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就和我们一样。
当小钱宁在湖下洞窟中说出“那就再等一个证据”时, 欧德说了谎。
其实不需要再等,湖下的洞窟才是欧德等待的第二个证据。第一个证据早在他呆在卡文迪许宅,翻阅那些德鲁伊书籍时, 就已经看到了——
“这是什……”欧德站在浴室方镜前,使劲扭过身,试图将背后长出的碍事玩意儿看得更清楚, “翅膀??哦天好极了!念游鱼咒会变成人鱼,念飞鸟咒会变成天使……我还能变成什么?狼人?白兔先生?”
赤裸着上半身的欧德砸开揉成一团的衬衫,一屁股坐在浴缸边上, 人都没坐瓷实就听身后一阵:“哐当……啪!”
“……”欧德僵住了身体,半晌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沉肃中夹杂着艳丽的羽翼摊落下来, 将他包围在其中。
如果说念游鱼咒变人鱼, 他还能安慰自己或许这血统是母亲带来的,但现在呢?他母亲总不可能是只变形怪吧!
他抬起头, 方镜中映照出他茫然的面庞。只有哲学疯子才会考虑的问题在他这儿成了现实问题:
我是谁?我是什么?
他是否也是怪物中的一员,是血脉中流淌的生存本能令他在小钱宁面前缄默不语, 怀揣着真相对浮士德隐瞒不报?或者这只是普通人都会有的求生本能, 和什么怪物血脉都没有关系?
后台,被挤满半个房间的暗红色羽翼震撼到的人们呆呆地看着这双泛着绸缎般昂贵光泽的羽翼逐渐蓬起, 羽管因愤怒、茫然、烦躁和攻击欲而根根竖立。
下一瞬,它们陡然收拢一旋, 如同一艘梭形的玄铁色飞舰精准地撞出门口!
“哆哆哆……”
看起来漂亮轻盈的羽毛掠过门框,发出砍刀剁板般的震耳声响。它们像绞肉机的刀片, 粗暴地将蹭过的地方割出一道道深口。
黄袍怪们被撞得退出后台,尚未来得及重整旗鼓,进入更好发挥的大厅内的欧德直接一扇半边羽翼!
强劲的羽翅霎时带起一阵罡风, 发出撕裂空气般的声响。
知晓物理攻击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的黄袍怪们避都没避,然而下一瞬就被裹挟着暴虐风流的羽翼狠狠撞飞,甩砸在侧壁上摔坠在地。
“——”更多的黄袍怪发出超越人类听觉范围内的锐啸,如同泥黄色的海潮般汹涌向迈入大厅的暗红色身影。
“嘭!”天顶的灯被撞坏了几盏。
“哗啦——哐!”吊顶的装置砸落了一大串。
【呃——欧德??说好的色·诱呢!】
无数双手探伸向孤身身陷于黄色潮流中的暗红色天使,将他挣扎的双翼紧扣在地,将他扭动的身躯吞没于泥黄的衣袍之下。
浮士德还当这是欧德色.诱计划的一部分,就像之前在钱宁宅里一样,舍身引诱食尸鬼们自送上门。结果下一秒,反射着血色缎光的鸦黑羽翼骤然一掀,五六个黄袍怪直接撞上舞台顶端的射灯,灯架“哐当”折断!
“只是为了哄骗中将先生带人离开而已,”欧德起身,一把扼住身边黄袍怪的脖颈,粗暴地将它的脑袋狠狠撞上旁边同类的头颅,“抱歉,现在我心情欠佳。”
【……能看出来。】
浮士德没有阻拦,因为就现在的情形来看,直接把人全部放倒再反向污染,可比挨个给爱的抱抱效率要高多了,就是场面看起来可能有点暴力血腥而已。
浮士德看到一半甚至开启了录像,毕竟像这样干脆、高效,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哪怕是多挥出一寸拳头的战斗场面,实则太适合给新兵当范例讲解了,甚至就欧德这面无表情地放倒全场的形象,指不定还能顺带刺激一波新兵蛋子们训练的积极性。
他是用纯粹战术的眼神欣赏欧德的战斗,某些心思就没正过的神祇就不一样了。
奈亚拉托提普燃烧似的眼睛眨也不眨,亢奋地看着宏伟堂皇的穹顶之下,红发青年一振暗红色的双翼悬停在空中,暖色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瑰丽的玫瑰金色。
他一个大腿绞勒住敌人的脖颈,西裤包裹出流畅修长的腿部肌肉线条。骤然发力之下,黄袍怪霎时尖啸一声软倒在地。
奈亚拉托提普看得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坐姿:“你试过让嫂子这么用腿绞着你吗,兄长?”
“……”绞过,但绞的不是脖子是腰,另外也不是他让绞的。但他为什么要将时间和口舌浪费在聒噪的多余品说话上?
卡文迪许厌烦地将某个啰嗦不停的血亲直接刷到埃及的大沙漠下。
与此同时,歌剧院的顶层。
如果监控镜头能够扫向这片阴暗的死角,浮士德就会错愕地发现正在楼下组织着人群逃离的睡神竟也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而在修普诺斯的对面,一道披着褴褛黄袍的身影静静漂浮着,一举一动间都透着一股异样的优雅[注]。
“我要把这些人安全的带走。”睡神直言不讳,“我已经做出了承诺,哈斯塔,你知道这对于你我这类存在意味着什么——我不会允许你扫我的颜面。”
苍白面具遮挡住了哈斯塔的面容,从祂平静浮动的袍摆也很难看出祂是否对现状感到不满:“这里是我的地盘。”
“但我在你圈地盘前就已经坐在厅里。如果论先来后到,谁才是挑衅的那个?”
睡神再次强调,“我要把这些人安全带走。如果你想阻止我,那就赶我离开,然后我们再在两方对阵时掰扯清楚,究竟是谁挑起了这场战争。”
哈斯塔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向着修普诺斯的方向:“你不喜欢这个主意。”
“没错。但有时候就是得为了一些事铤而走险,不是吗?”睡神打了个懒散的哈欠,身影逐渐淡去,“考虑考虑我这个要求,哈斯塔。我是先来这儿的人,你是后来者。现在你圈了这块地盘,而这份挑衅只要你同意我带走这些人类就可以一笔勾销……”
“战争,也会一笔勾销。”
“这不是一场格外值当的交易吗?毕竟,歌剧也得有命、有演员,才能看吧。”
夜风吹过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这里又一次变得安静而空荡。
但在下层,不知为何一直走不到头的通道忽地有了尽头,修普诺斯瞥了眼尽头处的长椅,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好了!我们没事了。”
“别别——还没到能跌坐在地的时候,我们还得回后台。”
“什么?”疲于奔命的人们双腿酸痛地坐了一地,有胆大的人忍不住质疑,“但我们才刚从那儿逃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那些怪物冲进来的样子,我们回去是要羊入虎口自送上门,还是与尸体同行?”
睡神撇了撇嘴:“在坐就没有人信仰上帝吗?也许你们能看到的是米迦勒再临呢?”
“你在说什……哇啊!”
几百来号人像饺子一样被神力骤然抄起,一路抄送到后台后门前。
修普诺斯单手掐着腰,结实有力的长腿一抬,后门“咚”地被踹砸开。越过乱七八糟的内饰,能透过前门看清大厅的景象:
到处都是砸落的灯架、道具,连排的座椅被毁了大半。
然而在大厅华美恢弘的马蹄形穹顶下,一道身影扇动着宽阔的、有着黑巴洛克玫瑰般丝绒质感的双翼缓缓降落。无数双介于怪物和人之间的手便出于自救的本能竭力地探伸向他,触碰那双强大而神圣的羽翼,触碰红发青年起伏的胸膛,有力的臂膀,那张略带茫然、又始终纯净的面庞。
奇迹便在触碰间降临。怪物褪去黄袍,人性重新回归。
“上帝啊……”有人捂住了胸口。
“……”宣泄完情绪、正处于贤者时间的欧德顿时向借机宣传同伴信仰的睡神投去无语地一瞥,“都进后台!之前那三个兄弟会成员呢?我们还有话没谈完。”
·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兄弟会成员们都蔫头耷脑。欧德再度询问时,他们配合多了:
“摩根是个怎样的人?聪明、有野心、有手段……你根本不知道在他加入兄弟会之前,人类在兄弟会里是怎样的处境。那些——傲慢的昆扬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在他们眼里,我们跟耗材没什么差别。是摩根改变了我们的处境,他用谋略策划成功了好几次行动——”
“我猜他因此在兄弟会里争取到了不少话语权?”欧德抓重点的速度一向快,“该不会,这次行动就是他挑起的吧?”
棕发男人憋了一会气,终于沮丧地垂下头颅:“……是的。”
【从秘密结社那儿拿到汇款,主动挑起这次行动,在你进门后立即出逃……我看召唤哈斯塔的人是谁,已经铁板钉钉了啊。】
【我刚刚翻查了一下邪术师的典籍,里面提到一种召唤黄衣之王的法阵,阵布完后,所有在阵内死亡的人灵魂都会自动奉献给黄衣之王,以此为代价进行一次短暂的召唤。】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黄印兄弟会明明是昆扬人为主体的组织,但这次行动来的却全都是人类了!昆扬人有着心灵感应的能力,他们能看穿摩根的计划,但人类不能。】
‘弱小是原罪!’
欧德的耳边忽地掠过一声饱含着憎怨的厉嚎,刺得他忍不住捂了下耳朵。
一直无聊地飘在旁边,幼稚地张合嘴发出啵啵声的睡神敏锐地扫来视线:“你没事吧?”
欧德摇头示意,接着看向棕发男子:“让我猜猜,后续你们封锁整个歌剧院,也是摩根的主意?”
棕发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追踪一个米·戈代行者,至少摩根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他说,这个代行者手上有昆扬人极为重视的情报,只要我们拿到它,昆扬人会尊敬我们,神祇会嘉奖我们,即使中途牺牲,我们的死也将改变世界,历史留名。”
“……”欧德还以为只有政客才在乎历史留名这一套呢,“你们找到这个代行者了吗?”
兄弟会们都默然摇头,意识到自己的领袖其实是把自己当成献祭的羔羊,无疑对他们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如果能确定今天的闹剧就是摩根干的,并且摩根和秘密结社有染,那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今天来的观众各个都还挺讲理的了——】
【想想吧,面对不合他们心意的首相政策,他们是怎么做的?雇佣黑色兄弟会给首相写威胁信、刺杀首相。】
【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能把所有罪过都推到黄印兄弟会身上,你觉得他们会不想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我恐怕这座歌剧院里现在全是秘密结社的政敌——或者竞争对手。】
欧德皱眉:“但摩根没有成功逃出剧院,而且你说他布的法阵只能‘短暂’召唤哈斯塔,可哈斯塔到现在还盘踞在歌剧院——”
“里”字还没说出口,等得不耐烦的睡神终于收紧腰腹,像睡醒的猎豹一样跃下云床,一把抓住欧德拽进后台仓库里:
“我已经等够久了的,你打算在这儿跟这些小蠢货们盘无关紧要的来龙去脉盘多久?”睡神活动了一下身躯,每一寸蕴藏着爆发力的肌肉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要我说,我们直接跟哈斯塔开干。你怎么想?”
“……”欧德有被睡神剽悍的行事作风震慑到,不禁微微后仰身体,“怎么开干?哈斯塔到现在都没显露过实体,至少得有个实体,我才能把他拖进梦境吧?”
“这跟之前在南太平洋上不一样,没有杰克帮忙接人,我总不能直接把整个歌剧院都吞进梦境里吧?那些人质怎么办?他们可能会被误伤!上一回要不是杰克手快,艾尔就差点没命了——”
“那就诱惑祂显露实体。”睡神一把抓住欧德的肩膀,“没人有这样的能力,即使是我,能引出的也不过是祂的虚影。但你能做到。”
“之前你在后台刚展开小翅膀,哈斯塔明显动摇了一瞬,这意味着祂很吃你这么一套。刚好祂想看歌剧——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个编剧问问有没有适合你的角色?上台,亮相,祂一眼看中你,拖你进后台——哦后台现在不行人这么多,那就拖你进其他房间来一场贵族老爷和小演员之间的身体互动……”
“这难道不是行刺的最佳时机吗?我会跟在你身边和你一起下手,确保这场刺杀不会有任何意外。”
“……”欧德谨慎地问,“我以为你们并不想亲自动手,以免引发神战?”
“我不在乎。”睡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欧德,“所以你干不干?”
两个半小时后。
绝大多数饱受惊吓、超额运动的宾客们都撑不住疲惫,靠在墙边或就地卧倒陷入沉睡。只有被选的演员们还聚在编剧周围:
“我做不到——你听过我唱生日歌吗?火车脱轨也没我这么离谱!”
“冷静,冷静……我可以把你的唱段删掉,或者让其他演员在台后替你唱。”
“那男主演呢?嗯?我承认他在战斗上出类拔萃,但这是演出,不是过家家——”
“哦放下你的心吧,”睡神相当自信地拍了拍正低头翻剧本的欧德的肩膀,“这家伙可是能变成人鱼的,论歌唱,哪个人类能比得上人鱼塞壬?”
“俄耳甫斯?”欧德头也不抬,“用一把里拉琴胜过了海妖塞壬?”
睡神:“……那是人类的睡前小故事,不是真的。——嘿!你要去哪?”
“去卫生间,”欧德无语地看向睡神,放下剧本起身,“这你也想跟我一起去吗?”
睡神被堵得哑口无言,欧德耸耸肩转身离开后台。
甫一关上房门,他游刃有余的神色就一变,浑身刺挠地使劲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臂,衬衫布料重重摩擦过后背,但仍没有搔到似乎藏得更深的痒处。他只能克制着现在就伸手抓挠的欲望,大步穿过通道,左右确认没人也没有黄袍怪后,呲溜一下钻进主剧场下方的林伯里剧院。
这是一间比主剧场小大概五倍左右的新表演厅,但空间足以容纳下欧德的羽翼。
欧德顾不上寻找开灯的设备,门一关上就迫不及待地扯掉领带和马甲、衬衫的纽扣,还没来得及将衣服拽下来,背后的羽翼就无法克制地倏然展开!
“呼啦……”
黑暗中,宽阔的羽翼掀起一阵风声。
即使厅内一盏灯都没有打开,那双羽翼表层依旧反射着如同红宝石齑粉般的鳞光,在黑暗中谲丽地随着缓缓摊落垂落下的羽翼颤抖。
“……”欧德深深地、舒适地无声喟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抬起手,将被羽翼推到背部以上的衣服扯下来,找了个更加宽敞的地方坐下,将其中一扇翅膀抱进怀里,摸索着探向那些瘙痒得令每一根羽管都不停竖立、倒伏,支棱个不停的羽根。
殷红的鳞光映亮了被羽翼环抱其中的青年身躯,单薄但流畅的肌肉轮廓在玫瑰色的光影勾勒下格外清晰,那截微微弓着的腰腹平坦瘦韧,没有丝毫赘肉,胸膛被鳞光染上一片胭脂般的绯色。
‘mgep hafh?’心脏鼓噪般的声响忽地在耳边响起。
欧德动作一顿:“还没到表演的时候。”
黑暗中,七八条冰冷的钩爪在同时探入羽翼深处,直抵藏在最柔软的绒毛下方的羽根,抵得羽翼细颤起来:“只是帮你掐羽管。你自己做过吗?”
触须裹缠住腰际,似有若无地掠过胸膛,让欧德很难不对来者的最后一句话产生其他的联想:“掐羽管?不。我长出这两个东西前就已经成年……哈……!”
羽根处的痒意被同时抵碎,破裂的羽管下,更加丰盈、坚韧的羽毛失去束缚,骤然展开。
红发青年脱力前倒的身躯被触须带着,卷进一道冰冷虚无的怀抱中,即使肌肤紧贴着泥黄色的褴褛黄袍,欧德依旧感知不到在黄袍下的身躯是什么样的、这具身躯是否存在。只有对方没入他羽翼中的坚硬钩爪触感格外明显清晰。
“你想见我,对吗?”触须绞缠住红发青年的脖颈,托起他的下巴,“这是你的计划。你想和修普诺斯一起动手……但你曾想过吗,也许修普诺斯也不可信任?”
“……”欧德的眼睫倏然一动。
“为什么我留在这里?因为我想观看这场剧目。将所有观众都变成无知无识的模样,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除了影响剧目排演的效率,影响观看的体验?”
“告诉我,”黑暗中,有柔软冰凉的东西掠过欧德的唇,又顺着后脊向下,“如果观众变成黄袍不是我做的,谁会这么做?谁会想这么做?为了什么?”
“修普诺斯有没有催过你来刺杀我?有没有向你许诺祂会从旁辅助?”
“……”欧德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心跳变得又急又重。
这让他在某个时刻多受了点苦,而怀抱他的存在却在他腰腹紧绷、发出闷哼的同时,将他的脸转向周围的黑暗,贴在他耳边低语:“看看周围,你看见祂了吗?”
“祂在欺骗你,他是送你来送死的。”
“是什么让你们认为,旧神会和我们的族群不同?将你们视为平等的存在?屈从于你们的习俗和规则?”
“如果之前从没有人告诉过你真相,那就由我来说吧——在旧神们眼里,你们与昆扬人眼中的人类并无不同……都是耗材。”
“强大、神途,都是用白骨堆出的路。”
相隔一条街道,终于从沙漠下脱身,赶回伦敦的奈亚拉托提普在圆桌前站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歌剧院。
祂几乎能和哈斯塔此时得到的关于征服、关于摧毁的快感共情,即使刚因聒噪被血亲甩开过一次,祂还是忍不住舔了下干燥的下唇,目光从黑暗中红发青年绷紧的身躯慢慢转落到那张瞳孔微张、略显失神的脸上:
“知道吗?很早之前我就觉得,嫂子这张脸上的表情比什么都漂亮。但我从没见过他绝望……你不觉得他现在的神情很美吗?”
“意识到自己的渺小、知晓自己其实孤立无援、恐惧于自己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浩大的命运啊。”
“就和我们一样。”——
作者有话说:[注]:取自罗伯特·钱伯斯《黄衣之王》
第52章 祂要苏醒了?!
“你这么觉得?”
出乎奈亚拉托提普预料的, 卡文迪许居然接了祂这句话。祂始终注视着歌剧院,语气平静地道:“不。你错了。他和我们截然不同。”
——林伯里剧院内。
皮带被触须撑得发出皲裂声,与青年弧度优雅的脊背相连接的暗色双翼蓬然扬起, 又无力地垂落。
欧德低喘着,黑暗中白晃晃的身躯上覆着一层细汗,苍白清瘦的手无力地向后摸索, 像是坠落深渊的人垂死挣扎,试图抓住任何能够借力的救命稻草。
笼罩在欧德身后的哈斯塔宽仁地用触须缠住了那只寻找不到依靠的手腕:“感到绝望了吗?”
——绝望?欧德几乎想笑。
他已经太久没感受过这种情绪了。
他的心脏总被愤怒和憎恨充斥着,让他每时每刻都想攥起任何能抓住的武器, 不管不顾地拖着任何他能触碰到的东西下地狱。
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战斗……想要攻击……想要用暴力摧毁所有拦在他面前的一切。什么是绝望?他没有时间留给这种没用的情绪。
【欧德,如果你想杀死哈斯塔,现在是个好机会。但……】浮士德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决定尊重欧德在行动前表达的个人意愿, 语调变得冷静而效率至上,【也许你也可以试探出旧神的真实立场。】
【我更倾向于后者, 士兵。我们不需要会在背后捅刀的敌人。】
黑暗中,哈斯塔能看见被可怖的触须与钩爪控制住了身体的每一寸的红发青年忽然勾起了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 竟是在这种情形下露出一个畅快似的笑, 下一秒。
“噗嗤……”
一根坚硬的钩爪被红发青年紧紧抱着,生生捅入自己的腰腹。血肉破绽, 发出叫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哈斯塔的衣袍缓缓张开,如同瞠大的双眼。滚烫的血喷洒在祂泥黄的衣袍与苍白面具上, 像在白骨上生出一丛饱饮血液的玫瑰。
红发青年就这样主动地贴近祂,仿佛感觉不到钩爪在自己血肉中捅得更深, 那只之前祂以为是在寻找依靠的手贴上祂冰冷的面具,轻轻摩挲,像在透过那坚硬的骨质, 摩挲祂并不存在的呼吸,摩挲祂的灵魂:“学会了吗?”
鲜血顺着面具砸落在红发青年浅淡的唇上,为他抹上殷红的艳色,哈斯塔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原处,感受到那双唇贴上祂面具的耳侧:“想让我感到绝望,至少先做到这样。”
下一秒,红发青年的脸贴着祂的垂落下去,双翼像要将人淹没的华盖那样坠落下来,天鹅绒般盖上祂的头顶,又水流般滑落,直至耷拉在黑暗中不动了。
哈斯塔:“……”
没人会听见,并不该具有肺腔、气管这些结构的黄衣之王,竟在不知哪一秒发出紊乱的、急促的呼吸声,祂生生僵在原地,生平第一次感知到了“温度”——来自欧德的血。感受到了“柔软”——来自欧德的尸体。
街道之外。
“怎么会……”奈亚拉托提普都震惊失语,不敢置信地和哈斯塔一道瞪视了将近半分钟一动不动的红发青年,猛然回头,“你不着急吗??他死了!就这么——这么……他在想什么啊!?你在想什么?他——等等,你能看到未来,他难道没死吗?”
GORCC的指挥室里,浮士德和伊娃同样不自觉地放缓呼吸,盯视着监控窗口心电图中那条平直的心跳曲线。
伊娃:“……三分钟了。你确定——”
“欧德不会做没有后续准备的事。如果他真想送死,他一定会安排好计划,至少跟我说一声。”浮士德的声音看似冷静,却透着一股紧绷,“他跟我说过,每一次他死后,就会被拉到一片尸海上,跋涉过那片尸海,他就能回来……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根据欧德传回来的情报,完成对秘密结社的抓捕。”
与此同时,红与白交织成的骸海上。
欧德单手捂着腹部的豁口,踉跄向前。
真正死亡时所要跨越的这片荒原,还是比他的梦境更现实的。
没有太多幽魂和他打招呼,只有死去的身影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被杀前的光景——四肢折断、脑浆四溅。鲜血升腾成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森白的骨头与湿淋淋的血肉上,溅起一朵朵艳丽的红花。
他感觉自己像个拼命想从睡眠状态中醒来的人,意识清醒着,身体沉重而不受控制。尖锐的哀嚎声中,他分辨出来自外界的动静:
“ymg h ahngha?(你就这么杀了他?)”
是睡神的声音。
“诺登斯在上,我关于你们的认知真要刷新了,看来你们的确没有审美。我是说……看看他,多美啊。如果诺登斯的命令不是在他面前装个善良的好人,我绝对要把他卷进我的宫殿,滚上几个月的床单。”
“……”哈斯塔出奇地没有回应。
“怎么?这么一言不发干嘛?”睡神语带调侃,“你差点要吓到我了。”
“——好了,把他的身体给我吧。你又不是食尸鬼,他的尸体放在你那儿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用途,不是吗?”
“不。”哈斯塔的声音里多出几分祂的族群不该有的沙哑,“他是我选中的主演,他应当在我的剧目里扮演那个被背叛的堕天使——”
“但他死了!”睡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和不耐,“你想让他怎么给你演?哦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你杀了他,不是我,我甚至不在场!”
“行了,把他给我。这是诺登斯的命令,你也不希望在这里拒绝了我,转头就被所有旧神们追杀吧?这个小演员在你心中的地位这么高?高过你自己的生命?”
长久的沉默,片刻后,裹缠着他的触须和钩爪松开了,缓缓将他放下,就像葬礼时,人们将抬起的棺椁慢慢放下肩膀,放入三尺坟坑中。
“诺登斯想要他的尸体做什么?复活他?”
“不……但他会成为一份不错的肥料,重新填上幻梦境里那个被他撕扯出的大坑。”
“哗啦——”
脚下的尸骸在此刻骤然一空,欧德在挣扎中与白骨、血肉一道下坠,直至“噗通”一声,猛地坠入一片温暖的碧色湖泊中。
他面朝上向下沉去,能看见自己脱力的四肢,从胸腹蔓延开的血雾,还有从湖面上方透进来的粼粼波光。
直到某刻,他的肩膀忽然被一只从湖泊下探出的骨手攥住,一段记忆闯入他的脑海——
“兄弟,我们这是胜利了吗?”记忆像湖中的倒影,阳光也荡漾着层层的波纹。
艾尔戴着个被血染红的白帽子,拄着枪粗喘连连,但脸上已经泛出乐淘淘的傻笑:“兄弟!我们胜利了!我从没想过居然真能走到今天!课本上的那些旧日支配者?都解决了。三柱神?莎布尼古拉斯跟犹格索托斯互相干得两败俱伤,奈亚拉托提普也在咱们盟友的帮助下死得彻彻底底……哦天,我觉得我得考虑一下辞职后的旅游计划了,我得带上我妹——”
“噗嗤!”
利爪骤然自背后穿透艾尔的胸膛,滚烫的血霎时溅得视野一片红黑。
“……艾尔?”记忆中的自己尚且有些没缓过神,傻傻地看着艾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无力倒下的尸体后,展露出一道性感健壮的女性身躯,“……巴斯特?你在做什……这个——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谁说我们在跟你开玩笑?”猫女神巴斯特舔了下唇角的血,金色的瞳仁中充斥着一种冰冷残酷的野性,“外神都解决了,留下你这么个威胁还有什么用?——哦不用急着去按通讯了,你的朋友们已经早你们一步上路了。”
“就等你去陪他们。”
“哗啦——”
鲜血再度染红了视线。
等视野再度恢复,欧德发觉自己正站在浮士德的办公室中疯狂喘气,他一把抓住浮士德的手腕:“我要学炼金术。”
“你要学炼金术?干什么,旧神们给你的装备还不够你玩的?”曾见过一次的旧记忆在此时连接成线,浮士德还在办公室里烦躁地翻报告,“可不是我敝帚自珍,我是真觉得没必要——你想学炼金术做什么?”
做什么?
“旧神们给的装备还不够你玩的”?
那如果,从一开始,旧神们就不可信,就是敌人呢?
记忆中的他揉了下额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想学怎么制造一把炼金枪。”
一把不是神明赐予的,人类自己制造的武器。
“我希望它至少能够在一击内彻底杀死深潜者。”
然后是神祇。
“并且能够无限提供弹药。”
我们有比我们设想得更多的敌人。
“……我们现在队里持有的廷达罗斯猎枪已经具有你想要的威力,但无限提供弹药——”
“用生命。”他紧紧攥住浮士德的手腕。“我需要这个,你教我。”
炼金术阵构成,子弹上膛。浮士德在他转身要走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左手上的金饰在灯光下折射着耀目的金芒:“你还好吗?”
欧德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条通向弑神的路他走了很久,走了很多轮。
每一轮,他脚下的尸海都在升高,每一轮,他们总会实验不同的破局方法,但最终总是归于失败。
他们开始铤而走险,他们开始不择手段。
艾尔尝试过和法老融合,意图篡夺奈亚拉托提普的权柄,以增强人类一方单独对抗神祇的能力,但他们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垂涎力量的怪物。
伊娃尝试反向潜入伊斯之伟大种族的图书馆,想从宇宙级别的知识宝库中寻找到破解困局的办法,但他们反将伊斯之伟大种族引来了地球,最终人类沦陷。
“欧德。这是第多少轮了?”浮士德靠在办公桌边,周围的人们沉默地扫开那些堆积在地上的金银财宝,一道血红的献祭法阵展露出来,“拜托……能不能阳光一点?你真要在最后关头拿一张哭坟的脸对着我们?”
“……我不记得了。”记忆中的自己声音紧涩,“但我记得我不喜欢你这么做。”
“每一轮,你都得拿自己启动那个时间炼金阵,这么多轮次……多到尸海里的悬崖升到那么高……我没有留下过一条你的灵魂。”
“这个献祭法阵又不是为了让我们搬进你灵魂里住去的。”浮士德倍觉好笑似的吸了最后一口烟,按灭在桌面上。
人们走进了法阵中央。
红光亮起的同时,靠坐在桌边的浮士德冲着记忆中的他笑了一下,抬手打了个潇洒的响指,指尖的金饰就像被丢进熔炉一样融化流淌下来:“回见。”
时间回溯。
有时候,浮士德的力量保存得多一点,就能把欧德送到更早的时间节点,更早地进行准备,有时候,浮士德还没撑到终战就已经重伤,欧德只能要求对方将自己尽可能地送还到最早能送到的节点。
然后他厌倦了总要在最后这么跟浮士德告别,于是……
“咯噔。”
这是第不知道多少轮,他独自穿过幻梦境与现实相连的门径,一路潜入克塔尼德的宫殿。
光滑如镜的地面。他在这上面跳过舞。
绵延不绝的长桌。他在这里用过晚宴。
而现在。
“谁?”克塔尼德捕捉到欧德落地时的脚步声,困惑回首。
欧德的小腿肌肉倏然绷紧,如同捕食的猎豹般猛然扑出!
“嗬……”
银亮的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温烫的鲜血溅了记忆中的他满脸。
但他只是慢慢舔干了唇边的血,将被刻画着炼金术阵的银刀杀死的时间之神拎起来,张开嘴。
这是他第一次掠夺时间之神的权柄。
他第一次在尸骸中留下了浮士德的灵魂。
第二次。他用的是尖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下毒、捅穿头颅、凿断脖颈;斩首、丢进绞肉机、用铁斧生生将敌人剁成烂肉……
他没法成功。
他们从没胜利过。
绝望无法让他停止,只让他越发暴怒,最后一次主动轮回,他几乎已经只剩下仇恨和兽性——然后,犹格索托斯回溯了时间。
清空了他的记忆。
所有的疯狂、仇恨、暴怒、绝望,都因此被封存在梦境的湖泊下沉睡。直到今日,被再次揭开。
——歌剧院的包厢内。
睡神的手缓缓从红发青年的胸膛划过,目光贪婪垂涎得像眼前横陈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桌盛宴。
野心在他那双黑钻似的眼睛中跃动,他克制着激动俯下身——
“嗬——”被他搁在膝盖上的红发青年骤然胸膛一抬,像脱水的鱼一样挣动着苏醒过来,“怎么……发生了什么?我的伤!是你帮我治好的吗?”
“……”睡神被欧德用那双绿眼睛全心全意信任感激地盯住,整个人都僵了。
倒不是因为衣不蔽体的美人对祂全身心地依赖,而是为了防止某些激进派偷溜出幻梦境杀死欧德,所有旧神都被诺登斯限制,无法在未经允许的前提下对欧德动杀手。
祂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活像煮熟的鸭子突然又活蹦乱跳地拿翅膀扇了祂几个巴掌。
烦躁、暴跳如雷,这些情绪充斥在胸膛中,偏偏祂还不能暴露,以免被诺登斯盯上——
欧德对这些仿若未觉,只揉着小腹撑坐起身。
耳麦中传出浮士德骤松口气的声音:【谢天谢地……小兔崽子,差点被你吓死!我能接受旧神跟我们不站一队,但你——】
耳麦传来一阵撞击摩擦声,是浮士德捏住了收声口,压低声音威胁:【你偷走了我所有压箱底的宝贝,你有责任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坟头供雪茄的明白吗!?敢在我前面死试试!】
“……”还没从记忆中脱离出来的欧德动作一滞。
但他很快重新动起来,有些冷似的搓了搓光裸的手臂,扭过身去:“看见我的衣服了吗?”
包厢内没开顶灯,只有一台阅读灯半扣在金属罩下,像舞台的追光,红发青年就坐在这道茕茕孑立的光柱下,肌肤白得几乎反着朦胧的光。
单薄但清晰的肌肉线条随着拧身这个动作绷得漂亮且柔韧,几乎让人忍不住想伸手上去……
“咚。”
修普诺斯的手掌按着红发青年的小腹,将人按倒在地:“是我治的,你是不是应该表达一下感谢?”
欧德就顺从地躺在鲜红的地毯上不动了,那双暗红色的浓密眼睫轻轻一扇,秾丽的绿色就像波光诡谲的湖,自眼睫下流转出来:“什么感谢?”他半嗔怒似的说,“你的手,弄疼我了。”
隔着鲍斯街,快被嫂子香迷糊了的奈亚拉托提普硬生生被这句话泼醒:“‘弄疼我了’??弄痛——开什么玩笑!这家伙自己拿个打火机烧自己,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这么按按能‘弄痛’?”
清醒的警惕只存在了几秒,欲望中烧的垂涎又让奈亚拉托提普生出几分侥幸心理:“这是什么……枕边话吗?犹格?嫂子对你这么说过吗?”
“……”在说过一次,在欧德想利用示弱达成目的的时候。
卡文迪许注视着最初只是发泄怒气,逐渐又开始沉迷的修普诺斯,仿佛看到了半个多月前的克拉辛。
自诩猎手的那一方只管激烈地进食,完全没关注过看似毫无抵抗之力的猎物正依偎在自己颈边,手掌轻轻摩挲过自己的动脉。
——欧德没有下手。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因为记忆残损,他目前对旧神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之前有记忆的时候旧神都那么难打,更别说现在两手空空就打算同时跟外神、旧神开战。
但即使不能杀死,他也能尝试第二种方法——
“同化。”
大概三天前,伊娃在实验室里递给欧德一管奇怪的灰色物质:“这是我从你的血液里提取出的……我不确定怎么定义它,但我们肯定地告诉你,就是它让克拉辛和克苏鲁在沾染你的血后,开始变得无限趋近于你。”
“我们进行了一系列推论和实验,最终确定在拉莱耶,你其实并未推到这个能力的极限,如果……你有足够的机会,很有可能同化走到最后,克苏鲁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傀儡?意识的延展?类似于此。”
他沉默了一阵,故作轻松地插科打诨:“你们应该也不是每天都能在人类的血液中提取出这种东西,对吧?”
样本管中的灰色物质像一团小型的混沌灰雾,不断在管内涌动,冲撞四壁。
欧德收起这管明显是给他准备的东西:“6000cc的血液,能提取出多少这东西?需要我再抽点吗?”
“……”伊娃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你没法想象我们从那些血液中提取出了多少这种物质,简直就像无穷无尽一样……欧德,如果这就是你被污染后的反应呢?如果是这样,以这种灰色物质在你血液里的含量来看,我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随便吧。
欧德随着修普诺斯迫切的索取微微失神的扬起下巴,环抱脖颈的姿势让修普诺斯并未察觉到欧德的手指间闪过一道红黑色的弧光,一根装满灰雾的样本管出现在欧德手中。
欧德毫无停顿地将这些灰雾仰头一饮而空,旋即轻哼着埋下头,向修普诺斯寻求安慰似的索吻。
记忆中的他曾询问伊娃:“多少管这东西能对付一个克苏鲁?”
“哦,这我就说不准了,毕竟我们实验室里又没有一个克苏鲁让我测试。”伊娃耸耸肩,“但就现有的条件来看,提炼过后的灰雾见效更快,我们跑了一遍理论模型,算出来的数据大概是……三至四天?”
“伸手,拿着。”伊娃将两根样本管塞进欧德手里,“浅色的这根浓度不高,深色的这根是在初次萃取后,又融合了将近一半的提取物再次淬炼出来的。它应该能把同化的时间缩短到……一天之内?但这些都只是理论,所以用起来最好谨慎点。”
深灰的无形之雾随着唇舌的纠缠被抵入口腔,沉浸于欲望中的睡神在某一刻隐约感觉到不对。
但祂一贯都是能享乐先追逐享乐,只停顿了一瞬就抬手压住欧德的脑后,更深地回吻。
修长与健壮纠缠,羽翼战栗着伸张,又无力地骤然垂落。褪换的旧羽在昏暗的房间中掀起、坠落,直至万籁骤止。
睡神的胸膛抵着欧德剧烈起伏,片刻后又忍不住去吻欧德的眼角、鼻梁:“真想把你带回宫殿就这么闭门不出算了……该死的哈斯塔,该死的任务。”
欧德的呼吸比睡神更乱,尚且带着战栗的声音让人分辨不出欲望下裹藏的利刃:“那我们就做快点,早点把哈斯塔杀死……你们幻梦境里没有应对哈斯塔的办法?”
——一定有。
欧德可以肯定。
那么多轮的残碎记忆都暗示着旧神们曾赐予他应对外神的武器,只是这一轮他杀得太凶,以至于这些旧神们可能认为他并不需要额外的助力,才没有任何表示。
这怎么行?想要驴推磨,总得先舍点胡萝卜、草料吧。
“有……我们有。”睡神终于半撑起身,“我们有种……利用格赫罗斯[注]的力量酿造成的酒,对于外神来说,这就是穿肠的毒药。但你才和哈斯塔撕破脸,祂杀了你,即使你忽然出现在祂面前,祂也不可能喝啊?”
修普诺斯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其实比起不可能,祂更不愿和人分享属于自己的东西。
欧德仿佛察觉不到睡神的这点心思,只屈起腿,用膝盖抵了抵睡神:“让我试试。你难道不想早点结束这些烦人的事吗?我想。”
红发青年裹挟着欲望起身,柔软的唇贴着睡神的侧耳:“我还没吃饱呢。”
——如果克苏鲁在这儿,也许祂会好心地提醒睡神,有时候听欧德的话,最好从单纯的字面意识理解。
但很可惜,克苏鲁这会儿连化身都被欧德啃得干干净净,尸体就葬在欧德的胃袋中。
“……”睡神的耳尖都因为激荡起的热血而赤红了,克制了半晌终于退开,自梦境中取出一小碟金色的酒液,“做快点,我也等不及了。”
红发青年就慵懒地笑了一下,眉梢眼角流露出一股勾人的艳色,但那张脸和碧绿的眼睛又总是纯净得像是没沾过任何杂质,只有单纯的信赖:“这一次,如果我失败,你也会来救我吗?”
“当然!当然……”谎言贴着欧德的耳畔流淌,睡神亲吻他脸侧的碎发,仗着视觉盲区,眼底流露出没想到会有第二次机会的狂喜,和重新升腾而起、压倒了欲望的野心,“去吧,我与你同在。”
“……”红发青年在灯下无声微笑,至少此时此刻的睡神不会知道,对方心中想的是“你的确会与我同在……只是用的不是你所想的方法”。
欧德起身,习以为常似的接过睡神堪称殷勤地送来的衣物,衬衫、西装逐渐将他的身躯重新包裹在克制、禁欲的外壳下。
他随手拈起那碟金色酒液,一路不紧不慢地晃荡过长长的走廊,直到遇上第一个并不在GROCC整理的营救人员名单中,因此仍在幽幽徘徊的黄袍怪。
欧德停下脚步,冲那东西唤狗似的嘬嘬了两声:“过来。”
——事实上,如果想引起哈斯塔的注意根本不需要找什么黄袍怪,只要在哈斯塔控制的范围内,哪怕对着座椅说话,哈斯塔也能听见。
但欧德需要一个有嘴能喝酒的目标,因此在黄袍怪尖啸着俯冲向他的瞬间,他单手粗暴地扼住黄袍怪的咽喉,将它一把重重扣撞在墙壁上!
“哐!”
黄袍怪的后背砸在墙壁上,甚至将墙壁撞出了一片细小的裂纹。它只挣扎了不到半分钟,那些怪物的部分便渐渐褪去,展露出一张充满惊恐的脸:“不……别、别伤害我,我是人,我是人!”
“?”欧德困惑了几秒为什么对方一看自己就开始求饶,旋即他在这位兄弟会成员的眼睛中看见自己充斥着暴戾、几乎扭曲的面孔,“——不好意思,心情不太美好。别担心,我只是想跟你身后的那个存在谈谈。”
“什什什……”邪.教徒连囫囵话都吓得捋不顺了。
欧德没管他,只扼着对方的脖颈,微微低头,逼近几寸,笔挺的鼻尖几乎抵着邪.教徒的鼻梁:“你说的关于睡神的真相,都是对的。祂不是我的盟友。”
“但你指望这些就能让我绝望?不……即使死亡也不能。”
邪教徒的神色出现些许变化:“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没有死?”
“想知道?”欧德微微扬眉,看着只是被短暂附身、又恢复正常无措的信徒,“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一个得到真正永生的机会。唯一的问题是,你要赌吗?”
昏暗的走廊中,欧德不急不慢地举起那碟微微发光的金色酒液,当着哈斯塔的面,用银刀轻轻划开手腕,鲜血霎时滴入酒浆中,发出一声轻响。
邪教徒的神情再次出现细微的变化:“你基本上是在邀请我喝下你准备的用途不明的东西——如果这是毒药呢?你怎么会认为我会配合你?”
欧德叼衔起酒碟,冲着无措僵住的信徒微微一笑:“因为我了解我自己。”
——什么叫‘我了解我自己’?
这种完全是鸿门宴、九死一生的赌局,谁会愚蠢地坐上去赌?
哈斯塔看着红发青年捏住了信徒的下颌,没有丝毫顾忌对方的挣扎,微微倾首将那盏散发着金红色微光的酒液缓缓灌入。
“不,不……”信徒发疯似的想挣扎,然而根本挣扎不过欧德,哪怕拼命咬死牙关,下颌也在下一秒就被卸脱臼,绝望顺着酒液一道灌入他的咽喉。
那抹摇曳的金流越来越少了,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微光。
哈斯塔的呼吸不自知地急促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血液鼓噪般的冲动充斥着祂,让祂的思绪变得昏昏沉沉,让祂的视线紧盯着那抹金光无法挪开。
——只是站在悬崖边的一跳。
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吧?
难道我要永远困守在如今这个进退维谷的牢笼中,看似风光,其实依旧恐惧着宇宙里每一个能给我带来死亡的威胁?如果我能征服死亡……我就不需要权衡修普诺斯的威胁,我可以……征服更遥远、更高处。
与这相比,只是像胆怯的蝼蚁和老鼠一样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活着,还不如在豪赌中拥抱死亡。
金色的酒液渐渐流尽,在微光从唇齿间彻底黯下的前一刻,信徒满是恐惧的眼神倏地变了。
两双充斥着同样孤注一掷的疯狂的眼睛紧紧对视,欧德叼衔着酒碟,喉间溢出低笑。
也许他从一开始——最开始,就不是什么克制冷静的人,疯狂是他的底色,渴望血腥和暴力是他的本性。
就像童年时,他在林间举枪对准那只跳跃的白兔,枪口之下鲜血如花,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强烈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感知到自己正充满强烈渴求和欲望地活着。
【▄▇▃▁▆█▁……】
一道巨大的,仿佛充斥了整个歌剧院、鲍斯街、乃至天地、世界的声音忽然如同鲸鸣般轰鸣震动着响起。
隔着鲍斯街,还在震惊看哈斯塔突然搭错神经自寻死路的奈亚拉托提普神色骤变。
歌剧院中,信徒的皮肤下骤然炸裂开如同太阳表面般的火光,下一瞬,肉躯连带着内里的存在一道爆裂成一蓬灰烬。
露天咖啡厅中,奈亚拉托提普几乎跟着因为突然地震而惊呼起的人们一道蹿跳起身:“是阿撒托斯的瞥视——祂看向了哈斯塔,但为什么??祂要苏醒了?!但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取自拉姆齐·坎贝尔的《牵引》
第53章 小王子的结局不是更美妙……
【哈!干得漂亮!欧德。】伊娃的语调从没如此亢奋过, 【这才是你一定要用哈斯塔的钩爪捅伤自己的原因对吗?用你的血污染哈斯塔!漂亮的一石二鸟……你甚至还成功给睡神灌了那管样本——呃,欧德?你还好吗?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欧德半晌才摘下酒碟:“这和我计划的不一样。我只是想利用同化让哈斯塔喝下这酒,我以为这能让祂虚弱一段时间, 我就能趁机把被困在躯壳里的祂拖进梦境——”
【拖进梦境做什么?】伊娃谨慎起来,【吃掉?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也达成了共识, 在我弄清楚你的身体状况前别再乱吃那些有的没的。现在这个结局不好吗?你不需要接触污染物,哈斯塔也被解决了——】
“我们需要力量,伊娃。你怎么了?”欧德真觉得伊娃的态度很奇怪, “你能一口气抽走我几千cc的血就为了做实验,往战机里塞一堆污染物就为了提高性能和伤害,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突然从激进派变成保守——”
【哐!】耳麦那边传来指挥室门被匆匆推开的声音。
欧德听见萝拉在那头难掩激动地说:【那个瑞德——疗养院里那个疯子, 还有石膏像,我们治好他们了!——唯一的问题是那个瑞德口风很紧, 法老试了几次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莫名安静了半天的浮士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仿佛在想其他的什么事:【我回去看看。欧德, 你要来吗?睡神好像被什么人临时召走,暂时不需要你处理了。】
“不。”欧德还是不甘心煮熟的哈斯塔就这么飞跑了, 他今晚为了搞定哈斯塔也流了不少血,“我……呃, 我需要休息一阵。审讯的事你能搞定,剩下的扫尾交给GROCC, 我去找卡文迪许调剂一下心情。”
【???】哪怕心事重重,浮士德都要在震惊中举起嫉妒到扭曲的火把,【怎么调剂??老天, 你说没吃饱,是真没吃饱啊??你今晚都——都——】
刚摸出手机的欧德:“……”
罢了。欧德看破红尘地想,名声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爱咋咋的吧:“我要给他打电话,耳麦先掐了。”
无视浮士德的滋儿哇跳脚,欧德摘下关闭的耳麦,拨出电话。大步流星走出歌剧院后门时,能看到GORCC的队伍已经伪装成特种部队进入歌剧院。
一小支队伍和他擦肩而过,几名士兵悄悄向他投去好奇又仰慕的眼神。
然而本该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欧德居然在这种目光下感到了一股想要躲避的不自在——大概是因为这种眼神总会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将他铸造成今天这样的,是一条条人命,是尸骸堆积成的高台。
“嘟……嘟……”手机响着盲音。
“……?”欧德不由得停下脚步,拿下手机又确认一眼拨打对象,皱起眉,“没拨错啊?他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