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梁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书房很大, 也很安静,崭新的经史子集整齐摆放在书柜里,他翻阅过的兵书和使用过的绵纸砚墨零散搁在大书案上。
朝阳的折射有些刺眼, 秦晋大约想笑一下安抚她, 但他的笑太僵硬了,神态流露出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
沈青栖松了一口气, 心里也叹息一声, 他心里也是有怀疑的那就好了, 那可就不怕对方捅剑了,不过还是赶紧把毒解了吧,不然心有防备都唯恐不够。
沈青栖有心留私人空间给他梳理情绪,心里也急着给他把毒解了,关于解毒其实她已经有思路了,现在就差一些熟成的药材,她这就去叫人搞回来。
“那我去了, 这毒还是尽快解了的好。”
“嗯,你注意安全。”
“放心, 我不出门, 我让人乔装出去。”
“咿呀”一声隔扇门被推响又阖上的声音, 沈青栖和外面的郑如渊等人打了招呼, 快步往院外行去。脚步声消失听不见,外面又恢复了肃然的沉静。
秦晋慢慢在大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靠在椅背上——他从小被培养的习惯使然,他很少这样坐的, 一般他都习惯性腰背挺直的。但他今天真的难受了。
朝阳依然灿烂,但他日前的高兴振奋在今天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不想面对的东西随着梁绅的苏醒, 也不得不去思考面对了。
他不想怀疑梁绅的,但甚至连阿栖都这么想了。她甚至顾不上和他关系恶化,也和他说了。
是一片真心。
他原应该挺高兴的,因为他真的很珍惜青栖这个新朋友。
但此时此刻,他却根本高兴不起来,心脏另一处有东西沉甸甸压着。
秦晋没有怀疑吗?
不,其实他早早就生出了一点疑心。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聪明很敏锐的人,他其实也学过一些毒穴知识的,基本理论他是知道的,身体也是他自己的,从毒一直解不开,青栖眉头紧锁,他就开始有一点怀疑了。
再加上,梁绅的伤虽然很重,但不致命。他甚至倒伏了这么久,都没人去补上一刀。要知道他们五人的衣裳,都是很鲜明的。
有些事情不生疑也就罢了,一旦生疑,处处都是无法解答的疑问。为什么他没有被补刀呢?秦正被补刀了,侯百望也是,秦晋本人更是反复被人补刀,穷追不舍。
可为什么偏偏一点没有还手之力而没死的梁绅,偏偏没被人补刀,……是不是有人帮助了他?
青栖今日有关毒素这番话,更是进一步辅证了他的这个猜想。
——和别人不一样,秦晋可是很了解梁绅的意志力,他知道这样的伤势,梁绅早晚会醒来的。
这些的这些。
秦晋心乱如麻,他根本不想相信,但心底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喊着,他想得应该没有错!
秦晋闭目片刻,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他现在不仅只有他自己,他还有秦正他们留下来的遗孀家眷要庇护,还有青栖以及她身后的青禾族。
另外,他更不想辜负自己,辜负程南萧询等人的一番苦心帮助。
这么多人,肯定是有真心不假的。
秦晋这辈子,最珍惜的就是别人对他的真心。但凡有一点儿,他都小心捧着,百般呵护。
他睁开眼睛之后,坐直,片刻之后,他抿唇直接取两张大绵纸,提笔蘸墨,在其中一张大绵纸的顶端上简短写上他真正的计划,抬头是“启奏父皇”。
至于另外一张大绵纸,他则写上一份假计划。外人不知道堤坝的真正具体情况,再加上十五就要涨大潮了,他计划等望潮结束之后,三月十八以后再进攻海元岛,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么一份假计划若应对的是长时间昏迷,不过刚刚醒来的梁绅,已经足够了。
——秦晋和别人不同,他是非常了解死士、了解间谍的普遍背景的。一般都不会采选孤儿的,一般都是用有重要亲人的。从前皇帝秦北燕试过用孤儿,但很快就改了。
不管是梁绅是哪一方的人,倘若他真的有问题,他必然很快要伸手的。
秦晋还绘了几张草图,一并摞上,而后打开前郡守夏无量和他交接的时候告知他的一个隐蔽暗格,在墙上书架后的,把东西放进去,而后阖上。
——这书房还有一条暗道,是夏无量之前就有的,也是后者告知。
那么恰好,梁绅正是擅长机关术的。
刀马营一小队十个人,每个人都有各自修习偏长的地方。梁绅幼时对机关术最有天赋,于是白统领就安排他去学机括。
秦晋回到书案前,把写给皇帝秦北燕的密奏重新抄录一份,而后都裁剪下来,卷好,命人取两只信鸽过来。
他亲自装好,用蜡封好,而后放飞了信鸽。
信鸽拍拍翅膀,在半空盘旋两圈,而后直冲云霄,往西边去了。
秦晋站在大敞的窗扉之前,晨风呼呼,他抬眸注视信鸽飞高飞远,这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书案前,慢慢地盯视了暗格所在一眼。
现在密奏也放飞了,假计划也做好了,就只看看梁绅究竟是不是真有问题了。
……
邾郡距南都不过四百里路,信鸽一个时辰即至,扑簌簌降落在皇宫的鸽房外,这份密奏很快就呈于皇帝秦北燕的岸上。
偌大的长乐殿,金碧辉煌,延续前大景的帝皇荣光,只是很多物件都变得简约起来,尽是秦北燕的起居风格。
秦北燕一身宝蓝色的帝皇常服,也没戴冠,用乌木簪子束起了头发,高大威严,龙行虎步。
他打开密奏一看,饶是秦北燕久经战阵见多识广,也不禁当场赞了一声:“好小子!”
胆子够大,竟敢欲先战后奏,不经他的同意,就定下了时间紧促马上就要开战的作战计划。
明面上传军令得跑马或战船传递,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四百里还是丘陵区,得一天的时间,等传令兵抵达邾郡,秦晋已经率兵出征的。
换而言之,秦北燕除了配合大举挺进中军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秦晋胆子真的够大的。
胆子大是一个,更重要的是,以皇帝的战略眼光而言,秦晋定下的这个出其不意冒险进攻的计划,都是一个异常优秀的作战计划。当断即断,值得冒的险必须要冒,好不容易抢占的时间先机,当然不能眼白白看着它从指缝中溜走了。
一船炸药,声东击西,先炸后恫吓,必能乱对方战船的阵势。,这将会出现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倘若抓得住这个战机并利用得好,在秦晋所述的金沙滩登陆,一日击败海元岛的水军,还真不是梦。
秦晋的作战计划中,还有中军后军抵达时间,如何阻挡北朝水军的进攻,如何抢在郭琇之前,让后者一步慢步步慢。
可圈可点。秦北燕挑不出丝毫的毛病。让他和他麾下最佳谋臣来商议这个作战计划,也不外如是。
秦晋一个人就顶了一个优秀的谋臣团。
更妙他还会率军做先锋军。
不畏战,不畏难,孤注一掷。
秦北燕都不由赞一声,好胆色!
“哼哼,胆子真大。”
秦晋这个儿子,真的每每都能出乎他的预料,每次干的都是于秦晋本人而言翻天覆地前所未有的大事。譬如谋求刀马营出来,譬如白川之战直接反叛。
实话说,要是没点真本事,今天这个行为皇帝肯定厌恶至极的。
但偏偏漂亮如斯,秦北燕拿着作战计划就能直接用了,那份胆识衬托在此,秦北燕甚至生出一种激赏来。
——这不是对儿子的感情,而是一种对有能者之间的赏识,他对麾下能干的年轻人的一种激赏。
秦北燕把密报放下:“去把萧询、冯让、江希舜、渠容都给我叫过来!”
一个时辰之后,多封绝密的军令飞速从皇宫发往各处,星夜驰往已经逼近邾郡的多地战船。
皇帝脱下龙袍,披上战甲,他连夜就急行军出发了。
……
外头已经兵马大动,但邾郡郡守府内,还是风平浪静。
秦晋很忙,他弄出真假两个作战计划之后,就匆匆赶回大堤上去了,接着又秘密前往军营,与安东将军、杨昌平等人密议密令,密锣紧鼓当中。
他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备战,一分一秒都紧着用。
然而梁绅醒来没多久之后,就服药重新睡了过去,大家不打搅,也就退出掩上房门了。
房门一掩上,梁绅就睁开了眼睛,他忍痛从床上起来,揭开枕头,取出先前有人塞在他手里的纸条。
仔细看了一遍,抿唇。
他匆匆把纸条塞进嘴里,吞进肚子里去了。
……
偌大的书房之内,有道暗门悄无声息打开了,一个瘸腿的人影慢慢地走进来。
这人内家功夫了得,外面的护卫没有听到动静。
他飞快搜索寻找着,很快找到了书架上的暗格,打开匆匆把作战计划看了几遍记下。
之后,他迅速离开。
另外找了个有纸笔墨的地方,匆匆把计划默写下来,设法送了出去。
……
这份计划,当天就被渔民小船送出内河,直接送往海元岛去了。
海元岛这一辈的家主兼岛主,罗孟衡,他是个黑高粗壮的男子,一身连环锁子银光铠甲,三绺长须,面相威严,唇有些薄鼻梁有些窄高,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拿到那份密送的作战计划之后,不由皱紧眉头。边上一个红脸膛的青甲中年人就问:“大兄,怎么了?那小子说什么?”
罗孟衡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弟弟,后者接过仔细翻看,眉心也不禁皱起来了。
“大哥,那咱们要怎么做呢?”
罗孟衡在室内来回踱步,他最终说道:“这信报不对劲,不可取信。”
他们在南朝、南都至邾郡一路都是有眼梢的,目前,最新信报已经送来了,南朝连夜兵马大动。
手上这份信报,显得如此的不搭。
“但这小子向来都是很得用的,会不会是兵不厌诈?”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兵士也是人,最开始全神戒备的时候士气是最高也是最勇猛的。要是这样持续六七天之后,肯定保持不了最佳状态。
现在的海元岛,除了西边正在攻打他们北朝军队之外,还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一个不甚,就会祖宗基业尽数葬送,海元岛彻底易主的。
所以由不得在座的人慎之又慎。
在场足足十七八个人,大家先后传阅了信报,都在小声商议,反复沉吟。
最后罗孟衡拿定主意:“我还是信我们先前的判断!这小子大约暴露了,别管他!”
“走!我们回大堤去。
“是!!”
……
秦晋忙碌半夜,不疲乏反而有种极度的亢奋。是否能翻身,是否能够一鸣惊人,在南朝大军中拥有属于他的姓名,就看今朝了。
他半夜的时候,他回了一次郡守府。
他回来是彻底带走所有护军的。另外他的战甲已经修补完成,崭然如新,他要铭记当初的求助无门,他要用他原来的旧战甲。
战甲修整好了之后,是封在箱子里的。另外程南给他送来的一套新打的精钢长短大刀窄刀,是贺他重生,期望他能心愿有偿的。长柄偃月大刀沉重锐利,窄刀薄刃锋利无比,都非常费心思。
另外前些日子,秦晋让程南帮他打了一柄新的小银扇(沈青栖那把已经在通海河底丢了)。他发现了,没吭声,却叫人帮着打了一把新的,并装上银箔毒针。
送给沈青栖。
另外从那套刀里,取出一柄最短的短刀,一并送给她。因为他发现,沈青栖是短匕短剑用得最好,其他都不大行。
他还打算有空教她一些长兵器使用的技巧,但这是后话,现在是没有这些闲暇。
沈青栖当然惊喜,但她说了声谢谢就算了,因为顾不上。她药材已经准备好了,专门让秦晋腾出一点时间来,就是尝试解毒的。
结果非常好,沈青栖计划分三次解尽余毒,第一次服药和针灸下去,余毒就解开了一半。
“嗯,很好,是有用。解一半了。”
“行,那就好,剩下两次我教你办法,如果……你自己也能解。”
沈青栖如是说道,秦晋却当即皱了眉:“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哎哎,以防万一嘛。我当然会好好的。”
沈青栖才不忌讳这个呢,谁知道大战里要发生什么,她也和青禾族勇士一起上战船的。
这是青禾族改变命运的第一战,也是求得当年真相的重要一战,所有人都上了战船,沈青栖顶着原主的身份,她当然是要一起上去的。
刀剑没眼呢。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秦晋只得站在原地听完了。
等这一切都说完了,秦晋、沈青栖也披甲完成了。她回去披甲的时候,剩下秦晋一个人在书房内。
他不可抑止地望向竹风院所在的方向,刚才他已经检查过暗格内的东西和书房,但所有痕迹,都和他离开前一个样,仿佛没人动过。
秦晋不知道真没人动,还是假没人动。他也没安排人监视密道。
监视已经不重要的。
反正他饵已经下了。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也太重要,他顾不上去想这些,但反正,他夜间无数辗转反侧之时,他分析过多次,梁绅若是细作,那应该是海元岛的细作。
这一战结束后,若南军大获全胜,那他放下的诱饵,将会有结果。
他现在无暇细究,也不想去细究。
一切就等战事结束之后,给出一个答案吧。
夜很深,外面很喧闹,夤黑里火把不停大动,林氏那边叫人来问,他让郑如渊给了正确答案,并留下几个人护卫林氏等人。
想必,梁绅很快也知道了。
秦晋闭目,喉结上下滚动。
梁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当年互相偎依的十个人,我就剩下你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可怜的秦晋崽崽啊
宝宝们中午好~ 么么哒明天见啦!![亲亲][亲亲]
第22章 【目标明君出现黑化迹象:黑……
这是一场非常激烈的海战。
谁也没能想到, 这简王竟能这么快修好了海堤,并赶在本月朔望大潮之前的最后一天出兵。仅仅就剩下一天,十四凌晨, 他竟然出兵了!
而皇帝竟然也如此坚决地支持, 中军战船帆影连天,竟赶在天亮之前, 就抵达邾郡海域。
大批的补给物资, 也动了起来, 全力运往邾郡。
郭琇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他急忙下军令又匆匆披挂登上战船,但只能看见皇帝护军船队的屁股尾巴,他简直又惊又怒:“这秦晋必是先斩后奏,秦北燕竟然全力支持不说,一点不悦都没有?”
要说皇帝对简王有多少父子情, 郭琇一个字都不信,可竟是这样, 郭琇都不得不写个服字。
这秦北燕果然能人所不能, 有着过人的地方。
要是郭琇儿子这样, 他必然勃然大怒的。
……
郭琇一步慢, 步步慢。
南朝中军、后军的战船,先后出现在元江出海口的海域上。北朝虽在长攻海元岛,但到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掉头, 为海元岛迎战南朝水军了。
郭琇的水军战船出元江慢了一步,外海大片的水域已经被秦北燕的帝党水军战船全部占据,秦北燕命人把位置卡着, 郭琇率战船冲出来之后,他不得不正面迎上北朝水军,他破口大骂着,但此情此景,只能暂吃了这个哑巴亏,负责阻挡北朝水军。
双方旋即展开了一场大战。
郭琇咬牙切齿,只恨不得秦晋和秦北燕此战失败,攻不下海元岛,今晚只能灰溜溜返航邾郡。
秦北燕当然知道郭琇肯定在诅咒他,他见郭军战船已经卡住位置,激烈的战事随即掀起,他哈哈一笑,敛了,侧头转身,目视海元岛方向,那双锐利的眼眸眸光陡然绽如鹰隼,他厉声喝道:“今天是最好的战机!海元岛水军抵挡北朝水军已经持续一年多,算疲惫之师,我们只有今天一次机会!将士们,驾驶你们的战船!全力进攻——”
……
先锋前军已经在海面上与海元岛水军展开了激烈的碰撞和交锋。
战船的交战,无非船阵冲锋、撞、碰、箭矢、盾牌、长矛,更有甚至通过拒钩固定敌船然后跳跃到对方战船上去厮杀,这种种的手段。
秦晋全身披挂,黑色的连环锁子甲让他的身形更加高大魁梧,赤红披风在海风中猎猎而飞,沉重的战甲非但没有压住他,反被他撑开一股气势,眉目厉色杀气腾腾。
海元岛统帅罗孟衡听说秦北燕年轻的时候就有战神之名,带着区区一千多人起家,至今日打下了偌大的南朝江山,整个南疆已经在他的势力囊括之下。罗孟衡不知道秦北燕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个年轻英伟的将领,他一霎那就想起了秦北燕当年的“战神”名声。
前军两船相撞,“彭”一声沉闷的巨响!两船剧烈摇晃,借着这股大力,双方的盾兵和长矛兵重重举起各自的兵刃和防守,狠狠撞杀在了一起!箭矢飞蝗一半,无数带着火油的火箭射向对方的战船。
秦晋一柄偃月长刀,簇新的精钢在阳光的海风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辉,他眼睛能看清了很多,此情此情,心血滂湃,重重横刀一扫,敌军的盾牌墙“咔嚓”一声长响,竟生生在中间崩裂开,盾兵被巨力扫得飞出去,十七八个人往后砸成一片,秦晋跳跃上对方的战船,斩瓜切菜一般,惨叫惊呼声连连。
很快,该船上的战将就被他斩于刀下。
一刻多钟之后,整艘战船易主,旗帜立即被更换了下来。
罗孟衡简直又惊又怒,他厉吼着,指挥着,当下毫不犹豫,吩咐底下人放出响箭!
“咻咻咻——”巨大的红色焰火在半空中炸开,整一大片海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海元岛的优势是什么?
当然不是久战的经验,而是经历了数十年发展各行各业甚至军中都有的无孔不入的细作。罗孟衡防范了邾郡多长时间,他就全力发展了多久的细作。
尤其是秦晋麾下的先锋战船,除去他带来的三千护军,其余原来在邾郡的驻扎了近三年的水军,已经被渗透了不少。
当场,先锋战船船队上立即乱了起来。
然而不等罗孟衡趁机指挥战船冲上来,秦晋气沉丹田,仰天厉喝:“将士们!所有人听着,凡乱动者,凡恐惧者,俱视之为间谍!!杀一赏赐十万钱!!!”
“杀敌一者晋一级!杀敌十者,连晋三级!!杀敌百,赏赐百金!!!”
“斩杀敌将者,百金加晋三级,赏爵!晓喻三军——”
秦晋长啸连绵,覆盖了整个先锋战船战队的十五艘大战船。这个时候,中军的头批战船终于赶上来了,程南心里急切,人就在第一艘船上,他当即扬声爆喝:“没错!!我程南以项上人头做保——”
爆喝声远远传去,当即整个先锋军战船和中军战船区域都沸腾起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年头出来打仗的青壮,不是为了口粮银钱就是为了想往上爬,提着头挂在裤腰带上拼命,欲望也赤果果的。
当即,全军爆发出一股巨大的狂喜,大家高呼应和着。狂赏之下,万众一心,骚乱很快就被压下去了,细作间谍横尸船上,人人踩踏。
秦晋再严令必须看旗而动,旗手他亲自一一检阅过,提前集中训练临时抽调的,三个一组,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一股滂湃的战意充斥胸臆,秦晋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得到战功和兵权。
他一连串的指挥下去之后,立即爆喝:“挥旗!马上开始——”
主战船上大旗挥舞着,这时候双方战船的船阵已经正面迎上了,南军邾郡有一条战船突然加快速度,重重地装向敌军其中一条重型双桅战船。
在即将撞上之时,贺贞亲自点燃船上粗大的引线,滋滋火花四溅,他厉声:“快跳——”
船上所有将士,立即往海面跳下去,距离最近的战船抛下数十条缆绳,帮助下海的兵将稳住身体,然后后者一边往上爬,大战船已经在急速掉头驶离。
他们刚刚离开至事前被反复提点过的距离范围,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那清空的大战船装载了满满一船的炸药,都是从邾郡民间细作家里搜出来的,现在完璧归赵了!
这艘清空的大战船爆炸,连同它撞上的那艘海元岛大战船一起炸开,两船爆开蘑菇云,火焰冲天!
这个时候,秦晋再度一声令下,令旗挥舞,整整八艘大战船立即调转船头,各自往对方船阵之中的最近一艘大战船撞了过去。
引线被点燃,滋滋火光四溅隐约可见,船上的兵士也准备跳海离开了。
对面的海元岛战船上的兵士简直吓的魂不附体,刚才爆炸的那艘战船,无一生还,他们惊恐得,立即抢先跳海逃生,有船将厉声呼和阻止,但无济于事。
这么一来,海元岛水军的战船大阵就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大破绽了。
要知道海元岛水军近年常年征战,水军在当世算是赫赫有名。
秦晋这一炸,终于炸出一个非常难得的战机了!
秦晋长刀直指:“擂鼓!!进攻!快——”
都不用人提示,程南高适等水路两栖久经水战的大将已经急忙叫人擂鼓,发起全力冲锋——
南军只有一天时间,急迫的时间,前面已经爆发如海般的巨大喊杀,占据上风的战事,全部水军将士的战意提升到了顶点!
喊杀声连天,杀得海元岛水军节节败退。
……
沈青栖也在先锋军的战船之上,她到底是和平年代出来的人,一时间鲜血飞溅,残肢断臂,她刚开始有点受不了。
百里伊和百里玉青崎等人掌船极了得,于是被分配到各艘战船之上,百里伊等人还因为水性的突出,被分配和贺贞一起冲炸药船的任务。
跳水回来的百里伊浑身湿淋淋的,他啧一声,要抢过沈青栖的长刀,“我来吧!你去掌旗。”
他可不想看她甜美的面庞皱成苦瓜干,过后还得噩梦几场。
沈青栖却避开他的手,拒绝了:“我一会就好。”
这时候,她神色十分严肃,她姥爷是军人,她母亲家里亲戚很多军人,她知道这个的。
需要适应一下,这正常的好不好。
但一旦成为一个军人,军人职责就是天职。
也不知道算不算阴差阳错,上辈子她一直想上军校,毕业当军官,继承姥爷的衣钵,但最后却因为身体的原因体检没过,十分遗憾放弃了。
这辈子兜兜转转,她竟然真的有了武职。没错,她是个检金校尉,皇帝封的。青禾族投来之后,几大头领都被封了校尉一职,百里伊最高是裨将,沈青栖则有很多兼职。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族人和贺贞他们冲上去,翻过战船围栏,跳到敌军的战船上。
很快和敌军战成一片。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厮杀连天。
……
这场鏖战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海元水军节节败退,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了。
经过一天的血战,浑身热血沸腾的厮杀,到了此时此刻,秦晋终于率军作为第一支南军部曲登上了海元岛的金滩海岸。
陆陆续续的战船先后抵达,停泊,兵甲蜂拥而下。海元岛很快溃不成军,兵士已经放弃抵抗,往岛内奔逃而去。
至此,南军的登陆大战大获全胜。又厮杀了两个时辰左右,海元岛兵败如山,全岛失去了武装力量抵抗。
至此,海元岛一战彻底宣告胜利了。
就差安排兵巡岛内、安排防驻罢了。
秦晋手上的战事也到此告一段落了。
皇帝秦北燕马不停蹄,率军率战船直奔海元岛与北朝大陆接壤的浅滩去了——北朝一直在进攻海元岛,还防范南朝抢占海元岛,陈兵足有数十万。相信今日战报传至,会立即大举增兵。
——皇帝秦北燕和郭琇这是抢着去击退北朝军队,把海元岛和北朝大陆连接的浅滩战占,为接下来的北征开启门户奋力去了。
秦晋没有去,因为他没接到军令。
擅做主张的事情有一次无妨,因为机不可失,但最好不要有连续两次。
不过也没关系,秦晋战前想要的目的都达到了。
今日之后,简王秦晋之名必会传遍军中,强悍进驻南军内部。军中都是凭借实力说话的。谁也不能抹杀海元岛一战先锋战船的功勋。
秦晋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如果没有特别情况,他本应会立即去巡睃本部兵马和寻找沈青栖,确定他目前唯二的朋友的安危。如果她好,那他大概会和她分享他此战的心情,然后听她分享她第一次参与战事的心情。谁先说都行。
但偏偏,秦晋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此刻他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
秦晋完成战事之后,细细抹过长刀,交给贴身护卫张秀,然后去和程南说了一声,他连贴身护卫都没带,只身一人,往位于海安城南郊罗家别院去了。
——海元岛有间谍,南朝这边也放了不少眼梢,再加上大败后罗孟衡等罗家人慌乱,很多人遁一个方向逃去露了痕迹。
罗家人在战前已经从海安城的罗家主宅低调暂搬到南郊别院去了——万一战败,直接从这里跑,隐蔽处上船离开,快多了。
“快快快!”“不要了,这些东西还要来干什么?”“钱能花十辈子了!快走——”
吵闹纷乱中,罗家人不知道在今天,还有一艘渔船避开大战区域,辛辛苦苦绕到东边大海海域,登上海元岛,远远观战。
终于,海元岛大败了。
罗孟衡带着几个儿子,在心腹大将的牺牲掩护之下,匆匆返回南郊别院,带着家人离开。
这些什么都要的女人让人暴躁,罗孟衡低吼透着颓废和烦懑。
这个时候,有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接近了罗家别院大门。别院仆役逃跑,街上行人惶恐纷纷乱乱,那个人身形沉滞,似乎负伤状态,但翻墙落地姿势却极轻盈。
他终于来到这个地方了。
梁绅冲进去,暴露在整个烛光大亮的大厅上,厅内厅外惶惶嘈杂一片,有大人有小孩,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年轻的,七嘴八舌的,一静,不少人看过来,又不少人继续说着。
罗孟衡皱眉看着这个人,烦躁道:“你还来干什么?!”
梁绅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也知道自己传了假情报,他惶恐,他惊惧,他痛哭过,他万念俱灰,但最终对母亲和姐姐担心和记挂还是让他很快就设法弄了船过了海元岛。
——他是罗孟衡的儿子。
私生子,母亲是个青楼清倌人,他和生母姐姐感情极深。被罗孟衡选中之后,罗孟衡将他的母姐重新安置,然后让他在北朝和流浪孤儿混住了几个月后,让他跟着人贩船一起往南朝去了。
如今世家门阀豢养死士是潮流,秦北燕出身低,他起来后必然很快就会安排起来。
罗孟衡准备了几十个人,最终只有原名罗绍的小梁绅因为骨骼优秀人也坚韧,最终被成功选进了刀马营预备役。
经过多年的刻苦训练和内外兼修,罗绍不但交到了朋友,他们还一起进了正式的刀马营,但后来负伤残疾,最后他跟着秦晋出了刀马营,有了武将衔,成了简王一党的核心人物。
初时,秦晋出来之后,他只想安静当他的皇子,成为他父亲正经的儿子他真的好开心,他没有其他奢求。而那时候除了形势所逼之外,更重要是还有他的兄弟劝他,说拥有实力才不会被动,他才最终不得不动起来。
——当年是罗绍接信,罗孟衡让他这么劝的。
罗绍从小离家,这些年和秦晋等人的情谊不是假的,幼年少年偎依,哪来那么多假情意?但罗孟衡的吩咐,他不敢不做,因为他的母姐在对方手上。
他姐姐还成婚了,生了外甥。
此时此刻,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父亲!父亲!求求你,求求你把阿娘和姐姐还给我吧——”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我这些年都听了你的。你让我煽动简王成党我也煽动了,你让我煽动白关他们我也煽了,你让我给白关他们掩饰我也掩饰了。求求你了——”
这些年,罗绍也不是没有设法在海元岛上找过,但都没结果,他猜测他母亲姐姐大概不在海元岛。
这一别,如果不能知道母亲姐姐下落,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了。
他哀求到最后,把心一横,蓦地站起:“父亲!我为你背叛了我的兄弟,他们都没命了!”他嘶喊出声:“如果你真的不告诉我,那我就只能……”
“你能怎么样?!哼——”
这是个好棋子呢,暴露了没关系,罗绍肯定知道简王很多秘密和暗棋,而目前这个该死的简王又起来了。
罗孟衡还没想好日后怎么办,但若他投靠谁?这就是个好筹码。
父子两人争执着,撕扯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夜风呼呼灌进大厅,忽然罗绍也就是梁绅,他听到厅门外廊柱边上,一阵衣袂翻飞的声动。
仿佛有人静静站着,橡根柱子似的,夜风吹过他的身躯,他一动不动,衣袂翻飞。
梁绅心中无端一突,他忽然回头,正正好对上厅门外一丈位置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高大年轻男人,后者极英俊,白皙高大袖长,一身黑甲,喷溅的鲜血已经变暗红,他甚至脸上也溅了几点。
那个人,一脸狰狞,幽黑双目喷火一般,仿若噬人,一瞬不瞬盯着他。
梁绅一见这人,“啊”一声,登时就腿软瘫痪在地。
“老,老大。……”
秦晋此刻痛极了,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探进去,搅成了一团,痛得他快要死去,恨得他要发狂。
“梁绅!!”他一字一句,“你这个该死的狗杂种!!”
他恨极:“你们这个该死的罗家——”
……
沈青栖今天大战了一天,从不适到渐渐适应了一些,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记战功的人拿着册子从她面前离开去隔壁之后,大家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干粮袋里的干粮,连手也不洗直接吃了。
沈青栖也吃了几口,但实在不怎么感觉到饿,她双手和肩膀都是力竭的那种麻痹感。
她一边吃一边举目睃视,怎么不见秦晋的?
这个时候,按流程,他应该巡视抚慰将士才对呢。
没一会,程南那边的副将来了,帮着一一抚慰将士们,并说简王有事离去,特地托他们来的。
副将在那头慢慢走过来,远远的沈青栖也听到声音,她不由皱了下眉头,想了想,她站起来。
“栖栖,去哪呢?”百里伊见了马上问道。
“解手去,你来不来?”沈青栖没好气说道。
族人都知道沈青栖是女孩,大家马上嘻嘻笑了起来,把百里伊笑得尴尬极了,他没好气瞪了大家一眼:“我打算去找个罗家人的审审,你去不去?”
“不去了,你去吧。”
沈青栖快速摆手,然后跑起来了。无他,因为系统光屏突然自动弹出,“滴滴滴——”尖锐警报起来了。
从来没有这么刺耳过,紧接着一行字迅速弹出:【目标明君出现黑化迹象:黑化值75%,……】紧接着一路飙升,【……76%,77%,78%……,】一下子飙升到了80%。
沈青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样?!
好在这回系统终于给出了关键字的提示:【梁绅,罗家子;海安城南郊庆平镇罗家别院;正在进行时:屠杀罗家】
“滴滴滴——”
沈青栖急死了,她厕所也顾不上上,赶紧冲到战马下船的营区,用校尉铜牌领了一匹马,翻身上马就往系统指示的南郊庆平镇直冲而去。
……
[明天22:00更新]——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周五)22:00更新哈,就一天,周六就恢复正常啦~~
……
心心发射!明晚见啦~~[亲亲][亲亲]
第23章 他紧紧抱住这个人,汲取这人……
夤黑的夜, 灯火通明,嘈杂声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厅内厅外, 一黑一灰, 两人一瞬不瞬对视着,他们都在喘粗气。
秦晋至今仍不敢去多想张永他们, 这是他心底鲜血淋漓的一个伤口, 他不敢碰, 不敢回忆,不敢触摸,不然他真的承受不住,他怕他会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这样的一个人,在今夜被人狠狠撕裂了这道伤口。
秦晋有一瞬他都觉得自己快疯了,事实和环境人声嗡嗡声在脑海里不断交旋着。
骤然“伧”一声窄刀出鞘的声音,厅外的人影一掠而入, 厅内的人慌忙提刀格挡,但很久很久以前, 梁绅就不是秦晋的对手, 他们差距越来越远。
当一把长窄而锋利的长刀架在梁绅脖颈上的时候, 他也彻底崩溃了, 他盯着眼前人熟悉而狰狞的面庞,剧烈挣扎,歇斯底里:“怪我吗?怪我吗?!不是我!不是我!是你当初硬要拉着我的,我也不想过去你们那边的!!”
他无数次后悔又难受, 他是个人,会眷恋感情。当年他甚至是个小孩子,那个木讷讷的漂亮小男孩来拉他, 一下他不想去,第二下第三下,他最终没忍住跟过去了。
但明明最初,他早慧,心里想着一定谁也不靠,就自个一个人,那父亲肯定没法命令他做更多的事了。
可偏偏,可偏偏,越走越深,那个小队越走越远。秦晋和秦正甚至出去当皇子了。
他慌乱过,埋怨过,悔恨过,甚至打自己过,这一条腿其实是他故意摔断的。
他以为从此就能退役,不用再这样两厢为难了。
可偏偏,秦晋竟然在暗地里谋求出去做皇子,他竟然还成功了。
梁绅简直要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去,你自己出去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他泪流满面,“我不想的,可是!我娘有病,我姐姐也是一个很瘦弱的女孩子!她终于得到幸福了,她成家了!我不能毁了她的家庭啊——”
“她和你不一样!你总是会遇上贵人!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能遇上青栖——”
“都是你,都是你们逼迫的我,我也不想阿永阿正他们死的啊啊啊——”
他真的恨死秦晋了,他对秦晋又爱又恨,梁绅失声痛哭,咬牙切齿,将这些年的埋怨憋屈一股脑都说出来,他恨自己,自己的良知为什么会还有呢?“是你,是你和我一起害死阿正他们的——”
梁绅痛哭失声,他嘶喊出声,爆发完了,他又绝望,又后悔,后悔这么说会伤害秦晋,但不说也说了,不说他会憋死了。今时今日,他也知道非死不可了,他也实在是不想活了!做人太痛苦了,把心一横,仰头狠狠一撞!
秦晋眼明手快,狠狠一脚踹下去,对方倒飞狠狠撞在墙上,他长剑一震,重重插在对方的心脏上!
秦晋泪流满面,他厉声大喊:“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但过去一幕幕飞逝,确实是年幼的他想多交一小朋友,再三去拉的梁坤,梁坤本来抗拒不愿意的,是他硬拉着对方,对方甩不脱,最后才跟着他走了。
最开始的半个月,对方一直躲,不愿意和他们说话,是秦晋不厌其烦,去拉他,去勉强用磕磕巴巴刚学会不久的话和对方说话的。
他“啊。”“来!”,那个小男孩最终忍不住了,“你真笨”,才跟着他走,教他说话。
秦晋真的痛苦极了,他要疯了!!
天旋地转,他急怒急恨攻心,“噗”喷出一口鲜血,他惨然。
而身后墙边惊叫声纷乱的脚步声,他恨极了,这些姓罗的狗杂种居然还敢跑吗?
他厉喝一声,倏地转身。
惨叫骤起!
“啊——”
“啊!啊啊——”
沈青栖一路策马狂奔,但她再也没想到,匆匆找到秦晋的时候,见到的会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偌大的别院一个人也不见,她冲进去,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道,整个大厅灯火通明,桌倒凳翻,墙上、地面上鲜血横流,残肢断臂,足足数十具惊恐不瞑目的尸体,罗孟衡战甲破烂被开膛破肚,心脏被掏出来碾了个糜烂;还有梁绅,头被砍下来了,咕噜噜滚在地上,他的尸体被秦晋戳砍了个稀巴烂。
现场简直能用人间炼狱来形容,沈青栖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但突破底线了。
现场只有一个活人,夤黑的夜色浓得泼墨,灯火不停闪烁着,那个黑甲黑靴的高大男人状若疯癫,满头满脸满身喷溅的鲜血,在厅中间拼命砍着,砍梁绅的无头尸身,砍墙上所有触及的地方,血肉飞溅,他浑身都是。
那马蹄声和脚步声终于惊动了他,他赤红双眼,蓦地转头,却正正好望见冲入来一身青甲头发有些凌乱正在喘气瞪大眼睛的沈青栖。
他像个屠夫,疯狂,又痛苦极了。
一瞬间,他慌了一瞬,可刹那癫狂痛恨的情绪又重新淹没了他。他把心一横:“是不是很恐怖,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纯洁无暇又善良的姑娘,本来就不该和他是朋友的。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他过去总是把好的一面袒露出来,他是刻意的。因为他太想要青栖这个朋友了。
他疯了一样:“你知道吗?人血我习以为常,甚至喷溅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有时候还会觉得很痛快。”
“有人骂我们是畸形的,其实他们骂得太对了!”
“你喜欢帮助那些黔首百姓,可我根本就对他们无感!他们死不死和我没有关系!!”
他痛哭失声:“我不但是个坏人,我还害人,是我害死了阿永他们!”
“他们本来可以好好的,白关几个甚至也没这么多不满,舅舅们也不会死!是我,是我,全都因为我!!”
秦晋杀了很多人,满地尸首,戮了罗孟衡和梁绅的尸身之后,他都觉得不够,他真的痛苦极了,巨大的情绪冲上头脑,他竟然举剑自刎!
刷地把长刀一横,让他去给阿永他们道歉好了,他该死的啊啊。
真的把沈青栖给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竟抢在秦晋用力的前面,扯下他的手,狠狠一个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整条右臂都麻痹了,她厉喝:“你敢!!”
她力气之大,竟然直接将下盘踉跄的秦晋打倒,他没抵抗,被打翻在地。
沈青栖真的恼怒极了,她怒喝:“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张永他们真的会怪你吗?他们真的想你下去陪他们?!”
她气得,声嘶力竭,尖锐到破了音,喉咙火辣辣的。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这个乌云遍布的天空,撕裂出一片白色闪电。
秦晋躺在地上,用手捂着脸,他痛哭失声,呜呜地悲哭了起来了,蜷缩着,滚在来台阶下。
沈青栖这才松了口气。
妈呀,总算赶得及了
秦晋痛苦流着眼泪,可她也帮助不了他宣泄情感,只能等他平复一些再说了。
夜风呼呼的,厅门的血腥味最轻,恰好秦晋就在台阶下,她上了两级台阶,盘腿坐在大厅门外的台阶边缘,背对着大厅。
她静静看着十五皎洁的月盘在云中时隐时现,夜风呼呼吹着,草木摇曳。
她就这么无声等着,终于等到身后的呜咽声和喘气声渐渐慢了下来,变得很低,逐渐无声。
秦晋用手臂掩住眼睛,但他嗅觉很灵,可以嗅到身侧不远台阶上沈青栖身上带着汗味的草药气息,有汗,但不难闻,微微新涩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终于后悔了,他后悔让青栖看到这样的情景,要知道他一直伪装着,避免青栖巡睃到他过去具体的经历。他其实是一个极复杂的人,他绝对不是个好人,当刀马营大统领,光有天赋武力技艺是不够的,心计不能少。
他天生就会这个。
对比起满心算计、满身血污、两只手肮脏得不可思议的他,她简直纯良得不可思议。
他是黑暗的。从出生不久就坠入黑暗,永远走不出来。那些不是他一党的官将就是这样骂他的,他也从不反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晋一直刻意伪装,展现出自己好的一面。然而就是这么骤不及防,他把他最肮脏最黑暗的一面暴露在她的眼睛下。
秦晋的心很痛,此时又添一笔,他难受极了,他要失去青栖这个好朋友了吧?
然而他却没想到,沈青栖并未嫌弃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反而等到沈青栖先和他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满身罪孽,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肮脏的,就算花光了整条元江的水也洗不清了。”
沈青栖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吭声,他躺在地上,用手臂掩住眼睛,她索性自己侧身,抱着膝和他说话。
这些话,她以前就想找机会说了,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青栖很早就留意到,秦晋沉静清冷的眼神,但他的这种静和冷,更像寂静无声的清和静,游离于世界之外,知道自己满身血污,沉默看着人潮,自己跻身人群却从来孑然一身。
“难道我不是吗?”秦晋终于移开手臂,睁开血红色的眼睛,已经分不清血污还是血丝,他沙哑自嘲,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我还真认为你不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着月色下幽静的花坛庭院,她说:“就算有罪,也是豢养你那个人的罪,这些世家刺杀来刺杀去,谁也不干净。”
她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如今的社会制度,已经不适合社会发展了。”
“世家消亡,是大势所趋,不是你杀,他们也早晚会没有的。”
世家都是该死的。
沈青栖其实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哪怕见识过很多不公和压迫时候,她也不想去说谁家该死的,因为这时代的“家”实在太大了,她总害怕其间会有些无辜者。
哪怕她清楚历史演变,知道王朝规律。
这是第一次,她没法逃避之下,她终于第一次客观又冷静地说去这个话题了。
不仅仅为了任务,更是为了她的好朋友秦晋。
他的这个样子真的太可怜了。
甚至感觉,他不爱自己,轻易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价值感真的太低了。
“古有周公,用分封制第一次实现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后几百年,又有王室公卿霸权的春秋战国,之后还有世家门阀。在他们很多人眼里,黔首布衣都不算人。”
“可黔首布衣真不算人吗?我觉得他们当然是人。”
“以前我见过一个世家小男孩用金鞭子抽打避让慢了的小摊贩,鲜血淋漓,我都不敢上前制止,只敢过后给他治伤送他金创药。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我怕他会被回头报复。”
沈青栖慢慢转身,扫了一眼厅里这么多具尸首:“这些都是罗家人吧?这海元岛甚至还有无数奴民,真是不敢想象。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你杀了也就杀了。”
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支起身,他仰头看她,这个脸上甚至有点脏污的女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相信我,我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