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恶劣
大湾村来了两辆大卡车, 比当初知青过来时还要热闹几分。
卡车里装着二十三头奶牛。
黑白斑点的牛让村里人瞧着新奇,对上那湿漉漉的大眼睛,大家在那里低声议论。
怎么一下子这么多奶牛?
问人, 人也不说话。
直到长缨骑着两个轮子的小毛驴匆忙赶过来,这人才从大卡车的驾驶舱里跳了出来。
长缨捋了下头发, 连忙过去跟人打招呼。
“长缨同志是吧?这里有个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文件?
长缨连忙看文件,脸上笑意越发的稀薄起来。
过来凑热闹的高建设瞧着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咋了长缨?”
“没事。”
天底下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
人家怎么可能给你送二十来头奶牛过来呢。
这奶牛也不是白给的。
长缨觉得牙疼, 虽然一头一百块跟不要钱似的,可这二十头奶牛就要两千块呀。
“同志,稍等下可以吗?”
驾驶员点了点头。
长缨连忙过去,抓住了村里的小会计, 小声问道:“咱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小会计不假思索,“现在有一千三百六十五块三。”
那还差六百多块钱的空缺呢。
长缨想起了前几天村里头结账, 把自己当初投入的钱还了回来。
她那里有多少来着,有个千儿八百吧。
也不是买不起。
长缨折返过去, 拿起那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同志,我们这也没什么饲养奶牛的经验, 要不您在这吃个午饭, 跟我们说说,这边我把钱凑给你。”
“钱已经付过了, 饲养手册在这里。”驾驶员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册子,塞到长缨手中。
长缨这下是真懵了, 谁付的钱?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打转儿, 她看着驾驶员把奶牛赶下车,眼看着人要离开, 这才匆忙过去问了句,“是娄越同志垫付的钱吗?”
驾驶员笑了笑,“一共二十三头奶牛,麻烦同志你们好好饲养。”
二十三头。
那合同里说的是二十头呀。
长缨有心想问,但驾驶员已经跳上大卡车,在村口这边掉转车头离开了。
奶牛们温驯的被村民们牵着绳,便是人上手摸也不反抗。
长缨现在是满脑袋的小问号,尤其是还要应付村里人的问题。
她脑子卡壳了一小会儿,看着那一张张殷切的脸,到底是做出了决定,“去给牛书记打电话,说奶牛来了,让他准备饲养棚。”
看了眼手上的文件,长缨数了数那些奶牛的数量。
没错,是二十三头,文件上写的是二十头。
莫非这是优惠大放送,买十送一买二十送三?
长缨暂时没整明白。
牛书记过来后倒是跟她分析起来,“不是说奶牛归军区管吗?长缨你认识军区的人?”
认识啊,家里就有。
不过华东军区这边她是真没认识的人,除了那天打电话的娄越。
她哥的死对头,面都没见过,她甚至都有些记不清楚娄越的声音了。
面冷心热么?
看样子她哥傅长城的人缘倒是不错。
牛书记的声音把长缨喊了回来,“我觉得这饲养棚放在公社那边也不合适,你也说了这奶牛是花钱买的,咱们这也得挣钱不是?你们村距离县城最近,要不咱们把饲养棚弄在你们村这边好了。”
这事牛书记存着私心,他不知道这奶牛到底什么来历,只不过白纸黑字写的二十头奶牛,送来的却是二十三头。
显然,这多余的三头是给长缨的。
这么一来,把奶牛养在公社就不合适了,倒不如养在大湾村这边。
“可是书记,我们村都挺忙的,没人能养牛呀。”
牛书记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哪去了,“我安排人,这奶牛得安排专人照看着,你平日里也帮忙盯着看下,咱们还得指望这牛奶挣钱还债呢。”
原本长缨是想着弄来奶牛给公社里的孩子补充营养,哪曾想这两千块钱的巨额债务一下子压下来,可不是得先挣钱还债?
“那行,我会帮忙盯着。”
长缨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忙活了一天回到苗花家,她拿起笔来写信,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欠了人钱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人情债。
自家哥哥欠钱也就罢了,可是外人。
长缨到底没能写出这封信来,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的人早早爬起来,写信哪有打电话快呀。
从厨房里拿了个杂面窝窝头,长缨去了村委会那边,打开门锁进去打电话。
傅长城彼时刚结束早晨的训练,要去食堂吃早饭。
听到广播里通知,“傅长缨的电话找……”
“长缨打电话了,我去接电话。”傅长城兴奋的往电话亭那边去,刚走了两步就又听到广播里的下文,“请娄越同志速来接听。”
脚下一个踉跄,傅长城险些平地摔。
旁边的战友连忙抓住他,只见一向可乐的傅长城一脸委屈,“他啥时候跟我家长缨勾搭上了?”
打不过也就罢了,咋还偷他大后方呢?
虽然电话不是找自己的,但傅长城还是过了去,先一步接起了电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一下,奶牛是你托关系弄来的吗?那笔钱我会尽快还上。”
“什么奶牛,什么钱?”傅长城问出口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宿舍里的战友好像说了这么一回事,说前些天长缨找自己。
长缨这才注意到,接听电话的竟然是傅长城。
“哥你出任务回来了吗?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长缨你怎么欠了娄越钱?咋回事你跟我说说。”
他们兄妹俩都欠人钱,这娄越干脆改名叫债主得了。
长缨正打算解释,这话筒里的声音变了样,“算是支援革命老区建设,不用还。”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长缨看着结束了的通话,狠狠咬了口窝窝头。
说的倒轻松,她可不喜欢欠人债。
回头尽快凑齐钱,把这笔账目还上再说。
那边傅长城很快弄清了原委,“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他知道娄越不缺这点钱,但他们没道理欠债不还。
“不用还,你那点津贴,还不起。”
傅长城一口气憋在了那里,“多少钱,你说个数。”
“一头奶牛五百块,一共二十头。”
一万块,傅长城发现这个真的还不起。
他前段时间出任务,也才弄来不到两千块的补贴。
距离一万块还差四次任务。
“你给她弄那么多奶牛做什么?”男子汉能屈能伸,傅长城开始跟娄越套近乎。
走在前面的人忽的停下了脚步,这举动让傅长城心生防备,这是要打自己吗?他连忙做出防守状。
娄越扫了一眼,“支援革命老区建设。”
啥?
傅长城看着离开的人,忍不住的嘀咕,“之前怎么不见你支援?”
娄越脚步一顿,但又身姿笔挺的离开。
仿佛没听见一般。
……
奶牛的饲养棚就在靠近大湾村的那个缓坡上,一来那边有条小河沟不用担心夏天雨水堆积,二来水草丰美,当然最重要的是距离大湾村这边近。
负责饲养奶牛的饲养员随时可以与大湾村村民保持联系。
二十三头奶牛寻找了六个饲养员,人均分配四头牛。
因为要保护公社资产,所以这次饲养员全都选的壮劳力,生怕出现偷牛贼。
其中大湾后村也出了个人,梁实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是他主动报名要饲养奶牛。
梁满仓见他最近表现还挺好,想着他积极主动总比去看人家寡妇洗澡好,便是答应了下来。
这边饲养棚刚搭建好,梁实就已经借着地利的优势搬了进来。
徐立川帮他搬家,“我们村的一个知青也在这里,就是那个脸上有个痦子的,你有空可以跟他请教,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攒起来回头请教小艾知青他们,长缨说回头要在整个公社开展扫盲工作,你就是她的工作对象。”
“我不是文盲。”
徐立川嘿嘿一笑,在手心里写了个字,“那你说这念啥?”
梁实瞥了一眼,自顾地收拾自己的铺盖。
“你还说你不文盲,淼都不认识,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没错的,长缨说了,咱们有文化才不会上当受骗,她也是为了咱们好。”
长缨长缨。
梁实看着满口挂着这名字的人,“你这么听她的话?”
徐立川一脸的理所当然,“她说的对我不听她的听谁的?”
“那你将来要是娶了媳妇呢?媳妇说傅长缨说的不对,你说她们俩谁对?”
写个难题让徐立川傻了眼,还能这样?
梁实有种诡异的满足,因为他知道徐立川答不出这个问题,“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我告诉你,要是傅长缨是你媳妇,你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梁实,这样不对。”
没有恼羞成怒,甚至连脸都没有红,徐立川很是平和的开口,“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我配不上长缨,没人能配得上她。”
那或许是天上来的仙女,来帮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等完成了这些,仙女要回天上,哪能在泥窝里打滚呢。
“别拿长缨开这种玩笑,这样很不好。”
徐立川丢下这句话走了,留下梁实站在那里,耳边回荡着徐立川的话。
不配吗?
不都说人人平等,怎么就不配呢。
他不信。
……
奶牛饲养棚刚建起来,奶牛们从村委大院进行战略转移,长缨则是拿着军区的人交给的饲养手册,和六名饲养员探讨养牛注意事项。
“我看这上面说,这些奶牛正值产奶期,不过挤出来的牛奶可不能立即喝,咱们这没有除菌的设备,但可以通过加热实现消毒再饮用,过些天,等秋忙结束后我让人来这边织几口大锅,回头咱们把这牛奶处理后再送到城里去。”
长缨看向几个饲养员,“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民主讨论。”
六个饲养员中有两个知青,他们对养牛这件事不太熟悉,话比较少,倒是其他几个村民话多,不外乎是怎么喂养。
毕竟村里人,多少还有点经验。
“梁实,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被点名的人看着和其他人一样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的人,她很聪明,知道怎么能够和大家打成一片。
可她到底不一样。
像徐立川说的,她像是天上来的仙女。
可梁实何等“恶劣”,他想把这个仙女拉到泥潭中来。
看她会是什么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梁实:我就想想
第42章 鞋子
长缨觉得梁实怪怪的, 那眼神恨不得把自己给吞掉。
可下一秒,他又冷静下来。
仿佛在天人交战。
“你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算了,其实不用勉强。”她懂, 梁实挺求上进的,就像是在课堂上想要积极提问回答问题, 从老师那里拿到平时印象分,但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答案是什么。
她懂。
无需勉强。
梁实听到那温和的声音,猛地看向长缨, “我们往后送牛奶,只送到供销社吗?我看手册上说,奶牛一天能挤出四五十斤奶,这些牛差不多就能有一千斤牛奶, 都送到供销社去,供销社能拿得下吗?”
长缨没想到他忽然间搞出个大问题。
她斟酌了下, “那要不你再去联系联系其他工厂,看他们有需要吗?咱们要是跟工厂达成战略合作, 也挺好的。”
这件事交给梁实去办正合适,之前他因为窑厂的事情来回跑,跟县里的那些工厂有打过交道。
不能说再熟悉不过, 不过的确比其他人有优势。
这种商量着来的语气让梁实目光缠绕在长缨身上。
“怎么, 有什么问题?”
梁实看着那询问的目光,温柔的像是一汪秋水, 他慌乱地挪开眼睛,“我怕办不好。”
“没事, 你先去跟人接触下, 实在不行还有我呢。”
这话让梁实垂下头,外人只看到他点头的动作, 压根不知道他心中到底怎么想的。
长缨留意了下,但并没有在会议上多说,等到讨论结束后,她单独留下梁实谈话。
“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说,能解决的组织一定帮忙解决。”
梁实脱口而出,“婚姻大事也可以吗?”
这个问题倒也没惊着长缨,她又不是没遇到过。
“咱们现在是新中国,不主张盲婚哑嫁,不过回头要是有机会我可以组织下,给公社里的男女青年弄个相亲会,但雄孔雀还知道开屏臭美吸引雌孔雀呢,你想要解决个人问题,那也得打铁还需自身硬。”
其实这就是一通典型的套话,类似的梁满仓也说过,“你啥德性?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凭啥嫁给你?”
梁实目光灼灼像是冶炼炉里的小火苗,“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我的终身大事?”长缨错愕的失笑,上次还是牛书记跟自己谈这个事,“我还年轻,不着急,十八周岁的生日还……哦,快过了。”
明天就是国庆节,她和祖国母亲同一天生日。
年轻的女支书和刚插队那会儿大为不同,个头又高了一些,山路走多了的缘故,脚步也越发的矫健。
若是让大院里的人看到,肯定会说,“长缨黑了,结实了,也长大了。”
只不过梁实认识她的时间短,并不清楚其中的变化。
他含糊着说了句“没什么困难”,目送长缨离开。
长缨多少有些顾虑,又去找徐立川问了情况。
“他没啥事,你放心,我跟你打包票。”徐立川想了想,又忍不住多说了句,“长缨,我之前听梁实说过一次,他没看寡妇洗澡。”
长缨正在小本本上做笔记,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嗯?”
“就是很久之前了。”徐立川并不是说想要趁机给梁实平反,只不过他对这件事印象格外深刻。
“我知道。”长缨收起了小本本,“行了,马上要忙起来,我怕有人趁机捣乱,回头你也留意着点咱们的奶牛,那可是好多钱呢。”
至于梁实清白与否,就像是他母亲在丈夫死后嫁给了小叔子,有说她是自愿的,还有的说早就勾搭在一起。
自愿与否真相如何,其实大部分人并不在乎,只不过死人不会说话罢了。
欺负死人和欺负孤儿没什么区别,都是欺软怕硬罢了。
乡下不止是物质上需要扶贫,精神上的扶贫也同样不容忽视啊。
只是仓廪足而知礼节,这件事得慢慢的来。
……
迈入十月的第一天,便是长缨十八周岁生日。
艾红梅高建设等人想要给长缨庆生,奈何迈入了农忙时节,便是村里的小孩子们都要暂时放下手上的功课去拾棉花,他们这些知青也要下地挣工分,一下子忙得厉害。
高建设临了写了首生日祝辞,交给长缨时吐槽了句,“你生的真不是时候。”
这话触发了长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可不是嘛,要是不早产导致薛红梅难产,或许母女关系能够更融洽些。
可惜,什么时候出生又不是她能决定的。
一同过来的艾红梅捣了下高建设的胳膊,她嫌弃高建设不会说话,“长缨,你家里给你打电话了吧?”
这下高建设顿时抓住机会,“你傻呀,傅长缨一大早就忙活,这才回来,有接到电话吗?”
说完高建设也有些懊恼,他这张嘴可真没个把门的。
艾红梅打了下他的手,一脸尴尬,“那什么长缨,你也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国庆节是大节日,哪怕不是个正日子没阅兵什么的国家不庆祝,但也是大日子。
普通老百姓还高兴乐呵呢,长缨的父母都在机关单位,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记挂着国家,却独独忘了自家闺女。
难怪春燕走之前特意提醒她,少跟长缨提家里的事情。
这种情况,还真是多说多错。
长缨倒是没什么情绪负担,本来就没抱希望自然谈不上失落。
她今天忙活着跑了一天,这会儿累得就想躺下睡觉,倒在床上一只鞋挂在脚上,拼命的挣扎了半天终于落地为安。
发出的声响却没有惊动床上的人。
陀螺似的连轴转,她是真的累了。
……
傅长城这次收到了一个来自沂县的大包裹,麻袋里装着近百斤的东西。
“咱妹这是把家给你寄过来了吧。”
晒干了的花生,弹好了的棉絮,千层底的鞋子。
“傅长城,你是属蜈蚣的吗?给你做这么多鞋子做什么?”
已经有战友拿起鞋子试了下,“这个我穿着正好,给我穿吧。”
一个两个,那些鞋子很快就被哄抢一空。
要不是傅长城手快抱住两双,那可真是一滴都不剩呀。
“强盗!”
看了下手里的两双鞋子,傅长城欲哭无泪。
他家长缨十分贴心,鞋子上面还塞了个小纸条标明鞋码。
手头上的这两双,一双是42的鞋码,另一双43的。
42的他穿着正合适,这43的大那么多,怎么穿?
先放着,回头再说。
傅长城拆看随着包裹一起寄过来的信,里面有一张存单。
看着数额他愣了下。
一分钟后,傅长城杀进了娄越的宿舍。
这家伙昨天刚提的连长,搬进了单间。
“那些奶牛不是两千块吗?你跟我说一万。”
当他是傻子,欺负人是吗?
娄越整了下风纪扣,透过玻璃发号施令,“关门。”
“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傅长城拿出手里的……他怎么把鞋抱出来了?
翻出怀里的信和存单,“长缨写信跟我说……”
娄越径直走向门口,眼神瞥了眼傅长城怀里的东西,他越过去将门关上。
哐当一声,房门关上,傅长城心头猛地一跳,“那两千块钱的奶牛钱是你出的,她现在只凑齐了一千五,让我先还给你,剩下的她再想办法。娄连长,之前你可是跟我说一万块,这怎么解释?”
“一万块是市场价。”
娄越再度瞥了眼傅长城怀里的东西,一封信、一双鞋子、一张存单,还有几个未脱壳的花生。
“支援革命老区只收友情价两千块。”手指夹起傅长城怀里的信,“你妹妹的字写得不错。”
“那是,长缨读书的时候不是第一就第二。”不对,他跟娄越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了支援革命老区建设,鞋子我收下了,感谢老区人民惦念。”
他眼尖,看到那双鞋子是42的尺码正适合自己,当即拿了过去。
傅长城被他这一番操作给弄懵了,钱不要就要一双鞋,这人脑壳有毛病。
“你真不要钱?”
娄越坐在那里换鞋子,果然还是千层底舒服,“我穿42的鞋,往后她每个月寄一双鞋过来好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回头再添点钱给长缨寄回去,一年十二双鞋子换两千块钱,太超值了好吗?
“娄连长,咱俩脚一样呀,都穿42的……不对,这是长缨给我做的鞋。”
娄越绽露笑容,“现在是我的。”
鞋子穿在娄越脚上,傅长城压根抢不走,他十分的郁闷,回信的时候跟傅长缨抱怨,“那王八蛋仗着自己是连长就欺负人,别落到我手里,否则将来我要他好看。”
长缨收到回信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彼时进入十二中旬,迎来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她在公社的各个村转悠,确保饲养的猪牛羊没被冻死,转完这一圈愣是花了三天时间。
好在没出什么问题。
饲养棚这边奶牛产奶十分稳定,白生生的牛奶让几个饲养员格外的兴奋,跟打了鸡血似的。
和长缨是老乡的知青罗文章每天都登记着奶牛的产奶情况,整体来说奶牛的产奶量在稳步增长。
“梁实和崔大山去城里头送牛奶了。”
只不过这下雪天太头疼,路不好走,也不知道这俩人啥时候能回来。
“那他们回来后跟我说声,我好放心。”
罗文章连连答应。
长缨又是仔细看了一圈这才回去,看着自己那些没拆封的信件,她一个个来看。
十月中旬,高建设写了一篇文章去投稿,竟然还被录用发表在报纸上,被他盛情赞美的长缨成了“小明星”,这段时间没少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
多数都是分散在四处的知青写来的,问题大同小异,多是问她如何度过插队岁月。
长缨看得眼睛都有些花白,整理信件时看到了傅长城的来信,她挑出来看了眼,瞧到存单从一千五变成三千元整,长缨很想要再把这存单寄回去。
能再变大不?
她收起了这点恶劣性格,看傅哥的回信。
就说一百块钱一头奶牛也太便宜了些,原来是友情价。
不就是喜欢穿千层底的鞋子嘛,回头她组织女红社的再做就是了。
她是个手笨的,学不来这些,但她会管理就行。
长缨仔细收起这张三千元存单,她回头要把这钱用在刀刃上。
正打算再看信,院门外传来急呼声,“长缨不好了,梁实他们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傅哥:长缨做给我的鞋
娄越:现在是我的。
长缨:我啥时候会做鞋了,我怎么不知道。
第43章 红线
罗文章很是内疚, “早知道我就不让他们去送奶了,这雪地不好走,他坚持说不能言而无信, 我就没再阻拦。”
现在人没了音讯,生死未卜, 他整个人慌得不得了。
长缨过来后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县里供销社打来电话,说送奶的今天怎么还没到。
大湾村的接线员又连忙跟其他几个要奶的工厂联系,确定梁实和崔大山两人没过去。
这个点了还没到, 那肯定是出事了。
罗文章慌了神,第一时间就是找傅长缨。
傅长缨一定有办法解决。
供销社和工厂那边都没看到人。
那证明是在去的路上出的事情。
从大湾村往县城去的路并不多,长缨打算出去找人。
“这天气,要不我去吧。”罗文章觉得这是自己犯的错, 哪能让傅长缨一个女同志承担。
“还是我去吧,我去换双鞋子, 罗文章你去找下徐立川,让他跟我一块去找人。”
北方的冬天那是真天寒地冻, 这要是到了东北,那更糟糕。
傅长缨回去换上了自己那双皮靴子,她之前都没穿过。
新靴子让徐立川多看了两眼, “我听罗文章说了, 咱们顺着进城的路去找,你穿这个成吗?”
现在只能步行去。
这地上又有积雪又结了冰, 走路都得一万个小心,更别提骑自行车的事情了。
不把人摔山沟沟里那是运气好。
长缨怕冷, 再加上身体不舒服也不敢太大意, 真要是留下什么毛病遭罪的还是自己。
“没事,走吧。”
走到约摸着半个小时, 长缨就觉得脚下有些沉甸了。
新靴子磨脚,她脚底下好像起了个水泡。
脚也没想象中那么暖和。
好像还有水渗了进来,那水从脚底心往上蔓延到小腹,她觉得自己肚子更痛了。
要死不死的现在痛什么经呀。
长缨咬着牙,拄着棍子正想着喊徐立川慢点等下她,就听到前面的声音,“他们应该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这让长缨觉得眼前一黑。
冰凉的手心没能抓住棍子,眼前天旋地转了一番,她迷糊间听到徐立川喊自己的名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醒来的时候,长缨才发现自己在医院。
“长缨你醒了,医生说你得吃点热的,我给你去打完热粥。”徐立川有些内疚,他光顾着找人,都没留意到长缨身体不舒服。
还好没事,不然他怎么跟大家伙交代。
“我还好。”病床上盖了足足两床厚棉被,脚边又放了个暖水瓶,她怀里还被塞了个暖水瓶,这会儿舒坦多了,“找到梁实他们了吗?”
“找到了,他们不小心翻了车,爬上来耽误了点时间,看着牛奶没洒就又送牛奶去了供销社那边。”
他没遇到梁实他们,背着傅长缨去了县医院。徐立川打电话跟村里的时候,供销社那边已经跟村里打电话说了这事。
两边都错过了,梁实和崔大山已经回了去,他守着昏倒了的傅长缨等人醒过来。
“中午的时候那个乔主任的秘书还过了来,说让你好好休息两天,有什么困难就跟县里说。”
长缨哭笑不得,她这是痛经痛出个工伤吗?
徐立川去给她打饭,长缨蜷曲在床上,把怀里的暖水瓶往下挪了点,努力让自己舒服一些。
有时候还真不能逞强。
……
长缨在医院里待了两天,回去后对外说辞是感冒了。
这消息一下子散播开,到元旦的时候,她的小屋子里堆满了公社里送来的棉鞋、棉裤和棉袄,有的细心猜到了什么,寻了个干净的罐子,里面塞了几条新做的月经带。
里面还塞了新棉絮。
长缨看着这一罐子月经带,她捂着脸趴在膝盖上。
苗花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长缨眼角红红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洗过。
这让苗花有点担心,“咋了?”
“没事。”长缨收拾了个地方让人坐下,“我最近忙也没顾得上,苗花姐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她一个寡妇家家的,带着孩子干活也总是分心,现在好了,挣的工分虽然不够养活她跟妞妞,但帮着村里头养鸡养猪,额外挣来的钱够娘俩用的,而且还可以织毛衣补贴家用。
日子可比之前好过多了。
苗花过来是跟长缨商量事,“过两天就是冬至了,你想吃啥馅儿的饺子,我给你包饺子吃。”
鲅鱼馅!
想想就行了,现在哪有什么鲅鱼。
长缨点餐,“有啥吃啥,我杂食动物不挑食。”
这话逗得苗花笑了起来,“你倒是好讲话,不过长缨,将来结了婚不能总这么好说话,脾气太好容易被欺负,有时候得要学会提要求。”
“怎么扯这个了?”长缨都没想过这事,“等我结婚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那可不行,你也得有人照顾。”猴年马月那都是十年后的事情呢。
“好好好,遇到合适的我也相看,这总行了吧?”长缨糊弄了过去,“苗花姐你看有什么你能穿的,拿两件穿。”
“这都是大家对你的一片心意,你留着穿就行。”
苗花走了,长缨看着堆了一床的东西,她一天换一件还嫌冷呢。
这心意也太沉重了些。
找来了之前立川给她做的木头箱子,长缨把暂时穿不着的衣服收起来,想着回头谁有需要可以送过去。
她正忙活着,又有电话找。
“是红星公社那边的。”
红星公社?
是因为李家洼村的打铁社吗?
长缨的终极目标是想要李家洼村弄一个零部件加工厂,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组织村民们去县里、市里头学习,暂时能搞的就是一个打铁社。
可以给洪山公社的村民甚至辐射到红星公社那边做农具。
这是红星公社那边来找麻烦了?
长缨有些拿不准。
“小傅支书,还记得我吧?李全明,咱们一起去县里头学习过。”
长缨想了起来,“李书记,我当然记得您,您找我有什么吩咐?好事的话跟我说说,坏事就算了。”
她现在就想着人报喜不报忧。
“当然是好事。”红星公社的团支书乐呵起来,“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情吧?我这边有个不错的人选,要不安排你们见下?”
长缨算了下,自己过完十八岁生日也才五十天堪堪出头,这就介绍对象,不合适吧?
这话,她没法说。
“那个李书记,我最近忙,可能没怎么有时间。”
“不碍事,我回头正好要去你们公社参观学习,带着人一块去就行了。”
“那咱们就这么说好了哈,到时候见。”
长缨看着挂断的电话,很想问一句咱们说好啥了呀,回头见什么见。
接线员看她一脸便秘样,忍不住问了句,“长缨,咋的了。”
“没事。”长缨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是公社里打过来的,接线员小声解释,“说是下个星期三红星公社那边想要来咱这参观学习,牛书记让咱们这边做好接待工作。”
她话音刚落下,就看到长缨重重地摔在桌上。
“长缨,你没事吧?”
咋反应这么大,住院没治好感冒吗?可别留下啥后遗症。
“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她这要是被苗花看到,不得被人笑话死。
自己还年轻,还年轻啊。
该来的总会来,冬至过后,红星公社这边组织了十来口子人来隔壁洪山公社学习。
带队的正是团支部书记李全明。
长缨是对公社集体经济发展最清楚的人,自然而然的担负起接待讲解的工作。
同为革命老区,红星公社真没比洪山公社好到哪里去,可现在真是大变样儿。
李全明感慨万千,“回头咱们回去也组织知青来搞建设,有文化的人可不能总让他们干农活。”
长缨笑着请人去造纸坊的食堂吃午饭。
红星公社的团支书连忙拉着长缨到一旁说话,“我说小傅,你瞅着我们长安怎么样?”
跟着李全明一块过来的有十来个人,男男女女都有。
长缨也不知道哪个是长安,不过这名字倒是不错。
“就没戴帽子的那个,他回家来探亲。”
长缨看了眼,长得倒是挺结实,她下意识地问了句,“部队的吗?在哪个军区呀。”
“就咱们这个军区嘛,他也听说了你的事迹。”
“可别这么说。”事迹这个词太重,长缨觉得自己用不起。
李全明浑然不觉,“长安也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上当排长呢,估摸着过两年还能提干。”
长缨听到这话乐呵了,“那敢情好啊,不过李书记我们这不合适啊,我总不能结了婚去部队吧,我还想着在基层发光发热呢。”
李全明听到这话瞪了一眼,“咋那么傻呢。”
在农村有啥好的,就傅长缨这一身能耐,随军去了部队也能干出一番名堂来。
长缨笑了起来,“我是这么点出息,李书记您还是再介绍个其他姑娘给他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全明也不好再勉强,回去的时候跟李长安提了这么一句,“你们真是没缘分。”
李长安敦厚模样,听到这么一句才知道自己被喊过去是为什么,“二叔您就别乱扯红线了,那个知青心气高着呢,也瞧不上我。”
这话李全明就不爱听了,“人家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公社里的二把手,心气高点怎么了?你二叔我混了几十年还不如人家呢。怪不得人小傅瞧不上你呢,算我瞎了眼。”
李长安看着甩胳膊走人的长辈,他有些无语,他也没想着要人瞧上啊。
心气高本事大,这样的怎么照顾家里?
他有相中的人,公社里的那个知青就不错,长得好看脾气也温和,他回头去打听下才是正经。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红星公社的李全明想要给长缨说媒这事很快传了出去,元旦过后,公社这边开会时,李家洼的妇女主任拉着长缨说了起来,“李全明那个不靠谱的,哪有这样的,这不是毁你名声嘛。”
长缨瞧得脸都气绿了的人忙问怎么回事。
妇女主任田菜花说了起来——
原来李全明的那个侄子趁着探亲这几天,跟他们公社里的一个女知青好上了,这本来也没什么嘛。
可那女知青跟着随军时,偏生多嘴说什么——
“长安相看不上洪山公社的傅长缨,觉得我更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缨:我还年轻,真哒
第44章 货车
两个公社本就挨着, 李家洼村就是直接的中转站。
冬日里村民们闲着无聊,八卦传播的都格外快。
田菜花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咱还看不上他呢,长缨你别生气, 回头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长缨没想到这当中竟然还有故事。
她也没往心里去,“他能找到意中人那更好不过,我不着急, 缘分该来就会来。”
田菜花还想要在这件事上纠正一下她们小知青的观点,牛书记叼着烟斗进了来,她只好作罢。
想着等开完会再细说这件事。
哪曾想开完会一扭头,长缨就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不开溜, 还等什么?
等田主任给自己介绍对象吗?
村民们太热情也不是好事,长缨三十六计走为上。
李长安带着相看的女知青去部队的事情很快传播开来, 大湾村的几个知青不服气,大有要去找人理论的意思。
高建设劝住了几个老乡, “这位李排长其实也是个有意思的,他的那位爱人我也见过,长得别说不如长缨, 连艾红梅都比不过。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 举个例子而已。他就是觉得长缨太有能耐了,自己压不住, 所以想找个好拿捏的。”
艾红梅撇了撇嘴,“自己没本事就怪女人太有本事, 这男人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出息。”
“可不是嘛, 再说了长缨也不见得看得上那人,管他那些做什么, 对了红梅你过年回家吗?”
眼看着就要春节,知青可以回家探亲。
高建设打算回家一趟,他姐要结婚了,自己这个做弟弟的说什么都要回去才是。
“我还没想好,我回头问问长缨吧。”艾红梅还有些纠结,主要是回家太过于麻烦,而且家里头说实在话,弄堂里住着那般逼仄,还不如在乡下住着舒坦呢。
长缨依旧没打算回家过年。
“你真不回去呀?那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大概也不太想见到我,最近公社的事情多,我还得再重新捋一遍,就不来回折腾了。”
傅国胜的那点“慈父”心,早就因为距离的缘故消失无踪了。
远香近臭这件事在傅家并不成立,某种意义上苗花姐说的倒也没错,有时候是得作一下,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有糖吃,傅畅同学就深谙此道。
不过大老远的折腾着回家和爹妈打造亲子关系?长缨可没那么闲。
只要傅国胜这个区武装部主任还做着,能让自己利用,对她而言这两口子也算尽了当父母的责任。
她有空还不如多想想公社里的事情。
还有就是落在沂县的那个纺织厂,开春后就要动工。
大湾后村这边的窑厂还得抓紧烧砖才是。
拓砖坯是个累人的活,单靠人力不是不行。
但拓砖跳墙活见阎王的活计,这也太辛苦了些。
长缨打算这段时间去一趟市里的机械厂,看能不能联合机械厂的师傅弄出制砖机,用机器稍作替代,解放下村民们的双手。
才没空回家探亲。
艾红梅听她安排的满满当当,她忍不住问了句,“那个乔主任不是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吗?那你怎么跟他说?”
长缨眨了眨眼,“就实话实说呗,他还能拿我咋的。”
好像是不能咋的。
对于□□分子的后代,乔军辉可以冷处理。
可长缨不是啊,她的父亲傅国胜是实权部门的人,虽然不算多大的官,但没倒下就说明了问题。
长缨才不担心呢,只要傅国胜还当一天武装部主任,自己在乔军辉那里就有优待。
艾红梅看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长缨,等回头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吧。”
“行啊,回头让立川帮忙把隔壁那屋收拾下,你住我隔壁成吗?”
她这屋子既是住处又是办公场所,时不时就有人找来,和她住一个屋注定不得清闲。
艾红梅笑了起来,“成,那我去跟苗花姐说声,搬过来总得先跟主人家说一声才是。”
长缨打趣道:“苗花姐肯定欢迎你,妞妞最喜欢小艾老师了。”
……
长缨没回家过春节这让傅长城很是怨念,因为他请了假回家探亲,结果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子,一肚子的郁闷——
“你们怎么不让她回来?”
他和长缨一直有书信电话联系,可这还不够。现在傅长城很想知道,他们家傅老二如今什么模样,是不是当了村支书后有了点干部气质。
薛红梅夹了块排骨给儿子,“我说有用吗?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提到这个女儿她就没好气,从来没让她省心过,要不是儿子提起来,薛红梅真不想说。
在农村干得再好有什么用,全国那么多公社、村庄,有几个村支书能干的上去?
上大学多好,现在就那几个大学招生,工农兵大学生咋的了,毕业后一样安排工作去好单位。
当初闹死闹活不下乡的是她,现在又这么闹腾,真是气死个人。
傅长城听到这话觉得嘴里的红烧排骨都不是个味儿。
偏生傅畅不懂得看人脸色,“哥,你今年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
她等了好久,都没见她哥拿出来,只好出声提醒。
看着白净的脸上挂着几分婴儿肥的小妹,傅长城想起了长缨说的他们饲养的奶牛,几个饲养员可认真了,定期给奶牛按摩,除了干草外还去弄谷物秸秆给奶牛吃。
牛奶产量还算可观,现在半数的奶牛产奶,能供应县里的供销社和几个大工厂,等回头要是其他奶牛也产奶,说不定还能往市里送牛奶呢,只不过到时候得有个小货车才行。
傅畅的脸白生的像刚挤出来的牛奶,水灵灵的年轻。
“没有礼物。”
傅畅听到这话很不乐意,“哥,你是不是心里头没我了?”
“胡说什么呢,你哥忙,一不小心忘了,回头给你补上就是了。”薛红梅连忙打岔,“长城你怎么搞的,再忙也不能忘了你还有个妹妹。”
傅长城默默看了眼,“你不也忘了你还有个女儿吗?”
这话噎得薛红梅说不出话来,晚饭后她去找傅长城想要跟儿子谈谈心。
但傅长城溜了出去,去找大院里的钟婶闲聊了。
薛红梅气得跺脚,“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
长缨的春节是在市里头凑合着过的,从省里头好不容易要来了图纸,拉着机械厂的工程师们在车床那里忙活,前后折腾了十天,总算是弄出了这么一台制砖机。
将和好的泥土丢到槽里,机器转动一番,眼看着有砖块吐在木板上,忽的就卡了壳。
长缨脸上笑容僵硬在那里,几个工程师也傻了眼,连忙去找哪里出了故障。
等到故障排除,已经是初十之后的事情了。
长缨也没能离开市里。
她这边需要一个小卡车,一直拜托人帮忙找。
这不毛衣厂的毛厂长这边有信了。
约她去看车,“是咱们这边炼油厂的车,他们要换新车了,这辆旧的要处理掉,我知道信后连忙拦了下来,这不就留给咱们了。”
毛厂长对这个小同志是一万个佩服,那么个小山村竟然被她折腾的有声有色,可真不容易。
她那边的女红社提供的毛衣还真不赖,自己也能从中间赚个小差价,那可很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傅长缨特意拜托了这件事,毛厂长自然记挂在心上。
“你说你也真是的,大过年的也在那机械厂呆着,怎么不来家里头吃饭?多双筷子的事情,我还能缺你这口饭吃?”
长缨笑道:“这不是想着抓紧弄完好把机器带回去嘛,一时间忙糊涂了。”
“人呀,忙起来也得有个定数,不然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老了可遭罪了。”
两人闲聊着,去炼油厂那边看车。
那辆车半新不旧,用了不到三年。
这不,炼油厂效益好,换新车后这旧的要淘汰。
“你看着给个数就行。”
这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是半点不透露。
长缨想了想,“同志,我们这乡下地方现金流也没那么多,你看要不这样成么?我们弄车也是想要往市里送牛奶,往后我们每天往咱炼油厂送一桶牛奶,送两年,抵这车钱,您看怎么样?”
炼油厂的听到这话乐呵起来,“你这女同志倒是能算账,你这一桶牛奶能值多少钱?”
“一桶牛奶一百斤,一斤奶两毛钱,这一桶就是二十块嘛,两年下来怎么说也有一万五,这价钱也还行吧。”
这旧车折价也没见得有多少。
原本炼油厂想要五千块的现金,但是两年一万五这价钱倒也挺划算。
这边人去找厂长商量,毛厂长拉着长缨的胳膊说话,“你手头没钱?”
长缨苦笑。
有钱,但也不是这么花的。
那个娄越搞来的那些奶牛有的刚产了牛犊,还有几头如今正怀着崽,等生产完就又要产奶,等那几头奶牛一产奶,这牛奶的产量就大了起来,可是能消费牛奶的却不见得多。
总不能学那些牧场主往河里头倒牛奶吧?
以货易货那是最合算的,而且还可以打出旗号——炼油厂都订我们的牛奶了,咱家的牛奶有保障。
长缨这是一箭多雕,这会儿就等着鱼儿上钩呢。
只不过这事,跟毛厂长也不能透露底细。
瞧着毛厂长大有要借钱的意思,长缨又做起了生意,“要不回头我也给咱毛衣厂送奶,一桶一百斤也才二十块,不贵,咱们对工人好点,工人也能越发的投入到工作中不是?”
毛厂长笑了起来,“你们那奶牛产量很高吗?”
“产量还行。”罗文章和梁实几个人养牛养得还挺精细,饲料讲究冬天保暖工作做的也不错,而且每天都给奶牛们按摩□□,现在一头奶牛能有五十来斤牛奶左右,这二十三头奶牛齐下奶的话,就是有一千多斤呢。
这个产量相当可观。
而且回头天暖和了,奶牛能有绿草吃,产量会更高。
毛厂长调侃道:“你这油钱能挣得回来吗?”
余光看到炼油厂的人过来,长缨笑了起来,“这不是炼油厂嘛,最不缺的就是油了,随便漏给我们点也够了。”
炼油厂这边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这辆卡车折价为两年的牛奶,外带着每个月再送长缨他们一百升油。
牛奶是生活,油则是工作。
这是生活工作两不误。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之前写bug了点,前面稍稍修了下修了下
留下无知的眼泪。
第45章 风格
毛厂长不得不说这个小同志可真是有能耐, 一分钱没花把车开回去不说,还能赚人炼油厂的油。
只不过他多少还有些担心,“你能开回去吗?”
“没事, 我开过车,慢点开就行了。”
长缨很久没开车了, 这会儿坐在驾驶座上还真有些激动。
小卡车上还有几台制砖机,这可是宝贵的财产。
她开着车回到大湾村的时候,正值半下午。
奶牛饲养棚那边, 徐立川正帮着梁实在那里剁豆秸,瞧到轰隆隆的车响,徐立川看了一眼,没想到那车子停下来, 长缨从驾驶舱那里跳了下来。
徐立川又看了眼,看向长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没撞人吧?”
“呸,胡说什么呢, 咱们的运输车有了,不过这油味太大,你让罗文章他们好好清洗下, 一定要把油污给去掉。”
送奶车一定要干净卫生, 可不能有这么大的油味。
徐立川惊呆了,“长缨, 你没骗我吧?”
他们竟然有车了,这压根不敢想。
“骗你干什么?我先把这几台制砖机送到窑厂那边去, 你帮我问下罗文章他们谁会开车, 要是没有的话就在村里头问问。”
得有个专属司机才是,实在没有那她先教出来一个也行, 总不能她来当这个司机吧?
长缨开车小卡车走了,留下徐立川一脸懵逼的站在那里。
“梁实,你掐我下。”
“幼稚。”梁实也觉得跟做梦似的,他看着那卷起了尘土的小卡车,“我会开车,回头我来当这个司机。”
徐立川诧异,“你什么时候会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学会的。”梁实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反正他就是要做这个司机。
他当定了。
……
还没出正月,洪山公社各个村已经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
大湾后村的窑厂从正月十七就开始尘土飞扬。
为了防止灰尘引发的尘肺病,长缨特意组织女红社这边先紧着给隔壁的村民弄一批口罩。
她这里没什么熔喷布,就是用棉布、棉花加纱布的组合,虽然效果比不上正经的口罩,但多了这么一层防护也就多一份安心不是?
一共三台制砖机,靠着沼气池发的电来工作,每台机器的工作量赶上三个壮劳力。
梁满仓激动地不知道说啥才好,“长缨,往后你有啥指示尽管说。”
和县里头签订了合作协议,等这批砖出窑晾晒后就能送到县里的施工现场,到那时候送过去的是砖,拿回来的可是钱。
想想就激动。
“满仓叔瞎说什么,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咱们齐心协力让大家吃好饭就行。”
“是,听你的,咱们一起努力,回头咱们都过上好日子。”
怕村里人用不好造砖机,长缨还特意在这边观察了两天,确定了没什么问题后,这才去其他村子里转悠。
等摸到李洼村的时候,正好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田菜花总算又逮到了长缨,说什么都要给她介绍对象。
长缨没想到她还记挂着这茬,连忙找了个理由,“田主任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我最近还不考虑这些事情,等回头有需要了再来找您,我是来找咱们李支书商量事的。”
“啥事?”
长缨很是认真的说道:“咱们村搞零部件加工的事情。”
李家洼村有先天的优势,有几个铁匠,之前也有在县里的机械厂当过学徒。
这可是大事,田菜花不敢再胡说什么耽误事,连忙去找村支书过来和长缨商量事。
村支书还没过来,倒是李家洼的几个知青先过来找长缨了。
打铁社的事情他们干不了什么,李家洼的副业除了这打铁还有就是养殖,他们这些知青最开始忙活沼气池的时候还能做点事。
可忙完了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长缨是管公社知青的人,来找她肯定没错。
何况到了四月份,公社这边又要做推荐,他们总得在傅长缨面前刷刷脸,给自己增加点机会才是。
长缨倒是有这方面的猜测,但并未细想。
她笑着问有什么事。
带头的知青是个偏高瘦的女知青,长缨有印象,是李家洼村的知青头头高明月,“傅主任,村里头暂时没我们能做的事情,你看你能帮我们安排点新的工作吗?”
长缨倒是没想到这点,“那你们有什么想法?”
高明月还没开口,后面有人说道:“我们听你安排。”
这话听得长缨笑了起来,“那也得说说你们自身情况,我好做相应的安排。就举个例子来说,我安排高明月去大湾后村的窑厂拓砖坯肯定不合适。”
高明月听到这例子迟疑了下,“组织需要的话,我没问题的。”
你没问题我有问题呀。
长缨固然明白这些人不怕流汗不怕牺牲,但她拒绝没必要的牺牲。
“好钢用在刀刃上,要因地制宜的发展,哪能硬着头皮上?”长缨想了想,“我明天还得来咱们村一趟,你们先回去写下材料,看自己适合做什么工作,我回头再安排。”
这答复高明月并不满意,但村里的支书已经过了来,干部们开始商量事情,高明月也不好一直跟着。
“老高,我咋觉得这个傅长缨在糊弄咱们?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说是要他们写材料自我剖析,明天她再来收这些材料。
真的假的?特意过来一趟?
反正听着就不真。
“先照做吧,不行咱们再去公社问。”就不信问不出个结果来。
“那也只能这样了。”
李家洼村的支书看到村里的几个知青,下意识地问了句,“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的事,有上进心挺好的。”长缨笑道:“我刚才去打铁社看了下,咱们村的农具卖的还行呀,我想着春节的时候我在市机械厂呆了段时间,要不咱们也让李三锤他们去机械厂学习下,回头把咱们的打铁社产业升级?”
李家洼村的支书对此没有意见,他们也想发展嘛。
光锻造、修补个农具可挣不了几个钱,还是得做大点。
能进行零部件加工制造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两人商量了一通,长缨回公社的时候,没再被几个知青拦路。
徐立川忍不住问了句,“长缨,你对那些知青不都挺熟悉的吗?直接给他们做安排不成吗?”
专用车夫驮着长缨四处跑,这倒是省了她很多事,年后的村庄四处都是荒凉的黄,得差不多到五月份才能有几分郁郁葱葱。
长缨看着光秃秃的山头又有些其他想法,“我想要他们对自己有一个认识,作为知识分子,得学会自我剖析。”
“我懂,你想说的是学会自我检讨是吧?不过咱们明天真的还要再过来吗?”
自我检讨自我批评那是她该做的事情,很多知青也不是党员,倒也没必要那么严肃对待。
长缨想的是让这些知青们发掘独立思考的能力,真正意义上的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不然就算是在她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又有什么用?
要知道,去年整个沂县也才推举了三个名额去读书。
洪山公社运气好推荐了两个,今年可不定有这好运气。
再者说了,李家洼村的知青有六个呢。
这个把名额也不够他们分的呀。
打铁还需自身硬,想要在下乡的时候过好点,那就得积极谋求发展,没经济头脑不要紧,能想法子把地种好,能提高产量也不错。
不怕胡思乱想,就怕没有想法。
长缨回答徐立川的问题,“再来一趟,李三锤不在村里头,我明天跟他说说去市机械厂学习的事情。”
从李家洼村回去的时候,长缨顺带着去了趟公社,牛书记跟她提起了一桩事,说的是三月份公社又要接收一批知青的事情。
上山下乡是这几年的政治风潮,知青们从五湖四海散到五湖四海去。
革命老区这边又要添新人口。
“咱们这还成了香饽饽。”
牛书记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长缨,“你不想想为啥?”
革命老区意味着什么,苦啊。
这些地方为什么能发展成革命老区?那是因为过去地理条件不好发展不起来,穷人多被压迫的多,革命的火种才这里星星之火之势燃烧起来。
但现在革命老区倒是成了热馍馍,知青们打听着都想要过来的地方。
原因出在哪里,还不一目了然?
长缨咳嗽了一声,“那回头这些知青怎么分配?书记您有什么想法没,我回头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