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雁去给工人答疑解惑,她也拿出小本本在一旁记着。
南雁去方便,她……林蓉这次没跟着了。
这么个小尾巴让姚知雪哭笑不得,“你倒是孩子缘好。”
段莹莹极为懂事,过去两年跟着那些干校的专家教授学习,虽然没正儿八经的上学,倒也学了不少的东西。
极为省心的一个小徒弟。
这个小姑子也是,比亲妹妹还亲热几分呢。
南雁笑了起来,“还没完全长大,有几分小孩子心性。”
这种心理略有些微妙,其实南雁也懂得。
大概就是外婆那会儿看一个学生怪可怜的,略照顾了些,那时候南雁就觉得这人要抢走外婆,她总是看那个学生不顺眼。
段莹莹之于林蓉,便是那个学生之于南雁。
毕竟谁让南雁离开陵县时,只带走了段莹莹呢。
但林蓉有父母,自己怎么可能带走她呢。
探亲的小孩总有回家的时候,这件事自然而然的就解决了。
有些事情,南雁明显不想浪费精力。
让人想通是件费时费力的事情,她这会儿有点犯懒。
……
林蓉来到沧城的第三天,沧城化肥厂的工程建设进入最后一天。
伴随着最后一块瓦片落在房顶上,整个工地都欢呼起来。
国庆节前完成工程建设。
尽管距离化肥厂投入生产还有一段距离,但阶段性建设的胜利依然十分可贵。
上午就完成施工建设,中午头就举办婚礼。
所谓的婚礼,就是在老孙这个老同志的见证下,念着党章和宣言,结为革命伴侣。
那么多人一起庆祝,还有好几百斤的喜糖,多热闹啊。
林蓉笑了起来,“嫂子回头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跟这个一样热闹?”
南雁愣了下,瞧着林蓉那一点忌讳都没有的样子,她稍稍恍惚,“怎么,你这还是带着使命过来的?”
“那倒也不是。”林蓉小声嘟囔了句,“就是那位任馆长,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两句。”
任雪侠倒也不是什么坏心眼,实际上这话题还是林蓉扯出来的。
“嫂子,你喜欢那位展部长吗?你离开陵县后,第二年他就调走了,听说调回了首都。”
展红旗的事情,南雁在电话里听钟厂长提了两句,大概就是展家父母觉得儿子年轻,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再加上年纪大了,更希望儿子在身边。
总之,就把展红旗给调走了。
至于展红旗在首都哪个部门工作,南雁还真不是很清楚。
虽然与林蔚有私交,但林蔚似乎早就知道什么,从不跟南雁说家里人的事情。
“不喜欢,小姑娘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当然,姚知雪就喜欢仝师长。”林蓉十分机智的回答让南雁忍俊不禁。
这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好多呢。
“仝师长也喜欢姚知雪,诗经里也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嫂子你这么厉害,当然有很多人喜欢你。”
曾几何时林蓉想过,要是嫂子永远在自家就好了。
但她知道,人不能这么自私。
爸妈就看得很明白,与其交恶倒不如给彼此留足了体面。
接受了这一事实的人只希望南雁能找个好点的对象,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南雁笑了笑,揉着林蓉的脑袋,“小妹这么聪明,喜欢你的人也很多,不过咱还小,不着急,等长大了眼光不同,或许就会有更合适的选择。”
早恋什么时候都有,南雁又不能随时随地盯着,也只能说这么两句。
林蓉笑了起来,“对,桂花嫂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要是早知道去广州那边能开阔眼界,认识那么多人,她才不会嫁给建国哥呢。”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话。
林建国听到这话哈哈笑,“咱没发达前就非你不娶了,跟那些瞧着你风光无限的人不一样。”
相识于微时的感情似乎更为真挚,林蓉想到林建国和张桂花两口子热热闹闹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是她嫂子再婚了,会是什么样。
“不对啊嫂子,你还没跟我说呢,那个展部长咋样呀?”
“就那样吧。”南雁笑了笑,“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跟他姐的关系更好一些。”
她很喜欢林蔚,现在也保持着书信联系。
林蔚给她找来了一些字帖,让她练练字,倒是跟孙副部的苦口婆心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咱回头找个更好的。”
南雁瞧着小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睛,“倒也不一定非得是更好的,看得过去,能答应我的条件就好。”
“啥条件呀。”
“小姑娘家问这么多做什么?怎么也想要依着我这条件找对象?”
南雁这一番调侃让林蓉十分不好意思,“哪有,嫂子你别胡说。”
姑嫂俩这边正说着,充当司仪的孙国兴忽然间喊了南雁的名字,“咱们南雁同志是年轻女同志,但年轻咋了?一样带着咱们把化肥厂的建设工作完成了,真要论起来,她还是仝师长和小姚的大媒人,给新人说上两句不过分,对吧?”
南雁一愣,不是说好了热热闹闹的半婚礼吗?
怎么又要她讲话?
会议需要开,但领导讲话大部分都又长又臭很无聊。
南雁不是很喜欢。
但起哄的工人们把她推到了台前。
看着胸口别着一朵精致小红花的姚知雪,一贯温柔的人脸上染了笑。
和刚认识那会儿判若两人。
沉湎于过去的人会失去当下。
现在的姚知雪很好,她也值得这些美好的一切。
“沧城的化肥厂工程启动以来,仝师长作为副总指挥,肩负着工地建设的重任,帮我分担了许多压力。今天是他跟姚知雪同志的好日子,我希望他们在未来的时日里相知相守长长久久。”
但愿人长久,相守赏婵娟。
林蓉托腮看着讲话的嫂子,她把美好的祝福送给了姚知雪他们,那自己呢?
她还年轻的很呢!
年轻的南雁在度过自己的二十三岁生日后,就开始了另一番忙碌。
机器调试。
外人看来已经车间林立,建设的漂亮又敦实的沧城化肥厂,实际上却还只是一个“空架子”。
之所以说是空架子,那是因为这些安装组合起来的设备还没能进入稳定有序的生产状态。
任雪松在国外待了许久,不止一次的去那边的化肥厂学习,自然知道按常规时间来说,一个中等规模化肥厂的建设,单是设备的运行调试就需要不少时间,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因为没有外国工程师指点,实际上之前法国那边倒是有意派遣工程师过来,但被南雁拒绝了。
当初安装的时候我们可以自己搞定,现在也不需要你们来指点。
早些时候翻译的生产、技术资料,还有研究了这些大块头小设备诸多时日的机械厂工人们现在都派上了用场。
又被南雁摇来帮忙。
季长青听说她拒绝了外国工程师的帮助后,多少有些担心,“去那边看了吗?什么情况。”
秘书倒还真知道这事,“前两天的调试还算正常,不过那边天然气输送管道好像出了点问题,现在正在处理那边的事情。”
季长青眉头一皱,“咋管道还能出问题?李昌宏就干了这点小事,还干不好?”
当初分管任务时,李昌宏分管的那部分工作刚巧就是协调运输。
他原本就是交管局的副局长,这是干回了老本行,结果就干成了这个模样?
要知道,最麻烦的那个尿素合成塔的运输工作,都是南雁亲自出手处理,也就是让李昌宏干了点爆破桥梁,然后组织人修复桥梁的事情。
怎么现在又出了篓子?
李昌宏也一脸冷汗。
检查了管道,没问题。
但就是没气。
油田那边又咬死了说管道有问题。
这事情一下子就变得分外棘手。
他没办法,自己处理不来只好去找南雁。
“油田那边现在负责跟咱们对接的人是谁?”
李昌宏连忙开口,“张见山。”
张见山。
换了人啊。
南雁很快与这位同志联系上。
“咱们总不能故意为难你们化肥厂吧?天然气泄露可不是小事,万一搞出人命官司,咱们谁都担不起,我这也是为咱们大家伙着想。”
李昌宏一连急色,“我去查了一个遍,真没有泄露。”
南雁示意他别着急,“我们已经检查过了,管道没问题。”
“不可能。”张见山十分笃定,“南雁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油田不配合工作吗?”
“油田配合的很,不过张见山同志你是不是在故意找麻烦,心知肚明。”
张见山的声音都尖锐起来,“你说什么!”
“我已经跟你们油田那边联系上,很快就会有工程师去调查管道泄露这件事。希望不是你自作主张停了天然气运输,不然场面一定很不好看。”
南雁挂断电话,没听对方解释。
李昌宏依旧脸上挂着汗珠,“南雁同志……”
“没事,下次遇到事情尽快说。”
她这边车间里忙活着呢,结果机器运转过程中直发烫,眼看着就要爆炸。
吓得一帮人还以为是他们之前安装的时候出了问题。
排查了一番后才知道,原来是没气了。
没有天然气供应,机器空转,能不发烫发热吗?
幸亏问题发现的早,不然只怕新车间都要变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南雁也是服气。
你说李昌宏不认真吧,人还真在努力解决问题,就是用力没用对地方。
“我是想说,那个张见山为啥跟咱们过不去呀。”
也没得罪他啊。
而且化肥厂是大工程,张见山哪来的胆子断他们的天然气?
不怪李昌宏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他实在找不出张见山使坏的缘由。
“不知道,大概是我最近得罪的姓张的太多了。”
陶然的前夫、姜玉兰的男人。
都姓张。
又来了个张见山。
还真是巧。
南雁很快就等到了油田那边打来的电话,果然是张见山捣鬼。
至于原因还真是跟南雁之前得罪姓张的有点关系。
张见山是陶然前夫的本家叔叔。
之前听说了陶然前夫的事情,倒也不是非要给这个侄子报仇,就是觉得老张家被欺负了,他想要给南雁点颜色瞧瞧。
但选错了方法。
拿国家资产当报仇工具?
张见山很快就被扭送到公安机关,油田那边换了新的负责人与化肥厂对接。
大概是前车之鉴太过惨烈,这位新的负责人倒是极为客气。
也不敢再折腾什么幺蛾子,毕竟前车之鉴可谓触目惊心。
听说那个张见山怕不是要以故意损坏国家财产的罪名被判枪毙。
南雁让孙国兴特意准备了锦旗,送到油田那边。
送礼物不太合适,送锦旗就不一样了。
两边面子里子都过得去。
没人捣乱的化肥厂进度还算顺利,尤其是在刨除调试过程中出现的滴漏泄等种种小毛病后。
孙国兴这位老同志最近没少跟着往车间去,然后看了一肚子窝火回来。
“这些咋都有毛病呀?小任,国外也这样吗?”
任雪松有点不知所措。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在国外参观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些糟心事。
尤其是这些设备都是他查收后才运过来的,如果非要追究的话,那自己也逃脱不了责任。
“正常,不然为啥法国荷兰那边一直都跟咱们这边联系?”
沧城这边打不了国际电话,都是找首都的化工部说事。
“那这不是故意的吗?往后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孙国兴可算是看穿这些外国人的真面目了,嫌他们穷还欺负他们这帮穷人,真是不要脸。
有本事挣有钱人的钱去!
南雁倒是没那么多的愤怒,其实这多少也在预期当中,“哪能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合作,不过这也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南雁笑了起来,“安排那么多机械厂的人来参观学习,你说什么机会?”
这一套大化肥设备造价差不多好将近五千万,而且还是美元。
要是他们也能出口这些……
那不就有多了创收点吗?
孙国兴觉得这玩笑开的有点大了,“咱们能做?”
咱要是能自己做,还用得着进口?
“之前不能,但现在可以试试看嘛。”
设备出故障,那就找出问题来。
外商无非是看准了他们不懂外语,瞧不明白这说明书和设备上的芝麻字,除了卖设备的钱还想再捞上一笔。
毕竟从国外请专家,那是车旅费报销还得支付大笔的劳务报酬。
设备是从国外进口的,这是既定的事实,但想要南雁出后续这笔钱……
做梦!
他们自己搞。
之前拆装设备也不是在闹着玩。
现在喊那么多机械厂的工人、工程师过来也不是让他们看热闹。
来了就得有所得。
孙国兴怎么都没想到,南雁还有这想法。
他更没想到的是,化肥厂这边的调试其实大可以加快进度,只是南雁想着让机械厂这边加深了解和认知,所以整个调试过程都放缓了许多。
实际上要加深了解的不止是机械厂的人,那些要在化肥厂工作的返城知青们,也要熟悉各个车间的作业。
南雁一贯喜欢让工人多掌握技能,轮岗不止是在肉联厂、制药厂的车间,化肥厂这边也不例外。
等到这边机器设备调试进入尾声,已然是春节后的事情了懿驊。
东北和这边的几个机械厂已经做出了一些小型的设备,就剩下几个大块头,因为涉及到不锈钢冶炼还有一些合金技术,暂时还没能做出来,其他都还挺顺利。
工业部那边听说了这事后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不是在进口大化肥设备吗?
咋弄着弄着还自己捣鼓出来了呢。
江副部长带着一群人去东北那边参观,其中不乏从化工部借调过来的专家,当初参与了大化肥装置引进谈判的一帮人。
看到那些塔、槽、罐、器、炉,几个专家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然后热泪盈眶。
原来他们也能自己造这些东西了呀。
机械厂趁机提要求,希望工业部和化工部能支援一二,他们在个别技术上还做不好,希望能来个大会战,汇集一些机械方面的专家教授和工程师技术工人,一起来解决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
江副部长答应的很爽快,“有问题就及时反应嘛,咱们的工人专家一点不比国外的差,他们能解决的问题,咱们当然也能解决!”
机械厂这边自然是再高兴不过。
不说回头出口把这些引进大化肥装置的钱全都赚回来,能稍微赚点也挺好啊。
重要的是,掌握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这让人信心十足。
而作为推动者的南雁,自然要在功劳簿上记一笔。
江副部长好些时日没见到南雁,想着正好去探望一番,顺带着看看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没。
离开东北这边,他与化工部的另一位副部去沧城这边,看望南雁这个功臣。
只是刚到沧城,首都那边打电话喊他回去,末了只剩下那位黄姓的副部长去化肥厂视察。
扑了个空。
南雁并不在化肥厂。
黄副部长有些奇怪,“她不在厂子里去了哪里?这么大的厂子,就不管不问了?”
随同过来的丁海铭笑着说道:“南雁同志一向是能者多劳,听说还搞了什么运河公园还有黏土厂、被服厂什么的,估摸着是去忙活这些了吧。”
熟悉南雁的那几位副部长听到这话,肯定会由衷的夸赞一句真是能者多劳,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可黄副部长对南雁并不熟悉,这位从地方调上来的领导听到这话只觉得这人分不清主次轻重。
作为总工程师的人怎么能轻易脱岗,万一她不在的期间工厂出了事怎么办?
她是化肥厂的总指挥,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被服厂、运河公园。
这分明是不务正业!
“去哪里了,去把她给我喊回来!”
孙国兴默默地看了一眼黄副部长,“去首都了。”
黄副部长愣了下,“她没事去首都做什么?”
“好像是总理那边跟国外谈合作,说是要出口大化肥装置,喊小高同志过去介绍。”
老孙同志一脸的笑呵,“要不我打个电话把小高喊回来?”
作者有话说:
孙国兴:我打电话吧。
一更
? 097 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在得罪人方面, 孙国兴和南雁再度“臭味相投”。
三言两语,就把这位黄副部长给气着了。
人从东北那边直接飞过来的,哪知道沧城和首都最近发生的事情啊。
刚才上眼药的丁海铭忍不住埋怨了句, “老孙你也真是的,这是好事, 干嘛还卖关子, 搞的好像我们故意找南雁同志的茬似的。”
适才挑起争端的人, 反应迅速的将这事推到了孙国兴头上——
要不是你故意藏着掖着, 黄副部长哪会说重话呀。
孙国兴听到这话咧嘴笑了笑,“我还以为黄副部长知道呢,不过丁司长您又来指导工作啦?这次想发表什么高论?”
黄副部长听到这话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
丁海铭没想到自己再度回到家乡, 竟然会被老乡给背刺了一把。
“也没……”
“哪能说没什么呀,当初丁司长嫌弃我们沧城化肥厂进度快, 说不给其他化肥厂面子,让我们把进度缓下来。”
黄副部长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这个空降兵并不知道首都这边还有这档子事,不然说什么也不会带丁海铭来沧城。
无非是看中他沧城本地人的身份。
谁知道这个本地人净办这些糊涂事。
丁海铭也傻了眼,怎么都没想到孙国兴会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就想,当初要真是按照丁司长的指示办, 大概咱们今天也没空跟人国外谈出口大化肥装置的事,到底是我们小高同志抗压力强, 顶着压力办事, 真是难为她一个年轻同志了。”
黄副部长能从地方到中央,自然不是傻子。
听到这话就明白过来, 自己险些被手底下的人利用, 结果化肥厂铱誮这边直接反击了。
他要是个护短的, 自然就哈哈笑两声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不然还真的拿丁海铭开刀吗?
可即便过去再护短,现在的黄副部长都不能护着丁海铭。
因为这老同志说,是总理把高南雁喊去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黄副部长可不想刚到首都没多久,就彻底没了前程。
“你瞎指挥什么?回去就这件事好好写一份检讨报告。”
至于后续再怎么处理,那到时候部里头开会决定。
反正现在,他的态度必须得亮出来。
孙国兴要的就是这态度。
在得罪人方面他跟南雁属于卧龙凤雏,两人是不遑多让。
可已经这样了,那也没啥好害怕的。
就南雁现在拿出来的东西,自然有人会护着她。
得罪人就得罪了,反正之前也没少得罪人。
怕他个鸟!
“小高走之前,安排任雪松同志来处理设备调试,他是咱们厂的副总工程师,经验也十分丰富,要不让小任带着黄副部长去车间里参观参观?”
孙国兴到底是给了这位副部长台阶下。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等着人送走后,任雪松也松了口气,“这位黄副部长倒是真懂这些。”
孙国兴不太懂,上了年纪的人哪怕是平日里跟着耳濡目染,也忘得差不多了。
听任雪松说起参观的事情,孙国兴觉得丁海铭得倒大霉。
黄副部长要是啥都不懂的门外汉还好说,偏生还算半个专家,自然知道其中的艰辛。
那对丁海铭之前的态度,绝对不能容忍。
化工部其他人不觉得,毕竟当时丁海铭也就是电话指挥,把季长青气得够呛。
但这次给南雁上眼药何尝不是给黄副部长挖坑?
他要真的追究南雁的责任,那岂不是要追究到首都,追究到总理那里去?
这后果,黄副部长担不起!
尽管有惊无险,这事完全是信息不畅通导致的结果,但黄副部长可不见得会这么容忍下去。
丁海铭要倒霉了。
孙国兴颇是高兴,打算回头把剩下那小半瓶茅台喝掉。
看到那龟孙子倒霉,他高兴,高兴得很呢。
南雁还真不知道大本营发生了点事。
这几天她十分忙碌。
欧洲小国来访,本意是想要咨询法国、荷兰设备的相关问题,外贸部觉得可以把握这次机会,跟这边谈谈。
所以请教就变成了买卖。
最熟悉这整套大化肥装备的就是南雁,孙副部请示上级后,南雁被喊到了首都。
她外语不错,再加上对设备十分熟悉,远比那些翻译们好用。
这几天下来说的嘴皮子都干了,总算把这生意敲定。
孙副部喊着一帮人吃饭,庆祝这笔买卖谈成。
虽说尿素合成塔什么的还没建成,但技术上的问题已经在解决,他们十分有信心。
这笔生意谈成在预料之中,要知道当初采购的一套完成的设备四千多万小五千万美金,而现在卖给这些欧洲小国也才半价而已。
而且还包安装调试。
双方对此都十分满意。
南雁也松了口气,比起外贸部这成品还没出来就开始卖货,她那点胆子还真算不了什么。
这也算是春节后的一桩大喜事,孙副部十分高兴,甚至还多喝了两口,关心南雁厂子里的工作进度。
“下旬差不多就能结束调试,只要油田那边保证天然气供应,我们这边的生产完全没问题。”
孙副部拍了拍南雁的肩膀,“好好干,先在沧城那边待两年,多积攒些工作经验。”
南雁的起点已经足够的高,如今就是需要刷资历。
再过几年有了合适的机会再往上走也不迟。
时势造英雄,但英雄也得禁得起打磨呀。
南雁暂时也没太多的想法,先把化肥厂弄上正轨再说,从开始运营到生产稳定,这也需要一个过渡,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也是有的。
她年轻也有这耐心,倒也不着急。
只是想要主席他们去参观沧城化肥厂是不太可能了,国家的领袖们身体都不太好,这次合作是总理牵的头,但他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盯着……
生老病死,有时候还真是半点由不得人。
沮丧的情绪并没有发酵太久,南雁很快就是跟外贸部、工业部还有化工部的其他几个人聊了起来。
虽说暂时没打开新思路,不过闲聊也算丰富了见识,起码人不在首都的南雁,也知晓过去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事。
一些报纸新闻上不会说的事情。
小道消息不见得靠谱,但要是来源十分可靠呢?
南雁也喝了两口,回到招待所时觉得浑身凉嗖嗖,偏生还有人在这边等着。
黄副部长属于行动派,打听清楚南雁跟人出去吃饭,索性来招待所这边守株待兔。
等看到那穿着军绿大衣过来的年轻姑娘时,还有点没太反应过来。
倒是招待所的前台提醒了句,“那就是高南雁同志。”
黄副部长之前没报姓名,等看到南雁这才说明来意。
这个拜访让南雁有点懵,她这两天忙活着谈出口买卖的事情,压根不知道沧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再加上本身也不认识黄副部长,就觉得这示好有点莫名其妙。
偏生对方来去匆匆,也没挑明来意。
南雁打电话给孙国兴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个黄副部长,倒是个行动派。
好在没一通电话喊她去化工部那边说事,不然那才真是不好收场。
人家话没挑明,意思倒是明确,南雁倒也不会乱来。
收拾了一通就去睡觉,打算明天下午再回沧城。
上午除了去书店那边,还要去几个学校单位一趟,涉及到一些干校老同志的回到原工作岗位,南雁当初答应了的,自然要给人家办妥。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去出版社办事的时候,遇到了熟人。
出版社这边出了点小事故,一个员工暴露了隐藏的身份,中央调查部这边过来办案。
南雁遇到了展红旗。
“你在调查部工作呀。”这会儿还没有国安系统,一般这种事情就是由调查部以及公安部的政治保卫局处理。
南雁只知道展红旗调回了首都,没想到他在调查部工作。
“你来这里做什么?”
“商量下几位老同志的去向。”南雁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干校劳动的知识分子和干部们陆续回到原工作岗位,有些工作还没落实。
南雁动用的那帮子人,也有着急回去的,她没阻拦。
剩下了差不多有半数人马,倒也够用。
这其中大部分接到了原单位的文件,可以回去继续工作。
还有个别的,大概涉及到了职场斗争,暂时回不去。
南雁统计了一番,咨询了他们的意见,过来找单位要个说法。
没想到还能遇到抓间谍这事。
展红旗也觉得还挺有缘分,“上次咱们就合作抓了间谍。”
把陵县还有周边的特务分子拔除了不少。
没想到又碰上了。
“是啊,展部长业务能力提升了不少啊。”
“不敢,现在就是个小小的科长。”展红旗看了下时间,“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点半的车票。”
“请你吃个饭?”
南雁稍有些迟疑。
展红旗解释,“吃不了你,好歹一起共事过,而且想感谢你,帮我姐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提到林蔚,南雁没再拒绝。
她这次来首都也没顾得跟林蔚见面,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最近倒是对那些彩塑、泥塑感兴趣,我听她说了句,大概是想要去景德镇那边一趟,看能不能烧制一些特殊的瓷器。”
“瓷器还要特殊的?”
“大概是不要那些花花草草,要上面是圣母耶稣吧。”
南雁:“……”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敢的,没想到林蔚更大胆。
不过这想法也挺好,说不定真的有销路。
结合了本土文化的瓷器,说不定就能畅销欧美呢,到时候又能挣不少钱。
南雁正算着,还有什么可以挖掘下,冷不丁的听展红旗问道:“你之前说找对象要有几点要求,具体什么要求?”
“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啊。”南雁笑了起来,“我这人挑剔,长得不好看还不行。”
展红旗点头,“那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老了点。”这羊肉老了,吃着有点塞牙。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 098 没可能,没必要
这话很伤人心。
展红旗半点不觉得自己老。
他今年也才二十九周岁, 虚岁三十。
距离老了点还有点距离吧?
南雁说的是羊肉,不过这话杀伤力十足。
余光看到展红旗一脸受伤的模样,南雁也没再解释。
解释什么?
说她是故意的吗?
还是火锅好吃。
南雁安静的吃饭。
但展红旗显然并非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 “也还好吧,二十出头的是毛头小伙子, 将近三十岁的人, 稳重成熟了许多。”
南雁听到这话嗤笑出声。
稳重成熟了吗?
跟当年那个混不吝的武装部长有什么区别。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只是想请教展科长, 你认为什么是稳重成熟,不再反抗父母顺从父母,听从他们的安排, 这就是稳重成熟吗?”
展红旗被这话刺得眉头一皱, 这分明是在说他听从父母安排,离开陵县回首都工作。
这人向来会为人处世, 现在这么盯着不放……
展红旗想到了一个可能,“不会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记仇?”
他其他时候也没得罪过南雁啊,就刚去陵县那一次而已。
但他算计人也是为了武装部着想,并没有存私心。
“哪能啊,我可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南雁这话说的十分敷衍, “展科长你家庭不错,前程大好, 婚姻大事肯定能圆圆满满, 何必跟我开这玩笑呢?”
“你也说了婚姻大事,我怎么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展红旗很是体贴的给涮了毛肚, “我认真的。”
认真?
你平日里再吊儿郎当不过的人, 又是哪门子的认真?
认真?
你家里头什么情况难道你还不清楚?
没能把家里头搞定, 也敢来说这事?
嘴上说的倒是好听,稳重成熟。
但这样的稳重成熟,谁招架得住呢。
南雁觉得自己一定是吃饱了撑的,这才会问展红旗,“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拉拢到一条战线,帮你去对付你爸妈吧?”
展家父母什么样的人,南雁没打过交道不清楚。
但她跟林蔚的来往还算密切,自然能察觉到林蔚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林蔚都不看好,她有毛病才会上赶着凑到面前。
就算展红旗是仙女下凡尘历劫也没用。
展红旗觉得这人纯粹的油盐不进,“你这么优秀,就不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这跟父母的期待也没什么关系,除了工作的事情,展红旗一贯是跟父母对着干。
只是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多了,总会影响一些什么,比如他的想法和态度。
试试看嘛。
但这尝试的结果并不算多好。
换做其他女同志,只怕都要骂展红旗耍流.氓了。
南雁倒是没这么做,只是冷笑了一声,没再搭理他。
她认真的吃火锅,人永远不应该跟食物过不去,尤其是美味的食物。
展红旗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冷遇,往日里那玩世不恭的态度似乎压根不足以应对南雁。
思来想去,索性吃了这顿饭再说。
什么事都可以吃饱了再说。
午饭过后,展红旗送南雁去火车站,将人送上火车后,他还是不死心,“你真不打算考虑考虑我?”
南雁轻笑一声,“展科长你现在特别像是那些销售经理,可着劲儿推销自己的产品。”
“那要不高厂长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火车还有十分钟才出发,南雁看着翻身跳出车窗的人,“何必在我身上白费时间呢?”
展红旗身手敏捷,让过来想要说两句的安全员都闭了嘴。
他看到了展科长拿出来的证件。
“我是真觉得咱俩合适,你不就是两点要求嘛,会做家务照顾家里,不要孩子。这要求我能同意一条半,要不要孩子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我有工作,不可能守在家里伺候你。”
他觉得也就这条有点难办。
但高南雁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这条有缓和的余地,说白了就是她事业为重对家庭照顾的少一些嘛。
不要孩子也是为事业服务。
这就要求男人多承担家务,对他来说不算麻烦事,毕竟部队生活那么多年,在料理内务这件事上展红旗可以说相当熟练。
南雁看着车窗外的展红旗,一贯都混不吝的人这会儿倒是难得的认真。
“为什么?”
南雁之前压根没把展红旗的话当真,觉得这人在跟自己胡闹。
现在,她也认真起来。
“不为什么,你长得好看有能力还有个性,我觉得我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
南雁听到这话错愕了几秒钟,站台上是安全员在提醒。
火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请上列车送人的游客下车,不要耽误火车运行。
南雁定定看着那张面孔,察觉到列车在缓缓移动,南雁这才开口,“那祝您找到合适的人。”
这都不能说婉拒,拒绝的不要太直接!
展红旗快步追着火车,但车里的人显然不为所动。
心头的那点热忱一下子就被浇灭。
他脚步慢了下来,被火车远远的甩在后面。
南雁压根没把这当做一回事。
不管是展红旗想要利用自己跟家里人斗法,又或者是真的有这方面打算,她都不打算接受。
买猪看圈,买猪看圈啊。
即便她与林蔚十分投缘,但展家父母的算盘她在沧城都听得一清二楚,除非脑中风,否则她真的找不到答应展红旗的理由。
不管这人多优秀。
但展红旗显然并不死心,南雁回去没两天,就又去了沧城。
段莹莹看着这位昔日的武装部长,还有些惊讶,“展部长您来这边办事吗?”
“不是,我……”看着年轻的姑娘,展红旗笑了笑,“莹莹是吧?长大成人了,你师傅呢?”
略有些热络的寒暄让段莹莹觉得不太对劲,“我师父去找季主任商量事情了。”
至于去哪里,她没明说。
总觉得展部长有点不对劲,让她想起了一桩旧事。
她搬到肉联厂的单身公寓那边去住后,发现肉联厂门口总会有野狗扎堆。
毕竟生产肉的厂子,可不是能吸引这些流浪的野狗吗?
有时候那些野狗还会盯着出门的工人,大概是觉得工人身上有肉味儿。
展部长的眼神,就像是那群野狗。
段莹莹安慰自己,后来厂里头几个工人把野狗打死,炖了两锅狗肉。
味道还挺香。
小徒弟有点嘴馋了,她也想吃狗肉。
展红旗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主要是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
好在这种不太对劲并没有持续太久,段莹莹跑开了,“展部长您忙您的,我有点事先走了。”
她打算去买点肉,中午炖一大锅红烧肉吃!
被晾晒着的展红旗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等着南雁回来。
周末的北郊工地依旧忙活,这里是没有周末休息日的。
在车间里忙活着的工人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
嘈杂的声音传到这边指挥部来,饶是展红旗在部队生活多年,也不得不说,这里更“热闹”一些。
午饭时间过去大半,南雁似乎还没有回来的征兆。
展红旗看了看时间,打算出去吃点东西。
刚出门就看到姚知雪过了来,她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展部长您怎么来了?”
展红旗刚想要说话,就看到姚知雪匆忙去那边办公室,“我来拿点东西,展部长您不用管我。”
展红旗看着来去匆匆的人,觉得这话说的不太对。
应该他说才是,“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然而,他连说出这话的机会都没有。
到底还是姚知雪心肠软,走到厂门口想起了什么,安排人带展红旗去吃点东西。
等到了公社那边,她给季长青看账本,顺带着跟南雁提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能做什么?
要么是锲而不舍,要么就是觉得自己伤了他的自尊心过来找场子了。
无非这两种情况。
“谁知道呢,不用管他。”
姚知雪也没打算管。
沧城这边想要把养鸭场、被服厂模式扩大。
赶上周末,南雁就过来跟季主任一起讨论这事。
依照季长青的意思,那就是看要不要从国外引进一些品种鸭。
“我听说这些国外的鸭子长得个头大一些,成长周期也短一些。”
南雁倒是也知道这回事,陵县那边也一直在折腾,但效果好像不算特别好。
首都过去的饲养专家暂时也没解决这个问题。
这一番讨论后,季长青觉得还是先扩大生产规模,做好养殖卫生工作,一定要小心禽流感的传染爆发。
科学饲养。
沧城地区的农林牧副部门的技术员汇报了拟定的饲养管理规范。
等这个不正式会议结束,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还要拉着你陪我来这边加班,走,我请你去咱们食堂吃点好的。”
他自掏腰包,让食堂大师傅给做几个拿手好菜。
“那成啊,别回头嫌弃我吃的多就行。”
等南雁回到北郊工地这边已经将近五点钟。
展红旗正打算离开,看着回来的人,原本就明亮的一双眼睛这会儿更是点亮了火把。
“高厂长忙完了?”
南雁假装不知道人在,“展科长你怎么来了,有什么公干?”
“没,过来看个人。”展红旗直直的看着,他觉得南雁就是故意的,想要自己知难而退。
但他怎么会因为这点困难就退缩呢。
“就是这人太忙了,想要见她一面可真难。”
南雁笑了起来,“那就提前预约。”
“那高厂长下周末有时间吗?”
“我没周末。”往里去的人停下脚步,“工作计划之余会多出很多事情,大概也没时间陪展科长你斗嘴皮子耍乐。”
展红旗脸上笑容消失不见,“南雁同志,人的出身是没办法选择的。”
“是吗?”南雁笑了笑,“展科长这样想的话,那咱们还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不这样想怎么想?
难道还能舍弃父母吗?
现代社会不提倡愚孝那一套,但也不能就这么断绝亲子关系吧?
展红旗无声的视线让南雁笑了出来,“这世上的事情并非非此即彼,展科长未免把我想的太恶毒了些,我倒是没有劝不相关的人跟家庭断绝关系的意思。”
上一个让南雁费了点心思的人还是姚知雪。
那是她的朋友,展红旗还真没办法跟姚知雪比,起码在南雁心中的地位完全没得比。
南雁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倒是让展红旗心情不怎么样。
他实在搞不懂南雁的心思,等回到首都,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林蔚。
林蔚打人的心都有了,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你什么意思?婚姻大事在你这里就这么儿戏吗?她年纪轻轻备受关注,本来就有那么多人在暗处盯着,你还非得给她添些麻烦事吧?”
“我哪有这个意思。”展红旗觉得自己冤枉,“我认真的,姐你帮我分析下她到底什么意思?”
别说南雁对展家父母有意见,展红旗自己也有。
但与家庭断绝关系可不是小事。
也不该这么随随便便。
林蔚觉得幺弟被宠坏了,别看他会为人着想,实际上压根不懂得人间疾苦。
“高南雁是烈属。”
“我知道。”
这重身份到现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但不可否认烈属的身份让她有了很多机会,而高南雁刚巧就把握住了这些机会,这才有了今天。
“她跟婆家的关系很好很好,家乡那边会经常给她送东西,偶尔她也会跟我提到婆家的人。有珠玉在前,你觉得爸妈能被她瞧上眼?”
“也没那么糟糕吧,好歹咱爸妈也算高级干部。”
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
“她才二十多岁,已经是大厂的厂长,不需要父母公婆,她自己就是高级干部,稀罕展家那俩高级干部?”林蔚觉得展红旗就是糊涂,“别觉得你们家多牛气哄哄,高南雁认识的人没爸妈多,可那些副部哪个说不上话?用得着你家给铺路?”
展红旗沉默下来。
“反倒是爸妈惦记着人有能耐,想着结亲给你铺路,高南雁但凡眼不瞎心不盲,就不可能看上咱爹妈。”
“你的出生就是原罪,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更正的事实。”林蔚看向窗外,冬日余寒的夜色都十分的苍凉,“你指望爸妈改了他们的性子吗?为什么要抱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希望?你也说了高南雁方方面面的优秀,人家真要是想结婚,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凭啥要给你眼神?你对她有救命之恩,值得她这么义无反顾的答应吗?”
“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她为什么不找一家家庭关系简单点的男人,何必给自己招惹这么多麻烦?你又不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凭什么要人选你?”
展红旗被骂的有点头晕,“我就真的被判了死刑?”
“小红,你是家中幺儿,从小就跟着爸妈没吃过那么多的苦头,跟我们不一样,你又不是非她不可,何必非要跟人过不去呢。”
“姐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搞得我好像是坏人似的,我有必要吗?”
“你不是坏人,但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别为难高南雁了,放过自己也放过她,就当我求你了,别让我回头跟她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蔚很喜欢高南雁,她很清楚南雁不喜欢自家父母。
换作林蔚也会很讨厌。
但不喜欢展家父母与和展家女儿来往并不冲突。
没人能够拒绝理性如南雁这样的人。
林蔚发了最后的通牒,“你要再这么胡闹,往后我可不认你这个弟弟。”
展红旗觉得这简直离谱,“你至于吗?”
“至于。”林蔚抚摸着那个她亲自捏造的小人儿,“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这个朋友。”
不止是因为聪明,更重要的是南雁做到了自己曾经做不到的事情。
亲生父母又如何,如果对子女只有算计,她也敢断绝关系和来往。
多有勇气啊,林蔚就不敢。
展红旗挨了一顿骂,在沙发上蜷缩着,想着她姐说的那些话。
他有那么非卿不可吗?
不见得,大概还是有些好胜心作祟。
算了,不折腾了。
何必最后没了面子,连亲姐都没了呢?
南雁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展红旗,这位调查部的展科长话说的很快,“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往后不会来打搅你了,希望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到你跟林蔚的友情。”
好端端的提到林蔚……
南雁大概能猜到,这人怕不是去找了林蔚诉说心事。
结果显而易见。
她眼光真不错,林蔚这个朋友没白交。
“不会。”南雁给出承诺,“林蔚是林蔚,与她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姐姐没关系。”
怎么到自己就有关系了呢。
展红旗叹了口气,因为友情不是家庭,牵扯不到那么多。
“那就好,祝你工作顺利。”
南雁见过展红旗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这般倒是让她觉得这人有点点可怜。
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甚至于她还杀人诛心的给了一刀。
“其实你也没给我造成困扰,展科长完全不用担心。”
展红旗:“……”
是的,他现在可以断定,高南雁当真是对他没有丝毫的情愫。
他可真是自作多情了。
“那就好。”展红旗几乎咬牙切齿道:“希望高厂长能够早点拥有周末休息日。”
他不跟南雁计较,并且送上最美好的祝福。
如果不是转身大踏步的离开,或许就不会有人猜测他生气了。
“这是咋了,你的追求者恼羞成怒了?”孙国兴笑呵呵的看热闹,退休老头欢乐多。
“不是什么追求者。”南雁想了想,“一个被宠惯坏了的幸福人罢了。”
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有太多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现在看不出来,关键时刻却要人命。
南雁不打算用自己的后半生来赌,着实没那个必要。
孙国兴倒是没再追问,他对这青年印象不好不坏,没必要臧否人物。
“我选了几个好日子,你要不挑挑看,咱们定下哪天正式生产?”
作者有话说:
一更啦
? 099 控告高南雁
开工大吉。
所说这几年一直都在破除封建迷信什么的。
但有些事情你还真得讲究一下。
“十八、二十四都是好日子, 宜开业、纳财。”
农历二月十八、二十四,一个是周一,一个是周末。
孙国兴往后看, “月底三十也不错,赶上星期六。”
“第二天就放假?”
“那咱就十八?”
三月十一号, 距离近又是星期一, 倒是方方面面的合适。
“就这天吧。”
这几天就能结束调试, 最后再进行一轮整体调试, 没有问题的话那就可以投入生产。
正式投产日期是在指挥部的小会议上决定的,除了开工日期,还有近期的一些工作布置。
包括工人的培训、工厂的管理章程, 最重要的则是账目问题。
完成作业建设后, 自然少不了要到化工部汇报工作,这就涉及到整个建造过程中的用料等等, 从整体花销,到具体花销, 势必要把账目落实清楚。
“到时候仝师长你和陶然去首都汇报工作?”
仝远愣了下,没有立刻答应。
陶然也有点懵,自己虽说是管后勤的,但是论对整个工程的熟悉远不如南雁。
汇报工作实际上也是去领导那边露脸, 这么好的机会,南雁当真不要?
她不至于不懂得吧?
“怎么, 有问题?”
仝远拧着的眉头稍稍松开, “没有。”
南雁笑着道:“那好,辛苦你们了, 可能到时候化工部那边问的比较多, 你们这些天要熟悉账目。不说倒背如流, 但别到那时候问了答不出来,那就尴尬了。”
陶然笑着答应,“成,肯定不给你丢脸。”
这对她而言是机会。
陶然想换个地方工作,去首都那边看能不能给安排下,哪怕不能安排,在那边露个脸,回头再跟省里头提要求,也能有底气。
把大大小小的事情安排下去,“咱们这从筹备处到指挥部,眼看着这的历史使命也要完成,等回头这边工作结束了,我请大家吃个饭,咱们合作一场好聚好散。”
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得孙国兴听到这话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工程结束了,指挥部可不就是没存在的必要?
南雁这个总指挥也就真的该应一句高厂长了。
其他人会有工作上的安排,唯独她没什么变化。
散会后,孙国兴并没有没着急走,“你说我退休后好像也没啥事做,咱们厂是不是还缺个传达室的看门老头?你觉得我咋样?”
南雁听得直乐呵,“会不会大材小用,太浪费了点?”
“那倒也没有,能有份工作就好,我就觉得闲下来空落落的,一想到这事就心里头慌张,小高你说我是不是病了呀?”
原本还只是装可怜,说着说着倒是真的心慌起来。
“没有,就是闲不住,要不我给您安排个其他工作?”
“什么?你的办公室主任我是没法再当了,我认识的人多,好多人情不好推。”
南雁也考虑到这件事,“我想着咱们厂子里得组织工人学习,您来安排这个怎么样?”
不能太累又不能太清闲,关键是还得人尽其用。
让孙国兴来当化肥厂的教导主任最合适。
不重不轻的工作,也不会太累。
“行啊。”孙国兴乐呵呵的答应,“那咱们说好了,这个工作你可不能再安排给别人。”
“肯定的。”
看着老孙同志乐呵着离开,南雁还在想着正式投产的事情。
在调试过程中,大部分工人参与其中,对各个岗位的工作也有所了解。
这么一来,基本上不需要再进行太多的岗前培训,节约了时间。
只不过当初从各地喊回来的知青人数有点多,而化肥厂并不足以容纳这些知青。
还剩下小一千人呢。
被服厂那边不好再塞人了,黏土厂那边也不合适。
剩下这些人怎么解决呢?
南雁多多少少有些头疼。
人少了劳动力不足,人多了劳动力过剩。
哪有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情况呢。
南雁决定去找季长青商量下,看怎么安排这些知青。
季长青笑了下,“这个简单,咱们沧城要建设一个制药厂,先让这些青年来这边工地上忙活一段时间,等制药厂建成,在厂里工作就行了。”
“制药厂?”
“对。”季长青笑了起来,“省里头觉得咱们肉联厂的副业开展的不错,觉得可以扩大生产规模,正好可以建立一个制药厂,把生产规范化。”
胰酶、胰岛素的生产可能需要不了那么多人,但可以顺带着搞一下别的生产线嘛。
南雁想了想,“是制造布洛芬吗?”
“有这方面的意思,南雁同志你怎么看?”
南雁想了想,“与其引进生产线制造布洛芬,倒不如制造布洛芬的原料药。”
这话让季长青眉头一挑,“你仔细说说。”
“很简单,现在国内的布洛芬生产工艺优于国外,我看外贸部这两年出口了好些条生产线,布洛芬的扩产势不可挡。”
季长青也知道这事,国内这两年也上马了很多布洛芬生产线,这两年布洛芬出口创汇占比创新高,这也是沧城这边想搞这么一条生产线的主要缘由。
有市场。
“你想要搞胰岛素那就得有胰脏,想要弄胆黄素就得有苦胆,自然生产布洛芬也得有这些原料药才行。现在国外布洛芬的生产就是需要从咱们这进口原料药,就跟咱们的的确良生产得从国外进口原料一个道理。”
“你生产布洛芬多麻烦呀,还不如直接生产原料药,往海外出口呢。”
这么一来少了一些工艺环节,可以把这部分省下来的钱扩大原料药的生产线,搞一个大型的原料药生产厂。
“简化生产环节,我估摸着药品生产线省下来的钱大概能增加两到三条原料药生产线。另外再做一些小的生产线,比如胰酶、胆黄素这些。”
不需要全产业线齐备。
抓住要点就好。
“省城那边的制药厂好像一直在扩大生产规模,想要建造大型的制药厂,咱们不跟省城的制药厂抢生意,做好原料药,如果能够组织一批人进行研究,降低生产成本,那少说也能稳定个十来年。”
实际上这个十来年还是个保守算法,布洛芬的销量到了二十一世纪还要继续暴涨。
而国内掌握着羧基活化法,将生产成本拉低,不说能在市场横行,但只要持续研发,保持低成本优势,未来二三十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想法挺好,我回头整理下,跟上级汇报。”
布洛芬这两年俨然成为省城的重要产业支柱,不然省委也不会做出让沧城这边建设制药厂的决定。
季长青整理了思路,去省里汇报工作后,很快就得到了省里的认可,又向中央请示。
毕竟目前还没有专门的原料药制造厂,如果能得到中央的认可,那么省里财政还能省下一笔钱呢。
怎么说中央也得拨下来一部分款项吧?
季长青焦急的等待着中央的批复。
这一等就等到了沧城化肥厂正式投产前。
地委办公室接到了省里的电话,刘主任明天上午会来沧城,与化工部的代表一起参加沧城化肥厂的“剪彩仪式”。
化肥厂建设过程中,刘主任给与的支持不算特别多,他大概是有大型项目的创伤后遗症,过去三十个月从没来过这边。
但他也从来没有为难这边的工作。
外人看来,南雁做出的一些荒唐的不像样的决定,刘主任从没有阻拦过。
他的的确确做到了放权。
由着南雁去折腾,不管好坏也都由南雁担着。
实际上,一个不瞎指挥的领导已然十分难得,怕就怕那些瞎指挥还乱指挥的领导。
这边南雁也在想着明天的剪彩仪式。
她目光再度落到了那些大红花上,然后默默挪开了视线。
大红花啊真好……
对不起,她是真的夸不出来。
偏生老孙还觉得十分好看,喜庆,搞的南雁觉得要是去掉这大红花就没了灵魂。
要不是尿素合成塔太高大了些,只怕就要在那塔上缠绕着红布条和巨型大红花了呢。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这么一想,这大红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南雁冷不丁的回过神来,觉得自己都被塑造成了大红花的模样。
呜呜,到底是哪位领导决定的审美啊!
怨念中,南雁脑子里再过一遍明天的流程,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
74年3月11日。
大清早的城里就热闹起来。
有人瞧着城里的人陆陆续续的往北去,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吧?咱们沧城化肥厂今天开始生产了。”
“化肥厂,这就建好了?怎么这儿快。”
“快啥,这不都两年半了吗?”
“两年半还不快,你以为给你家盖房子呢,这么大的工程不得搞个五六年?两年半就弄好了,这是厂子要招工?”
“早就招好了,哪还会等着你来?今天是开工仪式,听说省里和中央的领导都过来,大家伙去凑热闹。”
“这热闹有啥好凑的。”
说归说,谁还不喜欢看热闹呢?
没啥事的人还真往那边去。
星期一是工作日,能够去那边凑热闹的,多数都是没啥事做的人,万一瞎猫碰见死耗子,就被人看对眼安排了个工作呢?
不过这纯粹是想多了,招工工作早就完成。
前几天南雁结合情况,将一些适合做管理工作的青年安排到干事的岗位上,拉着这些新上任的工厂干事们,把工人岗位落实。
从生产到后勤,从吃喝到住宿学习,大事小情都一一核对。
从乡下归来的知青们,再度见识到南雁那强悍的记忆力,对这位年轻的厂长除了敬佩还是敬佩。
不止是记得这些工人的情况,甚至连他们擅长做什么都记了个大差不差。
十几二十个人还好说,可上千人啊。
怎么记得住。
有这么一个能力强大的领导,这些刚入职的干事们都不敢再偷懒,生怕被抓了个现行回头面子上过不去。
怀揣着希望的群众们还不知道自己注定扑空一场。
陆陆续续到来的人群让化肥厂门口都热闹起来。
大门口修建了新的沥青路,地面十分平整。
不远处还有铁路轨道进入厂区,往后就靠这条轨道往外运输化肥。
拥挤的人群挡住了小轿车的去路。
司机有些着急的想要鸣笛,但被车上的人拦住了,“别坏了大家的兴致,下去吧。”
群众们来看热闹,你这么鸣笛赶人算怎么回事?
刘主任下车,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倒也没啥阻拦。
但到底有。
刚打听了知道化肥厂不招工的年轻人有些失望,正想着再去想点别的办法,给自己弄个工人当当,冷不丁就看到了迎面过来的刘主任。
当即就拦住了这位省一把手的去路,“刘主任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呀,这化肥厂是咱们全体沧城人民的财产,怎么什么事都由那个外地来的高厂长全权做主。她这是侵吞咱们人民群众的财产啊。”
正从里面往外来的南雁听到这话脚下一顿,身旁几个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正式生产运营的第一天,还没剪彩呢,咋就遇到找茬的?
“怎么回事?”仝远最近软和了许多,尤其是姚知雪怀孕后,很少冷脸生怕吓着媳妇。
被这么一问,身后的警卫员傻了眼,不知道啊。
他们压根不知道这是咋了。
眼看着仝远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南雁拍了拍这位搭档的肩膀,“干什么呢,有情况解决问题就是,吓唬人做什么。”
她这话里头带着几分责备,警卫员有点慌。
这么说首长,不太合适吧?
但仝远听到这话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神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南雁没着急出去,实际上很多人都在听那青年告状,也没留意到厂子里的情况。
刘主任看向诉苦的青年,“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也不迟。”
“回头我们可找不到您给我们当家做主,刘主任您是咱们冀省的父母官,您要是不给我们做主,那我们还有什么活路?”
刘主任今天心情还挺不错,但听到这话是真不太好。
怎么好端端的开业大喜就在要人命呢?
那青年嘴皮子十分利落,“这么大的化肥厂,建成了都要投产了,可是招工启事就没出来过,这算什么回事?刘主任您先听我说,从去年九月份我留意这边,就压根没看他们贴过招工启事,不信的话我可以跟化肥厂的人对质。”
人群里不乏附和声,“是啊,我还想着让我家孩子来这边报名呢。”
“好歹给我们个机会,平日里那三两个岗位轮不着咱们也就算了,这化肥厂少说也得上百人吧,一个工作岗位都不给咱们吗?”
仝远听到这话握紧了拳头。
这颠倒黑白还真有一套。
要知道,想要往化肥厂塞人的机关单位领导不是没有,南雁一个都没答应。
到了他们这里,倒成了南雁安排自己人。
这些自己人,有哪一个是她的人?
她带着自家小徒弟来沧城,后来姚知雪过来帮忙,拢共就这么三个人而已。
段莹莹今年十六岁,来化肥厂当个学徒工倒也不是不行,连这南雁都没做安排,半点没有让自家小徒弟拿国家工资的意思。
到了那群真的怀藏私心的人嘴里,倒成了中饱私囊的大贪官。
可真是笑话。
“你急什么。”南雁拉住了要往外去的仝远,她倒是要看看,刘主任打算怎么说。
刘主任没开口,只是看着那涨红了面皮的青年,“小同志你没工作?”
那青年想要遮掩,但被这么一双眼睛看着,哪还敢隐瞒什么,“我高中毕业暂时还没找到工作。”
“你多大了?”
“十九……”
“狗屁,张文才你他娘的都要二十九了,还好意思说自己十九?”
人群中有人拆穿了事实,让这个为民请命的青年满脸通红,“我二十九咋了,吃你家的米吃你家的面了吗?”
“二十九,没工作,那咋也没下乡?你家里咋养活的你们?”
张文才说不出了。
适龄的城市青年如果没有工作,那避免不了下乡的命运。
张文才都快三十了,没工作没下乡这就是个问题。
“这是沧城地委工作不到位,回头咱们再说。现在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招工的问题,听说高南雁同志为了解决工厂建设问题,当初从公社里找人,又召回了下乡的知青来做工。”
“那她还不是没给我们机会?宁愿找那些下乡的知青也不要我们。”
“你先听我说完。”刘主任到底是老革命,战场上不知道杀过多少敌人的那种,这点威压还是有的。
他看着人群,目光落在张文才身上,“回不来的知青被安排去挖河,吃不了苦头的就又回了乡下,能吃苦的都留下来,期间有老乡听说帮忙挖河管饭吃也去帮忙,我听说还有些也留下参与到工厂的建设,经过多次锻炼,这才顺利进入化肥厂当工人。”
“这些工人哪个不是经受过锤炼的?”
“这位小同志,挖河辛苦你不去,现在有好处了你就凑过来,你属啥的,属苍蝇的?闻着肉味就过来,野狗鼻子都没你灵吧。”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 100 寻死觅活的知青
作为高级干部, 这么骂人是不对滴。
但前提是,骂的是自己人。
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而对待这种极端的个人主义, 打着为众人讨公道的旗号的自私自利,不秋风扫落叶难道还要给个拥抱?
刘主任这一番话听到仝远等人目瞪口呆。
便是南雁也有些许错愕。
刘主任并不喜欢自己。
但不喜欢又如何, 他并不会把这种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当然或许是南雁多想了, 这位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老干部, 只是不想给人当枪使。
哪能被这么利用呢?
臭脾气一上来, 说话震惊了看热闹的群众。
刘主任这边刚说完,就有化肥厂的工人出来,“咱们大夏天挖河, 险些被泥沙闷死的时候不见这位同志过来打抱不平, 大冬天的在那里拓宽运河时也没见这位同志上来帮忙,现在倒是眼尖的跟针尖似的, 就你有一张嘴能说是吧?”
“我这手指,是在这干活时砸断的, 为了攒留下来的积分,我随便包了下就继续干活,连大夫都没去看,现在骨头都是歪的, 要不这位同志你把手指头砸两下,你要是眼都不眨一下的, 我把这工作给你。”
“咱们这工人有半数是返城的知青, 哪个不是拼了命的攒积分才能留下来?你以为你动动嘴皮子鼓动群众,就能搞到一个工作, 就算省里答应, 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要你这个人当工友!”
开工仪式嘛。
工人自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厂门口举办一下剪彩仪式,然后去车间开工。
早就守在门口的工人们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捣乱。
一起挖河,一起建设厂房,跟着调试机器。
尽管还没正式开工,但这个化肥厂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怎么允许其他人这般挑衅?
工人们团结起来,倒是把闹事的张文才吓得浑身一哆嗦。
瞧着那一个个跟怒目金刚似的工人,他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你们这些人都被高南雁给收买了。”
“是吗?什么时候,我开出了什么条件,这位同志要不说说看,咱们当着刘主任的面对质,省得回头你再说刘主任包庇我。”
被控诉的人出了来。
一个女人而已,但这个女人身后却跟着一堆人。
有威严肃穆的军人,还有一脸怒容的工人。
恨不得能吃了他似的。
这群疯子!
他们都是疯子!
张文才转身就要跑,但被人拦住了去路。
“有什么情况跟地委这边反应,我绝对不姑息违法乱纪的事情,不管这人是高南雁,还是你这位小同志。”
因为接待化工部还有一些记者同志而姗姗来迟的季长青,一脸笑(怒)意的看着要跑路的张文才。
当他是死的吗?
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
这么好的靶子送到面前来,不杀鸡儆猴一番,季长青都觉得亏!
省里头来的人少,但季长青带的人可一点都不少。
当即就把那挑事的给抓了起来,“还有哪位同志有意见,麻烦先去咱们革委会大院坐坐,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置了,再去跟大家伙好好说道说道。”
他倒是要看看,是真的游手好闲,还是背后有什么“高人”在指点。
谁还敢起哄?
枪打出头鸟,张文才前车之鉴还热乎着呢,谁敢再说什么?
季长青看着这群人,脸上带着些恨其不争,“化肥厂的招工要求,是地委和省里头双重审核的,怎么,在你们眼里地委和省里头都是大魔头,一点活路不给你们吗?”
“南雁同志来咱们沧城工作,连自家徒弟的工作都没落实,又抢了你们哪位的饭碗?别人说风就是雨,脑子呢?谁都不准走,等这边仪式结束后,全都给我去学习!”
这话的杀伤力十足,吓得做贼心虚者跑的比谁都快。
还剩下一群人,这些刚才没起哄,就是单纯过来看热闹。
前来参加剪彩仪式的,除了一直跟南雁对接的许副部长外,化工部的一把手,计委也都来了人。
这会儿穷,领导也没那么大的排场,甚至好些干部都是泥腿子出身,哪怕是在机关单位工作多年,说话也没讲究起来。
只要不是涉外谈判,其实也没必要那么拿腔拿调。
化工部的史部长调侃了句,“我瞧长青同志,是生怕咱们把小高给弄走。”
不止是哄着人,恨不得把人给供起来啊。
许副部长笑了起来,“怕不明真相的群众们被利用嘛,这些宵小之徒哪都有。”
史部长点头,“也是。”
化工部不就有一个吗?
偏生撞上老黄那个“愣头青”,虽说现在也没给弄走,但也甭想再升职。
前程就那样了。
领导们纷纷到来,这让沧城化肥厂又新添了热闹。
剪彩仪式结束后,有记者想深入报道,申请后跟着去车间那边。
大大小小的车间二十来个,记者瞧着那位年轻的女厂长给各方领导介绍这些设备产线,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问题都没了用武之地。
人家是真的懂这个。
“我听说东北那边的几个机械厂大作战,已经把那几个技术问题克服,成套的设备这月底就能出口海外,南雁同志你也做了不少工作啊。”
史部长拍了拍南雁的肩膀,“年轻人别怕辛苦别怕困难。”
世上事哪有能轻松解决的?还不都是咬着牙去解决?
南雁笑着应下,“是。”
计委的领导好奇,“这得多长时间才能弄出化肥?”
“我们之前试了下,差不多得一个月吧。”
“这么久?”
计委的领导是外行,但许副部长是内行人啊。
“这已经算快了,毕竟不是小作坊。”他也不是为南雁说话,这套大化肥装置他也看过,多多少少明白一些,“不过南雁同志你也发动一些工人们多用点心,看看咱们能不能把这装置改进一下,光依靠这些大化肥厂还不够,咱们那么多老百姓呢。”
南雁有这方面的想法,沧城这边没有小化肥厂,其他地区倒是有。
小化肥厂曾经帮着国家解决了一部分化肥需求问题,当然只是一小部分,就像是陵县那边,还不是依靠土肥种地?
供不应求的问题一直存在。
而下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正是供需问题。
整个沧城化肥厂施工建设耗资八千多万,这还是人工不要钱,国家支持的情况下完成的施工建设。
哪有那么多支援啊。
国库里也没那么多钱,而且需要搞的不止化肥厂,哪都需要钱。
偏偏还没有钱。
就像是养孩子,有钱有富裕的养法,穷有穷的养法。
南雁暂时只有个模糊的思路,还得回头细细整理。
应下许副部长的话,一行人从这边车间出来。
南雁陪同着去食堂、宿舍和家属院那边看了看。
许副部长好奇,“这不是你们的指挥部吗,现在这是做什么用?”
指挥部是一栋三层小楼,外面新粉刷了一遍,耀眼的红色如今被低调的新色取代,和厂区十分融洽。
“原本是想着做图书楼,但又不太合适,就把这边改成了学习部,回头安排工人来这边学习,提升技术。”
许副部长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你总不能还打算让这些工人轮岗吧?”
“不行吗?我问过大家伙,他们都没意见啊。”
刚落实了工作的知青,或者说新工人们还有些惶恐,生怕自己表现不够好被开除。
在积极性上自然没得说。
许副部长闻言直摇头,其他几个人问他轮岗是怎么回事,许副部长简单解释了下。
到最后还是史部长总结,“技多不压身,多一点专业技能倒是不错,不过就怕工人们太辛苦。”
“这个您放心,厂里会根据工人们的情况进行安排。”
史部长点了点头,去这学习部参观了一番后,中午在食堂吃了顿饭,这才带着一行人离开这边。
南雁松了口气。
下午就着手安排仝远和陶然去化工部汇报工作,这事吃中午饭的时候她有跟许副部长提及。
工厂落成,原本的指挥部自然而然的解散,那么参与了这个大工程的干部、干事是重回工作岗位,还是提升?这得看安排。
化工部自然会结合着给出一些意见。
许副部长那边也需要南雁这边的完成项目经验,以此来督促其他大化肥厂的建设。
等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下午三点一刻。
南雁看着办公室外面的尿素合成塔,暂时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想要彻底放下,那还得等一个月,等这些化肥生产出来才行。
现代工业利用物理、化学知识,提高了生产力,然而这些无不需要时间基础。
庞大的工艺需要机械设备做支撑,需要给它时间来运转。
在这些化肥还没出来前,沧城化肥厂还真称不上成功。
晚上的时候,南雁下班回到家属院这边。
段莹莹正在看书做笔记,炉子上的水烧开了都不知道。
南雁把烧水壶拎起来,灌满了暖水瓶。
小徒弟这才反应过来,“师傅你回来了?”
“在看什么?”
段莹莹把书递给南雁,“佟工给我安排的功课。”
佟教授没有离开化肥厂,他跟南雁共事几次,觉得留在这边倒也不错。
化肥厂需要技术人员,而他刚好还有些技术可以派上用场。
回学校当教授还有可能遇到他最不擅长的人事纠纷。
但留在化肥厂就不一样了,只要南雁在一天,就会有人护着自己,不用担心什么。
他把家人都接了来,住在家属院这边。
化肥厂的家属院小楼建设的十分宽敞,以两居和三居为主,不再是那种常见的一居大开间。
孩子多的人家住着或许还有些拥挤,但人口少的绝对十分舒坦。
化肥厂这边多是单身青年,毕竟单是知青就占了半壁江山。
能回城的知青,多半都没有结婚。
剩下的工人有的是部队出身,在这边忙活着就想直接退伍转业得了,留下来当工人,还有的则是当初修运河的时候,来帮忙蹭饭的农民,干着干着倒是也把自己折腾成了工人。
虽说招工应该面向社会面,但这次南雁还是要了这些知根知底的人。
她怕有搞破坏的。
事实证明,南雁的担忧不无道理。
第二天季长青就过了来,给南雁带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那个昨天闹事的张文才,就是被人撺掇了的。
“我让公安局那边去抓人了,这不还牵连出一堆。”
虽然抓到了间谍,但季长青真的高兴不起来,眼皮子底下这么多人搞破坏,当他是死的呀。
南雁多少有些意外,“照你这么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钓鱼执法?”
季长青被这说辞弄得一愣,“不行不行,这也太麻烦了些。”
主要是有风险,季长青不想这么折腾。
南雁倒也没有太坚持,“您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事?”
“那倒也不是,还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和制药厂有关。
省里头和中央的批文下来了,支持沧城这边做原料药厂。
“你说药厂得挣了多少钱啊,这钱批的都格外利落。”季长青是真好奇,过去自己请省里头批点钱,真是求爷爷告奶奶的难。
去各部门都会被推诿,话说的倒是好听,回去等等就没了下文。
但这次搞制药厂,省里头批了专项资金。
比起化肥厂这些建设资金不算多,那就是毛毛雨。
但季长青没见过世面,真觉得不一样。
“这说明省里头十分看好,咱们要真把这原料药做好了,沧城也有了新的发展契机。”
单单指望一个原料药厂不可能带活沧城的经济,但一个好的开端会带来正向循环。
这点季长青也能想得到。
沧城没资源,没有煤矿油田,也没什么矿山注定走不了资源型城市的道路。
那就只能在别的方面努力。
如果将生产原料药发展为沧城的支柱产业,那么也不错。
现在只能生产布洛芬,回头可以再生产别的原料药嘛。
总之一个这是个好的开始。
要不是因为南雁现在身份定下来,季长青还真希望南雁帮忙来搞一下制药厂。
“我是没办法了,不过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季长青两眼放光,“你是说仝远同志?”
南雁哭笑不得,“您是早就惦记上了吧?”
“那倒也不是。”
只不过这事不能让南雁统帅,那就只能找其他人来,自然而然的就是仝远。
仝远现在已经是师长,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往上提。
那倒不如刷一下工作履历。
只不过制药厂是省里安排下来的,沧城主导的小项目,他怕仝远瞧不上。
想着要南雁来帮忙说说话。
“仝师长也不是那种人,只要能把工作做好,他其实挺好说话的。”
工程建设方面的事情南雁就没怎么操心,仝远比她会管理。
而且她觉得仝远走这条路倒也没错,要想富先修路,国家未来肯定会加强基建,大型项目也会陆续上马,从副总指挥到总指挥并不难。
远比去战场立军功,从师长到军长轻松一些。
季长青也明白这个道理,但问题是项目只有越做越大这一说,哪能越做越小啊,说不出真不好听。
“你跟他还有他爱人熟悉,帮我说说。”
南雁哭笑不得,“仝远去首都汇报工作了,你得先祈祷他汇报顺利,而且没有被首都的大领导看中留下,不然还真说不好。”
“我知道。”季长青想了想,“等他回来,你先探探口风,然后打电话给我,咱们去他家拜访,我肯定不能把这事全都推到你身上。”
这点道理季长青还是懂得,南雁只是帮忙说话而已,主要还是得自己来。
“成,他们去首都大概后天才能回来,到时候说。”
季长青没在这边待太久,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活。
南雁也有安排——
她得去看望那些没有落实工作的知青。
这会儿人都住在沧城干校。
前段时间干校那边基本上已经没了人,陆陆续续回到工作岗位的知识分子和干部对此间生活没啥好留恋的。
剩下一些专家没回去,最近还在学习部那栋小楼上帮忙整理资料,做翻译类的工作。
工作暂时落在了化肥厂这边,南雁寻思着回头化肥厂可以联合沧城本地的学校,弄一个专门的研究学院,专业就是化工为主。
哦,可以再加上一个生物制药什么的。
不过这得等化肥厂正常运转后再说。
这会儿她来这边探望还没处于待业状态的知青们。
没脸回家,回家也被赶了出来——你在那边干校呆着还管你饭吃呢,回家来倒是要吃家里的粮食,你说不赶走你赶走谁?
乡下并非他们的家所在,而回到家又都都不一样了。
就连曾经接纳他们的北郊工地也不再要他们,这天地之大,可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南雁过来的时候就听到那边有人吵闹。
“快,小李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赶紧把他送医院去。”
南雁连忙上前,看着被人往外抬的知青,连忙凑过去,“把他放下。”
说话间,她就把手伸到人嘴里。
人的牙齿虽然没有野兽的咬合力强,被咬了却是十分的疼,“有没有吃饭用的汤勺,拿一个过来。”
南雁手上还沾着呕吐物,但只吐出来了一点,还不够。
汤匙很快被拿了来,南雁用了那不锈钢的。
按着人舌头往里探。
等着人把苦水都吐出来,也清醒了不少。
那汤匙都被咬弯了。
南雁手背上的压印也十分明显。
“你救我做什么,你都想要我的命了,又何苦救我,让我没希望的活在这世上。”
听到这话,南雁一巴掌扇了过去。
响亮的声音惊得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干校大院鸦雀无声。
看着小李那脸上鲜红的巴掌印,一干人看南雁的眼神都满是敬畏。
“就这点困难就寻死觅活,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饿你两天就什么事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