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埃及,撒哈拉。

奈亚拉托提普挣扎着从黑沙中爬起:“这就是你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嗯?那种酒——我见识过一次,我甚至亲自尝过,它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量,甚至连我的本源都没法中伤,更别说招来阿撒托斯的瞥视。是欧德的血……他是谁?他是*什么*?!”

祂从没像今天这样后悔又庆幸——后悔于他一点都不想知道真相,庆幸于祂这趟只是为了逞一时意气的旅途让他得知了真相: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真想瞒住这样的危险源,你甚至还庇护他!”

“难道你不清楚阿撒托斯苏醒会带来什么吗?!梦境破碎!整个宇宙都毁于一旦!你,我,所有的一切,都会死!”

“我不会允许你继续这么做下去……你想死,别想拉着我们一起为你的疯狂陪葬!”

祂变调的嘶吼声随着夜风飘散在沙漠上方,像无意义地扬起的细沙。

然而卡文迪许只是平静地看着祂:“你要与我为敌吗,奈亚拉托提普?”

“……”奈亚拉托提普的发泄一下停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名义上来说,祂、莎布尼古拉斯、犹格索托斯都诞生于阿撒托斯,但即使是三胞胎之间也分强弱。

由于权柄的关系,虽然祂并不想承认,但犹格索托斯打祂?只能说有可能输。祂打犹格索托斯?……想不出怎么赢。

奈亚拉托提普捋了下耳边的碎发,露出一个示意友善的笑:“你不可能真的想死,对吧?”

“我是说——之前我看你和嫂……那个危险源纠缠,我以为你肯定会是战斗中活下来的那个,但现在?难道你看不出他有多危险吗?他的血能让阿撒托斯想要苏醒,我们应该在灾难发生前杀死他!”

卡文迪许甚至连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都懒得开口,只淡漠地看祂,仿佛对于他而言,宇宙的生死?自己的存亡?都没有任何意义,奈亚拉托提普同样没有意义。

奈亚拉托提普的侧脸几乎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终于再也克制不住畏惧和暴怒,祂倏然撕开自己的人皮伪装:“行。你想死?那就接着养你的人类吧!你以为今天这件事传出去后,真的会没有其他存在想对那不定时炸弹动手吗?!你想要与整个宇宙为敌吗!”

“我还没那么疯狂,奈亚。”卡文迪许微微颔首,拄着银质手杖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所以你得委屈一段时间了。”

“?!”奈亚拉托提普尚未回神,时间与空间霎时拧曲交错,织成牢笼,禁锢着祂渐渐挤开沙砾,沉入沙漠。

又瞥视了一眼未来,确认自己做的是最好的选择,卡文迪许才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口袋中摸出手机,故意忽然不懂怎么用手机了似的乱划了几下,才接通电话:“欧德。”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欧德狐疑到一半,忽地眯起眼睛,“……你不是猜到我要找你做什么,所以故意拿腔作调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想找我做什么?”卡文迪许确实在拿腔作调,“已经很晚了,欧德。我准备休息。”

“休息?”欧德挖苦道,“这又不是之前我想下床你拽着我腿拖回去的时候了?你那时候是怎么说的,卡文迪许?哦,‘神祇不需要休息’。”

卡文迪许:“……你还想不想让我帮忙?”

“你还想不想跟我睡?”欧德面不改色地大步走进一家情侣酒店,就连求助都说得像威胁。

一边通着电话,欧德一边示意服务员开房:“或者我也可以找上次那个苏联帅哥。既然他能让我完全抛下你隐居,我猜他的活应该也不——”

“你在哪?”电话那头传来卡文迪许硬邦邦的声音。

欧德无声扬了扬眉:“哇哦。你真的很在意那个苏联同事。”

“……”卡文迪许的呼吸都不稳当了,一字一顿,“你在哪?”

欧德拿着房卡走进房间内,将自己摔上柔软的床弹了几下:“镜面沙龙,317号房。请这位服务人员来快点,如果我睡着,他可能就拿不到小费——”

冷风扑面。

欧德微微侧脸闭眼避了一下,在感知到身上传来的压力的同时,也感受到几粒细小的东西裹挟在风中砸落在脸上:“——你去了沙漠?”

“那不重要。”卡文迪许牢牢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带过头顶,欧德能听到这人又在细微地磨着牙,“帮我转达让这位客人放心,也有些服务人员不在乎拿不拿小费,只在乎顾客睡着的时候能不能得到应有的体验。”

“…………?”欧德缓缓闭上想接着挑衅的嘴,目光略有些犹疑地移动了几下,感觉小腹已经开始提前痉挛起来了,“呃……这不是我话的意思,请这位服务人员不要随意曲解客人的——唔。”

卡文迪许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掐住他的脖颈,迫使他仰头承接激烈的吻,半晌才退开,跪在床上直起身。

欧德后背发毛地发觉这人居然在冷笑,几下粗鲁地扯掉领带:“不是您点的服务吗?”

欧德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向后退了半尺,随后猛地从床上跳下去:“我反悔——”

卡文迪许一把攥住他的足踝将人拖了回来:“晚了。”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特殊对待,欧德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演得情投意合,和他一起就非得弄得像全武行。

好不容易将某人的脸按进枕头里,卡文迪许的膝盖抵着欧德的后腰俯下身,狼似的用力咬了下欧德的后颈:“黄衣之王是被阿撒托斯的瞥视摧毁的,即使是我也没法复原。”

“被什么?”欧德一个激灵,手臂撑着床半支起身,“阿撒托斯的瞥视?祂不是在沉睡中吗?——我的意思是,如果祂能瞥视哈斯塔,难道不意味着祂已经醒了?我们不该像泡影一样消失吗?”

“没有那么快,但的确快了。”死亡的阴影似乎只让卡文迪许更加情绪高涨,欧德发誓,卡文迪许谈论这种话题时的音调甚至都比平时更高上几分,仿佛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瞥视是苏醒的先兆。”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奈亚拉托提普会采取一些措施,让阿撒托斯重新回归沉睡……这一次,祂采取的措施恐怕是杀死你。”

“……杀死我?”欧德重复。

卡文迪许:“祂认为你是使阿撒托斯苏醒的根源。”

与此同时,幻梦境。

修普诺斯半跪在诺登斯的宫殿中,身体在无数神祇的注视下因愤怒和畏惧而绷紧:“我不知道——”

“谁让你把秩序佳酿给欧德的?”大殿之上,诺登斯的王座是空荡的,只有一道声音严厉而疲惫。

修普诺斯战栗了一下:“我只是想顺手帮他一把——”

“你觉得他需要你的帮助吗?”诺登斯反问,“你难道忘记了我为了凿下那块梦境驱逐出去花了多少心力?从他拥有自己的梦境的那一刻起,你就应当听取那些尸骸的声音。”

“他的力量太强了,已经超越了我们原本的预期。这很不正常。”

一贯属于激进主战派的女神纳茜·卡姆波尔冷声接话,“我早就说过想要依靠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依靠他人是不行的,这是战争,那就拿起武器去战斗!”

“你们难道不曾想过吗?之前在捕梦小镇犹格索托斯删除钟塔上的记录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阻碍人类,是想阻止我们发现某些关键的情报呢?”

山雨欲来。在世界,乃至宇宙各处,各种蛰伏的存在都因阿撒托斯的这一记瞥视将目光投向地球。

而在伦敦的一家小情侣酒店中,即将来临的末日和毁灭只让纠缠中的两人更加肆无忌惮,以一种几乎想将对方生啖活吞、没有明天的狂热互相攫取,尽情宣泄。

时间为他们停滞。

某一刻,欧德被动作从昏睡中惊醒,听见卡文迪许带着些微喘息的声音贴在他耳后低声说:“你知道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回溯到过去……回溯到阿撒托斯仍在沉眠的时候,我们可以永远停留在这样安全的时间循环里——”

“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要?”

欧德反手扯住了卡文迪许月光般冰冷流淌在他身上的银发:“不。我不打算再走回头路了。我要往前走。”

“……”卡文迪许声音低哑,“你还没答应驯服我呢。”

欧德哂笑:“我怎么感觉你对这个童话故事比我还执着?几个月前那个非得推荐我看《海狼》的你呢?”

时间织成的茧渐渐消磨,卡文迪许又在慢慢摩挲欧德的脊背,像捋过侧卧的白虎那光滑油亮的被毛:

“那是个坏故事。我说《海狼》。故事的结局,海狼独自死在破损的船舱里,风暴没有杀死他,海盗没有杀死他,他死于来自身体内部的疾病。”

卡文迪许顿了一下,低声道:“我宁可他死在战场上。”

欧德绞着卡文迪许的长发,恶劣地编了几缕麻花辫:“听起来你能共情英雄迟暮的悲哀了,不错的进展!”

卡文迪许拉起欧德作乱的手责难式的咬噬:“你知道我共情的不是海狼,我不希望你的结局像这样。”

卡文迪许抱着欧德坐起来,越过窗外能看见隔绝时间流逝的茧逐渐破碎:“小王子的结局不是更美妙吗?”

“毒蛇咬死了小王子的身体,小王子的灵魂就飘向他爱的那朵玫瑰……”

“飞行员没能等到小王子再回来,也许是因为小王子正和他的玫瑰‘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欧德愣了一会。

他喜欢《小王子》这个故事,是因为这故事带给他一种浸透在爱中的悲伤,他从没认为小王子真的能飘向自己的玫瑰,触动他的是结局自毁式的壮烈。

但卡文迪许竟比他更有……该怎么说来着?童心?还是什么?居然会这样解读故事的结局,好像这故事就变得没那么悲伤,只是有些淡淡的遗憾,遗憾小王子没法在和飞行员老友重聚罢了。

茧终于破了。

时间重新流淌,窗外的车水马龙声涌入房间内,将欧德从愣怔中唤醒。

现实的重担重新压在肩上,欧德赤着脚踩上地面,一路捡着衣服走向浴室:“少看点童话故事,人都快活回去了。嘶——说起来,你们外神有童年吗?还是说你们生下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生下来就是。”卡文迪许起身,想跟欧德挤一间浴室,刚站起身就见床边的手机亮起来,“——欧德,你的电话。”

欧德直接打开没卸过的耳麦:“怎么?”

浮士德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瑞德招供了。】

【他说他的确曾效忠于那个秘密结社,这个结社的名字叫‘深海别邸’。你上次给我的贵族名单都在瑞德供述的名列中——你是怎么查到这些人的?】

水声一响,欧德被卡文迪许抵在浴室湿漉漉的墙面上,某个明显跟深海别邸脱不了干系——甚至很可能就是创建者的家伙似乎一点不在乎自己的组织被不被抓到,是死是活:“你打来就只是想跟我说这些?”

没有“快跑!你姘头也在招供名单内”?

【他还招供了一些关于捕梦小镇的事,我想你或许会想旁听……除非你还没‘吃饱’?】

欧德忍不住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掐断联络抬臂挂上卡文迪许的脖颈,特别诚恳地说:“我能咬你一口吗?我发誓不会吃太多。”

卡文迪许挑眉拎开他的手臂:“说了我还没那么疯。但我可以‘喂’你一份情报——”

“明天凌晨4点,幻梦境会开一场会议,如果你能想办法参加,也许能解开你许多疑惑。”

“?”欧德从卡文迪许的话中嗅到某种隐约的气息,“幻梦境的会议能解开我的疑惑?……祂们和捕梦小镇有关?和我的身世有关?”

怀揣着这样的疑虑,欧德快速洗完战斗澡,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据点。

抵达审讯室时,浮士德正靠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雪茄,看见欧德便站直身体,推开铁门:“我可没提前偷听,等着和你一起解开谜底呢。”

欧德跟在浮士德身后进门,抬眼就见瑞德以一种绝不能算正常的撞塌,眼神空茫地坐在座位上,像一具空壳:“……你是怎么审的?”

“哦你最好别问。”浮士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替欧德也拽了把椅子,叼着烟敲了敲桌面,“说吧。关于捕梦小镇,你都知道什么?”

瑞德一令一动,涣散着眼神开口:“我知道……那里也许是旧神的实验场。”

第54章 别停下你的脚步。

“……”扶着椅背正要坐下的欧德动作一滞, 理智克制住他愚蠢地冲过去攥住对方肩膀质问的欲望,坐到椅子上,“从头说。”

瑞德声调平板地道:“一切都开始于1977年的1月1日。”

——三年前, 深海别邸的地下会所。

“听我说——我想投奔你们的原因很简单,不论我在黄印兄弟会里坐上多高的位置,都不可能捞到什么油水, 那群昆阳人根本就不在乎英镑美元!”

摩根跷腿坐在吧台角落的沙发边,搭在沙发背上的左手戴着三、四枚拇指大的宝石戒指,但依旧晃荡着威士忌抱怨着自己干得太多、拿得太少:

“但诸位——我相信都不是吝啬的人。只要别邸能给我一个不错的价格, 我就可以给你们一个只要是有钱的老爷,一定会喜欢的情报——”

摩根放下腿,肥胖的身体微微前倾, 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关于米·戈的那个‘跨越万古的阴谋’。”

就连吧台的酒保都忍不住停下动作, 几乎整个酒吧都将视线投了过去。

坐在摩根对面,跟摩根谈“生意”的恰好是瑞德家族所依附的贵族。这位伯爵先生微微眯起眼睛:“迄今为止, 没人知道这阴谋是什么,哪怕是最古老的家族。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很可能只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当然是因为你们可以去验证——如果这个‘阴谋’不是有利可图, 我怎么会带着它上门?”摩根带着胜券在握的神情向后一靠, “就看哪位贵族老爷出价最高了。”

会所里骚动了一瞬,最终伯爵给出了酬金。反正摩根现在身处别邸的地盘, 即使真是欺骗他们也能立即动手讨回来。

摩根嘿笑着将支票塞进口袋里拍了拍:“不久之前,我偷听到那群昆扬人的对话, 说大概在89年前——也就是1888年,米·戈闯进祂们的实验室, 盗走了一大批资料、耗材,上供旧神。”

“你们知道那间实验室是研究什么的吗?——创生。”

“……米·戈盗窃昆扬人的实验室,为了上供给旧神?”伯爵的神情像是听说卓别林和MI5联动——不是完全没可能, 只是非常没道理,“旧神需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创生?”

摩根耸耸肩:“窥探神祇那就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但那些东西既然连旧神都看得上,绝对物超所值——”

“你能帮我们偷一部分回来?”伯爵问。

“哇哦,这可不涵盖在我的情报费里。”摩根说,“在被米·戈偷窃过后,昆扬人加强了对实验室的防护,我就是个好吃懒做的胖子,根本不可能溜进去。但你们可以从米·戈身上下手啊?米·戈一向很主动接触我们人类不是吗?帮忙做大脑手术给予永生……积极地在人间寻找代行者。我相信,如果你们直接找上祂们,祂们一定会张开手臂欢迎。”

有几处角落里传来哂笑声,是老成精的魔法师或邪术师们轻慢地调侃米·戈的永生手段有多粗糙。但不可否认,那句“那些东西既然连旧神都看得上”的确打动了他们。

——审讯室中。

瑞德目光板直地说:“他们花了6个月的时间寻找米·戈,和米·戈建交,获取米·戈的信任。然后他们提出了新的交易要求……他们想要米·戈给他们一份当年从昆扬人实验室中偷出来的东西。”

“但米·戈根本不敢。”

“祂们说所有祂们偷窃来的东西,都已经奉献给了旧神们换取庇佑,祂们不可能铤而走险,再为别邸去得罪旧神。哪怕只是悄悄盗走旧神们用剩的废料,祂们也不想做。”

“但祂们可以告诉别邸,旧神们选择在哪做实验——就在苏格兰。捕梦小镇。那个实验,已经从1888年,持续到了今天。”

“……”

实验室内一片死寂。

如果坐在审讯桌前的是两个笨蛋,也许他们不会想得太多。但在座的两位都是擅长穿针引线、做长线计划的人精,几乎在瑞德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完整的逻辑链便倏然成型。

欧德只觉自己像是被海浪轰地一下拍上了头脑,一种畏惧已久、终于迎来落下的最后一只靴子的感觉令他近乎自虐般地开口:“那个悬崖下的空间,浮士德。那会是旧神的实验场吗?”

浮士德的神色并不好看,但他仍安抚性地开口:“欧德,我们没法确认——”

“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欧德骤然拔高声音,打断了浮士德的话。

“想想吧!为什么突然之前,各方势力全部聚到了捕梦小镇?!那不是巧合!那是个计划!”

“那个黑泥怪,我一直没法从任何书上、札记里找到有关它的记载,但如果的确没有呢?如果它就是旧神创造出的新物种呢?”

“它一直在追捕强大的猎物,浮士德!它追捕他们,然后把他们吃掉——”

“就像我。”

“等等,欧德。”浮士德并不愿意接受这个推测,即便他自己也想不出第二个合理的解释,“让我们理智地复盘一下整件事,好吗?首先,如果你跟那个黑泥怪是同类,那为什么你有这样的人形,它没有?我觉得你太敏感了,就像那什么星座占卜一样,看见什么特征就急着想对号入座——”

“因为它是失败品。”欧德的脸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阴影中,紧绷的神色像覆着一层寒冰,“我才是成功的那个。”

“想一想……旧神的帮助是在什么时候才凑到我耳边的?从我一进捕梦小镇开始吗?”

“不。是在我和星之彩战斗闹出根本藏不住的大动静、将星之彩全部吞噬之后开始的。”

“这就是祂们想创造的怪物。”欧德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我就是祂们想创造的怪物。”

“所以封闭了九十多年的捕梦小镇突然进了那么多人——旧神们,在为祂们创造的怪物准备食物。”

“所以夸切乌陶斯会被困在那屏障里,疯狂召唤信徒想要逃出去。所以——”

“哐!”

浮士德忽然猛捶了一下桌面,避着欧德的眼神低喝:“闭嘴!我说闭嘴!你就非得钻这个牛角尖是吗?!拼命把怪物的帽子往自己的头上揽有什么好处?!”

“我是在面对现实!”欧德的声音比他吼得更响,响到审讯室外的守卫破门而入,又被浮士德一个眼神冻得自觉缩出去,乖巧地重新带上房门,“否定现实又有什么好处?!自欺欺人又有什么——”

“咔哒。”

枪开保险声清脆一响,浮士德倏然举枪,枪口紧抵着欧德的眉心。

他红着眼睛,咬着牙:“我来告诉你有什么好处。好处就是我可以不想着杀你。”

“记得我们初见面时我说的话吗?我说如果你是怪物,我会第一个杀死你。”

“那是我的誓言——猎杀所有我发现的怪物,我靠这个誓言存活——字面意思。”

浮士德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下来:“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先冷静下来,从头捋这件事……你曾经告诉我说你在捕梦小镇见过父母的刻画,对吗?”

但凡浮士德不说那句“我靠这个誓言存活”,欧德都会接着犟到底,但涉及同伴的生死,欧德心底那股子非要往真相的墙上撞、哪怕——甚至可能巴不得头破血流的劲顿时被缰绳勒住了:“……是。”

浮士德慢慢放下枪:“它有很多种解释,对吧?也许那东西是你的父母在生下你后才去捕梦小镇旅游画下的。”

【那他们是怎么逃离捕梦小镇的?】伊娃的声音突然幽幽地从耳麦中响起,惊得审讯室里本就神经高度紧绷的两人一个差点没坐准椅子摔地上,一个差点手.枪走火。

浮士德恼火地将枪拍在桌上:“伊娃!你能不能别跟女鬼一样吓人?”

【你希望我每次开口前先放段舒缓的音乐吗,神经敏感先生?】伊娃许久没这么语气冷淡地喷毒液,【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欧德的父母真进过捕梦小镇,他们是怎么离开夸切乌陶斯都逃不掉的屏障的?】

“……我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但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在生下我后才进小镇的。”欧德有些迟疑,看向浮士德,虽然在书籍里看到过有关“誓约猎手”——就是一种凭借誓约获得力量、延续生命的猎人的描述,但书里并没有解释过多,他并不清楚打破誓言会对浮士德造成什么伤害。

浮士德冷笑:“你接着说,我没那么容易翘辫子。”

“……”欧德斟酌地说,“那个刻画,画的是父亲和母亲牵手,母亲肚子里揣着我……我觉得,刻下刻画的时候,我母亲应当正怀孕。”

【那就更奇怪了。】伊娃用平淡的语气说纳闷的话,【一个孕妇是怎么逃出旧神的屏障的?不可能是凭借婴儿的力量,毕竟你成年后也没法逃离屏障。也许这个疑点会掀翻你的所有推论,但你先接着说。】

伊娃最后这话明显是为了浮士德说的,多少给誓约留下一线斡旋的余地。欧德沉默片刻:“我觉得他们逃离小镇,回到庄园后,就一直在费尽心思地养育我……”

所有奇怪的细节,都因为“他是个怪物”这个基础假设而变得合情合理:

为什么父母宁可亲自陪着欧德玩,也不允许欧德发展任何兴趣爱好?绘画、唱歌……以至于欧德长大后仍认为乐趣只能从父母的陪伴中获得,对这些业余爱好毫无兴趣。

——是因为污染。他的父母一定知晓有关怪物会对人造成污染的事,因此坚决杜绝绘画、歌唱等等可能成为污染载体的爱好。

为什么父亲在听说母亲教他打猎后反应会那么大?因为他确实就是怪物,也确实渴望暴力。

细想起来,就连母亲当时说的话也变得可以理解了……什么“宁可他杀人,也不希望他变成墙上的标本”,为什么偏偏是“变成标本”?当然是因为出逃的实验体最终只会有一个下场:成为下一轮实验的经验,被解剖研究后制作成标本。

所以他的祖父才总拿在这个时代早已过时老土的信条来教导他,总磨炼他忍耐自己的情绪。

他们在尝试用爱和人类的道德伦理,束缚一头真正的怪物。

这些算不算“第二份证据”呢?欧德感觉自己此时好像有点恍惚。明明是在谈论、思考自己的事,他的视角却超脱出来,像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这一切剖析将自己的人皮一寸寸剥开,露出内里隐藏的丑陋。

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说:“我有件事没告诉你们,那天我去找卡罗,他不是打扫卫生累睡着,是被诱惑进了庄园湖底。那里有一个水下洞窟,里面都是各种怪物的血肉……我想,这么多年,我的家人就是靠这些东西维持我存活的。”

他们喂得一定不多,不然欧德刚被GORCC抓住时,不会查出营养不良。食物的量一定是算好的,恰好能维系住他作为一个人类孩子正常长大,而不至于强到一眼让人看出异常。

他甚至能从另一个视角重新回看父亲带他在小树林里“彩衣娱亲”的那些午后——

在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父亲一定是赞同母亲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死亡,又不希望孩子成为刽子手,所以他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同欧德拆解各种动物灵活运动的诀窍,细致到该用哪块骨头。但他又不肯教导欧德变形的真正咒语……

欧德勉强地够了一下唇角:“也许他教了,我就会更早发现自己‘与众不同’吧。”

所以父亲会对母亲说,“我知道隐瞒这种行为不好,但我向你保证,知情和不知情地长大,会塑造出完全不同的——”

不同的什么?人格?怪物?不管哪个词都挺贴切的。

欧德事实上并不责怪父亲的隐瞒,作为政治生、中间人,他很清楚有些隐瞒的确是出于善意,或者是必须的,他认为父亲这个执意隐瞒的决定很正确。

就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他的整个童年会浸透在怎样阴沉抑郁、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中,他是否还能毫无阴霾地享受、怀念那些纯粹快乐的午后。

浮士德忽地站起身,摘下耳麦揣进口袋,大步走向门口:“我出去透透气,你们接着聊。”

“乒!”门被浮士德头也不回地抬脚踹上。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只有瑞德还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处。

欧德忍不住将脸埋进手里,用力抹了抹脸,才放下手道:“这不光是誓言的问题,对吗?有人跟我说过浮士德是因为妻子意外死亡,才加入的GORCC,我……如果我的家人是死于怪物之手,我也会痛恨任何怪物——”

【你是人类。】伊娃打断了欧德的话,语调里没有一丝动摇,【即使我提高了检测仪器的阈值上限,鉴定的结果依然是你是人类。】

“……”欧德不禁抬起了头,仿佛绝途的人攫取到了一线光明,“你……不是在安慰我吧?这半个多月来,你的态度可没这么坚定——”

【那是因为我无法确认鉴定结果。但现在我能了。】伊娃似乎并不愿意就这种没价值的问题继续浪费时间,【接着说捕梦小镇的事。】

“好吧……实验。”欧德感觉自己就像被喂了一颗定心丸,重新挺直了腰背,“如果旧神的实验是从1888年开始的,我的父母在21年前——也就是1959年出逃,那意味着实验在21年前就已经有成功案例了,对吧?只是不知道我父母是怎么办到从小镇里逃出来的,导致旧神只能接着培养新的实验体。”

欧德调整了一下坐姿:“如果——我在小镇遇到的那个黑泥怪,就是祂们认为的成功成果呢?如果你制造出了一份研究结晶,你会不想试试它的威力吗?”

【……你认为捕梦小镇当时进去那么多方势力,是旧神故意引进去,测试实验体的?】

欧德的眼睛在思索中微眯了一下:“也许只有深潜者是的。夸切乌陶斯明显是自己从悬崖下的实验室里逃出去的——还记得那个藏在图书馆地下室里的沙尘之子尸体吗!那明显是夸切乌陶斯从地下逃出、附着在这个沙尘之子身上,结果被实验体追了上来,一口咬在沙尘之子身上。”

【但夸切乌陶斯的附身会让人类的生命之力不断衰退,最后变成一捧飞灰……夸切乌陶斯一定是被实验体咬了一口后,从那具身体里仓皇逃了出去,然后那具失去夸切乌陶斯依附的身体在实验体的眼中就失去了进食的价值,所以你们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那个尸体呈现出只被吃了一半的状态!】

所有逻辑都连上了,欧德喃喃地说:“这就是旧神们摧毁悬崖的原因……祂们并不想让我发现这个真相,怕我知道后会转过头对付祂们。”

【小镇外屏障破碎的原因也找到了——你吃光了小镇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星之彩、深潜者、大衮……你已经通过了这场‘实战测验’,那道屏障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了。】

欧德定定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落点思考了一阵:“我猜祂们的计划不止于此。”

“地球上有那么多聚居的种族,祂们为什么选了深潜者?要记得旧神当时在捕梦小镇还做了一件事——悄悄带走克希拉。”

伊娃几乎立刻就跟上了欧德的思路——也可能是跟上了旧神们的思路,毕竟他们同为研究者:【测验还没结束。大衮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新手关卡,祂们需要检测你能否吞噬更大的敌人……而在所有旧日支配者中,克苏鲁的软肋是最好拿捏的——克希拉。】

欧德笃定地说:“这才是祂们选择引来深潜者的原因。不光只是想利用深潜者大军和大衮测试我,祂们还想劫走克希拉,方便引诱克苏鲁出面,进行下一场测验。”

“唯一剩下的谜题是,钟塔上的刻字写得到底是什么?那一定不是什么孩童涂鸦,不然警长不可能在疏散人群的时候再三提到不要往教堂跑,教堂里肯定有什么让祂觉得不安全的东西——”

【雅威。】伊娃沉声说,【你忘了吗?当时在小镇跟犹格索托斯对峙的旧神——猎户座雅威,祂在人间的形象之一就是上帝。】

【你觉得旧神在试验期间,在小镇的歇脚处会是哪?海边旅馆?崖下石洞?……也许那些刻字就是误闯了神祇居所的人,在被惩戒前留下的绝笔。】

“……不。”欧德的脑海中却产生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如果如你所说,那那些误闯居所被杀死的人呢?我进小镇的时候,可没有任何人是死于教堂意外事故的。”

他顿了一会,终于让嗓子不那么紧涩,沙哑地开口:“为什么克塔尼德要在那个小镇教堂上安一个属于祂的钟?那个钟是干什么用的?”

【……】伊娃忽然顿住了。

半晌她才轻声道:【你觉得……那座钟是用来重置小镇居民的吗?用他们一遍一遍做实验,又用钟一遍一遍地将他们复活?】

“耗材”。

哈斯塔曾说过的这个词,再次在欧德和伊娃的脑海中浮现。

欧德低声道:“想想为什么去教堂的人,最终都会跑去钟楼,在钟楼上留言?”

他们不是“逃”去那里的。

他们是为了反抗、是为了战斗。

他们想砸碎那座钟。

那些刻字也不是什么临终绝笔,那是提醒……提醒后来者、提醒任何能发现这些留言的人,危险潜伏于小镇中,唯一得到安息的方法,只有打碎这该死的时钟。

【等等,那为什么旧神们没有发现那些刻字?】

欧德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一颗断线的珍珠被重新串联起来:“因为每一轮被重置的反抗者醒来,都会在第一时间用漆覆盖这面墙壁,藏起自己发现的秘密……”

“是教堂的神父,还有警探。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但不论准备得多充分,他们都会失败。”

怎么可能成功呢?人与神祇之间天差地别,甚至即使他们能成功打破时钟,克塔尼德也可以随时更换成下一个新的。

欧德抿着唇:“他们一定成功过一次,也许很多次。因为当我去查记录的时候,那面时钟上只有我的使用记录,没有他们的。”

【你猜怎么着?】伊娃居然在这种时候笑了一声,【我觉得这是个好的消息。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记录至少能证明,在你抵达捕梦小镇后,没有一个居民再被重置过——那么多轮,你每一次都救下了他们。】

【所以即使你真是怪物又怎样?我不在乎。我也不相信浮士德会在乎。】

【以防万一,我会找出办法去解决浮士德的誓约问题,但记住——为什么你会站在GORCC?是因为你是个人类,还是因为你不想看到悲剧重演,想要阻止灾难?】

【还记得法老之前对你说的话吗?】

【‘你正在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驻扎在这座据点里的人们,都在竭力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所以当你在工作中产生自我质疑时,记住这个事实。别停下你的脚步。’】

第55章 我们能在这一轮中,获得……

“……”欧德有些意外, “我从没想过你也会这么安慰人。我有遗漏什么问题吗?”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那个流浪汉雕像,我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瑞德在别邸里地位不高,对吧?他既然能知道摩根做交易那天发生的事, 就意味着他一定也在场。可想而知最后被派去刺探小镇状态的跑腿是谁。】

【我敢打赌,他一定是在小镇外探头探脑的时候被旧神发现了,丢回家折腾了这么一通恐吓。要我说只是被吓傻已经是万幸, 捕梦小镇的居民可是想死都死不了——这让我又想起另一件开心事。】

“嗯?”欧德疑惑地哼了一声。

【那些被你救下的镇民,一部分加入了后勤部,剩下的经过协商, 决定清除自己有关怪物的记忆,正式进入1980年的社会生活。他们现在就在地面教堂,准备出发, 你想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 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

站在据点边,看着远方教堂门口, 背着行囊的人互相拥抱道别,陆续离开, 是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感受。

“你知道, ”小钱宁的声音在欧德身后响起,欧德回头, 恰好接住小钱宁扔来的一罐冰啤,“我在大学的时候, 经常和同学一起看电影。”

“那些电影总是老一套,主角遇到危险、主角解决危险……最后大结局, 主角独自或者和同伴一道看着被他们拯救的人们互相拥抱,走向新的生活。”

“我知道那是种套路,但每一次, 都一种被抚慰的满足感在心里油然而生。”

欧德新奇地打量了一会从没喝过的罐装啤酒,“噗呲”一声打开后手忙脚乱地吸了一通泡沫,沁凉浸着麦香的酒液就润进味蕾:“我也一样。我甚至还和同学打趣过,我们应当会成为美式电影里经典的政府反派——你知道的,那种满嘴长难句,打着官腔阻碍主角们干正事的那种。但谁能想到毕业三个月后我们会站在这?这感觉就像……”

“像什么?”小钱宁单手揣在牛仔裤兜里,回头看他。

学生时期的混蛋和玩世不恭已经彻底从这张脸上褪却了,他身上依旧没有老钱宁那种在书卷中浸淫出的斯文气,但属于钱宁家的精明和法老的桀骜却在他身上糅合出另一种独特的气质。

欧德不禁想这三个月真的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随即掩饰性地吨了几口小麦啤:“就像回到了庄园的书房。我祖父坐在他的椅子上,我窝在窗台上看着书晒着太阳……那心情谈不上高兴,就是……满足。”

欧德点了点胸口:“这块地方被填得很满,好像整个世界、我所欲求的东西,也不过就是眼前我所拥有的这些——”

欧德盯着教堂门口的方向,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你在盯着什么看呢?”小钱宁困惑地顺着欧德的目光看过去,“亚伯?怎么,头一次见到伊娃科长的合法伴侣居然长这么文秀被惊到了?”

“……帮我拿着这个,我有事想跟亚伯谈谈。”欧德将冰啤塞进小钱宁怀里,大步走向站在教堂门口的亚伯。

“??”小钱宁低头看看塞进手里的易拉罐,没忍住抬起头跳脚,“拿个屁啊!!你这不是喝完了吗?!不想自己扔垃圾就直说!”

欧德充耳未闻,目光只锐利地盯着门口的亚伯以一种他这半个月来十分熟悉的神态抿了一下唇,眼神中带着同样熟悉的犹疑和柔软。

欧德的突然靠近完全不在维纪队伍的计划内,刚要上前阻拦贸然露面的欧德给他们的工作添加麻烦,欧德先一步拨开人群,一把抓住亚伯的手腕:“亚伯,对吗?我们能私下谈谈吗?”

“等——”维纪队伍刚想劝说,就被欧德一下挡开。

欧德紧盯着亚伯:“或者我们也可以就在这里谈。我不介意。”

“……”亚伯张口像是想拒绝,但对上欧德毫不动摇的视线,最终还是退让道,“好吧。”

两分钟后,亚伯的办公室内。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半个月,和我们打交道的伊娃都是你伪装的?!”

欧德甚至没问亚伯,进门就直接钉死了罪名:“别想着否认。我就说,伊娃的作风怎么突然变得犹豫温和了?因为提取出的灰色物质劝说我别再随便进食?这不是伊娃会说的话,她只会想把我塞进实验室定点定量喂食,获得更多研究数据。”

“我得承认,几乎有那么几秒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袭击了伊娃……但今天的伊娃又很……‘伊娃’,所以这一整个冒名顶替,是你们说好的?为了什么?”

“……”亚伯沉默不语。

欧德又等了片刻,抬手敲了敲耳麦:“别装不在线,我开了单人联络。还是说,你们更希望我调整回小队频道?”

【不。】伊娃终于开口,半晌没忍住恼火地啧了一声咕哝,【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和浮士德能突然变成呆瓜……】

【还记得南太平洋上那次任务吗?浮士德的猜测都是对,我的确和克希拉做了交易。所有人都回休憩点修整的时候,我从船上捞出了克希拉——】

“什么?”欧德眉心一跳,“你想要克希拉做什么?”

伊娃停顿了一下道:【融合。】

欧德:“??融——”

【听我说完!】伊娃严厉地提高声音,【我们心知肚明!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没法战胜敌人,有时候就是得铤而走险!跟那些圣人说‘即使面对必败之战我们也要正大光明’去吧!我没那么高的道德。】

欧德:“这跟道德无关,难道你没听我说那些我们接触禁忌最后失败的——”

【就是因为你的描述!】伊娃的声音像把斩刀落下,干脆利落,【想想吧,在那个所有人都被伟大之伊斯种族占据的未来里,为什么我还能保有自我意识?你难道没感觉到不对?】

【伟大之伊斯种族的占据方式,是把自己的灵魂和目标的灵魂进行置换,为什么我的意识却留下了?】

【因为我成功了!这个融合的实验!所以伊斯人没能把我的灵魂挤走!是你的描述证明了这个实验能够成功!】

“……”欧德张着嘴,很难接受伊娃的观点。他在拼命证实自己不是怪物,伊娃却想主动和怪物融合?他甚至都不清楚伊娃现在是不是已经融合成功了!

他半晌才找回声音:“那又怎么样?那一轮即使你融合成功,我们不还是失败了?”

【这就是你的描述带给我的第二条警示。】

【战争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欧德。也许强大的人能活到最后,但被留下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需要更多常规化的武器。克希拉、你的血,再加上撒哈拉据点里那截克苏鲁的断肢……想想用它们能做到什么?】

【一大批,用复制出的克苏鲁血肉为燃料,又不会让使用者受到污染的对旧日支配者级别的武器。】

“……”欧德愣住了。

这不正是他曾经想要的?

更多、更强大的武器。

伊娃低声道:【只有上帝知道我们有多不可能获得胜利,只有敌人清楚我们和祂们相差多少。】

【我们在对抗神祇,欧德。你想对那帮将捕梦小镇的居民当耗材的神明讲道德?】

【不要敬畏禁忌,欧德。我们正要杀死禁忌。】

“……”也许半个月前的欧德会坚决抵制伊娃的计划,但捡拾起那些疯狂的记忆碎片后,欧德已经很清楚他们正在面对怎样的绝境,“你打算怎么跟浮士德开口?”

【说实话?我本来想在这两天找时间跟他说的,但你的身世一出……我还是再过几天再找机会跟他谈吧。除此之外,我需要更多你的样本。】

欧德沉默了片刻:“别误会,我不是要拒绝你。只是……这样的融合会没有任何代价?我不信。”

“告诉我,伊娃,你还剩下多长时间?”

伊娃道:【足够撑到我们打完大战再一起放个烟花。或者陪你走进下一次轮回。】

与此同时,伦敦公墓。

浮士德用胸前的巾帕擦拭干净妻子的墓碑,蹲在碑前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半晌:“……我最近找到了个臭小子,特别聪明,你知道吗?即使情绪上头,疯到要跟敌人同归于尽,他都能算计出最佳的计划。好几次我真想拍着桌子叫绝,但我不能——现在就已经够管不住他了,再这么鼓励他几回,这小子不得上房揭瓦?”

墓碑当然是不可能回应他的,浮士德飞快眨了下眼睛:“而且他长得非常漂亮。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还在的话,也许我们的孩子也会是这个样子,精明得像我,漂亮和犟劲儿像你……”

浮士德说不下去了,他用力清了清哽痛的嗓子:“我知道我在你的尸体面前说了誓言,我说我会猎杀任何出现在我面前的怪物,因为我不希望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因为我想为你复仇。但我也许……得打破这个誓言了。”

“你看,我反复告诉那小子人不能活在过去、要向前看,但事实上,我这辈子都没能告别过去,所以我才像个幽灵留在这世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没法向前走……我没法向你告别。”

“我现在还是不能。”浮士德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被泪水打湿了,他咽了口口水,捋顺这口气,接着低声道,“但我得往前走了。”

“我已经凭借这个誓言多活了这么多年,也许是时候……送该走向未来的人走向未来,然后去陪你了。”

“你不会等待很长时间……我承诺。我们很快会重逢,然后死亡也不能再将我们分开。”

“轰隆……”

天边滚过一道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伦敦边郊,刚驾车返回祖宅的欧德一手举着仍处于拨号状态的手机,一边探头出窗往外看。

才被他撞坏没多久的铁门已经被更换了,新款的大门在阿斯顿马丁靠近的同时迅速冒出一个红色的探头进行扫描,自动敞开路径,看得欧德都愣了一阵:“天,这绝对是卡罗负责的。”

银灰的跑车划开雨幕,驶入庄园。欧德再度重播了一遍卡文迪许的电话:“?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耳边响起:“哪个家伙?”

欧德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僵,不知何时出现在副驾座上的睡神就探过手来握住他举着手机的手腕,一边看着他,一边极富暗示意味的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腕内侧,唇紧贴着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所有麻烦事都解决了。我来接你去我的宫殿……”

“……”欧德不打算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走进旧神的地盘,尤其是已经知晓真相的现在。

但他并没有退缩,反倒是主动迎了过去,与修普诺斯深吻的同时,左手探入睡神胸口云雾般柔软松垮的衣襟:“我有三个多月没回家了,介意我们先在这儿住一晚吗?”

睡神毫不介意欧德的左手,甚至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继续往下:“只要和你在一起,时间和地点都不重要。说实话,我还没试过在车里……”

耳麦掩藏在欧德微红的耳骨下,将所有声音一并传入GORCC。

欧德没在多余地去敲耳麦,只在被睡神打横抱起时低喊一声“小心撞头”,双手就无比自然地搂上修普诺斯的脖颈,一枚刚从伊娃那儿进货回来的浓灰色试管滑到手中,又在被睡神调整成面对面跨坐的姿势时迅速含入口中。

距离上一次喂食这种灰色雾气已经过去了4个小时,按照亚伯版伊娃预估的时间,一管高浓度的灰雾能将克苏鲁在一天内同化,两管应当能把时间至少缩短到12小时。

唯一遗憾的是跟睡神纠缠这么久,凌晨4点的旧神会议大概会赶不上……

要放弃会议吗?

就在随着睡神的动作坐直身的这数秒内,欧德想。

是同化睡神的价值更高,还是旧神会议能窃听到的情报价值更高?

或者……他也可以冒一把险,试着一箭双雕。

骨子里的疯狂又渗了出来,黑暗狭窄的车厢里,欧德的眼睛微微亮起,瞳仁因亢奋而微微扩张。

又两根样本管无声划入手中,欧德一并仰头含住,坐直身时抬手,调情似的半扼住睡神的脖颈,冲着神明包含暗示性地一笑,倾身吻住——

“嗯……唔?!”睡神的身躯从一开始的慵懒放松,到发觉不对的骤然紧绷。

欧德在睡神挣扎起来的瞬间一手紧紧扼住修普诺斯的咽喉,另一手闪过弧光,一把银亮的伯.莱塔紧抵修普诺斯的腹部:

“乓!乓!乓!”

一发接一发的子弹钉入睡神的小腹,睡神用力抵抗的唇舌霎时因吃痛而失守,欧德趁机将灰雾统统抵入睡神的咽喉。

“唔!咳、咳咳咳!!”睡神猛然咬紧的牙关没能咬断欧德及时收回的舌头,捂着自己的喉咙咳嗽的同时,黑钻似的眼中流露出暴烈的凶光,“你怎么敢……”

“嘭!”

12号口径的□□在瞬间炸开修普诺斯的肩膀,只在肩头留下一个丑陋的断臂豁口。

欧德跨坐在睡神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祂,下一瞬一句话都没说,只箍着他的脖颈,向后仰去。

——他们没有砸上跑车的仪表台。

在欧德向后倒去的瞬间,他的梦境将现实撕开一道血红的裂口,恰好将倒坠向它的两人容纳进去,又瞬间弥合。

欧德不得不用全身的力量试图控制住像头大型野兽的睡神,对方钢铁般的肌肉在他与对方接触的每一寸皮肤下涌动,带着一种滚烫铁浆般无法阻拦的力道:

“为什么这么愤怒?为什么要挣扎?当你把那个流浪汉丢到瑞德面前,将他变成一具石膏像随意雕刻改写的时候,他挣扎了吗?你松手了吗?”

“你疯了……!”睡神浑身的肌肉像雄狮般绷紧,转瞬将欧德像摘一只挂件一样撕扯下来,狠狠摔砸向下方的尸海,“你觉得把我扯进梦境,就能像杀死比蒙一样杀死我?!我比比蒙更强大!甚至比哈斯塔强大得多!难道你忘了?我是睡神!我掌控所有的梦境!”

欧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强力压在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就连身下的尸骨们也安静得就像真正的骸骨,没有哭嚎、没有动静:

“真的吗?”欧德冷笑,“你掌控的‘所有梦境’也包括阿撒托斯的梦境?那旧神的首领为什么不是你呢,修普诺——呃!”

睡神的手洞穿了欧德的胸膛,手臂的肌肉沐浴在梦境仿佛凝固住的夕辉下,卉张的线条蒙上一层血色:“我本就该是。”

祂咬着牙笑道:“我本就该是旧神的首领,宇宙的主宰。我理当在阿撒托斯的梦境中称王——唯一的王。”

祂将手捅得更深,俯下身逼近因疼痛喘不上气,泛着细汗痉挛的欧德,轻声低语:“而现在……梦境将我成王的冠冕和权杖送到了我面前。”

“在我吞噬你后,欧德,我保证,我会吞食所有的神祇,不管是旧神还是外神。我会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王位上……你也会和我在一起,在我的身体里。”

“撕拉!”

欧德的衣服被睡神悍然撕开。

祂一口咬上欧德的左肩,凶狠地撕下一块血肉,鲜血顺着祂凌厉硬朗的下颌流淌下来。

祂在咀嚼中森森道:“你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与我为敌。妄想在梦境中制服我。”

欧德却在剧痛下低低地笑起来:“我在你眼中真这么愚蠢吗?”

“……?”睡神停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你什么意思?”

——梦境之外,阿斯顿马丁边。

暴雨将浮士德总是精心打理的头发淋得透湿,他一把打开阿斯顿马丁的车门,将欧德的躯壳从睡神的躯壳上拽开,攥起睡神的衣襟,右手往口袋中一抹,摸出整整齐齐一排浓黑色样本管,直接用牙咬开封存塞后捅入睡神的咽喉内——

“?!”梦境中,睡神忽觉四肢变得有些不听使唤。

祂在惊怒中试图直接拧断欧德的脖颈,然而下一刻——

“倏……”

丝线划破空气的声音。

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睡神惊惧交加地看见数条银亮的细线从他的四肢、身躯生出,一路向上攀升,直至没入视线所不能及的天空。

欧德喘息着捂住胸口的伤起身,看着面孔因迟来的畏惧而扭曲的睡神逐渐像牵线木偶般不再动弹:“那你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忘记我不是你,我有同伴。”

失去睡神的压制,梦境重新变得鬼哭狼嚎起来。欧德不再去看亡魂们如何折腾睡神、报解仇恨,只在伤口缓慢愈合后离开梦境,回归身躯。

他已经不在阿萨顿马丁里了,长期待在那辆车边上,浮士德也受不住污染。

浮士德将他搬进了祖宅的卧床上,睡神的身躯就横七竖八地丢在床脚边,欧德抬起头就见浮士德正站在窗边,双臂抵着窗台,嘴里咬着的雪茄在夜雨中亮着猩红的光:“你知道……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会祈祷‘上帝保佑我不是亲手开启了地狱’……但我还能说什么呢?上帝就是我们的敌人。”

欧德坐起身:“你的誓约怎么办?”

浮士德回过头看他:“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唯一需要想的,是如何赢得这场胜利。”

他站起身,丝毫不见外地直接走到衣柜边翻找自己能更换的衣服:“所以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这个睡神,总不能一直搁在床脚当踩脚凳吧?”

欧德闭眼尝试了一下,再睁眼时,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就是大片红木地板和卧床的床脚。他撑坐起身,低头看看比自己大了几个size的手掌:“——我去参加旧神的会议。有情报说我能在那里解开我最后的疑惑。”

“……什么疑惑?”浮士德衬衫套到一半回头看他,“又是身世?那在现在不重要——”

“不。那很重要。”欧德舔了下唇,“就在刚刚,睡神差点弄死我的时候,祂说……祂应当是阿撒托斯梦境的主宰,而我是实现祂这个野望的关键。”

“一个普通人类,或者能出现在昆扬人实验室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实现得了这种野望?我的身世里一定还有我不清楚的谜。”

“我有种直觉……非常、强烈的、直觉,只要我弄清楚了这件事,我们能赢。”

欧德看着浮士德说:“我们能在这一轮中,获得胜利。”——

作者有话说:奈亚belike:赢不赢的先不说,就说我什么时候能吃上嫂子?[裤子][减一][猫爪][求你了]

我belike:快了快了[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