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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试图调动,体内空空如也,修为也跌回了元婴初期,只有经脉中残留的些许胀痛提醒着刚才那瞬间的真实。

“刚……刚才那是……”容嫣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池漾也面色凝重:“化神期的力量……虽然只有一瞬。小流萤,你……”

师流萤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好像,突然有人帮了我。”

她满是困惑,那力量温暖陌生,绝非她自身所有。

半妖伏诛,被它操控的那五名女子和残余的尸傀也失去了支撑,软倒在地。

师母和那胖男孩吓得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师流萤没有理会他们,目光扫视洞穴,很快在一个隐蔽的石龛里发现了一个散发着淡淡灵气的精致木盒。

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正是那块千年太岁,肉质饱满,灵气盎然。

重苍稍微调息,走到她身边,看着太岁解释道:“此物蕴含的磅礴生机,对修士和大多数妖族是至宝。”

“但这半妖根基邪异,并非天地所钟的真正妖族,不被天道认可,故无法吸食太岁之力,只能藏匿。”

“大概是想等彻底修成妖后再吸食。”

师流萤眉眼中带了淡淡的笑。

能拿到完好的太岁就是最好的!

拿到了太岁,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瑟瑟发抖的师母和男孩身上。

杀,还是不杀?

修士不得妄杀凡人,这是铁律。而且,这毕竟是师流萤的血亲……几人一时都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那原本瘫软在地的师母,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怨毒。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状若疯癫地扑向背对着她、正在查看太岁的师流萤!

“都是你!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毁了我的一切!”

她尖声嘶吼,面目扭曲:“我本该是尊贵的国公夫人,以后还会是皇后!都是因为你回来了,一切都变了!你去死吧!”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距离又极近,容嫣和池漾惊呼出声,连忙出手搭救。

眼看那淬毒的匕首就要刺入师流萤的后心,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咻——!”

一杆乌黑的长枪从洞穴入口处以极快的速度射出,速度快到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噗嗤!”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师母握着匕首的手腕,巨大的力量带着她整个人向后飞起,“咚”的一声,将她死死地钉在了坚硬的石壁之上。

“啊——!”

师母发出凄厉惨叫,匕首“当啷”落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震慑住了。

师流萤猛地回头,循着长枪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洞穴入口处,逆光站着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君临天。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脸色苍白,但此刻,他却稳稳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面容稚嫩却努力维持威严的少年。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彪悍的宫廷侍卫。

而掷出那救命中一枪的……

师流萤定定看着君临天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上。

那一刻,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君临天——不再是万象宗里那个温柔却带着疏离和疲惫的大师兄,而是一个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的少年将军。

君临天感受到她的目光,缓缓放下手,对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眼神温和依旧,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掷只是随手为之。

小皇帝君景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属于帝王的威严:“经查,阳国公修习妖术,残害大梁百姓一十二人,证据确凿,更以妖术蒙蔽上听,结党营私,其罪当诛!即日起,夺其爵位,抄没家产!”

他的目光扫过被钉在墙上哀嚎的师母和吓傻的男童:“阳国公之子,及其夫人王氏,助纣为虐,同罪……当诛。”

说完,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君临天,稚嫩的脸上努力绷着的沉稳裂开一条缝,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像考了满分的孩子在等待夸奖。

然而,他却发现,这位传说中叱咤战场又转而修道的靖王皇叔祖,目光从头至尾,都静静落在那位身着妃青色道袍的姑娘身上。

小皇帝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徘徊,捏着下巴左思右想,明白了什么。

几个身强体壮的侍卫立刻上前,要将师母和男孩拖走。

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彻底击垮了师母的心理防线。

财富、地位、她汲汲营营的一切,转瞬成空。

她不顾手腕还被长枪钉着,挣扎着,用剩下那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涕泪横流地朝着师流萤哭喊:

“流萤,流萤,我的儿,娘错了,娘知道错了!你救救娘,救救你弟弟!”

“你是仙师,你跟皇帝求求情,你说话一定管用的。”

“娘不想死,娘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把你当眼珠子疼。”

“流萤!你看在娘生养你一场的份上,饶了娘吧!啊?!”

师流萤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表演,看着那张写满了贪婪、恐惧与算计的脸。

曾经,这张脸的主人,和记忆里温和的祖父一样,是她拼命想要保护的人。

她缓缓敛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波澜。

她知道,她们母女的缘分,在这一刻,也该断了。

小皇帝见师流萤毫无反应,又偷偷瞄了君临天一眼,见祖宗依旧没什么表示,立刻心领神会,小手一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果决:“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不——!师流萤,你这个孽障,不孝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师母发出绝望而怨毒的诅咒,被侍卫粗暴地拖了下去,声音渐渐消失在洞穴深处。

士兵们开始清理现场,搬运那些遇害者的尸体。

容嫣却突然出声:“等等!”

她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那些女子和尸傀。

她蹲下身,指尖泛起幽光,仔细探查,片刻后松了口气:“这几个男子死去多时,魂魄已散,回天乏术了。但这五位姑娘……”

她指向那五名之前被半妖操控的女子,“她们只是昨夜才被吸食了大量精气,魂魄被妖术禁锢在体内,陷入假死。”

她站起身,看向大家:“还能救!”

师流萤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师姐好厉害!”

容嫣看着师流萤的眼睛,她仿佛又变成刚入门时,那个看着她御剑都会一脸崇拜的小师妹,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唇角勾起:“那是自然!都说了,那个半妖在我面前玩傀儡,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她开始专注施展鬼修秘法,幽光笼罩那五名女子,一点点将她们被禁锢的魂魄唤醒,导引精气回流。

师流萤看着容嫣专注而自信的侧脸,微微出神。

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系统任务束缚的时候,师姐是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像一只纯白色、优雅又带着点小骄傲的猫咪,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为青石巷陌镀上一层暖意。家家炊烟袅袅,晚风送来灶间饭菜的暖香。

这是京城一条再寻常的巷子。

然而,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口却挂着刺目的白布,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压抑哭声。

一名身着交领麻布裙,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姑娘,在一名身着轻甲士兵的护送下,来到了这家门口。

士兵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头发已半白、眼睛红肿的妇人探出头来。

她第一眼看到士兵,脸上闪过惊慌,讷讷道:“军,军爷……不知道我们家犯了什么事……”

士兵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步,温和道:“大娘,您看看这是谁?”

他身后的姑娘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妇人,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娘……我回来啦。”

妇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姑娘,嘴唇哆嗦着,手微微颤抖地伸出来,想要触碰,又怕只是幻觉。

“狗……狗蛋……?”妇人声音发颤。

姑娘窘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士兵,小声道:“娘……不要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啦……”

这一声,彻底让妇人相信了这不是梦。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紧紧抓住姑娘的手,几乎要流干的眼泪再次决堤。

“我的狗蛋啊,娘的狗蛋!你真的回来了,你真的还活着!”

妇人抱着女儿,不顾形象嚎啕大哭。

失而复得大抵皆是如此。

士兵在一旁解释道:“大娘,这位姑娘前些日子去城外山里采药,不慎迷路昏倒了。”

“幸好遇到我们剿匪路过的军队,发现了她,给她救治了一番,这才能送回来。”

妇人千恩万谢,拉着士兵的手不住地道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我……我找不到孩子,没了法子,一天跑了几个庙去求神拜佛,连城外山上那棵老槐树下的土地公都拜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一个女娃娃,昏迷在山上一天一夜,没被熊瞎子吃了,反倒遇到了你们……这,这真是神仙显灵!神仙显灵啊!”

妇人双手合十,看着上天,不住地拜。

不远处的墙角后,藏着鬼鬼祟祟的几个脑袋。

池漾听着妇人的话,轻笑着嘀咕:“可不就是神仙显灵嘛。”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师流萤,促狭地笑道,“对吧,小神仙?”

师流萤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是多亏了容嫣师姐的鬼修术法,还有池漾师姐的忘忧狸消除了那些姑娘的记忆,我,我其实没做什么的。”

一阵微风吹过,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也欢迎小主人回家。

师流萤抬头望去,忽然想起了山上系满红绸的巨树,想起了上面那块写着“吾儿狗蛋早日归家”的木牌。

她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母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轻声说:“她们都能回家,真好。”

容嫣爱怜地看了师流萤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是难得的温柔:“走啦,这边事了,我们也该回家啦。”

沈寒舟猛猛点头,做出超人的姿势试图用夸张行为消解师流萤心中的悲伤:“gogogo出发喽!”

师流萤匪夷所思看了沈寒舟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不是小狗。”

沈寒舟挠头嘿嘿一笑:“我是,我是小狗。”

……

回宗门的路上,几人御剑的速度并不快,享受着难得的轻松时刻。

沈寒舟看着前方师流萤稳健的御剑身影,忍不住感慨:“流萤这次真是成长太大了!面对那种场面都丝毫不乱。”

池漾点头附和,眼中带着思索:“而且,你们发现没有?那半妖临死的时候,身上的系统之力似乎异常强大,但小流萤居然能干扰它,甚至……最后那一下……”她回想起那瞬间爆发的化神力量,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重苍御剑在一旁,银发在风中飘,他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困惑:“不止此次。平日里,除非系统之力莫名暴涨,寻常时候,我几乎感受不到系统的存在,更不受任务影响。”

君临天闻言,看向前方师流萤的背影,目光深邃,缓缓道:“师妹前去寻找太岁之时,宗门内的我们,都未曾接到任何系统任务。”

沈寒舟立刻抢着说,与有荣焉:“那肯定是流萤日日刻苦修炼的结果!你们是不知道,每次我去练功堂,都能看到师流萤早早就在那里了,比我勤奋多了!”

容嫣看着师流萤,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笑道:“还记得她刚进宗门的时候,连看我御剑,眼睛都亮晶晶的,说要成为我这样厉害的修士。”

“这才多久,现在她都能保护师姐了。”

她扬声喊道,“师妹,让大家看看你的御剑术练得如何了?”

然而,后面的师流萤却没有回应。

几人定睛一看,只见后面云海茫茫,哪里还有师流萤的身影?

一同消失的,还有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君临天。

池漾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暧昧:“哦呦哎呀啧啧啧,看来是有人把我们小流萤拐跑去约会喽?”

重苍闻言,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好几度,那双银灰色的狐眸眯起,又变成厌世的死鱼眼。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脚下飞剑骤然加速,“嗖”地飞走,消失在云海之中。

池漾看得直乐:“哈哈哈哈,看,气跑了一个!”

容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虽然御剑但仍气得跺脚:“君临天,把我家乖巧可爱的小师妹还回来——!”-

师流萤只觉眼前景物一晃,待站稳时已离开方才的云海,置身一处完全陌生的所在。

“师兄,”她仰头看向身侧始终护着她的君临天,眼中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君临天垂眸看她,月白的衣袍在干燥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不答反问,声音温和:“你想去哪里?”

师流萤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并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也没有什么非常想去之处。

她想到了半妖洞穴外师兄的惊艳一枪,突然想知道在没有被系统控制的时候,师兄过着怎样的生活。

师流萤看向君临天,眼神纯粹又直白:“我想看看师兄在成为修仙者之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君临天觉得自己像是被她的这份直白灼了一下。

他有点仓促移开视线,广袖轻拂,并未多言。

师流萤只觉周遭景物再次流转,风声过耳。

待她定睛再看时,不由微微屏息。只见茫茫戈壁延伸至天际,远处沙丘起伏,天地间一片苍黄。

蜿蜒的金色长河如同缎带,静静躺在苍茫大地之上。

天空中有雄鹰展翅,盘旋翱翔,发出清越而自由的鸣叫。

更远处,成群的骏马在沙丘与草甸的交界处奔腾,鬃毛飞扬,踏出滚滚烟尘,蓬勃昂扬。

“便是此处。”

君临天站在她身侧,声音随着塞外的风传来,带着一丝怀念,“这里,便是我幼年生长之地。”

师流萤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落日余晖为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他静立于此,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望向这片无垠的天地,仿佛本就与这苍茫雄浑的景象融为一体。

恍惚间,师流萤仿佛穿透了时光的烟尘,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一个身着月白战袍、手持银枪、骑着骏马、马尾高束的少年将军,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他就在这片土地上纵情驰骋,锋芒毕露,自由如风。

那惊鸿一瞥的耀眼身姿,与眼前这位总是带着几分温和柔弱的大师兄,在此刻缓缓重叠。

她似乎,无意间窥见了他漫长生命中不被系统干扰的,另一段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夺目的过往。

纵情又恣意的模样,好像才是师兄本该拥有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掉落随机红包[摸头]

第37章 君临天耳朵红了 几乎要将她抱在怀中……

师流萤看着君临天依旧苍白的脸色, 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担忧道:“师兄,你的伤……我们这样在外面, 真的不妨事吗?要不要先回宗门?”

君临天垂眸看她,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轻轻摇头:“无妨,我并未动用灵力, 只是寻常行走, 于伤势无碍。”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 太岁已被沈寒舟先行送回宗门,交由药长老炼制。光是炼化便需些时辰, 我们此刻回去, 也是等着。”

听他这么说,又确认他气息虽弱却还算平稳,师流萤这才稍稍放下心。

是她太紧张了, 大师兄向来稳妥, 既说了无事, 那应当便是无事的。

见她神色放松下来, 君临天目光扫过远处奔腾的骏马, 语气随意地问道:“骑过马吗?”

师流萤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着自由奔驰的马群,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入宗门前她总是在那座漏风的木屋和附近的山林周围活动的。

“小时候……去过最远的地方, 就是城里的包子铺了。”

还是为了用采药换来的几个铜板, 给总是喊累的娘亲买一个肉包子。

君临天闻言,望向这片无垠的天地,声音随风传来, 带着一种引导她开阔眼界的意味:“那现在,你已经横跨整个大梁了。这里,是大梁的最西北。你走过的,是整片疆域。”

师流萤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已离开了那个困了她十几年的方寸之地。

君临天并未动用术法,而是带着她步行了一段,来到一处牧民聚居的帐篷附近。

他寻了一位正在喂马,面色黝黑笑容淳朴的牧民,温和地提出想借一匹马骑一会儿,稍后便归还,并递过去一块足以买下两三匹良驹的银钱。

那牧民先是愕然,随即摆着粗糙的大手,热情地笑道:“贵人说的哪里话,骑去便是!一匹马儿,不妨事,不还回来也没关系!”

他见君临天和师流萤衣着气度不凡,只当是哪里来的世家公子小姐图新鲜,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便好心地上前一步,想要指点如何上鞍。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见君临天一手轻按马鞍,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费力,人已稳稳端坐于马背之上。

那姿态,绝非初次骑马的生手,甚至比牧民见过的最精锐的军中骑士还要从容矫健。

牧民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忍不住拍腿赞道:“好!好身手啊!老汉我眼拙了,贵人这骑术,怕是比军中那些儿郎还要俊得多哩!”

君临天于马背上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夸赞。

他轻夹马腹,操控着这匹颇为神骏的棕色大马缓步走到师流萤面前。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

他坐在马背上,身姿笔挺,肩背舒展,平日里因伤病和系统缠绕而萦绕不散的疏离与疲惫,在此刻被这塞外长风涤荡一空,竟透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清朗与意气风发。

他微微俯身,朝着师流萤伸出手,唇角带着浅淡却真实的弧度:“上马。”

师流萤看着递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立刻被一股温暖干燥的力量包裹。

接着,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他稳稳地拉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前。

“坐稳了。”君临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

下一刻,他轻喝一声,缰绳一抖,棕色大马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四蹄腾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辽阔的草原深处奔腾而去。

风瞬间变得猛烈起来,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师流萤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马鞍,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速度而砰砰直跳。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两旁的景物——起伏的沙丘、零星的灌木、远处成群的牛羊……

都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后飞掠,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她的头顶是无比高远,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脚下是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的大地。

天地是如此辽阔,而她,正乘着风,在这片辽阔中尽情奔跑,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永不停歇。

那些压抑的、灰暗的记忆——漏风的木屋、永远做不完的活计、母亲怨毒的诅咒与对弟弟截然不同的和蔼面孔……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迅猛的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吹散到再也想不起的角落。

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的情绪在她胸腔里鼓胀、冲撞。

“师兄!”她忍不住提高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喊道,“我觉得……心跳得好快!”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要描述这种陌生的体验,“天大地大,马儿也大……我的心,好像也跟着变大了!它跳得那么用力,好像……好像能飞出来一样!我觉得……我好像哪里都能去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太汹涌,几乎让她有些无措,却又甘之如饴。

身后传来君临天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怀念,“是我儿时在此地,所能体验到的最好的东西。”

只是,那怀念里随即染上些许淡淡的寂寥:“只可惜,那时要么是与早已在此驻守多年的老兵同行,他们再难体会这般驰骋的快乐。要么,便是那些畏惧我身份,对我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宫人。”

师流萤闻言,忽然转过头去。

因为这个动作,她的发丝拂过君临天的下颌。

她仰起脸,看着师兄被风拂动的鬓发和清晰的下颌线,非常认真地说:“那现在,你有了。”

风很大,将她的声音吹散了些许。

君临天怕听不清她的话,下意识地低下头,靠近她。

这个姿势,几乎像是将她整个人环抱在了怀中,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师流萤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纯粹的欣悦:“我说,现在,幼时的师兄,有了能与你一同体验自由的玩伴了。”

君临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师妹的侧脸。

因为兴奋,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了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明亮如焰火的光,嘴角上扬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又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幼时潜藏在心中、对“自由”那份最初的理解和悸动,那份无人分享的孤独,穿梭了几百年的漫长时光,一直到今天,到此刻,终于有了可以倾诉、可以共鸣的人。

这不是在万象宗内,作为首席大师兄对初入门小师妹的剑法心法传授,也不是出于责任与同门之谊的照拂与教导。

这片辽阔的草原,这匹奔腾的骏马,这猎猎的长风,仿佛将他和她一同拉到了同一地平线的高度。

他和她,在此刻,共同分享了同一种名为“自由”的情绪。

“师兄,”师流萤又转过头,望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畅快,“我觉得好畅快!想大喊!”

可随即她又有些犹豫,小声补充,“……但会不会惊扰到别人?”

君临天收敛心神,望着无垠的前方,温声道:“草原辽阔,如海纳百川。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

师流萤还是有些腼腆,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这股澎湃的情绪,小声问:“那……我该喊什么?”

君临天引导着她,轻声问:“那是你喜欢这样的自由吗?”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师流萤用尽了力气,朝着广阔的天地大声喊道:“喜——欢——!”

清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旷野中荡开,又被更大的风声吞没。

但那一声“喜欢”,却无比清晰地、带着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响彻在他的耳畔。

君临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耳根后悄然漫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马儿载着两人跑了很久,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更为浓烈的橘红色,才渐渐放缓了脚步,最终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沙丘之上。

君临天率先下马,然后朝师流萤伸出手,扶着她稳稳落地。

两人随意地坐在尚带着白日余温的沙地上,望着远方天地相接的壮丽景色。

“多谢你。”君临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师流萤偏过头,眼中带着疑惑。

她心里想着,来这里分明是师兄心善,见她家中遭遇变故,特意带她出来散心,为何还要谢她?

君临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仿佛陷入了回忆:“我少时……便被要求稳重老成,身边并无年龄相仿的玩伴。无论是喜悦,还是烦忧,都无人可诉,无处可分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后的平淡,“这种在戈壁草原上自由驰骋的感觉,虽好,却也只是独自品味。”

“直至今日……才算真正有了出口。”

师流萤听着,心里那一点点隐约的、觉得专门劳烦师兄带她散心的别扭与歉疚,顿时烟消云散,转而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欣。

在宗门内,一直是师兄在教导她、帮助她,如今,她竟然也能稍稍减轻师兄深埋心底的那份孤独。

她转过头,看着君临天被霞光勾勒的侧脸,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雀跃:“那我很荣幸!能成为师兄的第一个玩伴!”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君临天也微微笑了起来。

师流萤觉得,既然师兄与她分享了埋藏心底的情绪,那她也应该分享自己的。

她望着眼前被暮色笼罩的苍茫戈壁,黄沙绵延,与天际绚烂的霞光形成对比,壮阔中透着一种亘古的苍凉。

她轻声开口,说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话:“在进入宗门之前,祖父去世后……我总觉得自己像一棵没有根的浮萍,和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联系了。”

君临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见师流萤没再说出什么后,开口。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另一座沙丘上的一块其貌不扬、灰扑扑的石头:“你看那块石头。”

师流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石头看起来和戈壁上成千上万的石头没什么不同。

“这是戈壁上的‘活石’。”君临天解释道,

“看着普通,但它其实是会自己‘走路’的。”

“它们被风推着,今日可能在这座沙丘的东面,明日,或许就到了戈壁的西边。”

“没人管它们具体在哪里,也没人会期待它们永远待在原地。”

师流萤测过头看他。

君临天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我第一年担任将军时,遇上了罕见的山洪。许多深埋地底、看似根基稳固的巨石,被洪水冲得粉碎。”

“唯独这些活石,顺着水流,滚到了安全的河湾,非但自身无损,还替下游的牧民挡住了不少泥沙,保住了他们的草场。”

“也因为这些活石的抵挡,让我当上将军的第一年,不那么慌乱。”

师流萤怔怔地看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心中有所触动。

“所以你看,”君临天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没有根,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你不是被固定在一个无法选择的原点,也并非没有归宿。”

“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些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的底气与自由。”

他的声音如同这塞外的风,清晰而坚定地落入她耳中:“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万象宗,当成那股可以托着你的风。”

“草原这么广,天地这么大,你只管随心而动,没有谁能真正留住你,除了你自己。”

君临天声音如淙淙流水,温和却不润物无声地拂过师流萤的心。

那个自祖父去世后便一直困住她的、名为“孤独”与“无依”的框,仿佛在师兄温和的话语中,被这旷野的长风吹散了些许。

对祖父逝去的执念,那份仿佛被世界抛弃的茫然,似乎也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此时,落日终于沉入遥远的地平线之下,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瑰丽的紫红色,暮色如纱,笼罩四野。

“走吧。”君临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再次朝师流萤伸出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夜晚的戈壁寒气重,我们先去把马还给牧民,然后……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的自然而然。

师流萤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站起,点了点头:“好。”

两人牵着马回到牧民帐篷处时,那牧民正坐在帐篷外,就着一小堆篝火饮酒,脸上已带了三分微醺的惬意。

见他们果真回来了,牧民显得十分高兴,挣扎着站起来,非要推拒君临天之前给的钱:“说了不用钱,贵人怎么还这么客气!拿回去,拿回去!”

君临天却坚持将银子塞回他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老人家,养一匹马不易。这些钱您留着,或是添置些东西,或是将来将这匹马卖去军中,也是个好价钱。”

牧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脸上笑容更盛,热情地邀请他们:“两位贵人辛苦了!来来来,若不嫌弃,坐下来吃点我们这边的吃食,喝碗奶茶暖暖身子!”

他一边张罗着让家人端上烤得喷香的羊肉、一种叫做“馕”的圆饼以及咸香的奶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看贵人您气质不凡,本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骑术这般了得!家中父兄想必是在军中有任职吧?”

君临天接过奶茶,道了谢,并未否认,只简单答道:“确实在军中待过几年。”

牧民一拍大腿,恍然道:“我就说嘛!总觉得您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唉,老了,糊涂了,愣是想不起来……”他努力思索着。

君临天抿了一口奶茶,淡然道:“身份如何,并无足轻重。”

“话不能这么说!身份还是重要的。要说起身份,在我们这儿,最有身份的,当属靖王殿下了。”

师流萤偏头问:“靖王殿下?”

牧民显然有了酒意,话更多了,他挥舞着手臂,神情激动,“贵人您是不知道,我们现在这日子,可比以前好过多了!”

“是个人,不是奴隶,能安安生生养羊养马,还能把马卖去军中换钱,养活一家老小!这都得感谢那位……那位一字并肩王,战无不胜的靖王殿下啊!”

“一字并肩王?”师流萤捧着手里的奶茶,好奇地重复了这个听起来就很不一般的词。

“对啊!”牧民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崇敬,“就是有那个实力,能和皇帝平起平坐的王爷,就叫一字并肩王!”

师流萤眨了眨眼,悄悄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喝着奶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师兄,然后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语气真诚地说:“那……这位靖王殿下,一定很厉害了。”

“岂止是厉害!”牧民兴致彻底被点燃,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小娘子,您听我说,我祖宗本是个战败的奴隶哩,本以为这辈子完了,顶多是换个地方继续当牛做马。”

“可靖王把这些战俘当人看啊。靖王殿下给了他们重新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给了我们这些牧民活路,我们也有了赚钱成家的指望……”

他指着广袤的戈壁,“您看这满戈壁,一座座大城,数不清的小城池,那都是靖王殿下当年带着兵,真刀真枪,横刀立马,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有他驻守在边关,那些外族,哪个敢来犯?!我们因而才能有今天的安生日子过呢。”

师流萤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看着君临天的侧影,心中那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由衷地赞叹:“原来……他那么厉害啊。”

牧民满脸感激,几乎要手舞足蹈:“旁的地方咱不敢说,就我们这一大片!”

他用手划拉了一个很大的范围,表示这真的很大。

“谁不把这位开国战神当真神看待?!好多人家,都在家里挂着他的画像,早晚一炷香,求他保佑哩!”

师流萤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那……您家也挂了吗?”

牧民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懊恼地叫道:“哎呦!瞧我这记性!挂了挂了!早晚一炷香的,今天光顾着高兴,竟把这大事给忘了!”

他急忙对君临天和师流萤说,“二位贵人先吃着喝着,千万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急匆匆地掀开帐篷帘子钻了进去,边走边还能听到他嘀嘀咕咕的声音,“……今年羊马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全家老小能不能过个肥年,可全仰仗这位神仙保佑了……”

趁着牧民进帐篷的功夫,君临天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对师流萤低声道:“我们也该走了,天已经很晚了。”

师流萤看了看帐篷方向,有些犹豫:“就这样不辞而别……好吗?”

君临天却已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急迫甚至带了一点点窘迫:“再不走,恐怕真就走不了了。”

师流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抿嘴一笑。

她迅速站起身,在离开前,手腕一翻,将一块小小的留影石无声扔到角落,想了想,又指尖微动,一道符篆贴在了留影石上。

两人身形刚刚隐没在渐浓的夜色中,就听到身后帐篷方向传来牧民那充满震惊和狂喜的叫喊:“神、神仙!神仙显灵了啊——!”

留影石安静记录了牧民手中捧着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一位身着银白甲胄的少年将军端坐于骏马之上,他一手执亮银长枪,一手勒住缰绳,马尾高束,眉眼飞扬,唇角噙着一抹自信不羁的浅笑,周身洋溢着沙场骁将特有的锐气与蓬勃的少年意气。

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画而出,驰骋疆场。

而画像中人的面容,与方才那位气质温润、略显苍白的月白道袍青年,赫然有八分相似。

回程不再需要遮掩,君临天正要召出飞剑,师流萤却抢先一步,并指召出了自己布灵布灵的长剑。

长剑悬浮于空中,发出清越的嗡鸣。

她转过身,看着君临天,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小骄傲和坚持:“师兄,这次让我带你吧!我现在的御剑术已经很厉害了!”

看着师妹那“我必须保护柔弱师兄”的坚定眼神,君临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最终他只能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

师流萤立刻高兴起来,努力挺直了背脊,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可靠一些。

她率先跃上飞剑,然后朝君临天伸出手:“师兄,上来!”

君临天握住她的手,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后。

夜风凛冽,带着戈壁夜晚特有的寒意。

师流萤操控着飞剑稳稳升起,同时悄悄运转灵力,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刺骨的寒风尽数挡在外面。

君临天垂眸,看着身前少女努力为他遮挡风雨的、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感受着周身萦绕的属于她的温和灵力。

他他微微低下头,长睫敛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地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被师妹如此认真地认为“柔弱”需要保护的感觉……似乎,也还不错-

回到万象宗,师流萤一刻不停,直接拉着君临天就往百草堂去。

“师兄,快走!太岁应该炼化好了,你快去把药吃了!”她语气急切,仿佛晚上一刻,师兄的伤势就会加重似的。

君临天任由她拉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百草堂外那几个看似隐蔽,实则在他眼中无所遁形的角落。

师流萤顺着他的视线疑惑地转过头,看向门外——月光如水,树影婆娑,廊下空无一人。

“怎么了师兄?”她不解地问。

“无事。”君临天收回目光,接过药长老递过来的太岁灵液,在师流萤充满关切和监督意味的注视下,仰头服下。

温润磅礴的药力瞬间化开,流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现在好了?”师流萤紧紧盯着他的脸色,似乎想从中看出药效来。

君临天失笑,安抚道:“好了。药力已化开,需静坐吸收。师妹你也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师流萤却摇头,一脸认真:“我休不休息不要紧。师兄你才要好好休息!你……”

她顿了顿,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已经那么……柔弱了,一定要好好修养才行!”

柔弱……

君临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看着师妹那纯粹担忧、毫无杂质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解释的话语咽了回去,从善如流地满口答应:“好,都听师妹的。我这就回去静修。”

他温言将仍旧不太放心的师流萤送出了百草堂。

师流萤在门口又驻足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真的没什么异常,这才将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压下,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然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月色下的瞬间——

“呼啦”一下!

以容嫣为首,还有池漾、沈寒舟、重苍,几个人一窝蜂地涌入了这间小小的草庐,瞬间将刚松了一口气的君临天围在了中间。

容嫣双手叉腰,一双桃花眼都睁圆了。她率先发难,语气“凶狠”:“说!君临天!你刚才把我的小师妹拐到哪里去了?!”

池漾在一旁抱着胳膊,单纯的眼笑得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沈寒舟则努力挺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而重苍,虽然没说话,但那银灰色的狐眸冷冷地扫过来,无形的威压比另外三人加起来还要慑人。

容嫣:“对她做了什么?!”

“从实招来!”——

作者有话说:掉落随机红包[摸头]

第38章 宗门的规则怪谈 嗲精师妹她为何这样?……

君临天看着眼前这群“兴师问罪”的同门, 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刚被太岁灵液滋养好的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看来, 今晚想安静休养,是不太可能了。”

“少废话!”容嫣双手抱胸, 下巴微抬,一副“你不交代清楚就别想糊弄过去”的架势。

“快说!为什么只是散个心, 小师妹都愿意主动拉你的手腕了?!”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师流萤拉着君临天往百草堂跑的时候,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池漾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 眼神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就是就是,你没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 跟以前不一样了吗?那种……嗯……说不清道不明的, 黏糊糊的感觉!”

她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

沈寒舟虽然不太懂什么叫“黏糊糊的感觉”,但他坚信池漾人聪明说的肯定有道理,于是用力地、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像只啄米的小鸡。

连一直沉默的重苍, 也终于吝啬地给出了反应。

一个极其标准的、充满了“我看你不爽”意味的死鱼眼眼神。

君临天被这四双眼睛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试图维持镇定, 语气平静地反问:“我为师妹解开心结, 让她放下过往阴霾。她同我更亲近一些, 信赖于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之事?”

几人闻言, 面面相觑, 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容嫣摸着下巴,回想师流萤回来时那明显轻松明媚了许多的状态,确实不像装的。

能让师妹放下家庭心结就是最好的。

池漾也点了点头, 小流萤眼睛里都有光了,这是做不了假的。

沈寒舟觉得大师兄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师妹开心最重要!

重苍依旧死鱼眼,看君临天不爽。

“嗯……这么说,倒也有点道理。”

容嫣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仍旧警告性地指了指君临天:“看在你确实帮小师妹解开心结的份上,这次偷偷拐走她的事就算了。”

“下次再敢不声不响把人带走,哼哼!”她挥了挥拳头,意思不言而喻。

君临天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行了,说正事。”容嫣神色一正,不再纠缠拐带师妹的问题。

“我此番过来,除了审问你,还有另一件事要告知。师尊明日出关,要修补护宗大阵,着我们两个明日一同前去拜见。”

沈寒舟一听,立刻紧张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也要去吗?”

他对那位常年闭关、神秘莫测的玄寂道尊可是敬畏得很。

容嫣摆摆手:“你不必去。就我,大师兄,还有……小师妹去就行。”

她顿了顿,看向君临天:“师妹入宗门这么久,修为都精进到如此地步了,总该去见见师尊,正式敬个师茶,认个门庭。”

一旁的池漾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什么?小流萤连拜师茶都还没敬出去?你们万象宗收徒的流程也太……太不拘一格了吧?”

容嫣无奈,语气带着点自嘲:“古怪的又何止是收徒流程?在座的各位,单拎出去,哪个不是能让人瞠目结舌,觉得古怪至极的存在?”

沈寒舟深有同感,小声嘀咕:“流萤在最开始也说我奇怪呢……身上绑着这么个破系统,想正常也难啊……”

沈寒舟这话倒是提醒了重苍。他微微蹙眉,银灰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深思,缓缓开口:“莫非……宗主身上,也有系统?”

他回忆起这两百年来玄寂道尊闭关的频率,“他近两百年来,闭关的频率……有些过于频繁了。”

君临天眸光微动,接话道:“不仅如此。在……那位师妹拜入宗门之前,师尊出宗云游的频率很高。而自从那位师妹入宗之后……师尊就经常闭关了。”

池漾听着他们的分析,手指点着下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照你们这么说,你们师尊身上有系统的概率还真是不小呢。而且,他的任务目标……说不定就是小流萤?”

“什么?!”沈寒舟立刻紧张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那,那流萤会不会有事?”

容嫣倒是相对镇定,她摇了摇头:“此‘师妹’非彼‘师妹’。寒舟师弟,你入宗时日尚短,还不知道我们宗门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则怪谈’。”

“规则怪谈?”沈寒舟眨巴眨巴眼睛。

“嗯,”容嫣点头,解释道,“就是师门之内,无论入门先后,只能有一个公认的、最小的‘小师妹’。这个位置,是具有,嗯……唯一性的。”

沈寒舟反应了一下,眼睛一亮:“那也就是说,那个“此师妹”,得管流萤叫师姐了?”

“理论上是的。”容嫣再次点头。

“那太好了!”沈寒舟顿时高兴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师流萤被人软软糯糯叫“师姐”的画面,“流萤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看着他快乐像傻子的样子,容嫣忍不住给他泼了盆冷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重苍在一旁冷冷地补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大家都不是很喜欢那个‘小师妹’。”

池漾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为什么?她很难相处吗?”

容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无奈、牙酸和一点点恶寒的复杂表情,张了张嘴,似乎想描述,但又觉得语言难以形容其精髓。

她嘴巴张张合合,像是下巴脱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说:“因为……唉,你若是能看到,亲自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次日,万象宗主峰,玄寂殿。

大殿庄严肃穆,穹顶高阔,绘着玄奥的星图。白玉铺地,光可鉴人。

玄寂道尊端坐于上首的云床之上。

他一身银丝暗纹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俊美无俦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清冷禁欲,又高不可攀。

君临天和容嫣恭敬地立于下首,正准备汇报宗门事务。

然而,一道甜得发腻、娇滴滴得能拧出蜜糖水的声音,不合时宜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大师兄~~!”

只见一个身着粉色曳地流仙裙的娇小身影,无视了周围一切,径直朝着君临天扑了过来!

“人家终于又看见你了啦~~~好想你哦~~~大师兄~~~”

苏婉跑到君临天面前,仰着一张我见忧怜的小脸,娇滴滴道。

君临天在她扑过来的瞬间,便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她的“投怀送抱”。

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苏师妹。”

上首的玄寂道尊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但那不悦之中,又明显夹杂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纵容的意味:“婉儿,不可无礼。过来,乖乖坐好。”

苏婉撅了撅粉嫩的小嘴,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听话地跺了跺脚,像青蛇白蛇一样夸张地扭着腰肢走回玄寂道尊身边,挨着他坐下。

她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般地晃了晃:“知道啦师尊,人家就是太久没见到大师兄了嘛~~”

玄寂道尊似乎很受用她这般亲近,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看向君临天:“临天,继续说吧。”

“是,师尊。”君临天神色不变,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玄寂道尊闭关期间宗门发生的重要事务。

当提到魔族入侵,却被新入门的师妹师流萤“规劝”,从此改魔从仙,一心向道,如今正在练功堂跟随重苍长老潜心学习时,玄寂道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哦?竟有此事?”他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

“师流萤……便是那位由已得道成仙的师祖托梦于本尊,命我收下的弟子吧?果真是个好苗子。”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容嫣和君临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师祖托梦?此事听起来就透着古怪。

容嫣忍不住冒昧开口询问:“师尊,敢问……师祖他老人家此前,可还托过其他梦给您?比如……关于其他弟子的?”

玄寂道尊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未曾。唯有此女。”

这就更奇怪了。为何偏偏是师流萤?容嫣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像电视剧两段中间的广告一样,猝不及防又不容拒绝地插进来。

苏婉抱着玄寂道尊的手臂,轻轻摇晃,用一种甜得发慌、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说道:“人家就知道师尊最好了~!我还以为师尊收下别的弟子,是不爱婉婉了呢~!”

容嫣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前赴后继地涌起,一层未平一层又起。

她左手给右胳膊捋平竖起的汗毛,然后再用右手给左胳膊捋,如此反复反复再反复。

玄寂道尊显然对苏婉这套很是受用,但依旧维持着师尊的威严,轻轻将她拉开一些,语气带着责备,却并无多少严厉:“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要注意分寸。”

苏婉被轻轻推开,也不生气,转而将目标对准了君临天。

她眼眶说红就红,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泫然欲泣地看着君临天,声音带着哽咽:“大师兄……你刚刚一直在说那个新来的师妹,是不是因为她比婉婉更乖巧,更好看,所以你……你就不喜欢婉婉了?”

君临天:“……”

他实在难以招架,给了容嫣一个求助的眼神。

容嫣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奔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她坚定退后一步,表示绝不插手。

玄寂道尊见状,伸手将戏精上身的苏婉拉回自己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莫要胡闹。宗门之内,只会有你一个小师妹。这是为师对你的承诺。”

苏婉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抬起泪眼汪汪的大眼睛:“真的吗?那师尊你向人家保证拉~~”

玄寂道尊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终究还是缓和了神色,虽然依旧是那张冰块脸,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嗯,本尊保证。”

苏婉这才破涕为笑。

她拿起丝帕,动作优雅,十分做作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恢复了那种娇柔的调子:“那人家现在就放心啦~师尊你快去修补阵法吧,要早点回来哦~婉婉会想你的~”

玄寂道尊点了点头,吩咐道:“嗯。你且在宗内好生待着,莫要乱跑。修补护宗大阵,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容嫣,临天,你们随本尊一同前去,助我一臂之力。”

“是,师尊。”君临天和容嫣齐声应道。

三人不再耽搁,化作三道流光,离开了玄寂殿。

大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婉一人。

她提着繁琐的裙摆,蹑手蹑脚地小跑到殿门口,娇滴滴地扒着门缝往外张望,确认那三道流光已经彻底消失在天际,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下一秒,她脸上的柔顺、娇弱、我见犹怜……比海水退潮还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娘终于解放了!!”的狂野。

“呸!乖巧?乖巧个屁!累死老娘了!”

苏婉一边低声骂骂咧咧,一边极其粗鲁地撸起那身价值不菲的粉色留仙裙宽大繁琐的袖子,三两下就把它们绑在了胳膊上,露出两节白皙却隐隐透着力量感的小臂。

她风风火火地跑到内殿,从一个华丽的储物箱里,像是丢垃圾一样,“哐当”、“哐当”地丢出好几件灵气充沛,一看就非凡品的首饰、法衣——那都是玄寂道尊平日里赏赐给她的。

她看都没多看那些宝贝一眼,直接从箱底扒拉出一把……与其娇小身形极其不符的、巨大而朴素的玄铁重锤!

“嘿咻!”她轻松地将那足有半人高的大锤扛在纤细的肩上,锤头比她的小脑袋还大上一圈。

她一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后山走,一边嘀嘀咕咕,满脸的不爽:“老毕登,净耽误我修炼时间!要不是为了……哼!”

她一抡铁锤,自己也跟着转了一圈:“赶紧修你的破阵去吧!最好修个十年八年!”

后山,师流萤闭关的洞府外。

师流萤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氤氲,正在冲击元婴中期的瓶颈。

这一次的突破,似乎比以往都要顺利,灵力运转圆融自如,几乎感受不到多少阻碍。

然而,她的心神却并不完全平静。

那些在她之前突破时,偶尔会隐约听到的、模糊不清的絮语,在此次突破过程中,竟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慈祥的、带着循循善诱意味的老者声音,如同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孩子……过来……到这边来……”

“修仙界的未来,浩劫将至,皆系于你身啊……”

“你要好好修炼,莫要辜负这份天赋与机缘……”

“我会再来看你的,指引你前行……”

这声音来得奇怪,说得内容也怪异,很像是幼年祖父给她讲的那些,夸张地救世主话本子。

师流萤蹙紧眉头,努力想要分辨这声音的来源,却只觉得如同雾里看花,捉摸不定。

更让她感到古怪的是,这次突破的过程实在太轻松了。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在帮她抚平经脉中本应存在的胀痛,梳理着奔流的灵力。

她几乎是不痛不痒,水到渠成地就跨过了元婴中期的门槛,修为稳固地停留在了元婴中期。

然而,当她睁开双眼,仔细内视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丹田内的元婴凝实无比,灵力充盈澎湃,隐隐感觉……似乎还有继续向上冲击的余力?

这绝不是一个刚刚突破元婴中期该有的状态。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拿起一旁的通讯玉简。

上面有大师兄的留言,先是告知师尊出关,邀她同去主峰拜见。

最新的留言则是告知师尊已前往修补护宗大阵,让她安心突破,不必急于一时,不见师尊也并无大碍。

看着君临天细心周全的留言,师流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泛起暖意。

她轻笑一声,将玉简收起。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中灵光一闪,那块从戈壁牧民帐篷里带回来的留影石出现在掌心。

灵力注入,留影石上投射出清晰的画像——那个银枪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靖王。

师流萤看着画像中人与如今大师兄重叠又迥异的风采,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会更加努力地修炼,更快地提升实力。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够彻底掌握干扰、甚至摧毁那诡异系统的力量。

她要让师兄,让容师姐,让宗门里所有被系统束缚的大家,都能摆脱那无形枷锁,真正地、恣意而活!

就在她心潮澎湃,下定决心之际——

“咚!!!”

“哐!!!”

“当当当——!!!”

一阵极其富有节奏感、且震天动地的敲击声,如同闷雷般从洞府外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师流萤疑惑地起身,推开洞府石门。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粉色衣裙、身形娇小玲珑的少女,正背对着她,站在一面陡峭的山壁前。

让师流萤瞳孔微缩的是,那少女肩上,竟扛着一把比她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玄铁大锤!

下一刻,那娇俏少女动了!

她口中发出一声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清叱,双手握住锤柄,脚下猛地一踏,腰肢一拧,整个人如同旋风般旋转起来!

以她为中心,她的手臂为杠杆,那巨大的锤子开始做起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飞速旋转运动!

“呜啊——呜啊——!”

锤子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呼啸声,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师流萤看得眼睛一亮,心中赞许:“好一个勤勉的筑基期修士!看着娇小,竟是天生神力。这锤法……虽然看不懂门道,但气势十足的样子!”

她不由得心生期待,想看看这势大力沉的一锤,能在这坚硬的山壁上留下何等惊人的痕迹。

或许,这位师妹在炼体之道上有着非凡的天赋?

她如今已经是元婴修士了,应该能指导一个筑基吧?

就在师流萤期待的目光中,那娇俏少女再次发出一声大喝:“劈——天——斩——地——!”

随着这声中二气息十足的口号,那旋转到极致的玄铁大锤,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砸向了前方的山壁!

“轰——!!!”

一声巨响传来,烟尘弥漫。

师流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凝神望去。

然而,待烟尘缓缓散去……

山壁,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痕,一点白印都没有。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一锤,竟似泥牛入海,对那面山壁造成了……零的伤害。

师流萤:“……”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那面光滑如镜、毫发无伤的山壁,再看了看前方那保持着帅气挥锤姿势、气喘吁吁的粉衣少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位师妹……嗯……气势,是真的很足。

苏婉一屁股坐在石头墩子上,像一根刚出锅就掉在地上,软塌塌黏糊糊的年糕。

她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没救了就这样吧随便吧全都毁灭吧”的颓废感。

苏婉悲痛又深沉,对苍天伸出颤纤细颤抖的双手:“还是做不到吗!”——

作者有话说:掉落随机红包[摸头]

第39章 他就是个老毕登! 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

苏婉正沉浸在“全力一击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的巨大挫败感中, 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一扭头,正好对上师流萤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眼睛。

“!!!”

苏婉瞬间僵住,脸上的悲痛深沉瞬间裂开, 换上了被现场抓包的尴尬和社死

她“噌”地一下从石头墩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那柄显眼的大锤往身后藏了藏, 可惜锤头太大,而她又过于娇小, 作战武器根本藏不住。

“呃……呵呵……这位师姐, 早、早啊……”

苏婉干笑着,眼神飘忽,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急中生智,开始原地做起了极其僵硬的扩胸运动, 嘴里念念有词:“清早起来, 拉伸拉伸,哈哈,活动活动筋骨, 是很有益身心健康的, 师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师流萤看着她这欲盖弥彰的样子, 被可爱到了, 忍不住笑了笑。

她走上前, 语气温和而真诚:“师妹方才的招式, 气势非凡。可否……再施展一遍让我看看?”

苏婉:“!!!”

还来?!丢人丢一次还不够吗?!她内心疯狂呐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这不好吧?我那就是瞎胡闹, 活动筋骨的……”

然而, 当她抬眼对上师流萤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有满满认真和期待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回事?!这个没见过面的师姐眼神怎么这么干净?被她这么看着, 就好像不答应她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一样。

苏婉心里嘀嘀咕咕:怎么感觉这人比自己还会撒娇?还是无形的那种。算了算了,她长得美她有道理……为博爱妃一笑当个出丑的昏君也没什么不妥。

“那好吧!”苏婉破罐子破摔,端的是壮士扼腕的决心。

她扛起大锤,深吸一口气,“那师姐你看好了!”

她再次重复了那套动作——助跑,用力,把自己当成一个脱落一样旋转,最后跳跃!

苏婉大喝“劈天斩地”,将大锤狠狠砸向山壁!

“轰!”

结果依旧,山壁岿然不动,连点石屑都没掉。

苏婉耷拉着脑袋,像一棵被晒蔫巴了萎靡不振的小草,准备迎接“果然如此”的目光。

然而,师流萤却微微蹙起了眉,她看得比刚才更仔细了。

这一次,她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

“师妹,”师流萤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了然,“你的招式,有形,而无实。”

苏婉疑惑地抬头:“有形无实?”

“嗯。”师流萤点头,伸手指着她刚才发力动作,“你旋转蓄势,看似将全身力气都调动了起来,锤势也极其威猛。”

“但是,你在发力最关键的那一刻,丹田内的灵力是涣散的,并未随着你的心意和动作,真正灌注到锤身之上。”

她顿了顿,看着苏婉有些迷茫的眼神,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并用手比划:“就好比,你拥有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

师流萤指了指苏婉的丹田。

“你也找到了正确的河道。”

师流萤又指向苏婉发力的锤柄和手腕。

“但在需要河水冲击目标的那一刻,你却自己把河道口给堵上了。”

“所以,水流,也就是灵力,只是在你自己体内空转,并未真正宣泄出去,自然无法对山壁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师流萤讲的耐心又通俗,苏婉听懂了却半信半疑。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大,或者这锤法本身就是个花架子,从来没往灵力运转这方面想过。

毕竟师尊总说她练的那花拳绣腿的功法无甚大用,不必练习,他会护她一世周全。

师流萤看着她疑惑的表情,也有些不解:“这些……基础的灵力运用法门,没人教过你吗?”

她认认真真道:“看你衣着气度,应是内门弟子。但凡内门弟子,都该有位引路师尊,教授这些入门知识的呀。”

“师尊,呵呵呵呵呵……师尊?”

提到师尊,苏婉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厌烦,还有点难以启齿。

她撇了撇嘴,自嘲一笑,咽下了所有骂人的话。

算了,还是不要吓到这个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师姐了。毕竟她刚刚才指点了她,得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

最后苏婉一腔愤慨被压下,只是小声道:“师尊是有的……但他什么也不教我。”

苏婉的内心os就很狂野了:实则是师尊就是一个老毕登!每天就想跟我贴贴,为老不尊的淫棍!除了给我塞各种华而不实的法宝首饰,就是要求我乖巧懂事保持形象,正经修炼的屁都不放一个!

师流萤闻言,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同情。

她想起了自己,虽然名义上有了师尊,但入门至今连面都没见过,更别提教导了。

同是天涯“无师”人,她对眼前这位师妹顿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没关系,”师流萤的语气更加耐心和温和,她向前一步拉上苏婉的手,“我来教你。你且按我说的再试一次。”

幸好她靠师姐师兄还有长老们的教导,如今已算是一名厉害的修士了。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师流萤格外想给面前的可怜宝宝撑一把巨大无比的伞。

苏流萤仔细地引导苏婉:“闭上眼睛,内视丹田。感受到你体内那股庞大的灵力了吗?”

苏婉小鸡啄米式点头:“嗯嗯嗯!”

“对,就是它。现在,想象它不再是散乱的气流,而是一股可以被你操控的、凝实的能量。”

“在你旋转蓄力,即将挥出锤子的那一刻,不要只想着用胳膊的力气,要用意念,引导着这股能量,顺着你的经脉,灌注到你的双臂。”

“最后再毫无保留地、彻底地注入锤柄,最后通过锤头爆发出去!”

师流萤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引导力量:“记住,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你的灵力,就是你身体力量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强大的一部分。”

“信任它,并驾驭它。”

苏婉将信将疑。

信任它?信任自己体内的灵力吗?

师姐的意思是否是让她……相信自己。

在师流萤的引导下,苏婉思绪放空,再次握紧了锤柄。

她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体内那股她一直觉得存在却不知如何使用的庞大能量。

旋转,加速……

苏婉倏然睁眼,眸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

苏小婉!就是现在!

“劈天——斩地——!”

这一次,在锤头即将接触山壁的瞬间,苏婉摒弃了所有杂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那股灼热的、奔腾的能量,全部送出去!

“轰隆隆——!!!”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恐怖的巨响炸开!

这一击带来的不再是徒有其表的动静,而是实打实的破坏力。

只见那面坚硬的山壁,以锤头落点为中心,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足有数尺,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如同下雨般簌簌落下。

“小心!”

师流萤眼疾手快,在碎石砸落前,一把揽住还在发懵的苏婉的腰,足尖轻点,身形飘逸地向后滑出数丈,稳稳地落在了安全地带。

苏婉呆呆地看着那面终于留下了她印记的山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锤柄的双手,仿佛不认识它们了一般。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师流萤,语气激动得变了调:“爱妃!是你!是你救了朕!朕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师流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莫要胡闹。”

苏婉却像是没听到,她雀跃地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再次抡起锤子,对着旁边一块较小的岩石试验起来。

“哈!”

“嘭!”

“咔嚓!”

“统统碎掉!”

岩石应声而碎。

苏婉看看自己左手,又看看右手,反复确认,终于相信自己真的能用出蕴含灵力,具有真正攻击力的一招了!

这一百五十年的委屈、憋闷、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想着这么多年,自己每一次挖空心思找机会溜出来修炼的艰难,想到每一次攻击石沉大海的绝望,想到日复一日系统的洗脑。

她难道就必须在师尊的羽翼庇护下菟丝花一样生长吗?

菟丝花很好,也很可爱,可她却并没生出一个菟丝花的性格。

她喜欢抡大锤,喜欢感受手掌和武器之间的震动,喜欢肌肉酸痛的感觉。

她想要的是力量,从来都不是自以为是的庇护。

苏婉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一步步走到旁边一个树墩子前,缓缓坐了下去。

先是眼角不受控制地冒出水珠,苏婉擦了又擦,水珠一滴接着一滴,流速越来越快。

然后,那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滋”地一下射了出来!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她猛地仰起头,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震天动地,充满了宣泄的意味,丝毫不顾及形象,端的是一个猛女落泪的气势。

后山的彩毛鸟都铺冷冷乱窜飞走,树叶沙沙地响。

师流萤直接被这阵仗吓住了。

她……她还没遇到过别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的!

师兄师姐们都是很克制的人,别说流泪了,在她面前甚至不会流露出哪怕一点不好的情绪。

像面前这人,哭得如此投入、如此奔放、如此……有穿透力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师流萤顿时手足无措,手指伸直又蜷缩,胳膊抬起又放下。

她呆呆站在原地,像个机关失灵的愚笨木偶。

虽然行动迟缓,但师流萤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脑子,快想啊!快想出一点安慰办法来!

师流萤想起师兄安抚自己时,总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走到苏婉身边。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放在苏婉的头顶,揉了揉。

“呃……别,别哭了?”她小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然而,这方法显然不奏效。

苏婉的哭声不仅没止住,反而因为有人安慰,更加委屈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还开始打嗝。

“呜……嗝……哇啊啊……嗝……”

师流萤更慌张了。

孩子哭了老不好,怎么办?

她并不擅长哭泣,也并没有得到过什么安抚,所以连可以学习的行为也只有师兄那浅尝辄止的摸摸头。

这一瞬间师流萤甚至有点埋怨那个不爱她的母亲,若是母亲能对她多一点关怀就好了,她也不至于在面对哭泣时像个木头一样无计可施。

就在师流萤不知如何是好,抓耳挠腮的时候,坐在树墩子上的苏婉忽然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她的腰,然后把整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深深埋进了师流萤柔软的小腹处。

师流萤身体一僵,感觉肚子上有点潮湿。

但奇怪的是,有了肚子当捂嘴布,她觉得苏婉的哭声好像……真的小了不少?至少没那么震耳欲聋了。

师流萤有一种诡异的,自己的肚子很有用的感觉。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苏婉抱着,手还维持着放在她头顶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的哭声才渐渐转为抽噎。

她埋在师流萤肚子上,闷闷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对,对不起……师姐……我,我失态了……”

“没,没关系。”师流萤连忙说。

不哭就好,不哭就好。

面前的人不再嚎啕大哭,师流萤觉得自己僵硬的四肢都能灵活动弹了。

“我……我就是太激动了……”

苏婉吸着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像孩子告状一样诉苦:“整整……一百五十年……嗝……一百五十年啊!我终于……终于学会了一个……有攻击力的招式!”

“呜呜……我不是笨蛋……我也有修炼天赋的……我不是只会撒娇卖萌的花瓶……”

师流萤听着,心中触动,柔声安慰道:“你当然不是笨蛋。你很有天赋,你的灵力非常醇厚,只是之前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

“能拥有这么醇厚的灵力底蕴,你这一百五十年,一定没有懈怠过修炼。”

肯定她的努力,夸奖她,她的心情会好起来的!并且她说的是真的,在整整一百五十年都没看到进步,却依旧能坚持修炼,这不是有毅力是什么?

苏婉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师流萤。

只见她一双小眼哭得通红,鼻头也是红的,原本精心打扮的妆容早就花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努力想做出个委屈的表情,却因为哭得太狠,把樱桃小嘴瞥成了鲶鱼嘴,偏偏这模样不但不丑,反而有种委屈巴巴的可爱。

被师流萤这么一肯定,苏婉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开关,“哇”地一声,眼泪又像小喷泉一样射了出来!

师流萤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把苏婉的脑袋按回了自己的肚子上。

按住!

师流萤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不甚娴熟的语气哄着:“乖,乖,没事的,没事的……不哭了啊……”

苏婉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你,你是这一百五十年里,第一个夸我的人……”

“也是第一个,嗝儿~真正教导我功法的人……”

“呜呜呜呜……”

师流萤心中怜惜更甚,轻声问:“你的师兄师姐们……不教你吗?”

苏婉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委屈:“师尊他并不喜欢我跟师兄单独相处,我主动和师兄说话也是因为……师姐们,也都不是很喜欢我,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其实……也都怪我……不乖她们不喜欢。”

师流萤站在苏婉的角度想了想,若是换做自己,满怀期待地踏入仙门,却遇到一个不教东西只想贴贴的师尊。

师兄师姐也因为不明原因疏远自己,想努力修炼却不得其法。

那可是整整一百五十年蹉跎岁月啊,是修者最为宝贵的修炼时间,有这一百五十年,不知要纳入多少灵气,与多少同修切磋,去多少秘境,升多少个阶的修为……

一百五十年就被迫虚度,真是太悲惨,太让人气愤了!

一股义愤填膺的情绪涌上师流萤心头。

她忍不住替苏婉抱不平,声音都提高了些许:“这怎么能怪你?!分明是你那师尊不像话!”

“身为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乃是本分!”

“他既不教导你修炼,还限制你与同门交往,这算什么师尊?!”

苏婉像是找到了知音,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用力点头:“就是就是!他简直就是……”

师流萤越想越气,接着骂道:“我看他就是不负责任!枉为人师!”

苏婉握紧小拳头,气得两颊通红,愤愤附和:“没错!他根本就是……”

师流萤:“占着位置不干正事!”

苏婉:“对!他就是个……”

两人一个哭得发了狠,一个安慰地忘了请,两个人前所未有的共鸣,全都找到了情绪宣泄口。

因此两个人也都没注意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玄寂道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同仇敌忾”的两人,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声讨自己,白净威严的脸越来越黑。

师流萤最后总结陈词,语气笃定:“如此师尊,实在可恶!”

苏婉终于找到了一群最精准的词汇。

她猛地从树墩子上站起来,叉着腰,用尽毕生力气,大声地、清晰地做出最终审判:

“没错!他就是一个——道貌岸然、为老不尊、误人子弟的——老、毕、登——!!!”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有苏婉那句“老毕登”还在空中飘荡。

师流萤和苏婉同时僵住,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气息从身后弥漫开来,锁定了她们。

两人如同受惊的小鸟,猛地松开彼此,惊恐地齐齐转身。

只见玄寂道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容俊美如昔,眼神却冷得像是万载玄冰。

他薄唇微启,吐出三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字:

“哦?是吗?”

他银袍曳地,步步靠近。

“道貌岸然?”

“为老不尊?”

“误人子弟?”

“的……”

“老、毕、登?”——

作者有话说:掉落随机红包[摸头]

第40章 师流萤被读心了 玄寂道尊:此女子到底……

玄寂道尊一步步走近。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 但那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以及此刻周身萦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他银白色的袍角曳过地面细微的草屑与尘土, 未染半分尘埃,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婉的心尖上。

苏婉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一起, 跟着那规律而冰冷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地剧烈颤抖。

她无助极了, 大锤子也不敢被师尊看到, 本能地寻求庇护,整个人缩在师流萤身后, 双手死死攥住师流萤腰侧的衣服。

她上牙齿碰下牙齿,发出了在哈尔滨不穿秋裤的声音:“咯咯咯咯……救救救救救救……”

师流萤在玄寂道尊现身的瞬间就已全身戒备。

她悄然将一丝灵力探出, 试图感知对方的深浅, 然而那缕灵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师流萤心中凛然。

虽然她近来实力突飞猛进, 放在年轻一代修士中已堪称佼佼者, 甚至能与一些普通长老周旋, 但面对这等深不可测、气息与宗门内那些隐世长老同等级甚至可能更强的存在, 她清楚地意识到彼此之间隔着天堑。

压力如山倾覆, 师流萤小小的身体燃气大大的斗志。她要变强, 必须变得更强!唯有如此,才能在面对任何不公与威胁时, 拥有守护想守护之物的力量。

就在此时, 玄寂道尊冰冷的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苏婉,落在师流萤身上,薄唇微启, 吐出两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字:“让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命令意味。

师流萤感受着背后那双手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与依赖,脑海中瞬间闪过苏婉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痛哭,想起她一百五十年不得其法的委屈,更想起在那一片愤怒的声讨中,那句格外刺耳的“老淫棍”。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天真烂漫的小师妹,是如何在一次次的挣扎与反抗后,被迫屈服于眼前这“道貌岸然”之人的淫威之下,被当作金丝雀般囚禁、玩弄,连正常的修炼与人际交往都被剥夺。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怜惜的勇气自心底勃发,瞬间冲散了那因实力差距带来的本能畏惧。

把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的可怜师妹重新推回火坑?她师流萤办不到!

师流萤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如同一株迎风傲立的小树,坚定地挡在苏婉与玄寂道尊之间。

清澈的眼眸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坦荡的坚决。

玄寂道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竟敢阻拦他?

他懒得废话,随意地抬起右手,袍袖轻拂,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道便朝着师流萤席卷而去,意图将她轻描淡写地扫到一旁。

这一下他甚至未用半分真力,只当是拂去一粒微尘。

然而,预想中女弟子被轻易挥开的画面并未出现。

师流萤在那股力道及体的瞬间,双足如生根般稳稳立于地面,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双手在身前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竟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和力道,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拂!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音,师流萤身形晃了晃,脸色微微一白,但脚步未曾后退半分!

“想折磨师妹。”

师流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声音清越坚定,掷地有声,“先过了我这一关!”

玄寂道尊眼中那丝不耐瞬间被震惊与一丝极淡的惊艳所取代。

他这一拂虽未用力,但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寻常元婴修士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接下,更遑论如此巧妙地化解力道。

这女弟子方才那一下,对灵力时机的把握、对力道的引导转换,堪称精绝!

他甚至觉得,若将自身修为压制到元婴期,面对同样的一招,自己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漂亮。

苏婉被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吓得魂飞魄散,眼见师流萤为了护她竟真的与师尊动了手,急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拉扯师流萤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了师姐,别打了!我没事的,我跟他回去,撒个娇就好了……大不了再苟个几年十几年,总能找到机会溜出来修炼的!你打不过师尊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老毕登虽然为老不尊,心思不正,但那身修为是实打实的恐怖,堪称宗门顶尖战力之一。

她平日里yy着哪天能把这个老毕登打趴下出口恶气,但也深知梦想和痴心妄想是有一定区别的。

师流萤却反手用力握住了苏婉冰凉颤抖的手,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进她的眼睛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可你想修炼,不是吗?”

“你不愿意被他当个宠物一样,毫无尊严地豢养起来。”

“你不想失去自由,失去追求大道的可能。”

苏婉被她看得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因为声线天生娇软,此刻又带着鼻音,听起来更像是委屈的撒娇,她小声嗫嚅:“可是我更不想让师姐你死掉啊……”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而危机四伏的世界一百五十年,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计代价对她好、真心教导她、愿意挡在她身前的人。

这份温暖,她宁愿自己继续忍受煎熬,也绝不愿失去。

师流萤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再次用力握紧苏婉的手,唤道:“师妹……”

苏婉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回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师姐……”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且搞笑的氛围莫名弥漫开来,仿佛生离死别就在眼前。

玄寂道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这情深义重依依惜别的画面。

他视线放在苏婉那全然依赖信任地抓着对方手臂的手上,就这么盯着。

苏婉这种新人别人却对自己恐惧躲避的姿态,让玄寂道尊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

这种被彻底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的感觉,让他极为不悦。

他强行将注意力从苏婉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师流萤身上,冷声问道:“你是万象宗弟子?”

师流萤警惕地看着他,昂首应答:“是。”

“好。”

玄寂道尊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考量:“”“那本尊便试试你的实力。”

他话音未落,并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散发着森然寒意的银色剑气凭空出现。

虽只有寸许长短,却让周围温度骤降。

“出剑吧!”

师流萤瞳孔一缩,感受到那剑气中蕴含的可怕威力,心知这是真正的考验,也可能是生死之战。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瞬间将杂念摒弃,心神完全沉浸在自身的灵力与剑意之中。

她要战斗,只有拼尽全力,甚至……只有杀了这个对师妹图谋不轨的老毕登,才能彻底将师妹从魔爪中拯救出来!

她能帮助容嫣师姐和池漾师姐摆脱男人的纠缠,这次也一样,必须将小师妹从这老淫棍手里救下来!

“铮——!”

清越剑鸣响起,师流萤的本命灵剑应声出鞘,剑身流光溢彩,与她周身勃发的战意交相辉映。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剑尖震颤,幻化出点点寒星,主动迎向那道银色剑气!

一时间,后山空地上剑气纵横,灵光爆闪。

师流萤将自身灵力运转到极致,剑招精妙绝伦,时而轻灵飘逸,时而厚重沉稳,对力量的掌控竟比之前在丹宗大比时又精进了许多。

她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个念头——打败淫棍!

玄寂道尊负手而立,仅以一道剑气与师流萤周旋,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女弟子果然是天纵奇才!剑心通明,对道法的领悟远超同侪,灵力凝实浑厚,根基打得极牢。

更难得的是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与临敌时的冷静机变。

他心中暗赞,同时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恼怒——如此良才美质,究竟是哪个峰的长老如此好运收入门下?

其天赋潜力,竟隐隐直逼他座下首徒君临天!

看来在君临天之后,万象宗当真是后继有人了。

只可惜,不是他玄寂的弟子。

两人交手看似激烈,实则玄寂道尊始终游刃有余,只守不攻,意在试探师流萤的极限。

师流萤却越战越勇,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如臂指使,奔腾流转间带来的强大力量感让她沉醉。

她甚至能分神感知到,随着实力的提升,体内那股来自“系统”的、时常试图干扰她意志的力量,此刻似乎也被她蓬勃的战意和精纯的灵力压制了下去,变得驯服了许多。

终于,师流萤双目清明,将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使出了她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强一击!

剑光如长虹贯日,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悍然斩向玄寂道尊!

玄寂道尊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身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银色光罩。

“轰——!!!”

璀璨的剑光与银色光罩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层看似薄弱的光罩剧烈波动起来,最终在师流萤拼尽全力的冲击下,竟“咔嚓”一声,如同子弹穿透玻璃般碎裂开来!

然而,光罩破碎的瞬间,一股反震之力也随之涌出。

师流萤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撞在胸口,喉头一甜,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

她手中的灵剑也脱手飞出,插在一旁的地面上。

“师姐!”苏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跪坐在师流萤身边。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师流萤,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她看着师流萤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的模样,再想到师尊那深不可测的实力,瞳孔颤抖,不受控制地脑补了很多。

师姐硬接了师尊那么多招,最后还破开了他的防御,肯定被震碎了五脏六腑!现在这模样,分明是肾上腺素飙升吊着最后一口气,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瞬间淹没了苏婉。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深刻怨恨的眼神,直直地射向玄寂道尊!

那眼神,如像两根淬毒的针扎进了玄寂道尊的心口,让他心头莫名一颤,竟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面无表情,声音依旧冷淡,却下意识地解释道:“她没事。”

只是灵力耗尽,气血翻涌,受了点轻微内息震荡,休养几日便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挣扎着想要坐起的师流萤身上,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中肯的赞扬:“你,很不错。”

略一沉吟,他继续道,“根基稳固,悟性超绝,心性坚韧。再潜心修炼百年,或可代替君临天,成为万象宗下一代首席弟子。”

这评价若是传出去,足以震惊整个万象宗!

君临天是何等人物?那是被誉为千年不遇的奇才,玄寂道尊的亲传大弟子,公认的下一代宗门领袖!

此刻,玄寂道尊竟亲口说,这不知名的女弟子有取代君临天的潜力!

然而,师流萤对他的赞赏毫无反应。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唇边的血迹,仰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玄寂道尊的目光,清澈的双眸中燃烧着不屈不灭的火。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终有一天,我会将你打败!”

玄寂道尊闻言,倒是真的有些莫名了。

他与此女素不相识,她为何对自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甚至立下这等绝不可能的誓言?

惜才之心让他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为何定要打败本尊?”

师流萤被他问得一怔,嘴巴张合了几下,那些真实的原因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为师妹报仇?”

“阻止你欺辱同门?”

“铲除你这个老淫棍?”

难道要当着师妹的面,再次揭穿她不堪回首的伤疤吗?

师流萤最终气得小脸通红,紧紧闭上了嘴巴,倔强地扭过头去,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休想我屈服”的模样。

就在师流萤闭口不言,内心疯狂吐槽玄寂道尊“为老不尊”、“仗势欺人”、“迫害无辜师妹”之时,玄寂道尊的眼前,陡然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看到,在师流萤头顶上方,约莫与她额头齐平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朵颇具分量感、边缘还带着些许蓬松弧度的、纯白色的云朵状虚影。

那云朵之上,如同品质极佳的留影石投射出的画面一般,清晰地显现出动态的景象——而那画面之中,赫然是他玄寂道尊自己的脸!

只是,画面中的他,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孤高、仙风道骨,而是……一脸的猥琐!

玄寂道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非常不合时宜的、近乎便秘般的扭曲表情。

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比“猥琐”更恰如其分的词语来形容这女弟子脑海中自己那副尊容。

只见画面里的“玄寂道尊”,咧着嘴,露出一个奸诈而邪恶的笑容,搓着双手,一步步朝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身影逼近。

苏婉脸上满是泪痕,写满了惊恐与无助,哭着哀求:“不要……不要……”

“玄寂道尊”桀桀桀桀地怪笑,声音油腻:“小小的一个炉鼎,你以为你能逃得到哪里去吗?”

紧接着,画面中凭空出现了一张铺着大红鸳鸯戏水被褥的、极其夸张的巨大床榻。

伴随着“玄寂道尊”那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桀”笑声,是苏婉被强行拖向床榻时发出的、被拉长了音的、凄厉的惊叫:“不要啊——老毕登——!!”

玄寂道尊:“……”

玄寂道尊心中那因苏婉怨恨眼神而升起的怒气,以及因师流萤的敌意而产生的疑惑,瞬间被这一段离奇荒诞、污秽不堪的画面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只觉得一口浊气猛地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他险些维持不住那万年冰山脸。

这成何体统!简直……岂有此理!

师流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这气势逼人的长老,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先是冰冷,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瞳孔竟然狠狠一缩,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师流萤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头顶上方,下意识地伸手,朝着自己脑袋顶上的虚空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摸到。

玄寂道尊立刻察觉到,面前女子对她自己脑袋上出现的这诡异画面一无所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的苏婉,只见苏婉正紧紧抱着那女子的胳膊,一脸警惕和提防地瞪着自己,显然也对那“头顶云彩”毫无所觉。

这是怎么回事?

玄寂道尊反复思索,种种念头都冒出来。这突然出现的画面……是某种预言吗?

预示着自己未来会被邪魔夺舍?而被夺舍后的自己,竟会做出那般下作无耻、人神共愤之事,去欺凌、侮辱他最为……珍视的小弟子?

玄寂道尊心中巨震。

玄寂道尊神色突变。

这女弟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蔓般在他心中滋生——莫非是心魔预兆?

或是天道警示?预示着他修行路上将有大劫,会导致心智迷失,堕入魔道,对婉婉……

想到这里,玄寂道尊再看苏婉那哭得红肿的双眼、苍白的小脸,以及她紧紧抱着师流萤寻求保护的模样,心中那因被骂而产生的怒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夹杂着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与怜惜。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婉和师流萤都觉得那冰冷的压力似乎缓和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身边那柄显眼的大锤上,又想起她方才那拼尽全力、终于在山壁上留下痕迹的一击,还有她那一百五十年的委屈与渴望。

终于,玄寂道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缓步上前,在苏婉瞬间绷紧身体、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不由分说把她捞回去、甚至眼红掐腰摁墙亲时,他却只是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并未如苏婉预想般掐住她的腰,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力道,落在了她的头顶,安抚似的拍了拍。

“既想修炼,”玄寂道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其中的冷硬似乎融化了些许,“那便好好修炼。”

苏婉彻底愣住了,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玄寂道尊收回手,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依旧戒备的师流萤,补充道:“我不会伤她。”

这句话,既是对苏婉方才那怨恨眼神的回应,或许……也是对自己那“可能被夺舍的未来”的一种下意识撇清。

他看着苏婉那懵懂又带着点受宠若惊的表情,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你之前说,喜欢流云锦的料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三月前定制的首饰与衣裳,都已完工。”

说着,他手中出现一个精致小巧、闪烁着淡淡银光的芥子壶,递到苏婉面前。

苏婉下意识地接过,神识往里一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空间巨大,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数以百计的华美衣裙、成套的精巧首饰、以及各种流光溢彩,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的防御法器和一些小玩意儿。

那些衣裙的料子,确实是她某次随口夸赞过的、极为珍贵难寻的流云锦。

所以……师尊他老人家今天过来,不是因为发现了她偷溜出来修炼要抓她回去惩罚,也不是想对她做什么不轨之事。

而是,只是想亲手把这些他特意为她准备的东西交给她?

苏婉的心脏像是被小猫挠了以下,又痒又难受。

一丝微弱的愧疚感悄然滋生。

她是不是误会师尊了?

也许他除了有时候动手动脚不太规矩、管束得太严、不让她修炼之外,对她还是……挺好的?

然而,她这点刚刚冒头的感动,下一秒就被玄寂道尊接下来的话打得烟消云散。

只听玄寂道尊用他那特有的、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语调淡淡道:“但只允许你这次放纵。”

“待宗门护山大阵修补完毕,你便需回到寂灭峰,跟在本尊身边,好好收心,不得再肆意胡闹。”

苏婉:“……” 果然!她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老毕登改不了控制狂!

她脸上瞬间堆起了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美笑容,声音嗲得能滴出蜜来,抱着芥子壶,扭了扭身子:“知道啦师尊!人家会乖乖的啦~您老人家事务繁忙,快回去吧,不用惦记人家哦~”

玄寂道尊被她这刻意发嗲的声音激得眼皮微跳,但想到那“夺舍预言”,再看她这看似乖巧实则阳奉阴违的模样,心中那份探究与紧迫感更重。

他满目深思,如同面临什么关乎宗门存亡、自身清誉的巨大危机一般,最后深深地看了师流萤一眼。

目光尤其在她空无一物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玄寂道尊终究没再说什么,银袍一闪,身影便如同融入虚空般,消失在了原地。

他得尽快回去,不仅要加速修补宗门大阵,更要在之后立刻闭关,仔细研究一下这诡异的“预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真有被夺舍的风险……

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那他必将那潜在的危险扼杀于萌芽之中!

原地只留下劫后余生的苏婉,和一脸懵懂的师流萤。

师流萤捂着依旧有些闷痛的胸口,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就……结束了?

那个可怕的长老,居然就这么走了?

还夸了她?

虽然她拼尽全力还是败了,没能实现“拯救师妹”的誓言,让她十分沮丧愧疚,但事情似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并解决了?

她看着同样一脸不可思议、正拍着胸脯大口喘气的苏婉,心中充满了疑问。

那位长老,最后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还有,他好像真的没有要伤害师妹的意思?甚至还允许她修炼了?

这转变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并无听到什么可疑的系统音。

阳光透过被先前打斗震得稀疏了些的树叶缝隙洒下,落在两个相顾无言的少女身上。

师流萤和苏婉对视了一眼,都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作者有话说:随机红包[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