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1 / 2)

第36章 来叩拜你的新王。

与此同时, 游轮船底。

夜色下的海水是静谧的,带着一种叫人感到寒冷的寂默。

浅层的海水微微荡漾,如果有人在这时潜下海面, 就能和紧贴在轮船下的灰白色巨物打个照面。

它看起来简直像条死掉的章鱼,史无前例的体型能让海洋生物学家们兴奋不已。巨幅的触须尾端呈扁平状,随着海水飘荡时, 就像冥河水母摇曳的死亡纱幔。

‘我简直不敢相信,比蒙就是这样被你蒙骗了过去……但我的确很欣赏你在伪装死亡上的造诣,克希拉。’

克拉辛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下一瞬,船底的“死章鱼”骤然变色!

祂原本灰白的皮肤覆盖上红底黑环,一根根尖锐的钩爪如同蝎尾般从纱幔似的触手末端锵然探出, 狠狠捅向发现祂的敌人!

“轰……”

攻击在海水中掀起数米浑浊的气浪, 然而落了空。

克拉辛低头看了眼克希拉的钩爪穿过自己的蜃影身躯,再抬头时面带无奈: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 你怎么能活到向我发起这次攻击?克希拉……我的同胞血亲。我为过去我所做的愚行向你致歉,但现在, 我是来邀请你的。’

‘邀……请……?’漫长的钩爪蜿蜒着缓缓缩回, 像海底游动的水蛇。

克拉辛噙着微笑:‘当然。’祂并不介意向克希拉袒露自己的计划,‘我准备杀死本体, 取而代之。但在一切结束之后,我需要你, 克希拉。’

‘过去的我因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而短视愚昧,但现在……既然本体能够借由你复苏, 那么取代祂之后,我为什么不能?’

克拉辛的声音在海水中又轻又柔,就像那些飘荡在四周的死亡纱幔:‘所以, 不必担心,我亲爱的血亲。不论这场死斗最终活下来的胜者是谁,你的生命都不会遇到危险……”

“假如侥幸胜出的是我——我可以向你起誓,克希拉,我会带着你一起追寻走向强大之路。’

‘……’海水中游弋的钩爪犹豫了。

克拉辛并不知道,由于和伊娃之间的交易,克希拉已经提前知晓了祂和欧德拟定的弑父计划。祂的第一反应是愤怒、阻挠,第二反应就是立即告知父亲。然而克拉辛的意外拜访令祂产生了迟疑:

如果不论谁死谁活都不影响祂,祂何必跻身这潭浑水?

海水中,克希拉覆盖着疏水膜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我要……伊娃。那个人类……能帮助我们……走向强大。’

这明显是松口的意思,克拉辛的语气听着顿时更真诚了几分:‘如你所愿,我的血亲。’

甲板上。

伊娃因脑海中一直持续的尖啸声戛然而止而微变脸色,然而当下的情况根本来不及静心思考:“欧德!小心船体结构。这艘船太破旧,经受不起重火力。”

欧德勾上扳机的手指只顿了一瞬,旋即毫无犹豫地猛然扣下,机.枪子弹倾泻而出!

“嗵嗵嗵……”

子弹没入水雾,霎时将云海搅乱。欧德生怕比蒙听不懂人话,特地操着半生不熟、在文化课上速成的拉莱耶语,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的水雾,冷冷地骂了一句:

“Mgehye(废物东西).”

“……”

比蒙终于彻底被激怒了,原本静静涌动在地面上的水雾鼓噪了一瞬,猝然膨胀!

门、窗、天顶……所有能漏进光线与空气的缝隙都被堵死了,周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然而在这片封闭的暗室中,却有包藏着冷光的泡沫在不断涌动着。

急速变换的黄、绿、蓝三色光包裹在泡沫似的水雾下,如同搏动的心脏,渐渐膨胀,挤占着最后的氧气和人类活动的空间。

“呃……”天花板上,老教授满头冷汗地睁眼,哪怕痛得快昏厥过去了,脑子里想的唯二两个念头,一是“……什么?这是……欧德吗?他那么有礼克制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二是“这是什么新语言?能不能用到我的新密码编译里?”

再一抬眼看清黑暗中不断增生的未知怪物,老教授:“嗬——”

【糟了。吓晕了几个。我说你这激怒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克塔尼德还没带来回复呢!!】

耳机中的浮士德大概是想要营造轻松的氛围的,然而话尾的破音泄露了他们这会儿的真实处境。紧跟着。

“轰……”

整个宴会厅骤然巨震,竟渐渐升起。

破旧的木板在以极快的速度被金属更迭,又切割成一个个方块空间。

欧德在晃动中飞快站稳脚跟,抬头就见浮士德跟玩魔方似的,迅速在纵横交织的扭转中清出一片没有水雾的区域,他很快拉走那帮受折腾也不轻的中老年人们,又想来拉欧德。

“不。”欧德思路清晰地后退了一步,恰好退到另一格和浮士德错开的方块空间内,“我得留在这。争取时间。”

“你……!”浮士德明显不喜欢欧德这么做,但危机在前,矫情纠缠更加致命。

他的视线向上一瞥,在上方相距他们两格的水雾倾泻下来前三扭两转,眨眼就将比蒙送去了更远的地方:“玩不玩魔方?”

“我没这兴趣爱好。谁乐意学数学啊?”欧德看着切割的方块中逐渐蔓延、一格格侵占空间的水雾,语速加快,“七阶怕是拖不住,改成十三阶。我就站在这儿。”

十三阶魔方有866个方块空间,比蒙即使想要全部填满,在浮士德的阻挠下也需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

“——那你真是抬举我了。我也不乐意学这玩意儿,”浮士德向后一跃,退出方块空间,“伊娃!过来!你的活。”

光影因切割旋转的空间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模样,没人看得清伊娃此时的神色。

但当她从浮士德手中接过炼金术阵的操纵权时,整个魔方空间就像原本滞涩缓慢的老旧机关倏变灵活,拧转的空间盘旋生风,就像被狠狠加了一把劲的抽奖轮盘。

伊娃冷淡的指令声带着几分紧绷传出耳麦:【缩小点。我要切十三阶了。】

——没人知道几分钟的时间究竟够不够克塔尼德要来旧神们的许可,打开通往幻梦境的大门。

欧德在空间切割到极致时,不得不竭力将自己蜷缩至最小,感觉自己简直像被人拧断了四肢塞进钢琴凳里。

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伊娃恐怕比他更辛苦。她需要每分每秒都榨干脑细胞,不仅要确保不会将他送到比蒙面前,更要设法切断比蒙向四周蔓延的道路。

急降,上升,颠倒,骤转。

渐渐地,欧德在剧烈的眩晕中有点蜷缩不住了。稍微地伸展就让空间边缘像铡刀一样落在他身体边缘。

鲜血浸湿了视线,欧德压住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的急喘,熟悉的晕眩感因失血过多一轮又一轮地如期而至,又在自愈中一次接一次地渐渐褪去。

但他知道,在这漫长而叫人发狂的对峙中,感到痛苦折磨的绝不只是他一个。

他微微睁开眼,能看见在呼啸风中和他偶尔隔着两三层擦肩而过的比蒙。

对方原本轻盈缥缈的水雾都因躁怒变成了看起来脏兮兮的实体状泡沫。

大量色光在混杂着灰色杂质的泡沫下涌动,令祂看起来和瑰丽、极光再也搭不上边,倒像是一条巨大的、躯壳内流淌着荧光黏液的臃肿蠕虫,在空间方格不息的旋转中折射出万花筒般的迷幻光影。

“草……克塔尼德还没回来吗?!怎么旧神的效率也跟唐宁街似的?!”浮士德的雪茄嘬得越来越狠,越是等待,他就越是生出一种近似绝望的急躁,就像当年他等待在妻子的手术室外时,很清楚越是长久的等待,越不可能等来好消息。

他在烦躁中猛地摘下唇边的烟,有那么一刻,目光落在了左手指尖的金饰上,犹豫和焦躁来回推搡着他:

‘要不然……’

下一刻。

“铛……”

不知从哪一格里,骤然传出钢琴键盘被重重砸响的的嗡然。

“……?”欧德几乎立即回想起卡文迪许说的那句“我在船长被杀死那会儿,听见了钢琴声”。

睁开被鲜血浸透的视线时,他愕然看见轮转的空间中,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正站在他面前,好像那些轮转的空间对对方全无影响。

这身影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金发蓝眸,脸上有喜人的小雀斑,眼中尚且带着学生特有的腼腆和单纯的焦急:‘你看见我了吗?快别犯傻啦!你想去幻梦境是不是?我可以给你开门!就开在你手边!你……你去我家圈地盘!’

“等等……!”欧德错愕,有一堆诸如你是谁之类的问题想问,但危机当前,他选择了直切重点,“怎么建?”

有个混账玩意儿说是送礼,啪就把他丢到了一大堆领导面前暴露了真实身份。说是让他去幻梦境里建地盘,也没教他怎么建,难道就躺下做梦吗?

男生搓了搓手,显得有些激动和忐忑,看着就像准备头一回吃螃蟹似的,让欧德产生一种“这该不会是他第一次”的不妙预感:“很简单的!在脑海里回想你人生中印象最深刻、最想去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上一个这么问的人还是克拉辛,欧德心中不妙的预感更加强烈:“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觉一股极大的吸力从指尖下方传来,眨眼就将他像纸片一样吸进了巨大的漩涡中!

天旋地转。

‘这真的是进入幻梦境时该有体验吗?’欧德真不是故意想怀疑小男生,实在是这体验和文化课上提到过的“穿过特定大门或节点、使用魔药或仪式、由幻梦境生物携带进入”都不相同。

他在颠来倒去中苦中作乐地琢磨,至少自己上的那几百次人体离心机是没白上,你看这工作中不就用上训练经验了?

“……你想学什么?钢琴?开什么玩笑!”

黑暗中,猎猎扑面的疾风忽然送来只言片语,在无垠的空间中回荡:

“老子能愿意给你和你哥一口饭吃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知道像我这样有良心的父亲在这贫民窟里多难找吗?!有了新老婆孩子还带着你们这俩拖油瓶!”

“哎呀……儿子啊。你看,老爸也不愿意的,但你这病连着病的,我实在养不起啊……又是个瘸腿,能指望你以后赚什么钱呢?”

“喏,这是我这个月的劳酬,都给你和你哥了。从今天起,你们俩自立门户吧!我也不指望什么养儿防老了,咱们能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老爸就心满意足啦!”

“我问过怀特医生了。你不会一直这么病下去的。等你再长大点,免疫力会好,病也就不会犯得这么勤了。”

“怀特医生还说,他很喜欢你,你是看病的小孩中最乖的。他说,他可以让你和他的女儿一起上钢琴课,我会每天去接送你的,弟弟。”

“……不要哭,不要哭。你的身体不好,哭狠了会病,怀特医生在地下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什么?你、你想把那笔钱给爱丽!?但那是你攒来买钢琴的钱!”

“……好吧,爱丽失去怀特医生,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你至少还有我。爱丽的确比我们更需要这笔钱,她家那群坏亲戚……”

“……”猝不及防听到一串记忆碎片的欧德在沉默之余,又有些尴尬,他并不知道那个小男生知不知自己过往正袒露无疑,只能清了清嗓子,尝试开口,“你好?呃……刚刚那位朋友?”

‘是的……’

温和的回应隔着黑暗,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充斥在空间中回荡。

“……”欧德忽然就意识到了,自己正经历的的确正是文化课上说的几道门径之一,“由幻梦境生物携带进入”。

那个男孩敞开的不是大门,是他的灵魂。

无垠深邃而回荡着烈风的灵魂中,记忆的回响仍在继续:

“不用你去打勤工,你的人生理想是登上维也纳的舞台,我的理想是看着你登上舞台。不要耗费我们的时间,贫穷本就迫使我们要比富庶的人多跑几步。”

“杰克!杰克!看看……这是什么!我被邀请去大师那儿学琴啦!”

“嗯嗯,就是我们一直很喜欢的那位大师!我跟他说了,我有一位朋友比我更有天赋,只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允许,没能参与考核……他同意让我去学习的时候带上你,让你弹一章给他听!”

“嗯?不要谢我……之前如果不是你和你哥哥一直帮我,还在我父亲去世后借我钱,我也走不到今天。”

“总之!我有信心,你一定会成我的同门师兄弟的!”

“嗯?做梦?你又做那个梦啦?梦见自己双腿行走无恙,坐拥一整个维亚纳金色大厅进行演奏……哎呀,这么好的梦,怎么我一次都梦不着呢?”

“诶!不说这个了。我听说,南开普顿那边有一项大活动,需要一位钢琴家,政府的人找上导师,导师推荐你去啦?嗯……你有礼服吗?”

“哈!就知道你不舍得买。我帮你去跟师弟化过缘了,当当……哎呀,小是小了点,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吧?重点是,咱们师门内部流通,不用花钱啊!你不是还想攒钱换台更好的钢琴吗?”

正在斟酌怎么说清楚“我在你的灵魂里,好像能听见你的回忆”这档子事的欧德渐渐顿住,不由地抬头。

“又做那个梦”、“梦见自己双腿行走无恙,坐拥一整个维亚纳金色大厅”。

爱丽这样并不知道幻梦境的普通人听闻,只会羡慕一小下怎么我梦不着这样的美事。

但作为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欧德来听,却能极快地意识到很可能是这位名为杰克的小男生因为梦境过于纯粹执着,被幻梦境吸纳成了其中一部分。所以每晚杰克做梦时,都会回到幻梦境中属于自己的地盘里进行演奏。

至于南开普顿的“大活动”……难道指的就是这次会议?

脑海中正过着这些思考,欧德忽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属于那位严厉的船长的:

“哼……”船长的语调中带着审视,“你这身衣服……你,多大了?”

“挣扎什么!哪个正经钢琴师穿得这么紧的礼服?我这辈子阅人无数,难道还看不穿你的小心思?你想趁着这次会议的机会攀上大人物……只怕没那么好攀,跟我吧,这次会议之后,我高低也会提个准将……”

“等、哎!你别靠近那!那栏杆在维修!不稳当的!不同意就不同意,你先回——不!!!”

“咚……”

身躯坠落上甲板,发出一声混杂着骨裂与血肉碰撞的闷响。

“……”欧德呼吸倏止。

死亡来得太过唐突,没有预兆,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机会。

现实似乎格外中意去摧残努力的人,看着这些人从深坑中挣扎着爬出,又再一脚将人重重踹回深渊。

“哎呀。”一旁忽然传来男孩懊恼的声音,“怎么让你看到这些了?你本该趁着这点功夫,抓紧时间想想有什么地方最让你记忆深刻的呀!”

风声中的记忆骤止,欧德回过头,却并没有看到男孩的身影:“……船上那个维修工,是你的哥哥?他是为你复仇来的?”

“……嗯。”男孩一直轻松愉悦——至少是让自己伪装得轻松愉悦、不让人担心的声音低落了下去,“我坠落下去之后,其实没有马上死,大概就是因为我拥有幻梦境的能力吧……但船长不知道,他以为我必死无疑,就……把我藏起来了。”

“我哥来找我,找不到,被当做捣乱的人关押起来。等放出来的时候,导师那边已经被船长游说了一遍了,说这是国际事件,不能爆出这个丑闻。作为补偿,船长愿意答应我亲人的任何要求……”

但他的兄长显然没有接受。

“我哥……我哥动手的时候,我能看见。”男孩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我想拦住他!接受那个要求多好啊?我在幻梦境里过得很好的,腿也不瘸了,整座维也纳金色大厅都是我的!他接受要求,也能在现世过得很富裕呀!为什么要……”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打心眼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没有道理的责怪无从为继,于是只剩下哽咽:“但是我那时候太没用了……只会弹琴。我哥一定是听懂了我的告别的!他总能听懂!可他还是……”

动手了。

没有丝毫犹豫。

杀死仇人后,杰克的兄长就紧跟着杀死了自己,献祭仪式完成的速度相当之快,以至于浮士德后续复盘的时候嘀咕了好几次,幸好这小子没接触过其他邪术,不然GORCC的通缉名单上又得多出一个天赋异禀的邪术师。

直到那一刻,杰克才开始有意识地尝试运用、掌控自己所拥有的幻梦境之力,不是因为亲人离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无力,而是因为:

“这不对。我不相信!哪怕再仇恨,我哥怎么会选择不听完我弹的琴,只管杀船长呢?!一定有问题,我要弄清楚……我要——”

为我的兄长复仇。

这句话杰克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刻的自己和兄长有多么相似。

也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吧,不论性格有多么迥异,燃烧在灵魂深处的火焰总有那么一抹颜色是相同的。

“……”欧德很难在不详细了解全情的前提下对这桩惨案说什么,沉默片刻后只道,“你的身体被船长藏在哪了?”

杰克却没有回答:“不要管我啦,我其实不是很想让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还是想想你最记忆深刻的地方吧!我的地盘要到了!”

如果没有比蒙追在身后,欧德一定会和这孩子好好谈谈死亡观,然而眼下生死一线,他在听出杰克语气中的急促之意后就立即咽回了原本想说的话,果断清空杂念,去回忆符合要求的答案——

庄园。

当然是道格拉斯庄园。

他在那里诞生,在那里成长。在那里和亲人欢笑,在那里逐一送走每一个亲人。

哪里还有第二个地方,能比道格拉斯庄园更让他梦寐不忘,几乎将自己的人生、信仰、灵魂打碎了,揉进其中的地方?

仿佛无休止的坠落终于开始放缓,欧德在杰克灵魂的裹挟下轻盈稳当地降落在意大利文艺复兴式建筑的顶端,猫似的几下跃向建筑边缘。

放下欧德的杰克在焦躁中回头仰望来时的方向,嗓门霎时一夹:“快别管我的房子了!!快啊!祂追来了!!”

庞大的、涌动着粘液状荧光的蠕虫毫无珍惜地直降向伫立着阿波罗雕像与缪斯女神群雕的建筑屋顶,强劲的气压直接将单薄的杰克掀下了屋顶。

而在暴虐的气流将墨绿色的铜制屋顶撕裂前。

夜风先将第一抹腥甜的气息吹送到比蒙身边,而后在眨眼间,伴随着千万哀嚎横荡万里!

“轰……”

剧烈的震颤不仅是从形似维也纳音乐协会大厦的古朴建筑下传来,它近乎震撼了大半片幻梦境的大陆。哪怕是大陆边缘的塞勒菲斯海港同样低鸣着震颤,海水不断拍打港口的石壁。

将近大半个幻梦境的居民们都在这一刻惊愕惶恐地转身回望,看见枷卡以东,几乎全是荒僻平原的地方在转瞬间高高升起,直至尖端近乎刺破云海,尸骸在月色的映照下折射着苍白的骨色与彼岸花般的殷红。

比蒙在错愕中砸入骤然出现、如同掠夺般残暴地不断向外扩张的尸山骸海中,尚未来得及抬头,无数根血肉腐烂、白骨嶙峋的手掌便死死地攥向祂,将祂硬生生地拉下高坡。

祂只能艰难地仰起身躯的一角,看着尸山之上,有道瘦韧的身影拖着沉重的火炮一路慢慢走下。

那双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着,像被割碎的玻璃,映照出无数人的影子。

他们在那片玻璃中冲祂癫狂的嘶嚎、快意的嘲笑。

而后那人类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脚,冰冷坚硬的皮鞋碾上祂。

他张开嘴。

那万千的影子便借着那人的口说:

“神祇,学会敬畏。”

“神祇,来叩拜你的新王。”

现实中的南太平洋下。

一双沼泽绿色的眼睛骤然在黑暗中睁开。

与此同时,旧游轮上。

不知何时出现在船上唯一一间仍保存完好,书房中坐着卡文迪许的舱房内的奈亚拉托提普骤然回望:“嗯?嗯……这么多年过去,幻梦境终于又出了新领主。真想赶紧赶过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啊……但愿祂别太好说话,软弱的领主可是会被摘下皇冠,赶出自己的地盘的。”

卡文迪许缓缓抬眼:“我看起来很好说话?”

第37章 那么像,曾经的我。……

“怎么会呢?”奈亚拉托提普的头又像猫头鹰似的转回来, 一张刻意捏得和卡文迪许极其相似的面庞上挂着古怪的笑,叫人感觉自己在看的不是一张活人脸,而是剪裁过后的拼贴画, “我是真有正事要做……倒不如说,在这艘船上看见你的身影,才叫我觉得惊讶呢。”

奈亚拉托提普单手掐着腰, 另一手撑着书桌桌面,以一种轻佻到近似于挑衅的姿势靠近卡文迪许:“你为什么在这?”

“不说往前倒个几百年,就倒个一年吧, 你都总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不挪窝,直到你用的脸到了该入土的日子。突然之间,喜欢上满世界的旅游了?”

奈亚拉托提普的另一只手也撑上书桌, 红木桌面上那些漂亮的木质纹路忽地扭动起来, 像一双双眨动的眼睛:“或者……你是为了我亲爱的嫂子呢?”

外神之间,亲缘有等于无, 奈亚拉托提普故意这么称呼,除了恶心人没有第二个目的。

祂目光灼灼地盯着卡文迪许似乎永远都不会产生波澜的面庞:“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半个月前降临伦敦, 对吗?你就是在担心我会趁你不在抢走他。但是干什么这么介意呢?只有人类才会那么在意从一而——”

祂的声音戛然而止, 漂亮的新肉躯在眨眼间化成一捧猩红的灰,在风中一扬就熄灭了。

并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人或事上浪费时间的卡文迪许平淡地垂下头, 接着翻阅这段时间因为阅读次数过多,页边的金漆已经略显磨损的精装本, 完全无视在亿万光年的另一端,血亲的本体因狂怒而发出的尖啸:

“犹格索托斯!!你明知道我盯着那个人类不放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那个能够篡夺时间权柄的‘成果’究竟源自谁?!你吗!?还是你这个全知全能者也为了求索未知步入了疯狂?!”

“你最好别因为你的一己私欲想破坏阿撒托斯的梦境, 别想用你的疯狂拽着我跟你一起陪葬!”

“我会去找他——去找那个人类,他本就属于我!从二十一年前起,他就属于我!!”

卡文迪许眼睛眨也不眨地将书翻到下一页, 仿佛根本没听见血亲的无能狂怒。

与此同时,幻梦境中。

腥甜的血腥味随着夜风,穿过辽阔无垠的尸海,散向东方大陆各处城邦。

“……”杰克僵在自己的豪宅前,几乎挤出双下巴,好不容易缓过神,就听屋内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他一个激灵原地跃起,冲进房门,“谁?!——天啊!妈!?你怎么在这儿!今早你不还说要去塞勒菲斯——”

“那边,那边!”潘恩女士受惊过度,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使劲扥着儿子的袖子,拼命往靠近尸海方向的厨房指,“那边!”

“啊?”杰克谨慎地抄起玄关边靠放的棒球棍,单臂将这几日才在幻梦境中重逢的母亲护至身后,挪到厨房门前。

一把拉开磨砂门!就见五六个绑着黑色头巾的陌生人正一脸惊恐地冲着他们竭力伸来双手,样式诡异的弯刀叮铃哐当掉了一地。

“救命……救我们!!”最瘦的那个黑头巾尖声叫道,不停挣动,他的腰和小腿正被一双双森白的骨手紧紧攥着,“这骨头要弄死我们!它们要弄死我们!!”

“强盗!他们是强盗啊!”潘恩女士终于缓过气来了,一手压着胸口一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臂,“我就是回来拿个钱包,他们闯进门就说这屋子以后就是他们的了,绑了我蹲在厨房想守株待兔!他们还有其他同伙……拢共十几个人呢!被突然出现的尸山吓跑了大半,落在后面的就……”

潘恩母子噤若寒蝉的注视向形容可怖的骨手们,有那么几秒,杰克几乎因为同为人类的恻隐心上前一步。

然而刚想举起手中的棒球棍敲开那些骨手,他就眼尖地在一根骨手上挂的残损布料上看见了某个他所熟悉的东西:“这是——!爱丽的演出礼服!!”

黑头巾们发出最后一声哀嚎,终于力竭,被执着的骨手们飞速向后扯去,硬生生折断骨头,扯出窗口。

“等等……等等!”杰克几乎想都没想,甚至没听见母亲近在咫尺的阻拦,完全下意识地追着翻窗出去,“为什么你身上有爱丽的衣服!!爱丽的衣服怎么会在幻梦境——”

里?

杰克的最后一个字没能落下,因为在双脚陷入软烂尸骸的瞬间,他看见……他看见了好多件爱丽的礼服啊……

还残存大半的,仅剩一截袖口的。他送的袖扣还在那截衣袖上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可是,可是……

‘杰克……’

有喃喃声叹息似的自他脚下的尸海中传出,他感到一双双嶙峋的骨手攀上他的足踝,有凶狠地抠进他的血肉中的,但下一秒又骤然从疯癫中被惊醒似的突然松手。

那一双双骨手忽然就褪去所有的攻击性了,用力地、一双接一双地将他向外推:

‘别走进这里……’

‘离开!’

‘别看我……不准看我!’

“为什……”疼痛梗在咽喉,眼泪顺着下颌发着抖滴下,他几乎问不出声:为什么你们都穿着爱丽的衣服?为什么你们的声音和爱丽这么像?你们……是爱丽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爱丽啊??

夜风将血与哀鸣顺着这一方被泪水浸湿的角落一路吹向尸海的腹地。

摇曳的红与白间,红发青年仍面无表情地踩着脚下的神祇化身。银亮的月色将他的脸照得苍白如雪,西裤包裹出长腿绷紧的肌肉线条。

“……▇▅█!”比蒙不断尝试重新返回更加灵活的水雾状态,然而每每当祂有这样的念头,身遭就会抬起十二只指尖带有金饰的骨手,金饰融化成灼烫的鎏金,顺着白骨流满骨掌,巨大的炼金阵霎时砸下,又将祂砸回脏兮兮的棉絮状态。

‘学会敬畏!’尖啸声从四野刮来,在歇斯底里地放声尖笑。

‘来叩拜你的新王!’快意的呼喝带着战栗颤抖,贴着祂的皮肤响起。

千万手掌攥着祂,强迫祂自尸骸中一点点撷取起由血泊洗濯过的武器与炼金宝石,一点一点编造成冠。

被血浸红的冠冕越发华贵,华贵到臃肿,华贵到畸形。

直至某刻,当祂在无数双骨手的钳制下挣动着将冠冕戴上新王暗红色的发顶,却分辨不出对方戴上的是王权的象征,还是尸骸扭曲不得安息的灵魂。

惊怒交织,强烈的情感冲击让比蒙跨越了幻梦境的阻隔,与本体和其余化身感知相通。

南太平洋下的拉莱耶之主、仍游荡在梦境中的克拉辛、沉睡在南非干斯巴海底的群鲨之父,都在这一刻齐齐看到了同一幅画面——

月光之下,一张像是用冰雪雕成的面孔顶着巨大扭曲的冠冕,居高临下地睥睨下来,湖绿色的眸子里噙着冷光。

他践踏着祂,迫使祂低伏在地,迫使祂只能仰望,漂亮的大腿线条在西裤的修饰下凌厉得像刀刃。

——屈辱?有的。

惊艳?

至少克拉辛没有否认。

祂尚且坐在阳光终日明媚的沙滩上,处在这个明显低位者的视角,却想起之前青年被他压在身下紧蹙着眉宇闷哼的模样。片刻后祂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坐姿,似有似无地将目光沿着青年绷紧的大腿,滑向根际处连接的、因动作绷得更紧实挺翘的另一个部位。

克拉辛敢打赌比蒙此时心里绝不止有愤怒。否则对方的感知就该落在怎么挣脱束缚、怎么反败为胜上,而不是像个愣头青一样,只知道直勾勾地怒视敌人,用视线描绘月光下的施虐者,描摹光影如何在这人的脸上、身上交织成画,勾勒敌人身上每一处美得夺人心魄的细节。

然而下一秒,祂就再也升不起类似的念头了。

红与白的荒原上骤然亮起了一片刀光,自红发青年的指尖发起,指向可恨的神祇。

每当一片棉絮状的身躯被削下、比蒙发出可怕的锐鸣,那片无垠的尸骸地中便有几具骸骨褪去血污,化成干净轻盈的灵魂,在短暂地回头后,爱和恨都平息,飞散于广袤的荒原之上。

‘仇报啦,我先走一步……嗯,这一轮的我好像过得不错?不然杰克也不会看见我的尸体那么大惊失色。’

‘琴……啊,已经买过了啊。……为什么这一轮还是没能救下弟弟呢?’

‘嗯?谁看到史密斯了?史——呃,不好意思,你是开会时候坐我左边,聊那个怎么往武器里加追踪芯片的技术专家吗?——好好好!赶紧跟我说说这技术能成吗?多少年能实现全覆盖?不把这事弄清楚,我死不安稳啊!——什么叫我卷!呃……‘卷’是什么意思?我这个,最多就是小年轻们说的什么‘强迫症’……’

笑声中,哭声中,吵闹声中,神祇被抢走了屠刀,被片片凌迟。仇恨了结的灵魂陆续升起,随风飘散,直到这场漫长的处刑落下最后一刀。

“靠……疯子。”距离尸骸荒原更远的地方,侥幸逃走的黑头巾们惊骇地目睹完行刑全程,咬着牙挤字,“这新领主是个疯子!”

“幻梦境里又不止一个神祇,他把旧日支配者拉进来,当着那么多旧神的面处刑是什么意思?!旧神们还不得被气死!这算什么,指桑骂槐?杀鸡儆猴?挑衅?”

与此同时,与尸骸荒原相隔整片海洋的北方冷原之上。

缟玛瑙城堡巍然屹立,无数人类、乃至于神话生物都难以得见一面的神祇于此齐聚,最初是为克塔尼德提出的要求争论,现在是静默无声地注视东南方那片新增的大陆。

“看起来克塔尼德的小朋友并不需要寻求我们的允许,”睡神[注1]打了个无聊的哈欠,不无嘲讽地挤兑,“咱们还在这儿开会呢,人家王冠都戴上啦!祭品都宰完了一只。散了吧散了吧……还有什么可讨论的呢?”

“能讨论的话题大把都是,只是有人固执己见,自以为是,不肯听从意见。”猫女神巴斯特作为激进的主战派,张口就是骂,“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们身为旧神,却要龟缩在一个人类身后,不敢跟外神开战?!但凡你们还有半分身为神祇的骨气,就该——”

“够了。”一道威严疲惫的声音从议会厅的首位传来,旧神之王诺登斯[注3]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幻梦境认可了这片新大陆,那么他就是毋庸置疑的新领主。回到我们的人类朋友身边吧,克塔尼德。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

·

克塔尼德的回归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彼时,刚因共感经历完一场凌迟之刑的克苏鲁震怒得毫无疑问,哪怕是克拉辛都收敛起了那点小走神,再回想起欧德时,只剩下被人寸寸凌迟的痛刻骨铭心,什么食色性也全没了,只是更加坚定了最后反水的决心。

当然,反不反水那都是后话。此时位于克苏鲁梦境中的人们更需要应对的是来自梦境之主的暴怒——

“Goka ya mgepog……”

暴风骤雨中,破旧的大船被海浪推来搡去。

满船的人们死死抱着身边的固定物脸色发绿,充分了解到了渔民们工作的不易,首相迭声喊道:“浮士德……浮士德!那声音在说什么?!”

“……”浮士德不想说,但眼下的困境,也不是他闭口不答就能解决的,“祂……克苏鲁,要求我们交出欧德。”

“什么?为什么?”一旁才被炼金术治好腿脚的老教授憋红了脸,试图往浮士德身边挤,浮士德都不敢想欧德以前在学校里到底有多讨老师喜欢,“欧德他就是个普……”

仔细想想,刚刚他学生那登场方式好像跟普通二字差得有点远,老教授默然了一秒,舌头一抡:“普通的战士吧!我相信这位浮士德先生手下肯定有更多比他更厉害、更熟练的人才,为什么克苏鲁这样的存在会点名要欧德?上帝知道不到两个月前,欧德还是个政治系学生呢!专门坐办公室的,他多么无害啊!”

“……”无害……欧德……好吧。

浮士德说:“现在不是追究为什么的时候,克苏鲁不会跟我们谈道理。我们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办——”

他当然不想交出欧德,但眼下的情况是,他哪怕想交都没得选,因为欧德正在幻梦境中,他根本联系不上对方。

浮士德快躁死了,拨通手机就冲着收音孔低吼:“准备协同进攻!!”

他不知道欧德在幻梦境里做了什么让克苏鲁提前登场,按他们原本的计划,只是把比蒙困在幻梦境不至于叫克苏鲁如此愤怒啊??

伊娃倒是淡定,真接到指令说要死战到底,他们这种习惯了战斗解决问题的特工们反倒有种回到舒适区的熟悉感:“别生欧德的气。你知道他经历了多少事,如果还能保持完美的冷静,我反倒会怀疑他还有没有正常的人性了。也许他就该是现在这样——”

“我不在乎。”浮士德一把用手堵住了收音孔,暴雨将他的鬓发打乱,碎发下的眼睛显得几乎有些恶狠狠,“我不在乎你说的这些,不在乎我的要求体不体贴、无不无情,我只想叫他离开战场的时候,是活着的。是竖着给我自己走出战场的。不是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被人抬进土里。”

浮士德逼近几步,鼻尖滑落的雨珠砸在伊娃的衣领上:“别教我怎么带队,伊娃。至少我带的队伍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领工资……”

你的呢?

这句过于伤人的话浮士德没有说出口。他切断和伊娃的对视,转头接着跟外界的支援部队低吼怎么联合进攻了。

“……”伊娃站在雨幕中静默了半晌,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却在这质问中反倒彻底打消了。

克塔尼德就是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上出现的,甫一降临在甲板,就被浮士德一眼瞅见,下一秒手腕就被行动力惊人的处长先生攥住:“呃,会议同意了——”

“去找欧德。”浮士德直接打断,“我们要开始正式进攻了。”

与此同时,幻梦境中。

和观望者脑补的风头无两截然相反,欧德的自我意识这会儿正盘膝坐在自己记忆中的尸山骸海上若有所思,在他身旁盘坐着的是死于不知道第多少轮的钟老。

小老头还是穿着快洗透明了的老头衫,手里呼呼晃着蒲扇:“你就这么看着这么一帮人驱使你的灵魂到处搞破坏?我以为你会阻止他们呢!毕竟这么做对现世的战场也没有什么好处。”

“那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些事,在想一件事……”欧德眉宇紧锁,“我想通的问题是为什么能让我魂牵梦绕的不是我的家,而是这片战场——这就和杰克用灵魂载我进幻梦境是一回事,对吗?不是我放不开过往的记忆,是我的灵魂里承载着你们的灵魂——”

“还有我们的爱与恨。”小老头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对于你这么个小娃娃来说太沉重了,但——”

“您又在哄我了。”欧德抬眼看向钟老,眼神无奈中掺杂着些更加复杂沉重的情绪,“这不光是你们的灵魂,对吗?”

“所有人都清楚,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不会死亡,不会无条件地死而复生。”

欧德顿了顿,更深更沉地看向钟老:“在捕梦小镇,在面对黑泥怪的时候,我本该死在那片海底……对吗?”

“我没有吞噬任何东西,黑泥怪被我用加特林直接扫清了,我不该有自愈的余力……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替我支付了。”

“……”钟老没有说话,只是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

欧德就固执地看着他接着说:“我记得,在某一轮次的时候,浮士德曾对我提到过,人可以自愿献祭自己。献祭自己的生命、灵魂……为了完成某个人力本不能及的目标。”

“这些存在于我灵魂中的‘灵魂’,真的是灵魂吗?还是……是你们献祭给我,为了让我完成某个人力本不能及的目标,提前支付的代价呢?”

所以那些灵魂才会在他奔赴死亡的路上如此坚定地对他说,‘死亡是你最不需要恐惧的事情了’,所以他才能一次次从死地中奇迹般的活过来。

“如果我回答是,又怎么样呢?”钟老停下摇扇,“我们都想奔赴那个胜利的未来,我们倒下了,总得有人替我们向前走。更何况,时间逆转啊,我们被献祭的灵魂总能获得重生,那你说,咱们这些力量和白嫖的有什么区别?小娃娃……别一天到晚恨海情天的。”

钟老挪了下坐姿,饶有兴致地拿蒲扇抵着下巴:“来吧,告诉我你说的‘在想一件事’想的是什么?据点里有句骂浮士德的老话,说‘搞政治的人心都脏’。你跟浮士德可是师兄弟,我不相信你放任这些灵魂凌迟比蒙会没有别的盘算。”

“……”欧德的情绪都被钟老这句“恨海情天”给打断了,想说这词儿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又琢磨万一是自己研修不精呢?汉语博大精深,万一这词儿就是能用在这儿呢?

在学业上多少有点强迫症的欧德纠结着道:“我在想……为什么克拉辛看起来那么像人——那么像,曾经的我。”——

作者有话说:[注]:位于幻梦境北方的冷原、缟玛瑙城堡,均出自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梦寻秘境卡达斯》

[注1]:睡神取自于洛夫克拉夫特所著《睡神》

[注2]:巴斯特,取自于洛夫克拉夫特所著《梦寻秘境卡达斯》

[注3]:诺登斯,取自于洛夫克拉夫特所著《梦寻秘境卡达斯》、《敦威治恐怖事件》

第38章 是一场等待已久的胜利。……

“……你说祂像你是什么意思?”

“祂的表情。祂的肢体动作。”欧德现在回忆起来还是毛骨悚然, “你知道我出身于一个贵族家族,即使它没落了,该上的礼仪课还是躲不掉的。”

“该怎么坐, 怎么在野餐时也保持优雅,怎么露出和蔼可亲或者礼貌疏离的微笑……这些都是从小看着镜子一点点练成的。”

“而我,居然在克拉辛——这个克苏鲁的化身身上, 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你能想象发现这一点时我毛骨悚然的感觉吗?”

“嗯……”钟老思索了一会,“但也许这跟你无关?即使是贵族的礼仪课,也不可能给每个人都设计一套新动作吧?”

“但微笑会。”欧德挪了下身体, 面对钟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五官、气质,一些面□□邪的人就得寻找恰当的微笑角度让自己看起来可信, 五官过于柔和的人就得学会怎样让自己笑起来也不威自怒。”

“克拉辛脸上的那个微笑, 就跟我上学期间每天挂的笑容一模一样,那适合我的脸, 但和祂的气质完全不搭——”

“除此之外,还记得祂在把我丢到那一大群人质面前时, 说的那句‘小礼物’吗?”

“对……我一直在等待他说的小惊喜什么时候会出现。”钟老不无好奇地拈拈胡子。

欧德舔了舔唇:“如果那就是他准备的‘小惊喜’呢?你知道的, 让我在政要面前露个脸,力挽狂澜, 英勇营救之类的。这很明显会让我的仕途如虎添翼,青云直上。”

“换成是其他旧日支配者——哪怕是化身, 谁会想到用这种方法去讨好一群人类政客?没谁会!讨好人类就不在这些生物的思想观念内。”

“这就让我想起了另外两个问题——”

欧德又向前倾了倾身:“第一个问题。”

“我在第一轮被浮士德从银行绑回GORCC的时候,他说过, 我的魅惑值太高,会对周围的人造成污染。”

“所以,污染呢?”

迄今为止, 和欧德接触过的人都没产生过任何畸形或者疯狂的迹象,哪怕是考试那段时间,天天被欧德当坐骑刷的浮士德。

“您比我经验丰富,您知道这不可能——‘魅惑值’超过60就会造成轻度污染,80那就是重度污染。”

“我的魅惑值甚至超过伊娃的仪器鉴别范围,按理来说应该是个移动天灾!走到哪污染到哪。所以我去银行那天,浮士德才会排场很大地调遣那么多GORCC成员、对我采取强制手段——”

“但,污染效果呢?”

钟老沉吟:“——我的确记得这个问题我和浮士德他们也讨论过,但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那是因为,我们从没丢过那2000cc的血样——在您这一轮。对吧?”

欧德压着加速的心跳压低声音:“让我们这么想——那个盗血者潜入伊娃的实验室,放着那么多样本、成果不管,只带走了我的血样。这意味着ta的目标是我,对吗?”

“在那个时候,谁可能想要针对我?”

“嗯……食尸鬼?因为你毁掉了钱宁宅?——不不,他们没那个本事潜入伊娃的基地。”

钟老思索:“那就是奈亚拉托提普?因为你破坏了他夜袭后勤据点的计划?也不对……如果是祂,应该会故意闹出更大的乱子。”

“或者……”欧德语带暗示的说,“因为大衮死亡、克希拉失踪,一直追踪着大衮的死亡诅咒,想找到我的克拉辛。”

“祂,得到了,我的,血样。但!”

欧德加重声音强调:“祂一直没抓捕我,直到两天之后,我跟着浮士德一起登船。你觉得是什么让祂耽搁了这整整两天?”

钟老意识到了什么:“你认为……你的血样对克拉辛造成了污染?是你的血让克拉辛变成了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