? 61、前世篇完结章
正月十八, 陆云阙从宝叶陵回,领了圣旨,集合兵马, 准备前往边境。
出发前,他让军队在皇城外等候,带上六位将军进宫面圣,辞别。
寰云殿中,陆云合亲自接见, 自是说了一番场面话, 鼓舞士气。
“燕王, 此次大幽违背两国签下的停战协议,无故犯我边境。此番迎战, 定要给其致命痛击, 让他们再不敢放肆。”
“皇兄说得是。”陆云阙一身玄衣立于大殿中央,傲然风姿无人能及。
他的身后, 站着无数次跟随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六位兄弟,皆是戎装在身, 英武不凡。
陆云合颔首,道:“那朕便等着燕王和诸位将军得胜归来。”
按照规矩, 他这话一出口, 众将就应谢恩离开。但是出乎意料, 包括陆云阙在内的几人一动未动,像是一尊尊石像般。
陆云合微微蹙眉, 眯眼望向陆云阙,问道:“燕王可还有话要说?”
陆云合眸色沉沉与他对视, 缓缓地开了口:“臣弟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弟斗胆, 想问皇兄要一个人。”
要一个人?陆云合的眼神变得有一丝微妙, 他会向他讨要什么人?难道是女人?
他确实听说陆云阙在宫中的那段时日看上了皇后安排的女人中的一个,却始终不知那个女人是谁。他出宫时也并未提及,想来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而今大战在即,他即将离开京城,却在这个时候问他要人?
罢了,他既想要,便随他吧。于是,他轻笑一声,问他:“说吧,想要谁?朕自会遂你心意。”
陆云阙看着他,半晌,口中清晰地吐出三字:“尹、莲、曦。”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一时间,偌大的寰云殿如死一般沉寂。
在场的宫人纷纷垂下头去,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连白公公也变了脸色,忐忑不安地看向陆云合。
陆云合面上笑意消失殆尽,双拳握紧,遍体生寒。
他要莲儿,他竟敢开口要他的莲妃!
震怒之下,他的脑中却陡然清明起来:莲儿心中的那个男人是他!
是了,正是陆云阙在宫中的那段时日,莲儿开始变得反常,不愿见他,不愿他碰她。
竟然是他!
亏他念其功劳,特意邀他入宫,为他办生辰宴,大加封赏。没想到他竟敢引诱莲儿,迫她背叛了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中怒极妒极,他却反而笑了一声,道:“燕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兄若是没听清楚,臣弟可以再说一次:臣弟要……尹莲曦。”他直呼尹莲曦的闺名,没有称她为莲妃,便是否认了她是陆云合的妃子,而是把她当成他可以要的女人。
“放肆!”陆云合终于忍无可忍,怒而起身,仇恨的目光看他,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是朕的莲妃,也是你可以肖想的!”
陆云阙笔直站立,不愠不喜,眸色寒凉如水,几无感情:“皇兄,一个女人,换一个忠心报国的臣子,换一个驰骋沙场、捍卫大晋的将军,不值吗?”
“你异想天开!”陆云合怒不可遏,“不要以为大晋非你不可,不要以为没了你,朕就无将可用!你的忠心?你的忠心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皇兄三思。”陆云阙语声平平,他的冷静与陆云合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皇上……”
白公公察觉不妙,小声开口想要提醒,陆云合却已开了口:“来人,把燕王拿下!”
然而,他命令下达,殿外守着的侍卫却并没有进来,偌大的寰云殿静寂得让所有宫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胆战心惊。
陆云合神色一凝,迅速环顾四周,声音沉下:“你做了什么?”心中生出不安,却又不敢相信,难道他控制了宫里的人?
不可能,他只带了这几人进宫,怎会有那么大的能耐?宫中御林军数万,他怎么敢?
“皇兄以为臣弟今日是来送死的?”陆云阙勾了勾唇,却不见半丝笑意,“皇兄在这把椅子上坐久了,看来是越来越糊涂了。”
“陆云阙,你要谋反?”
“皇兄说笑了,大晋皇位,不论嫡庶长幼,贤能者居之。当年父皇驾崩未留遗诏,按理按制应由三省六部选出皇位继承人。彼时臣弟在子裕城处理匪患,你的母妃好算计,收买了几名重臣,硬是将你推上了皇位,还逼死了我的母妃。”
说到这,他冷冷一笑,“皇兄,若论贤能二字,你也配与我比?这些年,我南征北战,出使各国,不断开拓大晋版图。而你守着那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又有多少建树?这位子,早该换人了。”
陆云合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白,难看至极,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燕王殿下,”白公公看不过去,愠怒道,“不管你说得如何冠冕堂皇,你逼宫谋反是死罪!宫中侍卫高手如云,就算你有以一敌百的能力,凭你们几个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陆云阙睥睨他一眼,唤了声“进”,只见两队侍卫持械进入殿内,在两侧排开,领队的人是苏漠和冯贯之。
白公公的心顿时冷了半截,此时殿中能保护皇上的不过区区数十人,他虽然功夫不弱,但在陆云阙这些人面前,胜算极小。
陆云合扫视一圈,语声嘲讽:“这就是你的手段?区区百余人就想逼宫篡位?你若动手,宫中御林军片刻之间悉数赶到,你有多大胜算?就算你杀了朕,你以为这皇位就轮得到你?”
他并非没有皇子,也绝不缺少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子,陆云阙弑君夺位,定会大失人心,就算是几位亲王也不会甘心居于他下,届时大晋必乱。
“两万大军就在皇城之外守候,只要我发出信号,不出一刻便会杀入宫中。另有十万大军在城郊,援兵入京,谁能阻挡?你所倚仗的赵、孟、司三位将军已奉旨前往边境与大幽开战,京城兵力空虚,还有谁能勤王?”
陆云阙一字一句诛其心,断其念。
从心而论,他不想开战。京城兵力虽然空虚,却仍有五千精悍的护龙卫、三万御林军以及数万守卫可以调动,倘若陆云合孤注一掷,双方开战,必定死伤惨重。
京城一乱,邻国定会虎视眈眈,大幽虽与他合作,但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倘若赵、孟、司三位将军战败,大幽铁骑长驱直入,大晋危矣。
“殿下,没必要跟他说这么多。”一身银色铠甲的冯贯之摩拳擦掌,两眼放出光来,“刺客已经准备好了,江湖第一杀手联盟倾巢而出,暗杀屠龙,幸好殿下英武救下皇上,但皇上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陆云阙唇角勾起,看着陆云合气急败坏地怒视冯贯之。
他的计划,是要控制陆云合,迫他对外宣称重伤难治,而他临危受命为摄政王,掌控兵权,逐步笼络朝臣、扫清障碍,待时机成熟再登大位。
若他不配合,那就要看谁的速度更快,是他能成功阻止他搬救兵,还是他略胜一筹,赢得生机。
“陆云阙,朕是皇上,士可杀,不可辱!”
陆云阙用薄凉的眼神看他,缓缓说了个“好”字,无情地挥手下了命令。
一场恶战展开,殿门被重重关上,被困的宫女太监四下逃窜,惨叫声不断。刀光剑影,两相碰撞,厮杀惨烈。
守在陆云合身边的人,以白公公为首,皆是忠君赴死的高手,拼尽全力,直至最后一刻。
陆云合眼睁睁看着己方败局已定,却反而冷静下来,在一片凌乱与血腥中问他:“向朕讨要莲儿,不过是一个借口,对吗?”
陆云阙面无表情:“她若好好活着,我会留你一线生机;她若受到半分伤害,我要你生不如死,后悔无门。”
陆云合笑了,温和俊朗的面容此刻却显得无比狰狞:“没想到以铁血手腕纵横沙场的燕王也是个痴情种,只可惜,莲儿……永远都只会是朕的。”
最后一剑,冯贯之和苏漠一前一后,同时将锋利的剑刃狠狠刺入早已成为血人的白公公的腹部,了结了他的性命。
整个寰云殿血流成河,反抗的宫人侍卫统统被诛杀,只剩龙椅前站立的陆云合和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几个宫女太监。
“皇兄,你输了。”陆云阙说着,一步一步走向他,走上台阶,走到他面前,与他的视线齐平,“交出莲儿,臣弟依然尊你为皇上。”
“你以为,朕会当你的傀儡?”
“臣弟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兄一向以国事为重,如今大幽再度与大晋开战,皇兄忧心不已。不过,臣弟可以告诉皇兄一件事情,倘若大晋由臣弟掌权,大幽……定将不、战、而、退。”
陆云合将他的话听入耳中,眸色一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陆云阙,你竟通敌卖国!”他怒不可遏,气得声音发抖。
“皇兄错了,大幽不过是臣弟手中的一颗棋子,在臣弟面前掀不起风浪。可对于皇兄来说,却是心腹大患。皇兄如此孱弱无能,如何担起一国之君的重任?”陆云阙似笑非笑地嘲讽他,语声又添冷意,“臣弟耐心有限,倘若皇兄非要冥顽不灵,那臣弟就只能得罪了。”
可他话音刚落,就听冯贯之急切唤道:“殿下、殿下!”
他转头,看他指向一个方向,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俊朗的眼中乍然落进一道娇美的、熟悉的身影,原本冷漠的眼眸一下添了暖色,冰山似的俊颜融化,转身便向她奔去。
跟随陆云阙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只见他脚步匆忙地下了台阶,越过尸山血海,一把将那着一身红衣的、美丽到令人炫目的女子紧紧抱进了怀里,珍之爱之,深怕失去。
眼前的这个男人,哪里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燕王,分明只是一个陷入温柔乡的普通男人。
“墨域,谁让你带她出来的!”陆云合惊怒交加,厉声指责,欲上前夺回尹莲曦,却被一把长剑架住了脖子。
“皇上,别乱动,刀剑无眼。”是冯贯之玩世不恭的笑。
跟在尹莲曦身后的墨域一副谦卑的模样,对陆云阙道:“燕王殿下,莲妃娘娘安然无恙,还请您不要为难皇上。”
陆云阙没有理他,怀中之人真实的触感令他安心,见她无事,多日来的担忧散去,失而复得的欣喜令他心跳加速,语声不稳:“莲儿,莲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近两月的牵挂忧心日夜折磨着他,当初自己是怎么觉得能轻易把她丢下的?失去她消息的那段日子里,他找她找得快要发疯。
“好脏……啊。”
娇柔轻缓的声音响起,墨域低垂的脸上浮现笑容。
用药未满七七四十九日,她还没彻底成为毒人,不过此刻的她很乖,学会了听他的话,也学会了如何操控毒物杀人。
他给她下了指令,这是她的第一次,而他期待着验收成果。
整座宫殿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到处都是瘆人的尸体和血液,她的出现和整座宫殿格格不入,她就像一朵遗世独立的红莲,那样美好,那样干净。
“莲儿别怕。”陆云阙放开她,上上下下看她好几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伤害,才放下心来,温声对她说道,“是我不好,这里确实脏了些,我带你离开,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尹莲曦抬头看他,眼瞳映出他的模样,原本无神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广袖下的右手握紧,手指触及一冰凉之物。
杀了他,杀了他们……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指使她,她的脸上逐渐有了笑意,笑得比三月的春光更加明媚。
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人,她就会开心。
所有人都沉溺于她娇颜绝美的笑容,从未见过她的将士们也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燕王殿下为何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个女人,值得。
陆云阙的手覆上她的脸,感觉着掌心下的温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一刻他感觉,就算是拿整个天下来换,他也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半晌,他侧过头,交代苏漠和冯贯之:“按原计划行事,好好照顾皇上,半个时辰后将消息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下!”
“殿下!”
将士们都震惊了,连陆云合也始料未及,只见尹莲曦抬手,将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陆云阙的胸口。
“莲……儿?”陡然的疼痛令陆云阙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亲手将匕首刺入他胸口的人,他颤着声唤出她的名字,“为什么?”他问。
“你要死,你们都要死啊。”柔美的嗓音说出最为残忍的话,她看着他,目光不带一丝感情,握住刀柄的手用力一拔,带出喷涌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陆云阙心口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的苦痛,他的手捂住心口,低头看着殷红的血液不断流出,恍惚间似在梦中。
他复又看向她,看着她目光好奇地盯着带血的匕首看了又看,把匕首放到唇边,试探性地伸出娇嫩的小舌,轻轻舔了舔。
“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夹杂着极大的痛苦与不解。
而就在这时,正要上前的将士们突然惨叫起来。这样寒冷的天气,不知从哪里涌入无数的毒蛇毒虫,地上游走的,天上飞的,像是被召唤控制一样扑向将士们,哪怕他们挥起刀剑砍杀也杀不尽。
被咬到的将士们很快倒地,没有了任何的力气,或死或伤。
“尹、莲、曦!”陆云阙眼前一片漆黑,体力不支地跪了下去,左手死死抓住她的裙摆,满含怒意和不甘看她。
重逢的喜悦消失殆尽,唯剩无边懊悔。
是他害了将士们,是他昏了头,害了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可他连抓住她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只能怨毒地盯着她,恨到极致。
墨域笑得猖獗:“燕王殿下,死在自己心爱之人的手上,滋味如何?”
“叽叽,叽叽叽叽!”
藏在陆云阙怀中的团团飞了出来,看到重伤的他,围着他叽叽叽惨叫起来,声嘶力竭。
“莲儿,告诉我,为什么!”他拼尽最后的力气问她,想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尹莲曦听不懂他的话,只是瞧着还在滴血的匕首笑,痴痴傻傻,面上、唇畔都是骇人的鲜血,他的血。
“陆云阙,你真的以为她喜欢你吗?”从震惊、诧异、惊恐中回神的陆云合跨过那些可怕的毒物和哀嚎倒地的将士,一步步走了过来,走到尹莲曦的身旁,将她搂到怀中,宣告主权,一脸悲悯地望向陆云阙,“别天真了,她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帮朕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替朕除掉你。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她心里的人始终都是朕!”
心中愤恨此刻才得疏解,他终是赢了他,洗去了他带给他的耻辱。他不会让他知道真相,他要让他死不瞑目,带着痛苦和怨恨死去。
这是他应得的!
“莲儿,是这样吗?”铁骨铮铮的大将军、清冷尊贵的燕王殿下,此时此刻红着一双眼睛盯紧了那个让他爱极恨极的女子,撑着最后的意识,想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可尹莲曦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她任由陆云合拥着她,抬眸看向满殿惨烈之状,心里觉得欢喜,歪着头,一副纯真无害的模样。
他们都要死了呢,真好,她完成任务了。
陆云合看向她,看到她手里的匕首和满脸满手的鲜血,内心猛地一颤,瞳孔骤缩,拥着她的手也不由一紧。
这样的莲儿,竟让他觉得好陌生、好……可怕。他的莲儿……不该是这副模样,不该与那些毒虫为伍,不该这样冷血地杀人。
一时间,赢了陆云阙的那丝快意也逐渐消退。
鲜血从陆云阙的嘴里涌出,他看着她,意识在一点点流失。
原来,在她的眼里,他这么微不足道,便是死也得不到她的一个眼神。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她对他诉说的爱意、她对他的痴缠与迷恋统统都是假的。
他动了心,下场却是丢了命,一败涂地。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他合上眼睛倒了下去,听到的最后关切与不舍只有那只小兽悲哀沙哑的嘶叫。
偌大的寰云殿成了一座炼狱,满地的尸体,还有骇人闻见的无数毒虫在涌动,令人恐惧、作呕。
“莲妃娘娘,做得很好。”
墨域的声音响起,尹莲曦面上浮现笑意。
这对她而言很简单,咬破手指,那些毒虫受她血液的吸引纷纷赶来,受她驱使。等她不再需要它们,鲜血不再流,它们就会自行散去。
“莲儿……”陆云合瞥了眼倒地的陆云阙,转身看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温柔,“一切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阻碍他们,他也不会再让她经历这样可怕的事情。
“朕带你离开这。”她脸上、身上的血要清洗干净,从今往后,她会干干净净地待在他的身边。
不过,尹莲曦还没回话,就被突然飞过来的团团狠狠一口咬住了脖子。她目光一呆,却没有太大反应,没有太大的痛感,也没有过多的情绪。
“小畜生!”陆云合却怒极,眼看尹莲曦被它咬得脖颈鲜血直流,他伸手便要将它赶走,可它咬得死紧,不管他怎么驱赶,它都不松口。
陆云合不敢强行把它拉开,怕尹莲曦伤得更重,转向一旁的墨域,急道:“快想办法让它松口!”
墨域见状,皱了下眉,倒是没想到这么个小东西居然会噬主。不过是一只饲药兽罢了,既然养不熟,那就除了吧。
他想着,指间一点银光闪烁,便要刺向它的要害。哪曾想,它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动作极快地避开,扇动翅膀厉声叫唤着扑向他,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该死的!被咬的墨域戾气顿生,双目寒光尽显,抬手想要一掌将其击毙,却突然间浑身疼痛难忍,不停颤抖。
中毒了?他震惊无比,低头看向手背,只见刚被咬的地方已经变得乌黑,并且快速蔓延开来。他慌忙封住自己的穴道,又拿出一颗解毒丸吞下。
大意了,他没想到这只看上去温和没有杀伤力的小兽居然会有这样可怕的毒性。这毒——他自诩制毒、解毒天下无敌——却没有万全的把握能解。
他并不知道,他所翻阅的古书记载得并不齐全。药娘子的饲药兽不但拥有寻找珍稀草药的天赋,而且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毒宠、万毒之王。
饲药兽的口中有三个毒囊分泌毒液,当它们遇到危险时就会咬破毒囊,通过咬伤对方将毒液注入其血液,使之中毒。
同时,它的毒也是天下万毒的克星,再厉害的毒碰到它的毒液都会被弱化、融合。
“哐当”一声,尹莲曦手中的匕首掉落。
像是做了一场极其漫长的噩梦,她好痛苦、好绝望,仿若坠入十八层地狱,无处逃生。
可为什么,当她从噩梦中醒来,迎接她的却是更为可怕、更让人绝望的噩梦?
“啊!啊……”
凄厉骇人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寰云殿,吓到了陆云合,也吓到了方才赶来救驾的御林军。
她……醒了?看着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哭叫的尹莲曦,墨域倏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他的毒娘子,怎么可能还会清醒!
“莲儿……”看到她疯狂模样的陆云合面色一下变得惨白,抬手想要碰她,却被她狠狠打开。
他看着她仓皇地跪坐到陆云阙的身旁,听着她悲恸崩溃地一声声喊着“夫君”……他知道她想起来了。
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杀了她……”墨域头昏眼花,四肢发软,强撑着喊道,“皇上,快,快杀了她。”
陆云合僵立当场,毫无反应,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尹莲曦,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逐渐冰冷。
他怎么可能杀她?怎么舍得,怎么狠得下心?
“叽叽,叽叽叽叽!”同样悲痛的团团飞到陆云阙的身上,落在他的胸口,雪白的皮毛沾上他的血,殷红了一片。
不是她!不会是她做的!尹莲曦双手捧住陆云阙的脸,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到他的脸上。
她怎么可能亲手杀了夫君?她怎么可能在他不顾生死进宫救她的时候将他伤得这么彻底?他那样的欢喜要带她离开、与她相守,可她……做了什么?
她失去了孩子,连他……也失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夫君,夫君,云阙,你醒醒,你醒醒啊……”她羸弱的肩膀颤动着,脖颈被咬伤的地方鲜血不停流下,和她的红衣融为一体。
血液的香味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毒物涌入殿中,得不到她的命令和控制,开始无差别地攻击。
赶来的御林军忙不迭地对付这些毒物,却仍有一些人被咬到,痛苦惨叫。
“皇上,皇上……”墨域急不可耐,强忍浑身疼痛上前,催促陆云合,“快杀了她,用火焚烧她的尸体,否则的话,她会害死这里所有的人!”
“要不是你,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陆云合疲累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
就在这时,尹莲曦转过头,看向了他们,仇恨的目光如沾染剧毒的利剑般将他们锁定,满脸鲜血让她看上去宛若嗜血的修罗。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是他们毁了她,害死了她的孩子,害死了夫君,她要他们陪葬,她要整座皇城为她的孩子和夫君陪葬!
“莲儿……”对上她的目光,陆云合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她,令他惧怕。
尹莲曦移开视线,趴跪着向前,拿回了那把沾染着鲜血的匕首,紧紧攥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手腕,刺向自己的身体,一刀又一刀……像是没了痛觉。
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那么多,那么红。
越来越多的毒虫被她的血液吸引,从四面八方涌入皇宫,整座皇宫响起惊恐的惨叫,充满死亡的气息。
“莲儿,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陆云合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不停地喃喃,眼泪顺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落下。他踉跄地走到她的身旁,跪在她的面前,伸手想要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跌坐在地。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她,好像看到了她进宫前的模样。那时的她天真烂漫,美丽可爱,虽然有些小性子,却不失温柔善良。
四年,她入宫整整四年,他宠了她四年,他自以为给了她天下间最好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却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是他错了吗?可他明明只是想好好爱她,和她相守一生。
完了,全完了。墨域木然地看着眼前宛若人间炼狱的景象,再看向那个疯癫的、残忍的、同他一般恶毒的女子,忽而笑了。
真是决绝得令人心动,这样的女子才足以与他匹配啊。若有来世,真想早一点遇到她,再好好地折辱她、毁了她、掌控她的一生。
那一定是再有趣不过的事情。
他笑着,任由自己倒下,任由铺天盖地的毒物将他湮没,对他啃咬,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尹莲曦望着陆云合,突然间变得异样的平静,“但你,就活着吧,活在这尸山血海间,守着你的皇位,守着你的大晋,真正的孤家寡人。”
说完,她移开视线,再没看他一眼。
“夫君,”她温柔地唤着,丢开手里的匕首,伏在陆云阙的身上,紧紧地将他抱住,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脸上、唇上,血和泪泥泞成无尽的哀和伤,“莲儿流干这肮脏的血,下辈子干干净净地去找你。我们再也不要错过,再也不要分开……”
她的头埋进他的颈窝,缓缓合上眼睛,最后留存在这世间的是凄美哀绝的笑容。
“叽……”团团哀叫一声,围绕着他们飞了三圈,一头撞死在殿内的蟠龙柱上。
许久之后,男人的嚎哭声响彻整座寰云殿,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哭。
为了他心爱的女人,还是他的皇位他的江山?
作者有话说:
前世篇完结啦!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爱你们!#^_^#
感谢在2022-06-15 19:13:07~2022-06-16 22:1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梅酒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第62章
前世梦尽, 万般哀绝。
陆云阙醒来时,已是泪流满面,这是他并不知道的前世结局。
原来, 她遭遇了那样惨无人道的羞辱和折磨;原来,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却被残忍地杀害;原来,她从未负他、骗他;原来,她为了他受尽伤痛苦楚, 流干了一身血, 毁了一座城。
到最后, 她都爱着他,一直爱着他, 不曾更改。
他一无所知, 却怨她恨她伤她,一心要她想起如此不堪的前世,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愚蠢的混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向身侧熟睡的她, 暗淡光影笼罩下的她活生生的、无忧无虑,是少女最天真的模样。
他拥有了这么美好的她, 竟还想着要她重回噩梦。只要一想起她前世绝望无助地唤着他, 喃喃着害怕, 期盼着他救她,他的心就如同被搅碎, 痛到极致。
是他没有将她护好,是他没有护好他们的孩子。他早该听她的, 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带出宫, 而不是瞻前顾后, 非要寻什么万全之策。
是他的错。
他伸手想要碰他,却在即将碰到她的时候骤然缩回手,仓皇地起身下床,一把扯过衣架上的外衣,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屋外天寒地冻,静寂无声,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寒风凛冽吹动枯枝,月光泠泠,映出形单影只。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朦胧的月色,苦涩地笑出声。
陆云阙啊陆云阙,你哪里配得上她的深情,你根本就不曾信她,而她哪怕被药物控制,内心依然护着你,从未说出你的名字。
他笑着,哭着,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流出。他不敢相信,原来他也会有流泪的一天,原来他的身体里也深藏着咸湿的泪。
他庆幸还能重来一世。这一世,一切都来得及,她不会再经历那些可怕的事情,她的亲人也都安好。
她是他的莲儿,不管前世今生,她都是他最爱的人,要守护一生的女子。
*
清晨,阳光明媚。许是昨日受了惊吓,直到日上三竿,尹莲曦才悠悠醒转。
睁开迷蒙的双眼,揉了揉眼睛,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她身边的陆云阙,她诧异地“咦”了声,很是意外。
怎么夫君这个点还在?以往他总是早早起床,不是去院子里练剑,就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很少有跟她一起躺着睡懒觉的时候。
“睡够了?”陆云阙侧着身子看她,脸上是温柔而宠溺的笑,他伸手为她整理凌乱的长发,看她一脸吃惊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秀气的鼻子。
“嗯,嗯嗯!”尹莲曦应着声拉开他的手,没有开口,她还没梳洗呢,此刻的她一定是脏兮兮、乱糟糟的,一点也不好看了。
陆云阙靠近她,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将她揽到自己怀中,让她埋首在他心口。
感受着她的柔软温热,他的心才不至于那般疼痛。
呀……近距离的接触,尹莲曦又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松雪气息,她贪婪地深嗅,两排小白牙渐渐有了痒意,试探地抬起头,朦胧的眼眸盯紧了他好看的脖子,不争气地偷偷咽了下口水。
啊,不行不行,要忍住!她告诉自己:你现在可是脏脏乎乎的丑八怪,夫君不会喜欢的。而且,青天白日的,怎么可以这么不知羞呢?
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劝阻她,义正言辞地同她说道理,分析状况。眼看着她就要被说服,身旁的男人低下头,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哗啦……理智在一瞬间崩塌,她晕晕乎乎,浑身像有无数道电流流过,酥酥麻麻,很舒服。
她颤着眼睫,闭上了眼睛,感觉他的手指穿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亲密无间的动作,让她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好喜欢好喜欢夫君呢,喜欢得浑身发颤,喜欢到想要吃掉、和他融为一体的那种。
不知不觉,她的双手被他拉高至头顶,他在上,她在下,浅淡的亲吻加深。
她嘤咛出声,像只小猫儿似的哼哼,声音甜美,娇气可人。
正当陆云阙要进行下一步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亭遥的声音传来:“殿下,王妃,木夫人来了。”
呀!尹莲曦陡然睁眼,一脸被打断的遗憾,红润的小嘴嘟了嘟。
“不管她。”陆云阙盯着她娇美的脸蛋,眸色暗沉,哑声在她耳畔说了句,伸手便要褪去她的衣物。
“不可以。”虽然尹莲曦也被勾起了兴致,可那是木姐姐,是教她本事的师父,她不能怠慢的。
她推了推他,让他起身,抬头见他面色不愉,她甜甜一笑,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下,又在他的胸口亲昵地蹭了蹭:“莲儿晚些再好好陪夫君。”
陆云阙右手虚虚环住她不及盈握的腰身,低声道:“就不怕今日来的也是假冒的?”
“不会的。”尹莲曦笃定,眼中有光,“夫君这么厉害,那坏人昨日吃了亏,今日不敢再来的。”
陆云阙被取悦,勾唇一笑,道:“你梳洗用早膳,我先见一见木夫人。”
“啊,夫君不是要为难木姐姐吧?”她有些担心,揪着他的袖子,目光莹莹,“木姐姐肯定是无辜的,你不要为难她好不好?”
“放心,只是问她一些事。”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先行下了床,到外面唤了丹苹进来伺候她。
*
木夫人在书房等着,布衣素袄,妆容简单。
陆云阙进来时,她对着他行了礼:“妾身见过燕王殿下。”
陆云阙颔首,请她坐下,问:“今日并非逢五逢九,木夫人登门,是有要事?”
“是。”木夫人神情严肃,透着几分无奈,“昨日之事,妾身听说了。妾身那混账师弟伤了王妃娘娘,是妾身的错,没将他教好。”她知道燕王一直都盯着墨域,也知道了昨日在燕王府发生的事情。
先前她替墨域瞒了他会易容术之事,如今事发,只望燕王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
“木夫人,本王并不想听这些。”陆云阙淡淡看她,语声低沉,“本王想知道的是,墨域为什么三番五次对莲儿下手,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两世记忆,他只能猜到莲儿的身份不简单,其他的却一无所知。既然木夫人和墨域师出同门,墨域知道的事情,她不会不清楚。
墨域,就凭他两世对莲儿犯下的罪行,他绝不会饶他性命。只要一想起莲儿前世的遭遇,他便心如刀刺,肝肠寸断。
这一世,他定会除去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为她报前世之仇。
听他问起,木夫人沉默片刻,幽幽一叹:“王妃娘娘之事,确实该让燕王殿下知晓。”
陆云阙和木夫人在书房谈了近半个时辰。
尹莲曦吃过早膳过来时,木夫人已经离开了,她左看右看没找到人,诧异不已:“木姐姐怎么走了呢?她不是来找我的吗?”
陆云阙没有回答,他的脸色称不上好看。木夫人离开后,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撑着头,回想前世今生与莲儿的过往。
木夫人将莲儿是“药娘子”的事告诉了他,联系前世种种,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前世的她,受了太多的罪、太多的苦。
看到她进来,他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而带着沉痛,眼眸通红,深藏着痛苦、自责和压抑。
听到她的声音,他再难克制自己的情绪,一下站起,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的,生怕再次失去一般。
“夫君?”尹莲曦被他抱得不舒服,想要挣扎,却又感觉到他的难过,不敢动,只能小声唤他一声。
夫君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和木姐姐见过面以后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陆云阙抱着她,怎么也不愿放开,似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才安心。
莲儿,不要想起来,永远都不要想起前世的事情,前世所有的苦痛都由我一力承担,我情愿折寿十年,唯愿你日日欢喜,平安自在。
“夫君……”她被他闷在怀里,有些透不过气。
陆云阙这才将她放开,低头看她闷得泛红的脸蛋,歉然一笑,轻轻抚摸她的脸:“抱歉。”他说。
尹莲曦抬头看他,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咬了咬唇,不安地问了句:“你……你是和木姐姐吵架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木姐姐见都没见她就走了,而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坐着,一脸阴霾?
她突然烦恼起来,如果他真的和木姐姐吵架了,那她要怎么办呢?
两边都不好得罪的样子呀。
“没有。”陆云阙闻言失笑,“木夫人得知昨日之事,特意过来道歉,顺便说了些墨域的事情。”
“只是这样吗?”尹莲曦半信半疑。
“只是这样。”
“啊……木姐姐都没有提到我吗?”她又有些失落了,当徒儿的总是希望得到师父的关注。
“提了,让你好好看她新给你的那本医书,等赏梅节过后,她会考你。”这话不是哄她,确实是木夫人的交代。
他之前没想到她真会对医术产生兴趣,但知道了她“药娘子”的身份,他便明白那是她的天赋,依木夫人所言,假以时日,她会成为很厉害的大夫。
这样很好,她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可做,也能治病救人,积德行善。
他的莲儿,是这世上最善良最美好的女子。
听他这么说,尹莲曦才宽下心,认真地点头:“我会好好看书的,可是明日的年祭,我……我也必须得去吗?”她不大愿意,她对皇宫有阴影,可以的话,她永远都不想踏进那个地方。
“别担心。”他明白她的心思,将她搂到怀中,道,“这次进宫,我会寸步不离地陪着你,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你。”
尹莲曦闻言,欢喜地绽放笑靥,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身:“夫君陪着我,我便放心地去。”
*
冯贯之对尹府是越来越熟悉了,这天晚上他再一次翻过尹府的高墙,偷偷进了尹兰姝的闺房。
尹兰姝刚沐浴完毕,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发,看到梳妆镜里面多出来的人影,她的脸微微一红,瞪他一眼,哼了一声。
真把她尹家当成他家后院了呢!
冯贯之笑着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拿过梳子,为她梳理一头乌发,动作驾轻就熟,似是做惯一般,老夫老妻似的。
安静的寝室只有他们二人,淡淡的安神香萦绕,烛光轻晃,映出两人的身影。他今天难得安静,倒惹得尹兰姝不习惯了。
“你心情很好?”她看他嘴角上扬,都快可以挂油瓶了。
“这话问的!”她一开口,冯贯之顿时没了正形,咧嘴笑得轻浮,“见了我的小辣椒,心情怎能不好?”
尹兰姝又哼了声,别过脸不看他:“你不要三天两头往这跑,要是被人发现,你惨,我也惨。”
他每次来,她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人发现。他来一回,她第二天早上必定晚起,被哥哥撞到几回,哥哥都疑心了。
要知道,她向来勤奋早起,可不是莲儿那小懒猫最爱睡懒觉。
“那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冯贯之为她梳顺长发,梳子随手一丢,挤到她身旁,把她拥进了怀里,在她耳边低语,“说说,到底嫁不嫁?”
他的怀抱温暖宽厚,语声又满是挑逗,尹兰姝面色一片潮红,微恼:“你急什么呀!”
“怎么不急!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怎就不想着要对我负责的?我便只要你一句承诺,你应了,我便欢喜;你若不应,你瞧我今日怎么折腾你!”他放着狠话,一副凶巴巴的怨夫模样。
尹兰姝被唬得心肝儿乱颤,伸手推了推他,却不敢大声骂他,憋屈坏了:“你消停些行不行?你娘现在身体不好,你该多陪陪你娘。”
冯贯之眼一瞪:“我一整天都陪着呢!我娘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活泼康健又貌美的儿媳妇,定然乐得合不拢嘴。我们再给她老人家添个大胖孙子,说不定她立马就活蹦乱跳了。”
“你你你!谁要给你生孩子,你想得美!”她气得一把将他推开,起身跑到床边,坐下。
冯贯之笑眯眯地跟了过来,搂着她,收敛了些:“好好好,不生不生,等我当了大官,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准备。”
“花言巧语。”尹兰姝咕哝一句,心里却是甜丝丝的,熟稔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宽阔,靠着他,她觉得心安。
“兰儿,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冯贯之凝视她,正了神色,“多亏了燕王妃,我娘的身子好多了。燕王妃的大恩,我此生不忘。”
尹兰姝闻言,惊讶万分,坐直身子,抬头看他:“莲儿真的会看病了吗?”
她本以为莲儿只是学着玩的,居然这么快就能给人看病了?冯贯之的娘病得很重,连木夫人都束手无策,她居然能治?
“虽说是个新手不假,但她给我娘用的药确实有效,前两日吃了反应很大,我还担心不已,没想到昨日咳出半碗血痰后,病症一下减轻不少。我娘说她从未觉得身子那般轻松,不用人搀扶便能在院子里走动一刻钟了。”
见他欣喜的模样,尹兰姝也为他高兴:“你娘身体能有起色便好,不过莲儿毕竟学医不久,你还是要仔细着些,你娘若有不适,还是要让木夫人看看。”她提醒他。
“我明白,会注意的。”他抓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我娘的身体如何,我心里有数,燕王妃能让我娘舒坦几日,我已是感激不尽。”
他说着,又将她搂紧了些:“兰儿,信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明年我定会成为能与你般配的人,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他与燕王达成协议,他当他的臂膀,听他吩咐,助他成事。而他予他高官厚禄,让他仕途坦荡。
从前,他未有过入仕从政的想法,他潇洒浪荡惯了,觉得当个一呼百诺的混混头子没什么不好,何必去那尔虞我诈的官场蹚浑水?
可他现在有了兰儿,且欠燕王妃一份情。
燕王妃与燕王夫妻一体,燕王与皇帝水火不容,终有决裂之日。他投靠燕王,助燕王成事,一来是还了燕王妃的恩情,二来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便有了到尹家向兰儿提亲的资格和底气。
他中意的媳妇儿,自是要待她万分好,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明日的年祭,便是他的机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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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腊月初三, 是陆氏皇族的年祭之日,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皇族所有成员都会到场。
贺甯嫣也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让她一同进宫, 是长公主的意思。可她心里清楚,要她进宫的人并非长公主,而是太后,或许还有皇上。
马车平稳地向前跑,她掀开窗帘往外面看了看, 只见偌大的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 商铺门口多是门可罗雀。
天寒地冻的, 人们都不爱出门了。她放下帘子,幽幽一叹。
“小姐, 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她同乘马车的织锦不解地问, 去皇宫不是好事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怎么小姐看上去却不高兴?
她也好想进宫见识一下, 看一看皇上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可惜没那资格, 只能在宫外候着。
心事重重?是啊,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不安, 一边是太后和皇上, 一边是表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表哥……若表哥待她有那么一丝丝情意,她定然对他死心塌地, 绝无二心。可是——她目光黯然,垂下头去, 心中是无法拂却的揪痛——她能感觉到, 表哥对她非但没有儿女之情, 而且也没了从前的情分。
她不明白,表哥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心思歹毒的丫头了吗?她和皇上那般不清不楚,表哥怎么甘心忍下?
表哥,你知不知道,是你一步步地把我越推越远?我不想背叛你的,可今日过后……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只觉四肢冰冷,微微颤抖。
她也不想的,可如今大权在握的是太后,皇上也明显对她有意思。表哥虽然是个王爷且战功赫赫,但回到京城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终究是为人臣子。
良禽择木,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若说错了,那也只是她一颗芳心错付了。
“我没事。”她沉默许久,压下混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是觉得有些冷罢了。”
另一辆马车上,尹莲曦正坐在陆云阙身上,同他闹着玩。团团也凑热闹地在马车里飞来飞去,时不时叫上一声。
尹莲曦今日穿了流彩暗花云锦裙,淡粉色的厚实斗篷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头发梳成飞天髻,用镶蓝色宝珠鎏金祥云发钿装饰,妆容恬淡,凸显出她的明媚可爱。
陆云阙抱着她,任由她在他身上折腾,看她的眼神始终温柔,脸上是纵容的浅笑。
这样的她,便很好,他要她永远似这般开心快活,无忧无虑。
“夫君,赏梅节可有意思?”玩闹够了,尹莲曦满足地躺在他的臂弯,拉着他的手,随口问。
“有暗香宜人的各色梅花,还有平时难得一尝的美食和堪称京城一绝的梅花酒,累了可以在梅林中特设的毡房里休息。”说到这,陆云阙笑了下,反手握住她柔软无骨的小手,声音低了几分,“那三天会很热闹,你会喜欢的。”她贪吃贪玩,最是喜欢那样的场合。
只是不知,年祭过后,那赏梅节还能不能办起来。不过,就算办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会为她筹备更有意思的节日盛宴,令她欢喜。
尹莲曦听得向往,撒娇地蹭着他,语声软糯:“那夫君要一直一直陪着我,不可以丢我一个人。”她才不要像上回似的,再被人害了去,惨惨凄凄。
“好。”陆云阙允诺,“一直陪着你。”这次,他断不会留她一人担惊受怕,陷入险境。
“咦?”尹莲曦目光触及他手腕处的一点彩色,拉开他的衣袖,看到了他手腕上花哨的手环。
是新婚夜她为讨好他编的手环,他一直戴着。
当时觉得好看,可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想要拿下来。
陆云阙扣住她的手,问道:“怎么了?”他看到了她眼中满满的嫌弃。
“不好看,我重新做一个给你。”夫君不是女子,根本就不适合这种花里胡哨的、小女孩才会戴的手环。她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做这种颜色的。
陆云阙勾唇:“你送我的东西,岂有拿回去的道理?”他自不会让她如愿,这是她送他的第一件礼,他会一辈子戴着。
尹莲曦歪头看他,有些纳闷:“你不觉得不好看吗?”
“怎么不好看?这是我的莲儿亲手为我做的,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手环。”
尹莲曦呆愣了下,长长的眼睫忽闪,忍不住笑了。她能感觉到他很喜欢这条手环,很喜欢她。
她悄悄在心里想,以后她会做更多更适合他的手环送他,让他可以换着戴。
他们到达皇宫的时候,辰时未到,日光尚冷,不过人已到得差不多了。
举办年祭的地方在延鹿殿。祭祀用的物品皆已准备齐全,殿内香烟环绕,笙箫曲乐低沉,庄严肃穆,先到的人不敢大声喧哗,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尹莲曦跟着陆云阙刚踏入延鹿殿,就见福安郡主陆襄襄跑了过来。多日不见,她似乎又圆润了些,一张可爱的笑靥人见人爱。
“六皇叔,六皇婶,你们来得真晚!”她笑眯眯的,目光落到尹莲曦的身上,眼前一亮,感叹,“六皇婶,几天不见,你变得更好看了呢!新婚的女人果然是最美的!”
“真的吗?”被夸的尹莲曦很高兴,一点不谦虚地说,“我也觉得最近我变好看了些!”晚上沐浴后穿着单衣照镜子时,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胸变大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六皇婶,你的感觉没有错!”陆襄襄转向陆云阙,问他,“六皇叔你说是不是?”
“是。”陆云阙淡笑着应了声。他的莲儿,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无人能与之媲美。
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陆云阙微抬头看到了那立于高处的君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搂过尹莲曦的腰,同她低声耳语:“走吧,去见过皇上皇后。”
“嗯。”尹莲曦点头,乖乖由他带着上前,走到陆云合的面前。
她没有看他,按照规矩行过礼便低垂着头,再不多说一个字。
陆云合有心同她说说话,却心知不是场合,又见她对他疏离冷淡,不由黯然沉眸。
连芷清察言观色,对着尹莲曦笑道:“燕王妃,外面天寒地冻,一路赶来,没冻着吧?”
“没有。”尹莲曦的声音甜甜糯糯,叫人听了心折,“有夫君陪着,一点都不冷。”她偎依在陆云阙身侧,满是依赖的姿态,乖巧得很。
陆云阙低头看她,唇角勾笑,柔情尽显。
陆云合见他们夫妻情浓,心中更是郁结苦闷。
连芷清看向陆云阙,道:“燕王,梅林中特意为你们布置了毡房,等年祭结束,你可带燕王妃过去看看,若是缺什么尽管说。”
陆云阙颔首:“多谢皇后。”
“太后驾到。”
伴随着一声高呼,太后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一生素服,雍容华贵。
在场众人纷纷行礼,陆云阙和尹莲曦也转过身去,见过太后。
“燕王妃。”太后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到尹莲曦的身上,一脸慈爱地唤她,“来,来哀家身边,让哀家好好看看。”
咦?尹莲曦呆呆地看向她,满肚子疑惑,她与她又不熟,她怎么对她这么客气呀?
虽然心中不情不愿,但她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在她面前垂首站定。
太后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一番,道:“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女孩,今日一见倒是有皇家儿媳的风范了。果然成婚了就是不一样,看得出燕王待你很好。”
尹莲曦盯着自己被抓住的手,不舒服的感觉一下涌遍全身,她不知要说些什么,小声“嗯”了一声,就算是回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打从心底不愿靠近她,一点也不喜欢她碰她。
似乎,这皇宫里的一切,包括人,包括物,她都不喜欢。不,不仅仅是不喜欢,是非常讨厌、排斥。
陆云阙注意到她的拘谨不安,走过去,不算客气地将她从太后手中解救出来,道:“太后,年祭快开始了,我们也该就位了。”
太后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这孩子,回来了也不知道来见见哀家。哀家毕竟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两年你一直在战场,哀家没有一日不挂怀,得知你受伤,更是揪心不已。”言语中带了几分责怪,又有关切之意,倒像是一名关心孩子的慈母般。
陆云阙淡然道:“多谢太后记挂,是我考虑不周,过几日定亲自前往衍熹宫拜见。”
“带着燕王妃一起吧。往后啊,多进宫陪陪哀家,哀家年纪大了,就想多看看你们这些小辈。”
陆云阙低头应了个“是”,嘴角勾起讥讽的笑,他的母妃倘若有她一半的伪善,也不至于想不开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这笔账,很快就能算一算了。他的母妃,断不会白白送了性命。
众人就位,年祭很快开始。
每个人所站的位置是一早就排好的,陆云合居上首,太后和皇后在他身后,然后是一众亲王及其家眷。
陆云阙和尹莲曦的位置在中间。
尹莲曦头一回参加年祭,也不知要做什么,就盯紧了陆云阙,他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两人眉目交流,丝丝甜雾在两人周遭绕开,看得站他们身后的陆襄襄也不禁满脸甜笑,过了会儿又觉腻得发慌。
要命哦,连她都忍不住想找个夫郎甜蜜蜜了!
年祭有既定的流程,先敬拜天地神明,读“感恩赋”,进贡上香,叩拜行礼。而后祭拜陆氏祖宗,读“功德赋”,叩拜行礼。全程一丝不苟,不容有失。
此时此刻,贺甯嫣站在延鹿殿外,听着殿内传来的乐声和读赋声,禁不住心生向往。
倘若她也可以迈入那殿中,成为那其中的一员,该有多好。
对,她有机会的,只要她乖乖听太后和皇上的话,她就能顺利进宫,成为皇上的嫔妃。以她的容貌和才情,慢慢爬上妃位也不是不可能。只要能成为四妃之一,就能进入那殿中,成为众人羡慕和仰望的所在。
太后视尹莲曦那丫头为眼中钉,正好她也恨极了她,若能借机让她吃些苦头,那是最让人畅快不过的事呢。
“贺姑娘可准备好了?”在她身后的宫女低声问了一句。
贺甯嫣展开笑靥,眉眼神态甚是动人:“好了,定不负太后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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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天没亮时, 冯贯之和苏漠便借用宫中暗道偷偷进入了太后的寝宫——衍熹宫。
亏了工部侍郎沈垚聪,识时务地交出了皇宫的地形图,原来皇宫底下还有着盘根错节的暗道。
不过, 沈垚聪知道的只是从他早逝的父亲那听说的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知道皇宫地下布局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限制自由,根本就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皇宫秘密透露出去。
能知道这么一点,足够了。
二人进入太后寝宫后,依照沈垚聪提供的图纸, 去了密室。
“嘘。”刚进入密室, 苏漠就对着冯贯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裹的冯贯之放轻脚步, 听到了一声声的□□之声,他眉毛一挑, 吊儿郎当地一笑, 暧昧地看向了苏漠,看到他绷紧了脸, 显出尴尬的神色。
多大点事,不就是孤男寡女偷个欢么。
根据他们掌握的情况, 太后偷偷在宫中养了男宠,这件事皇上也知道, 虽然愤怒, 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倒让他们撞上了。
不过, 此刻太后正在延鹿殿参加年祭,在此偷情的定不是她。看来, 太后虽然是个厉害的角色, 却也没能看紧自己的后院嘛。
二人偷偷向前, 那声音越来越响亮,听得苏漠面红耳赤,握紧了拳头。
“啊呀,你轻些,轻些,人家不行了……”
“小骚货,这么不经X,怪不得太后能当太后,你就只能当一个小小的宫女。”
“人家哪能和太后相比嘛,可人家能和太后享用同一个男人,这也是人家的本事不是。哎呀,轻些轻些,你是要人家的命嘛……”
……
苏漠扭着头,没眼看,黑着脸做了个手势让冯贯之赶紧处理掉。
呵,假正经,现场活春宫,不够养眼?冯贯之眯了眼,坏笑着凑到他耳边问了句:“苏大人还是童子鸡?”
“……”苏漠恶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瞪视。
冯贯之淡定地移开视线,从怀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烈性迷药,挥洒向床榻上偷情的男女。
很快,那对男女便昏睡过去,却还保留着合体的姿势。
“不堪入目!”苏漠恨然咒骂一句,恼极了这两人污了他的眼。
冯贯之咧着嘴笑,目不斜视地走向密室深处,放下手中的大包裹,开始干活。
苏漠在密室晃了一圈,四处翻翻找找,看看有没有有用的线索。时不时又望向冯贯之的方向,看他做事利落、有条不紊,渐渐开始明白殿下为什么会用这样的一个人。
他虽然是一个纨绔,平日里不甚正经,却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优点:能打、会用人、行事周密。所以,像今日这样的大事,殿下放心交由他去做。
“喂,苏大人,别一直偷偷盯着我看,我可是名草有主的。”片刻之后,事情办完的冯贯之潇洒地把空了的大包裹甩到肩上,转向苏漠,义正言辞。
苏漠无语了好一会,前所未有地翻了个大白眼,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硬邦邦地说道:“你可以走了,剩下的交给我。”
*
年祭大典结束后,众人被分批带到各宫殿歇息,等待正午时分在泓德殿一起用膳。
尹莲曦和陆云阙被安排在揽松阁,与他们相熟的长公主陆云慈和福安郡主陆襄襄被安排到了别处,只有贺甯嫣同他们在一起,还有几位后宫嫔妃,位份最高的是贵妃谢银珠。
为此,尹莲曦心底偷偷抱怨了好一会,若是陆襄襄在的话,她就能同她好好聊聊天打发下时间,偏偏只有个让她见了烦的表妹,害她连说话都不愿意了。
而最叫她烦闷的是夫君此前对她说,年祭之后恐有事端,倘若有人趁他不在为难她,无需担心害怕,他会尽快赶回。她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摆足燕王妃的架子即可。这宫中无人能伤她。
她是有些不信的:不会每次进宫都这么倒霉吧?怎么会有人那么恶毒且无聊,非要针对她呢?
“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陆云阙亲手剥了个甜橙,一瓣瓣分好放在精致的雕花青玉小碟子里,递到她面前,低声问。
“啊?没有。”尹莲曦醒过神,看到碟子里剥好的甜橙,心情顿时好起来,拿了一瓣放到嘴里,咬一口,甜滋滋水润润,甚是可口。她的眉眼弯起,甜甜地对他说,“夫君真好!”
她吃完一瓣,又拿了一瓣送到他唇边:“夫君也尝尝,可甜了。”
坐在一旁的贺甯嫣看着他们夫妻情浓,心里极不是滋味,只盼着太后的人快些动手。看尹莲曦那恶毒的丫头遭殃,她才畅快啊。
另一侧,贵妃谢银珠正和孙昭容说着话。
这孙昭容姿容恬淡,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微隆,有了孕相。
谢银珠看着她的肚子,眉眼间半是冷淡半是羡慕。她们进宫的时间差不多,孙昭容位份不如她高,侍寝的次数也远不如她多,却比她先得了龙胎,让她心里极不是滋味。
不过她的性子高傲,自不会轻易将心思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关心了几句,嘱咐她好好养胎。
她说着,目光移向尹莲曦,见她同燕王恩爱的模样,心中添了几分不屑。
真是可惜,怎就没进宫呢,若是进了宫,她倒要瞧瞧她能得宠多久。
如今这后宫,最得宠的是她,皇上宣她侍寝的次数最多,便是皇后也不如她风光。
都说皇上爱极了那小丫头,可皮相只能让她得宠一时,骨子里的媚才是女人盛宠不衰的秘诀,那可不是一个小丫头轻易就学得会的。
皇上说过,最爱她如梅花般清冷的特质。宫中谁人不知皇上最爱的便是梅花呢?
“各位主子们,今冬刚酿好的梅花酒来咯!”
伴随一声吆喝,四名宫女捧着四小罐梅花酒入了殿中,随行的还有隆源酒坊的魏夫人。
众人皆看了过去,尹莲曦也好奇地看了眼,转头问陆云阙:“夫君,那酒很好喝吗?”
陆云阙笑着告诉她:“京城一绝。”
“那我也尝尝。”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宫女们一一为皇族们倒酒,耐心等着。
正此时,一个约莫十岁大、身材瘦小的小男孩跑了过来,跑到陆云阙面前,轻轻喊了声:“六皇兄……”一副怯生生、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深?”陆云阙看着他,面色稍霁,这是他最小的弟弟,陆云深,也是个可怜的。
他的母亲原是服侍太后的一名宫女,略有姿色,被父皇一时兴起临幸了一次,却没有任何封赏。不曾想,那一次便让她怀上了皇嗣,父皇得知后,也不见多欢喜,随意封了个采女,让太后好生照应着,便不再过问了。
后来云深出生,父皇倒也看了几回,只是对他的母亲却不闻不问,任由她遭受太后的磋磨凌虐。
这孩子自小便胆小,和他的母亲相依为命,如履薄冰。他未出征时会暗中帮衬些,是以他有什么难处的时候也会找他帮忙。
“六皇兄,我……”陆云深犹犹豫豫好一会,才鼓足勇气说道,“你、你可不可以跟我出去一下,我、我有一点点事情……”
陆云阙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看向了尹莲曦,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她看了看可怜巴巴、一脸苦相的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视线又移回陆云阙身上,柔声道:“夫君,你随他出去吧,我在这等你。”
得了她的许可,陆云阙答应下来,起身时,同她说了句“我很快回来”,又状似随意地看了眼魏夫人,嘴角勾了下,随陆云深离开了。
尹莲曦目送他们出了揽松阁,这才又关心起梅花酒来,正好倒酒的宫女走到她面前,为她倒了一小杯,又为她装满了一个两指高的白玉小酒瓶。
“妾身魏氏见过燕王妃。”魏夫人也跟了过来,对着她行了礼。
端着酒刚想尝一口的尹莲曦听见,放下酒杯,大大方方应了声,道:“我听说魏夫人的隆源酒坊酿制的梅花酒天下闻名,一直都想尝尝,今日可算是一偿所愿了。”
魏夫人稍稍弯腰,笑道:“燕王妃过誉了,不过妾身对酒文化倒是有些研究,若燕王妃感兴趣,日后得空可以为燕王妃讲解一二。”
“好呀。”尹莲曦眼眸弯起,笑靥可人。
“燕王妃。”
温柔的一声唤,尹莲曦抬头看去,看到了那位大肚子的孙昭容,她端了酒杯过来,走到了她面前。
尹莲曦看了下她的脸,只见她面色雪白柔润,白得像是要透出光来。视线又往下看到她微微凸起的肚子,觉得很神奇,原来女子怀孕便是这副模样吗?
她看了一会,便又抬头看她,礼貌地回她一笑:“孙昭容,上次见你,你的肚子还不显,这次大了好多呢。”上回诗舞会,她们交谈过几句,彼此间算得上熟悉。
“嗯,是大了许多。”孙昭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轻说了句。
“五六月份正是胎儿快长的时候,这肚子啊是一天一个样。”魏夫人笑道,“宫里现在只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孙昭容这一胎可是太后和皇上期盼许久的呢。”
喔?尹莲曦眼珠一转,心思又忍不住活络起来,是呀,皇上有皇后,还有好多好多妃子,有那么多女子为他生孩子。也就是说,皇上每天都会和不同的女子睡觉……
她突然眼眸儿一瞪,心里涌现不舒服的感觉,倘若夫君每天都和不同的女子睡觉,她一定会觉得好脏好脏,再也不会要他碰了。以前她怎么会信了祖母的,要让夫君雨露均沾呢?
倘若夫君碰了别的女子,她一定会好生气好愤怒,一定会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让他找到!
再一次,她庆幸自己没有进宫,没有卷入复杂的女人堆中,她的夫君干干净净,只有她一个。
孙昭容并没有接魏夫人的话,而是面向尹莲曦举杯:“燕王妃,你难得进宫一趟,今日又是宫中的好日子,我敬你一杯。”
“好。”尹莲曦回过神,站起,手中酒杯与她相碰,饮了口杯中的梅花酒。
清冽甘甜的酒液入口,她不由眼睛一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甜甜的,一点不辣,很好入口,她觉得她可以当糖水喝呢。
孙昭容也将杯中酒饮毕,在旁伺候的宫女又将两人的酒杯满上。
“多谢孙昭容。”尹莲曦客客气气道。
孙昭容莞尔,可她笑容未及褪去,脸上神色突然变了。尹莲曦正疑惑着想开口关心一下,却见她手中酒杯“砰”一声落地,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笨重的身子急急往后退去,仓皇地哭叫起来。
“救命,救命啊!”
离得最近的魏夫人慌忙上前想要把她拉住,却偏偏差了那一寸的距离,眼睁睁看着她步履不稳往后倒去,摔得又重又狠。
屋内的人听到这响动,齐刷刷看了过来,见状,都吓坏了。
尹莲曦愣了下,放下酒杯就要去扶她,却见她满脸惊恐,看着她像是见了鬼般。
“你别靠近我!你别靠近我!”孙昭容满脸惊惧地哭喊着,“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啊,啊!”她突然痛苦地捧住自己的肚子,面色惨白如纸。
“呀,那是什么!”
有人一声惊呼,所有人定睛一看,只见两个黑乎乎的、骇人至极的东西从孙昭容的裙子里爬了出来,随后便是红色的、刺目的液体在素色的裙摆上一点一点晕染开来……
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一直在旁观的贺甯嫣此刻也走了过来,看到眼前可怕的一幕,惊怕地捂住嘴,好一会才看向尹莲曦,不敢置信地道:“王妃娘娘,你怎么、你怎么又做这种事了?你怎么可以害孙昭容?她可是怀了皇嗣的呀!”
原本一脸迷茫的尹莲曦在听到贺甯嫣的话时,侧头看她一眼,却反而平静下来。
她此刻算是知道,夫君此前提醒她的话并非随口一说,是真的有人对她心怀不轨,为她做了局。
原来,想要对付她的不仅仅是宫里的人,还有她身边的人。她们真是好手段,不知道什么时候联起手来,想要陷她于绝境。
她不明白,她从未得罪过这些人,为什么他们偏偏要跟她过不去?
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丑陋的面孔,再看了看那个她明明没碰到却故意嫁祸她的孙昭容,她的脑海在一瞬间展现出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而她似乎也变得不再像她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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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陆云阙跟着陆云深离开揽松阁, 走出数百步,在宫人视野之外,停了下来。
“云深。”他低声唤他。
“六皇兄?”在前面带路的陆云深听到他的声音停下脚步, 回转身,抬头看他,小小的脸蛋上满是疑惑,似是不明白他怎么停下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