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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阙向前两步,双手负于身后, 微微俯身看他, 道:“这里没有其他人, 告诉我,究竟有什么事?”

陆云深的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见六皇兄神色淡淡,还在等他回答, 那双犀利的眼眸看着他,让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不由心生惧意,再不敢耽搁, 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是我娘, 我娘昨日又被太后娘娘罚了板子, 伤得很严重,我、我想六皇兄帮我请个太医, 开点化瘀止痛的药,让我娘能快一点好起来。”

一切合情合理, 似乎并无任何破绽。

“云深, 你找我帮忙, 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给你出了主意?”

“啊?”陆云深愣了下。

“你知道,六皇兄不喜欢撒谎的人。”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向来谨小慎微,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找上他,要他跟他走,实在有违他的性情。

有些事情不必猜,他早就知道太后针对莲儿,要在今日下手,而他顺着她们的意思离开揽松阁,便是让她们有动手的机会。

果然,陆云深心虚地低下了头:“是、是我娘……”可他又急急抬头,解释,“我娘她只是疼得受不了,所以才让我求六皇兄帮忙的,六皇兄,你千万不要怪我娘!”

“药我会让人送去。”陆云阙漠然一句,结束了话题。

陆云深的娘,那是比陆云深更加胆小怕事的性子,竟然主动提起要他帮忙,这话说出来怕是连陆云深这个孩子都不会信。

再没有问下去的必要,而他也不想继续在此浪费时间,他的莲儿——比其他一切事情更重要。

“今日之后,你们不会再受太后威胁。往后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自己考虑清楚。在我这,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说完这句,他转身离开,徒留陆云深站在原地,庆幸且疑惑。

六皇兄说他们不会再受太后威胁,是什么意思呢?

*

揽松阁内,太后与皇后匆匆赶来,御医也被唤来为孙昭容诊治。

看到已被砸死的两只毒蝎和孙昭容裙摆的鲜血,太后脸色阴沉可怕,风雨欲来。

在场众人无不胆战心惊,一个个心里都认定燕王妃这回惨了。谋害皇嗣,这是重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环顾一圈,视线落到尹莲曦身上,语声威严迫人。

尹莲曦正低垂着头,听到她的声音,微微歪了头。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惊慌害怕,毕竟这可是大晋权倾朝野的太后,谁人不怕?

可当她的视线落到她的身上,当质问的话语直指向她时,她的心中竟连一丝波澜都未起,只是觉得熟悉,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画面,她似乎早就经历过,经历了无数次,以至于她如今这般平静。

而平静下涌动的,是没来由的恨与鄙夷。

这样的情绪,令她惊讶。

见她久久不回话,一旁的连芷清开口提醒:“燕王妃,太后问话,你可要解释一下?”

尹莲曦抬头看她,纯澈的眼眸是不解:“这里这么多人,太后不问旁人,问我作甚?”美丽萌憨的模样尽是无辜,杏眸水润,莹莹间写满委屈。

连芷清微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谢银珠抢了先。

“是啊,太后不问旁人,偏偏问燕王妃,燕王妃心里难道没有数吗?”谢银珠似笑非笑地补刀,心中舒坦。

孙昭容这胎大概率是保不住了,皇嗣被害,太后又怎会放过燕王妃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就算燕王求情,那也定是个活罪难逃。

于她而言,可真是好事成双。

至于燕王妃是不是被冤枉的,是不是有人存心害她,那跟她可没有任何关系。

尹莲曦的视线移向谢银珠,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回了她两个字:“没、有。”

谢银珠笑容微僵,她本以为这丫头定会怕得痛哭流涕,或是百般解释以求证明自己清白,可她居然只是硬气地回了两个字“没有”,这是愚蠢还是嚣张?

“燕王妃!”太后被尹莲曦的态度激怒,声音高了几度,“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如何抵赖?谋害皇嗣,其罪当诛,难不成你以为你是燕王妃就能逃脱处罚不成!”

“太后这话严重了。”

一道朗声响起,众人纷纷侧目,看到一身玄袍的陆云阙走了进来,大步走到尹莲曦身旁,将她拥进了怀里。

“可有吓到?”他柔声问她,目光宠溺。

尹莲曦摇了摇头,安心地倚靠着他,一点也不担心了。她知道,他会为她摆平一切。

“燕王是要偏袒燕王妃?”太后面有怒色,直视陆云阙,眸光寒凉。

陆云阙懒懒抬眸看她,道:“究竟发生何事,来个会说话的,给本王说清楚。”

他话音刚落,便听孙昭容一声凄惨痛呼,瘆人至极。

为她诊治的两名御医面色一变,跪地禀报:“回太后、皇后,孙昭容出血严重,龙胎不保,要尽快引产。”

“造孽啊!”太后哀叹一声,气怒交加,“赶紧把人抬进去,该怎么医治便怎么医治!”

“是!”一群宫女太监将孙昭容扶起,扶到了里间,几位御医也跟了进去。

“皇上驾到!”

陆云合闻讯匆匆赶来,看了眼偎依在陆云阙怀中的尹莲曦,眉头微皱,走到太后面前,问道:“母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太后手指指向静默站在一旁的贺甯嫣,“你过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皇上说清楚!”

贺甯嫣身子一颤,低着头惶恐上前,道:“回太后、皇上的话,是、是燕王妃把毒蝎子放到了孙昭容的身上,惊到了孙昭容。”

陆云合眼眸一沉:“怎么可能?”他根本不信,且心中有了怒意,“燕王妃自小娇养着长大,怎可能碰毒蝎那种东西?”

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竟敢愚蠢得在他面前污蔑他的莲儿。他本是看她是陆云阙的表妹,一直住在燕王府上,有利用的价值,才对她客气几分。

但她要对莲儿不利,他绝不容许。

贺甯嫣察觉他的怒意,吓得脸色发白,一下跪倒在地:“民女、民女不敢胡说,不止民女一人看见,还有其他人看见的。而、而且这不是燕王妃头一次做这种事情,此前她就曾把蝎子放进民女的衣服里,还、还放毒蛇咬民女,这些事情燕王府的人都知道,皇上一查便知。”

“皇上,”太后转向陆云合,道,“她是燕王府的人,总不至于胡言乱语故意陷害燕王妃。皇嗣被害,兹事体大,哀家认为此事绝不能姑息。”

听到她的话,陆云阙哼笑一声,开口:“我的想法与太后一致,兹事体大,确实要查清楚。不过我这表妹心思不正,她的话不能全信,不知道还有谁能充当这人证?”

太后:“众目睽睽,自是有多人看见。魏夫人,还有当时在一旁倒酒的宫女都是证人。”

“那好,本王便听一听其他人如何说。”

太后扫了一眼,魏夫人和那倒酒的宫女赶紧上前。

太后:“当时是何情况,说与燕王听。”

“是,太后。”魏夫人应着,侧向陆云阙,微低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当时妾身正站在燕王妃和孙昭容身侧,孙昭容向燕王妃敬酒后,不知怎的就自行往后摔去,彼时燕王妃双手还捧着酒杯,并未碰过孙昭容。”

她此言一出,众人震惊,尤其是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魏夫人怎会说出这样的证词?她不是她的人吗,怎会向着陆云阙?难道她竟被陆云阙收买了!

皇后同样惊诧,不知是何情况,一时不敢开口。

尹莲曦唇畔勾起甜笑,心道:看来,夫君早就安排好了。

陆云合也意外了下,目光略微复杂地看了眼魏夫人。他知道魏夫人是母后的心腹,一直为母后办事,怎么今日竟会倒戈向陆云阙?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心惊。

“魏夫人的证词太后已经听到了,可还要听一听这倒酒的宫女怎么说?”

太后凤眼眯起,一时间没有答话。

“说吧。”陆云合沉声道。

倒酒宫女上前一步,诚惶诚恐:“奴婢没看到燕王妃对孙昭容动手,孙昭容往后摔时,燕王妃也吓了一跳呢。”

听到两人的话,跪在地上的贺甯嫣浑身发冷,瘫坐了下去。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觉得自己完了,燕王府她回不去了,太后也定不会管她,皇上显然也对她动了怒,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太后可都听到了。”陆云阙冷幽幽的声音响起,“本王的王妃无辜被冤枉,不知太后可有话要说?”

太后眸色冰凉,心中怒极,恨不得立马处死那两个叛徒。可现在不是时候,她暂且把账记下,缓了神色看向陆云阙:“是哀家没有查清楚真相,被人误导,冤枉了燕王妃。”

她说着,又将视线移到贺甯嫣身上,怒气陡生:“都是这丫头心思叵测,存心挑拨离间,给哀家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赶出皇宫!”

“啊!不要!太后饶命,皇上饶命!”贺甯嫣惊怕恐惧,一个劲求饶,却没有人理会。她狼狈地爬向陆云阙,扯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表哥救我,表哥救我,是我错了,我是被逼的,我再也不敢了!”

陆云阙瞥她一眼,一脚将她踢开,任由她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好可怜哦。尹莲曦从陆云阙怀中探出头,朝着她被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她一点都不同情她,倘若她们的奸计得逞,可怜的可就是她了呢。

“莲儿,让你受委屈了,朕会补偿你。”陆云合凝望她,心肠软下,温声安抚她。

陆云阙环住尹莲曦的手臂紧了紧,只觉陆云合那不怀好意的关心碍眼:“皇兄若真想给我夫妇一个公道,便好好审一审你的孙昭容,看一看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陆云合顿了下,才道:“朕会查清楚。”

“不好啦!不好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宫中突然一片嘈杂,一名小太监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喊到:“衍熹宫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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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众人赶到衍熹宫时, 火被灭得差不多了,但整座宫殿已烧得不成样子,灰黑一片, 周遭的空气热气腾腾,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宫人们忙着打水灭火,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看到眼前场景,太后又急又怒, 眸色通红, 厉声道:“怎么会着火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

尹莲曦跟着陆云阙随后赶来, 望着黑烟滚滚的废墟,心底满是快意。

活该呢, 哼, 叫你陷害我!

陆云阙侧头看她幸灾乐祸的模样,勾唇一笑, 纵着她去。

连芷清陪在太后身旁,柔声劝慰:“母后不要着急, 当心气坏身子。”

陆云合也道:“母后,皇后说的是, 宫殿再造就是, 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太后尚未应答, 忽见烟雾中有两个人裹着被子跑了出来,尖叫着, 哭喊着,狼狈不堪。

“什么人?”陆云合眉头拧了起来。

一旁伺候的白公公手一挥, 让人把他们拦了下来。被子扯开, 是衣不蔽体的一男一女, 二人神色慌乱,冻得发抖,拼命想要夺回被子。

看到这两人,太后倒吸一口冷气,伸出手指指着他们,气得发抖:“你、你们……”若是还看不出他们做了什么,那便是个蠢的了。

陆云合面色沉下,没有说话。

陆云阙看到那两人,也不由意外了下,不过当他看到尹莲曦一双美目瞟向那两人,他眼睛一眯,搂过她将她按进怀里,低声说了句:“莲儿,非礼勿视。”

啊呀!尹莲曦双手揪住他的衣服,在他身上蹭了蹭,不大高兴。她就是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嘛,又没看别的!

“太后饶命!”

“太后饶命!”

两人齐刷刷跪地,颤抖着求饶。

“太后,都是这贱人勾引奴的,奴一时没把持得住才犯下错误,奴再也不敢了!”

“不是的,不是的太后!”宫女又冷又怕,声音发抖,泪流满面,“是、是他说奴婢长得好看,喜欢奴婢,奴婢昏了头才被他占了便宜,太后娘娘明鉴啊!”

“贱人,你胡说,你……”

“够了!”陆云合冷声开口,怒意明显,“将这两人拖下去,乱棍打死!”他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皇族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两人大骇,拼命磕头求饶,却被数个太监捂住嘴,拖了下去。

太后什么话也没说。

火势已经控制住,宫人们陆陆续续进入宫中,查看没烧坏的东西,小心搬出来。

突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出来,直跑到陆云合面前,“扑通”一声跪地:“皇、皇上……太、太后娘娘她、她……”

陆云合皱眉:“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不、不敢说……”

陆云合气极:“不会说话就拖下去一并乱棍打死!”

“太后娘娘在宫中私建了密室,密室里藏了龙袍!”威吓之下,小太监一下就把话说清楚了,且声音高亢,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现场一片死寂。

太后脸色刷白,身形摇晃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气急败坏地喊道:“一派胡言!哀家怎么可能私藏龙袍!”

陆云合面色阴晴不定,一言不发。

“有或没有,是或不是,拿出来看一下不就知道了。”陆云阙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话音明显带笑。

陆云合瞥他一眼,转而交代小太监:“去,拿出来。”事已至此,他只能将此事查清楚。在场的皆是皇族中人,众目睽睽之下,他需要维护的是皇族的颜面和利益,而不是他的母后。

小太监应下,起身跑回宫中,和另一名小太监一起,把密室衣柜中挂放的明黄色龙袍拿了出来。

看到被拿出来的龙袍,太后惊恐万状,摇着头连声道:“不,那不是我的!定是有人要害哀家,那不是我的!”

可是没有人在意她说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上,窃窃私语。

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打压皇权,早已为皇族不满。此次龙袍之事无论是否是她所为,都是给了皇族一个扳倒她的机会。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皇上,”宗室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骧王陆凭站了出来,走到陆云合面前,道,“兹事体大,攸关国本,必须彻查。虽然太后身份尊贵,地位尊崇,但也不得不委屈一阵。还望皇上下旨,将太后交由宗室和宫正司处置,将此事彻查清楚。”

“陆凭你敢!”太后惊怒交加,手指指向他,厉声道,“哀家是太后,轮不到你们来审问!哀家说没做便是没做,你们休想污蔑哀家!”

她不能落到他们的手上,这些宗室的老匹夫一向被她打压,对她多有意见。尤其是这个陆凭,从她进宫起就对她看不顺眼,若由他来查她,她安能有好下场!

“哦?原来太后的权威竟高于陆氏皇族,我离京两年,倒是我少见多怪了。”轻声一笑,是陆云阙。

“岂有此理!证据确凿还如此嚣张跋扈,太后是以为这江山随你姓了‘乐’!”脾气最暴的平凉王也站了出来。

渐渐的,要求处置太后的人越来越多,原本扶着太后的连芷清也不由松了手,白着脸退开几步,和她划清界限。

听到要求处置她的嘈杂的声音,太后背脊发寒,面色惨白,不由看向陆云合。

看着低头沉默的他,她颤声道:“皇上,你相信母后的是不是?母后怎么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一定要为母后做主,查出那个心思歹毒的恶人!”

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能将希望放在云合身上。只要云合护她,让她度过眼下的难关,待到明日她召集自己的心腹重臣,调动御林军彻查此事,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事情非她所做,云合是她呵宠养大的儿子,这便是她的底气。

被陆云阙搂着的尹莲曦探出脑袋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陆云合,不知怎的,心里头冒出一个声音:别蠢了,最想摆脱你的人可正是他呢。

她茫然地歪了歪脑袋,恍恍惚惚。

就在这时,陆云合抬头看向了太后,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添了哀伤和愧疚:“母后,儿臣相信您定不会糊涂至此,也相信宗室和宫正司定会还母后清白。还请母后委屈几日,待查明真相,儿臣定负荆请罪,亲迎母后回宫。”

太后闻言奔溃绝望,不敢置信地盯着陆云合,张了好几次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这是她的儿子?他小时,她对他万般宠爱,悉心教导,有求必应。他长大,她为他筹谋算计,不择手段,将他推上皇位,为他打点好宫中的一切。

可如今,他居然要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死死盯着他的脸,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是他的母后啊,他绝不会那样待她的。

母后,你手中的权力是时候被收回了。帝王的权力,才是这世上至高无上、不容挑衅的正统。

尹莲曦的脸上浮现笑容,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局,这结局令她满意。

她看到太后一脸的灰败绝望,看到她的身形摇摇欲坠,听到陆云合下旨将她交给了宫正司,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幸灾乐祸的念头:活该呢,你惨啦!

“好戏看完,可舍得走了?”陆云阙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嘴角噙笑。

尹莲曦看了看破破烂烂的宫殿,还有在场的那些心思各异的人,抬头看他,“嗯”了声,点了点头。

这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满是阴谋算计、龌龊不堪,不如离开。

在他们转身的刹那,陆云合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眸色如雪,心上扎着无数根浸淬着痛恨的恶毒荆棘。

不要紧的。他眼眸微敛,望向那烟气未散的破财宫殿,藏下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

无论母后是有心还是被陷害,她再不会有翻身的机会,而他会逐步掌控实权,成为大晋真正的至尊,不再受任何人摆布。

届时,要除掉一个陆云阙,又有何难?

*

尹莲曦跟着陆云阙离开衍熹宫,准备回燕王府。

他们牵手走在冷冽的寒风中,沿着古朴的砖石缓步走着,没有说话,只偶尔相看一眼,情意浓浓。

马车在距延鹿殿不远的车场停歇,有一段路程,他们没让人通知马车过来接,漫长的路,两人相伴而行,倒也不觉闷。

经过寰云殿时,陆云阙脚步微顿,蹙眉看了眼,握住尹莲曦的手紧了紧,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那是前世他们殒命的地方,沾染了无数的鲜血和悲伤,他不愿她靠近。

“夫君?”尹莲曦注意到他的反常,扭头看他,眼带疑惑,“怎么啦?”

“无事。”他宽慰一笑,目不斜视地带她离开。

尹莲曦却不自觉地看向了寰云殿的方向,目光触及的刹那,她的眼前一片血光,心里没来由地涌起哀伤绝望的感觉,眼眶湿润,好想哭。

她匆忙扭过头去,紧紧偎依着陆云阙,再不敢多看一眼。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到那座宫殿,她会这么难受?她明明从未进去过。

脑海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想走近去看,可有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阻止她: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

她惶恐不安,拼命想要堵住,却见眼前的鲜红快速地蔓延开来,不断压迫着她的眼睛,让她的眼瞳一片血色,疼痛难忍。

“莲儿,莲儿!”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夫君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字,她好想回应他,可她的嗓子像是被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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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太后被软禁起来, 由宗室和宫正司查处。因为此事,原先定好的赏梅节被取消。

太后设计陷害尹莲曦一事很快就被审了出来,魏夫人和那倒酒的宫女虽然并没陷害, 但也被带走调查,在宫正司,她们将太后的计谋全部交代出来,不敢有丝毫隐瞒。

而刚刚小产的孙昭容也被审问,原来是太后用她全家人的仕途和性命威胁她, 迫使她栽赃嫁祸尹莲曦。在她见尹莲曦前, 就提前服下了堕胎药。

为了害人, 不惜牺牲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

尽管魏夫人她们及时收手,尽管孙昭容可怜可悲, 却还是受了罚, 魏夫人她们被罚□□一月,孙昭容被贬为庶人, 即刻逐出皇宫。

“夫人,您为何最后出卖了太后呢?”狱中, 一同被贬的宫女不解地问。

靠墙而坐的魏夫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许是因为……她是一个过分计较得失的人吧。

她是生意人, 做任何事情都会先衡量一下得失, 算一笔账。

这些年, 她为太后鞍前马后做的事情不少,却没得到多少回报, 尊贵的太后娘娘总以为让她办事是她的福气。啧,这福气她可真不稀罕!

她有一独子, 瞧上了连丞相家的五小姐, 那五小姐是庶出, 在丞相府没有什么存在感。她便想着,虽然他那儿子没有功名在身,但好歹也是长相周正,谦恭有礼,拥有经商头脑,独自打理好几家铺子,配那五小姐绰绰有余。

于是她便找了媒人亲自去丞相府提亲,哪曾想,连丞相那老匹夫话里话外地嫌弃他们家是商贾之家,无权无势,根本就没有结亲的打算。

她本来想,既然人家那般嫌弃他们,那便算了,可她那傻儿子却认了真,害起了相思病,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

她这当娘的看在眼里自是心疼,便求到太后面前,希望太后能帮个忙促成这桩婚事。她相信只要太后愿意开这个口,连丞相定是不会拒绝的。

可是太后却几次敷衍了她。

后来她暗中打听得知,原来连丞相和太后早就打算将五小姐嫁给那手握兵权的常安侯当小妾笼络他,她当即便寒了心。

就在这时,燕王的人找上了她,她才知道燕王早就查出她为太后办事、与贺甯嫣相勾结一事。

燕王并未怪罪她,相反,他请了长公主出面,让连丞相亲口答应了这桩婚事。

人予她方便,她予人方便,公平买卖,皆大欢喜。

*

燕王府门口,满身是伤、狼狈不堪的贺甯嫣跪地哭诉,可怜可恨。

她被打三十大板,丢了半条命,好不容易回到燕王府,却被拒之门外,连织锦那丫头也在得知情况后卷了财物跑掉了。

可她无处可去啊,她不能回贺家,那些人会笑话死她、将她逼上绝路。

如今的她是万万分后悔,她怎么就信了太后的,她怎么就非得和尹莲曦那丫头过不去?她若老实安分,表哥自不会亏待她,到时为她寻一桩好婚事,她这下半生自是安乐无忧。

又怎会落得这番凄凉悲惨、脸面丢尽的下场?

“求求你、求求你们帮我跟表哥说,是我错了,是我恩将仇报、不知好歹,可我都是被逼的,都是太后威胁我,害我不得不做出那样的混账事。求表哥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吧,哪怕是在王府为奴为婢我都心甘情愿,求表哥不要赶我走。求求你们,求求了……”

她虚弱的、苍白的脸满是泪光,柔弱无依,楚楚可怜。但门口的侍卫早就得了命令,禁止其入内,自不会心软放她进去,只当没看见。

这种叛徒白眼狼,他们是打从心底鄙夷,若战场之上遇到这样的人,定时要斩首示众的。

贺甯嫣在寒风中哀求许久,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燕王府大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一身青衣的亭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看到昏死在门口的人,她冰凉漆黑的眼眸中没多少情绪。

“去吧,把她安置了,告诉她:再敢出现在燕王府门口,打断她的腿。”她把包袱给了身后的小丫鬟,交代。

贺甯嫣与魏夫人勾结为太后驱使一事,殿下早已知晓,一直不曾动她,不过是在等待时机。她今日这般下场,皆是自作自受,殿下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已是仁慈。

因着年祭一事,王妃娘娘受了惊吓,双目有恙,殿下已是万分心焦,再让这贺甯嫣前去叨扰,怕是没命活着。

她收拾了她的东西,给了她一些银两,她若知趣,就该滚回她的娘家去,莫再出现了。

*

荆园,木夫人为尹莲曦诊治完毕,凝眉沉思。

“木夫人,如何?”陆云阙问道,察觉到怀中人儿的不安,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眼中是她看不见的担忧。

她在宫中毫无征兆地昏过去,他心急如焚,带她回王府后便请木夫人前来诊治,却并未发现有何病症。

她昏睡了一天,他守在她身旁,不敢离开片刻。直到今晨她才醒来,可睁眼时却说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想起她当时慌乱害怕,双手摸索着要抓住他的样子,他的心便一阵抽痛。他赶紧又让亭遥把木夫人请了来,看她究竟是怎么了。

“殿下不必担心,王妃娘娘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了些。”木夫人道。

陆云阙:“那她怎么会看不见东西?”

木夫人:“应是受了惊吓或刺激,身体自发做出的保护行为,等情绪稳定下来就会恢复。”她顿了下,望着尹莲曦,柔声问,“王妃娘娘,你在怕什么?说出来,就没事了。”

可尹莲曦一句话没说,更紧地抱住陆云阙,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长长的乌发垂落肩头,迷茫的双眼没有焦距,小脸苍白,一副惊怕至极的模样。

“莲儿……”陆云阙眉头拧紧,眼眸的担忧似要溢出。他右掌覆于她脑后,让她靠在他的心口,“别怕,我在你身边,会一直陪着你。”

他心中有数,她变成这般应是看到寰云殿受了刺激,但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如今,他只怕她想起来,前世那般遭遇,他不愿她想起分毫。

木夫人见状,心知此事只有他们自己能解,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尹莲曦又不由抖了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到了好惨的一幕,寰云殿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那么可怕的尸山血海不停地在她的脑海浮现,她的脑子里一片血红,她的眼前也是一片血红,耳边萦绕着惨烈的哭喊声,好可怕,好可怕……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凄惨,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看见那样的一幕。

现在她的两眼看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如果她变成一个瞎子,她该怎么办呀?

“莲儿,饿吗?”见她久久不语,陆云阙低声问她。这丫头贪吃,便是生气时,提到吃的也总是兴致勃勃,定要吃饱肚子再生气。

可这一回,她只是缓缓摇了下头,继续没精打采地偎依在他怀中,看着既憔悴又茫然,像霜打的茄子,像枯萎的花。

陆云阙的心紧了又紧,拧了又拧。

他不敢问她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他怕适得其反,反而刺激她想起前世的事情。

他不愿她想起,他要她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

“莲儿,同我说说话可好?”她一言不发,令他无所适从,心也七上八下,仿佛无处安放。

他并非有耐心之人,他全部的耐心都给了她。

尹莲曦感觉得到他的忐忑与担忧,她知道他在担心她,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的心里好难过,视野的一片血红更是让她的内心满是恐惧。

许久,她哽咽地问他:“我……会不会……一直就是个瞎子了?”

“不会,木夫人说你会很快好起来,莲儿连木夫人的话都不信了吗?”

“不是的……可是、可是我害怕,我……”她说着,鼻翼一酸,眼泪便忍不住地落下,一颗一颗滴落在他衣服上,很快洇湿一片。

陆云阙心在滴血,口中泛苦,他像是看到了那个被困在地宫的、蜷缩在床上环抱住自己的莲儿,她失了神智,一声声地唤着“……夫君,别不要莲儿,莲儿怕,莲儿怕……”

他的莲儿,他没能保护好的莲儿。

“莲儿不怕,夫君在你身边,没人能伤害你。”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予她承诺,百般抚慰。

慢慢的,她睡了过去。

陆云阙拭去她眼角的泪,小心地将她放下,为她盖好被子。

惊惧惶恐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她很快便睡得沉了。他又陪了她一会,才把丹苹和亭遥唤了进来,让她们守在床边看护好。

他去了外间,让人将要处理的公务从书房搬了过来,又让苏漠进来见他。

苏漠进来后,一抬头看到他通红的眼眸和憔悴的面容,不由一呆。即便在战场,经历再艰难的战事,殿下也不曾这般伤神,没想到为了王妃娘娘的事情,居然疲累至此。

感情可真是……神奇的东西啊!

“宫里情形如何?”陆云阙问道。

苏漠:“骧王主持,开始审查太后,太后宫中那些奴才知道太后大势已去,纷纷招供,招出了太后不少罪行,包括谋害宫妃,私交朝臣,买卖官位、豢养男宠等等。”

私藏龙袍一事自是没有,那是他们栽赃嫁祸,不过有这么些罪状,太后再无翻身余地。

而那件龙袍,是他们仿制专为太后制衣的衣坊,尺寸、针脚、衣料、走线皆无二致,完全贴合太后,叫她无从辩驳

“皇上插手了吗?”

“没有。”苏漠答得笃定,“皇上将此事全权交由宗室,只让秉公处理。”

陆云阙冷笑一声。

果然如他所料,最想太后倒台的人可不是他,而是她的亲儿子陆云合。也不知她会不会后悔,当初百般筹谋送他上皇位。

至于陆云合,他以为太后倒下,他就能集权了吗?未免天真。他们的那几个皇叔可都虎视眈眈准备分一杯羹,这段时间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对了,殿下,冯贯之求见,已经等了一会。”

陆云阙点头:“让他进来。”

苏漠离开后,不多时,冯贯之走了进来,见过陆云阙后,目光往寝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向陆云阙,道:“殿下,听说王妃状况不算好,不如请王妃的亲人过来作陪,或许会恢复得快些。”

陆云阙闻言,淡淡瞥他一眼:“你倒是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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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冯贯之干笑两声, 解释:“这不是我媳妇儿的嫡亲妹子,又帮助过我娘嘛,自是要关心的。”

陆云阙又扫他一眼, 心里有那么丝不快。这辈子,他倒是能耐,入了尹兰姝的眼,和他成了连襟。

“找我有事?”他开门见山。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既然找上门, 便是有求于他。

“殿下英明, 一眼就把我看穿了!”冯贯之嘿嘿一笑, 道,“我这几日想了想, 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 我理当涌泉以报。我左思右想吧,我也没别的本事, 倒是手底下有一些可用的人,若是为殿下培养一支暗卫队, 供殿下驱使,殿下觉得如何?”

陆云阙眉毛微一挑, 心道:倒是知趣。

前世, 他便是这般主动送上门, 提出要以此报恩。今生虽然他目的不纯,终究还是提到这个点上。

“想要什么?”他知道他不会白给人办事。

冯贯之脸上浮现难得的腼腆之色, 他抓了抓头,清了清嗓子, 回答:“就是……想让殿下给我做个媒, 帮我……定个亲。”

倒是有脑子, 找他保媒。想来他心里清楚,尹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但若是他出面,尹家不至于拒绝得太直接。

“你配得上?”陆云阙不咸不淡问了句。

他爹不过是从六品的国子助教,尹家老太爷是为国捐躯的怀化大将军,尹竹南是正五品的宁远将军,而他冯贯之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风评不好,前不久才领了个闲职。

尹家怎么放心把掌上明珠交给他这样的人?

被他这么质问,冯贯之既没着恼,也没自卑, 坦然道:“目前自是配不上,不过有殿下的栽培,我定能立下大功,平步青云,届时就配得上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陆云阙合上面前的一沓资料,又拿过一本折子,故意不去看他。

冯贯之急了,上前几步,双手撑在大桌案上,盯着他,语声急切:“殿下,这事可等不得,兰儿刚退了亲,盯着她的那些世家公子都像狼见了肉似的,纷纷想要打她主意,她若被人先定了去,到时候我哭都来不及!”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跑去翻墙?”陆云阙状似认真地盯着手上的折子看,说得漫不经心。

想起前世,他也同他这般,翻过皇宫的高墙,与莲儿私会。

他懂他的心思,无非就是为个女人动了心,心之所系皆是她,为她改变,为她筹谋,想要与她相守终生。

被戳穿的冯贯之哈哈笑了几声,不甚正经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顿了顿,又满脸诚恳地开口,“殿下,我和兰儿两情相悦,早已定下白首之约,还望殿下成全。”

陆云阙没再消遣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看向他:“帮本王办了件事,就急着邀功讨赏来了?”

“殿下看得起我,才给我机会做事!殿下若是觉得我事情办得好,定会奖赏我,我如今主动提出来,也省得殿下想不出赏我些什么,殿下您说是不是!”

“油嘴滑舌,厚颜无耻。”两辈子不曾改变的调调,也不知尹家大小姐看中他哪一点。

“殿下可是同意了?”察觉到他态度松动,冯贯之趁热打铁,举手立誓,“只要殿下助我抱得佳人归,往后我定当为殿下生为殿下死,为殿下肝脑涂地,效忠殿下一辈子!”

上辈子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陆云阙瞟他一眼,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他:“原国子监祭酒毛文成犯事入狱,新任国子监祭酒陈明格两日后上任,你先去找他,给你父亲提一提职位。”

冯贯之接过,又听到他的话,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殿下对他……似乎了如指掌?

国子监祭酒毛文成那狗东西嫉贤妒能,对他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一天到晚没事找事找茬,他想教训他很久了,要不是爹那老迂腐老古板拼命拦着,他早就偷偷把他干掉了。

没想到他居然犯事入狱了?他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像是殿下出的手。

当然,他乖觉地什么都没问,连连点头答应。

“至于你……”陆云阙又看了他两眼,看到他满眼期待,泼他冷水,“恶评在外,无人不知,便是让你当个三品大官,尹家也决计看不上你。”

尹家人护短又重亲情,绝不会为了权财而将自家女儿随意许人。冯贯之想要攀尹家这门亲事,关键还在尹兰姝身上。

“我错了。”冯贯之知趣地垂下头,“还望殿下指点。”

“尹竹南现在在铁马营任职,我把你安排进去,你同他打好关系。另外,铁马营现在以剿灭仓见山盗匪为主,你需得在这段时间想办法立功,令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

冯贯之脸上浮现喜色,摩拳擦掌,两眼放光:“多谢殿下提点,我一定尽快把那些贼子搞定!”顺便和未来大舅子多交流交流感情。

“去吧,匪患消除,我亲自带你登门,向尹大小姐提亲。”陆云阙最终给了他承诺。

前世,仓见山的那群盗匪悉数落网是在明年四月。他给他这个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了。

冯贯之离开后,陆云阙处理了会公务,快到午时,他让人准备午膳。

这期间,尹莲曦不曾醒来,他进去看了两回,看到她睡着,睡得不安稳。

她一直睡,从昨日睡到今日,没怎么吃东西。他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掌心,望着她,眼中尽是忧色。

午膳很快准备好,都是尹莲曦喜欢的点心菜肴。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唤她:“莲儿,醒醒,该用午膳了。”他觉得,不该再让她这么睡下去,她该吃点东西,恢复精神,赶紧好起来。

可睡梦中的尹莲曦抽泣起来,惊惶地、含糊地喃喃:“好脏,好脏……别碰我……夫君,夫君,别不要莲儿……莲儿怕……怕……”

一时间,陆云阙整颗心像被击穿,心痛难忍,眼角发涩,闭目间,热泪不受控制地落下,落到了她的脸上,滚落开来,只剩湿意微凉。

像是有所感,尹莲曦不再呓语,缓缓睁开眼睛,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湿。

她愣了下。

她知道自己哭了,在梦里哭了,她又做了可怕的梦,她在梦境中备受折磨,生不如死。

可这……分明不是她的眼泪。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分辨得出来。

她坐了起来,伸出双手去摸索,摸到了他的衣服,又顺着衣服往上摸,一点一点摸上他的面孔。

陆云阙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他看着她,双眸通红似要滴血,满眼痛惜之色,满是自责。

前世,在她最无助、最害怕、最绝望的时刻,他没能陪在她的身边。想起她遭遇的一切,他恨极了无能为力的自己,恨极了怨她恨她的自己,恨极了妄想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你、你怎么哭了呀?”手指摸到湿意,尹莲曦震惊万分,捧着他的脸,语声也不由结巴了。

男人怎么可以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呀!她从没见哥哥哭过,像夫君这样的男人更不应该哭呀。

“你、你别哭了。”她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眼泪,像哄孩子似的哄他,“你是担心我的眼睛吗?木姐姐不是说过没什么事吗?你别哭了,我很快就能看见的。”

她原本还难过着,害怕着,浑浑噩噩的,可被他这么一哭,她像是一下子有了精神,一心只想哄好他。

陆云阙无言地将她抱在怀中,静静地抱着她,抱了许久。待他眼角的泪干涸,他轻声问她:“饿了吗?吃点东西,可好?”

“嗯。”尹莲曦还是没什么胃口,但他哭了,她便不想回绝让他更担心。她乖乖由他抱起,在那片血色中感觉他为她穿衣、梳洗、绾发。

她原本是害怕的,成了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可能不害怕?可是,他对她这么温柔,原本萦绕在心间的恐惧慢慢消退,她的心情也逐渐变得平和愉悦起来。

他抱着她,她便环着他的脖子,倚靠着他,这样她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殿下,可要奴婢布菜?”在旁伺候的亭遥见陆云阙抱着尹莲曦坐下,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不必,都下去吧。”他的莲儿,他亲自照顾。

“是。”亭遥点头,和丹苹她们一起退下,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关上了。

陆云阙让尹莲曦坐在他腿上,左手环住她的腰身,右手执起筷子,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在她耳边说道:“有琥珀糖藕、金丝雪雁包、玉菇老鹅煲,想先吃哪个?”

尹莲曦想了想,答:“想喝汤。”喝点热乎乎的汤,身子会舒服一点。

陆云阙便舀了半碗,一口一口喂她喝下。

汤汁鲜美,菌菇香嫩,鹅肉老烂,入口滋味堪称一绝。尹莲曦喝完半碗汤,胃口便上来了,娇声娇气地问他还有哪些菜,听到有合胃口的便又吃了一些,很快就饱了。

她摸了摸鼓鼓的小肚子,餍足地叹了口气,道:“好饱哦,平常都没吃这么多的。夫君你饿不饿,吃了吗?”

“吃了。”陆云阙应着,拿过一旁的帕子,细细地为她擦拭嘴角。

屋子里很安静,火盆力道很足,尹莲曦浑身上下暖暖融融,又有他陪在身边,觉得很安心。

“夫君。”她又轻声唤他。

“嗯。”陆云阙停下手上的动作,将帕子放到一旁,看着她干净红润的唇瓣,低头,轻轻碰了碰,眉眼带笑。

眼睛看不见,触感却更鲜明,尹莲曦的脸颊仿佛被烫了下,很快浮现绯红。她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靠着他,不说话了。

“莲儿,什么都不用怕,没人能伤害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听到他在她耳畔许下承诺。

他的声音那么好听,让她的脑子开始晕晕乎乎,心里头也起了那么些旖旎的念头。有句话怎么说的?

饱暖思……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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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从宫中回来的这几日, 尹莲曦一直在燕王府修养,这段时间陆云阙几乎不出门,大部分时间在荆园陪着她。

尹莲曦的双目依然看不见东西, 木夫人又来看过两次,说是身体无碍,心上有疾,需要时间恢复。

看不见东西,尹莲曦心里难受得紧, 若不是有陆云阙和团团一直陪在她身边, 尹家人也来看了她几回, 她定要日日哭鼻子了。

木夫人说她有心疾,可她的心疾究竟是什么?她思量许久, 心中似有答案, 却又像迷雾一般令她看不穿,看不透。

这日阳光正好, 大门敞开,微风轻轻吹动屋内的风铃, 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尹莲曦坐在正厅的一架秋千上,丹苹推着她, 秋千有节奏地晃, 她的思绪也被拉得很远, 娇嫩的脸上挂着一丝茫然。

秋千是陆云阙这两日抽空为她做的,不算特别精致, 却也是有模有样,坐板上特意加了柔软的布料, 坐上去很舒服, 尹莲曦很喜欢。

太阳刚刚升起, 斜斜的阳光照在屋子里,带来一室温暖,久违的好天气。

陆云阙在书案后处理公务,一抬头就能看到坐在秋千上的小王妃,看到她一脸惆怅呆愣,心中不是滋味。

这些日子他的心头压着一座山,他知道让她双目无法视物的根源是前世的记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想起前世的一切,他一点都不愿她想起。

可她若不想起,是不是就一直会是这副模样,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十日八日尚可,若一直这样下去,她会憋闷,消沉。她原本是多么活泼又贪玩的女子。

“叽叽叽!”

胖嘟嘟的小团团扑着翅膀落到了书案上,看着他,叫得欢快。

陆云阙缓和神色,抬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低声说:“乖,自己去玩。”

团团又“叽叽”叫唤两声,看上去有些失落。它刚刚去找过尹莲曦,尹莲曦没理它,它来找陆云阙,陆云阙也不陪他玩,它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抛弃了。

它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拍着翅膀飞出去了。

陆云阙又把目光落到尹莲曦身上,她坐在秋千上发呆够久了,他双眸暗沉,搁下笔,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丹苹见状,知趣地停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尹莲曦察觉到秋千慢下来,又感觉身前落下一片阴影,不由抬起了头:“夫君?”她熟悉他身上的冷香,知道是他过来了。

“外面太阳很好,今天不冷,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尹莲曦微微歪了头,朝向他说话的方向:“夫君忙完公事了吗?”

“公事什么时候处理都可以,陪伴我的莲儿,让我的莲儿高兴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他温声说着,右手搭在秋千绳上,使秋千停了下来,随后拉过她的手,拉她起身。

轻盈玉足点地,尹莲曦被他揽到怀中,身形略有不稳,双手覆到了他的胸口。

“长高了些。”

她听到他带笑的声音,愣了愣,也不由勾起了唇角,笑容灵动。

长高了吗?她不知道,可她觉得水晶包确实长大了些,可惜她现在看不见。

陆云阙扶她站好,执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出了门。阳光打在两人的身上,光影轻晃,温柔静暖。

虽然看不见,但有他陪在身边,尹莲曦一点也不担心会摔着,她知道他一定会将她护好。

“夫君,我要是一直看不见,你会不会……嫌弃我,嫌我是个麻烦呀?”她小心翼翼地问。这句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今天才终于问出口。

她觉得眼睛看不见太不方便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些日子几乎都是夫君在照顾她。虽然木姐姐说她不会一直这样,她会好起来,可每天醒来一睁眼,她能看见的都是一片血红,只是一片血红,让她感到无比丧气。

复明遥遥无期,她每天脑子里胡乱想着心事,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倒霉。

陆云阙不由抓紧了她的手,转头看了她一眼。

是他做的还不够,才会让她有这样的忧虑。

“你不会一直看不见。”他说,“如果你一直看不见,我会当你一辈子的眼睛。”

“可我真的好麻烦的……”有时候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又娇气又矫情,最会折腾人。

瞧她小脸暗淡,小嘴嘟嘟的模样,陆云阙觉得她可爱,又觉得心疼。他抬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眸中带着疼惜,告诉她:“莲儿,世间一切皆不能与你相比,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花园的梅花开了,我带你去折几枝,插满屋子里的花瓶,可好?”

“好呀。”虽然她看不见,闻闻花的味儿也是好的。

陆云阙便带着她往花园的方向走去,可两人没走出几步,苏漠匆匆忙忙跑了过来,一脸凝重,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

苏漠微有些顾忌地看了眼尹莲曦,才道:“刚刚传来消息,尹大小姐在前来王府的路上,被……被墨域带走了。”

“什么!”闻言,尹莲曦愀然变色,上前半步,语声急切,眼眸一下泛了红,“墨域带走了我姐姐?他怎么会带走我姐姐的?他把她带到哪了?她有没有事?”

墨域!陆云阙目光寒彻,他这些日子没顾得上他,他倒是主动找上门了!

苏漠:“王妃娘娘别急,尹大小姐一切安好,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只是那墨域说,倘若要尹大小姐平安无事,要、要王妃娘娘亲自走一趟弋君山……”对上陆云阙的视线,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几近全无。

是他们疏忽了,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墨域竟会把主意打到尹大小姐的身上,绑架了尹大小姐,以此来威胁王妃娘娘。他也是真不能理解,墨域为何对王妃娘娘这般执着?

“你……”尹莲曦的语声哽咽了,她放开陆云阙的手,摸索着向前,“你带我去,你快带我去,我要救我姐姐!”

“莲儿,”陆云阙拉住了她,将她带到怀中,使了点力气将她抱住,不让她冲动,“我随你一同去,别急,你姐姐不会有事。”他知道她的家人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无论如何他都会护尹兰姝平安,还有,除掉墨域。

“嗯。”尹莲曦泪光点点,由着他安排,很快被他抱上马,朝着弋君山的方向驰去。

据苏漠所说,冯贯之和尹竹南得到消息,已先行出发。

弋君山……陆云阙俊眉微蹙,弋君山地势险峻,山中常年有瘴气,且有山匪出没。一旦踏入,会处处被动。

思及此,他交代紧跟其后的苏漠:“把这件事告诉木夫人,请她相助。”

苏漠得令,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坐在陆云阙身前的尹莲曦任由寒风侵袭,遍体生寒,但更冷的却是她的内心,她害怕,她害怕姐姐会出意外。

墨域针对的人是她,怎么可以因为她让姐姐陷于这样的险境?倘若姐姐有任何损伤,她一定、一定会亲手杀了墨域,让他不得好死!

*

弋君山,天外庄。

从麻袋中被解开的尹兰姝看到面前对着她笑的俊美少年,一脸呆滞。

他、他不是木夫人的师弟吗?他怎么会把她带到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墨域双手环抱,看着她笑得灿烂:“大小姐,不好意思,得罪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对你怎样。”

尹兰姝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了看四周围,只见这是一间宽大的厅堂,厅堂里面摆着两排气派的红木椅子,正上方是一把宽椅,铺着一张虎皮。

整间屋子的摆设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匪气,她又看到了厅堂里的其他人,是三个粗犷的男人,衣着随意,样貌彪悍,看着便是盗匪出身。此刻他们也正看着她,一脸探究与兴味。

“这是哪?你带我来这干什么?”尹兰姝目光重新回到墨域身上,冷冰冰地问他。

墨域乐意为她解答:“这里是弋君山天外庄,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一般人来不了。带你来这嘛,当然是为了请燕王妃来做做客,叙叙旧。”

尹兰姝美目一寒:“你想利用我引我妹妹过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乔装成木夫人到燕王府试图对莲儿不轨之事,她知道。她没想到他长得人模人样,居然会有这种龌龊无耻的心思。

“自然是我对她有意思,想同她在一起。”墨域唇角一勾,一脸无害,“姐姐你瞧瞧,我与她是不是般配?换我做你的妹夫如何?”

“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你不要脸!”尹兰姝忍不住怒骂,“我妹妹是燕王妃,有燕王保护她,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识相的就赶紧把我放开,否则的话,燕王、还有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墨域“哈哈”笑了两声,再定睛看她时,眸光添了阴冷,面容狰狞,令人不寒而栗:“燕王算什么东西,你哥哥又算什么东西,我想做的事情谁能阻拦?挡我者死!”

尹兰姝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个人……竟像疯子一般!前一刻还笑容满面,一转眼就换了一张面孔,好可怕!

她没再吭声,心里担心不已,倘若莲儿真的听了他的来找她,一定会有危险的。弋君山她听说过,山中有瘴气,多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莲儿那么柔弱娇气,怎么能来这样的地方?

可她知道她一定会来,眼下她只希望燕王能拦住她,不要让她冒这个险。

“你们看好尹大小姐,她若少了一根头发,让你们生不如死。”墨域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那三个山匪乖乖应下,待他离开后,冲着尹兰姝说道:“大小姐,劝你乖乖听话,得罪了我们老大,下场可不是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承受得起的。”

“你们老大?”尹兰姝半信半疑,“你们都一把年纪了,瞧着也是干大事的,怎么认他当老大呢?”

“你懂啥?”脾气最暴躁、身材最魁梧的匪老二天生大嗓门,开口似打雷,“他只要下那么一点点毒,就能让我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谁敢不听他的!”他伸出右手比了比,一脸心有余悸。

“哦,原来他是用毒药控制了你们,让你们听他的话啊。”尹兰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故意说道,“那你们还真是可怜。看样子,你们这老巢也是被他强占的吧?你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人了,旁人看在眼里也要为你们抱一声屈啊。”

一脸络腮胡的匪老大哼笑一声:“小姑娘,不用白费力气挑拨离间,我们永远都是忠诚于老大的。”

“对,我们永远都是忠诚于老大的!”匪老三长得最憨实,狗腿地跟了一句。

尹兰姝偷偷翻了个白眼:呵,不算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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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陆云阙一行人进入山中, 沿着山道走了一段路,前方道路既陡且窄,马儿无法前行, 他们不得不下了马。

“夫君,到了吗?”察觉到马儿停下,尹莲曦焦急地问了句。

“还没,前面路窄,需步行上山。”陆云阙低头安抚她, 将她抱下马, 看了眼一旁停着的两匹骏马, 知道是冯贯之和尹竹南先到了。

尹莲曦双脚落地,左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焦急地对他说:“那我们快走吧, 你不用顾虑我,我会跟上你的脚步的。”

陆云阙喉结动了下, 眸色闪过心疼,想说什么, 但看到她满眼的急切,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 她此刻记挂着她的姐姐, 只想找到她的姐姐, 将她的姐姐救出来,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抓住她的手, 带着她往山上爬。山路陡峭,难走, 她一个弱小的女子, 眼睛又看不见, 纵使有他搀扶着也是一脚深,一脚浅,走得狼狈万分。

陆云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他知道她有她的倔强,不会希望他在这个时候来同情怜悯她,此刻最要紧的就是找到尹兰姝,确保她的安全。

虽是冬季,但弋君山的树木依然碧绿葱茏,杂乱无章,有些挡住他们去路的树枝,需要他们用刀剑砍掉。

陆云阙带了四名侍卫,两人在前面开路,两人殿后。

突然,前面一人喊了起来:“殿下,前面有瘴气!”

陆云阙停下脚步,朝前看了一眼,只见阴沉沉的密林中环绕着丝丝缕缕的白雾,飘飘荡荡,散发着诡异之感。

“服下避毒丹,继续往前。”他一边交代,一边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颗灰黑色的药丸,一颗喂给了尹莲曦,一颗自己服下。

这药丸是王府的府医配制的,对瘴气之毒有一定的减轻作用,但若是长时间待在瘴气之中,那身体也还是吃不消的。

他们必须赶紧走出这片瘴气。

而另一头,冯贯之和尹竹南也被困在了瘴气之中,两人在出发前扯了数丈棉布,遇到瘴气时将口鼻一层一层的蒙住。这么做虽然有丁点儿效果,却也把他们俩闷得透不过气来。

越往深处,瘴气越浓,尹竹南脑袋已经有些昏沉,拼命甩头,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不能倒下,他还要去救兰儿!

就在他被树根绊倒,脚下一个踉跄之际,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扶住。

他侧头,看到了一双坚毅的眼睛,目光不由一沉。

这个人与他共事了数日,因他风评不好,他对他一向敬而远之。可他倒是热络,三天两头主动凑到他面前,各种请教,甚至还有那么点讨好的意味。因为他之前救过兰儿,他对他也还算客气,并没有为难他,公务上能教的也都教了。

方才得到兰儿被绑架的消息,他尚在吃惊震怒,冯贯之却已翻身上马,飞驰而去,弄得他好一阵茫然。

他对兰儿……似乎很在意?

“尹将军,撑着些,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去了。”冯贯之说。因为口鼻被蒙住,他说得含含糊糊,并不清晰。瘴气不是对他没有影响,但他目前还撑得住。

从前他是个游手好闲,喜欢四处赶的混混头子,这座山爬过几回,瘴气也吸过几回,虽然也会浑身不舒服,但多少还是有点适应了,所以不像尹竹南那般虚弱无力。

听到兰儿被绑架的消息,他急得不行,要不是时间紧迫,他非得召集他所有手下,把弋君山给掀了,把墨域那狗东西揪出来,剁成肉酱喂狗。

敢动他的小辣椒!

一想起他的兰儿此刻正孤零零一人担惊受怕,他浑身上下就像被万千只蚂蚁狠狠啃咬,难受至极。他要赶紧找到她,然后将她抱在怀里,狠狠亲一亲,咬一咬,让她不要害怕,告诉她他来救她了!

尹竹南努力站稳身子,看他一眼,点头,又移开了视线。

两人继续前行。因为冯贯之此前来过,所以他们没怎么走弯路,很快就走出了瘴气。

一到安全之地,两人迫不及待地把棉布扯了下来,一手撑住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这地方就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冯冠之骂了句脏话,一抬头对上尹竹南漠然的眼神,他一个激灵,赶紧闭住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完了!这大舅子一向斯斯文文、谦恭有礼的,他在他面前说了脏话,他定是更不待见他了!

他努力保持镇定,模仿正人君子的风格,冲他风雅一笑,故作镇定地走到前面,继续带路。

被他的笑容瘆到的尹竹南大皱眉头,心道:他还是往常那副模样看得较为顺眼,这矫揉造作的笑,还真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没有多想,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墨域走到天外庄的哨台,问一直用望远镜在观察的三名哨兵:“怎么样,可有人出现?”

天外庄位置绝佳,视野极好,尤其是哨台,数丈高,最适宜观察。

中间那名哨兵答:“回老大的话,隐约看到有两拨人上了山。以他们的脚程,估计不到一个时刻就能登顶,到达天外庄。”

墨域一脚踢开左手边的哨兵,眼睛凑到镜筒前,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娇小的、神奇的、又无比吸引他的小小少女。

来了啊?可真好。

“继续看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三名哨兵赶紧点头,不敢说半个“不字”。

墨域交代完便离开了。想起他的毒娘子马上就会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内心便欢欣雀跃,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小毒物,你只能是我的!阴柔俊美的脸上是笃定的笑容,他信誓旦旦,志在必得。

半个时辰后,他返回大厅,又一次站到了尹兰姝面前,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笑容:“姐姐,他们快到了,我们要准备迎接了。”

坐在红木椅子里的尹兰姝不自觉地往后缩去,一脸防备:“你想干什么?”

墨域慢条斯理地从身后拿出一根粗长的绳子,在手里扯了扯,眯着眼笑:“后山有一棵歪脖子树,我瞧着挺不顺眼的,我带姐姐一起去砍树。”说着,他扭头看向规规矩矩站在一侧的三个山匪头子,让他们跟他一起去。

三个山匪齐声应下:“是,老大!”

*

尹莲曦走到半山腰时,就已经走不动了,可她一声也没吭,依然强撑着随陆云阙往山上爬。

“我背你。”陆云阙终于忍不住了,停下步子,不容拒绝地同她说。他知道她累极了,她的额头已满是虚汗,面色也是雪一样白,她本不该受这样的苦这样的累。

“不……”

“莲儿,”陆云阙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要尽快找到你姐姐,不能再耽搁了。”

尹莲曦鼻翼一酸,点了点头,看着他蹲下身子,伏到了他的背上。

这样……夫君会很累很累呀。她真是太没用了,连爬个山都爬不动。

她抽抽嗒嗒,一个人偷偷抹着眼泪,拼命想忍住声音不让他听到。

但陆云阙怎么可能不知道?

“莲儿,趴着休息一会,等你醒来就到了。”

尹莲曦像只病猫儿一样委屈可怜:“我……我太没用了。”

“别胡思乱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你忘了吗,你有学医的天分,你可以救很多人。”陆云阙背着她,一边往上走,一边同她说。

尹莲曦“嗯”了一声,脑袋垂下,靠在他的脖颈。有被安慰到,却又添了新的哀愁,她的眼睛若是看不见,就再也学不了医救不了人了。

她没再说话,心里担心着姐姐的安危,只盼着早点找到姐姐,带姐姐回家。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天外庄的门口,匪老大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便笑着迎了上去。

“燕王,燕王妃大驾光临,让我这小小的庄子蓬荜生辉啊!”

尹莲曦已经从陆云阙背上下来,被他拉住手,护在身侧。

匪老大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心道:干!这两姐妹真是一个赛一个好看啊,怪不得把老大迷得晕头转向,连燕王都敢得罪。

要是这姐妹俩当他们兄弟三的压寨夫人,那可是天大的艳福!

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半点也不敢行动的,老大看中的人,他沾一根手指都是犯罪,会受到老大严厉而恐怖的惩罚!一想起老大那用毒杀人于无形的本事,他的内心就不寒而栗。

“我姐姐呢?”尹莲曦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高声问他,同时再给自己壮壮胆,没事的,没事的,姐姐在这待了多少年了,不还是好好的吗!

“燕王妃不要急,你姐姐好得很,一点也没有受伤,不过接下来就要看燕王和燕王妃的选择了,倘若选择错误,你们将永远无法带走尹大小姐。”

尹莲曦还要再问话,陆云阙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别再说话,由他来说。

“你既知我身份,就该知道同我作对不会有好下场,倘若是墨域威胁了你,我给你机会如实交代、知错改过,恕你无罪。”

匪老大眼神中闪过犹豫,但很快又笑了:“燕王说笑了,我们是匪,您是官,我们本来就是对立的,谈何对错?燕王、燕王妃请吧,我们老大已经在等着了。”

不是他想趟这浑水,可是他见识了墨域以毒杀人的手法,见识过被下毒之人受尽苦痛、凄惨死去的模样。他就像被捏住了七寸,不敢反抗也无法去反抗了。

“对了,燕王,您的这几位手下就留在这守着吧。人多,不好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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