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要奔向他的阳光,一刻都不……
那当然是没有可能的。
秦晋离开太守府之后, 率一众亲卫回到西城隋州军驻扎的核心位置他的行辕,进了书房,他也没卸甲脱披, 只站在窗前无声等着, 等候即将到来的皇帝的召见。
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环视室外, 看着佩刀肃杀的近卫和院外井然林立的戈戟, 感受着兵权带给他的无形力量和踏实感。
这是这半年以前他从来未曾感受过的。
秦晋一鸣惊人蜚声天下之后, 后续的战果更加斐然,常州燕州合共八十一郡城,在南军后续的攻城略地中,他如今实控三十九城。两个大州他几乎占尽一半,并且由于地域的原因,他差不多占尽了北朝三大航线和极多的交通要道。
——目前秦晋所实控的区域,从邾郡到元江北岸的葛陵码头到隋州、部分燕州和常州, 已经彻底连成一片,几乎有三分一的南朝大小了。
这上头的赋税和一应军民政务, 都是他安排的人打理, 所有钱银其他, 全部都要经过他的手。并且现在不是税收季, 将来上不上缴?缴多少,全部只看他的心意。
并且得到战利品无数。
秦晋不爱这些,除了养军需要,过半都发下去了。他和沈青栖盯着, 甚至连底层兵卒都有。整个隋州军都喜洋洋士气爆表。
除此之外,秦晋和沈青栖商量之后,还收编了约十万精锐北朝降卒, 将其全部打散编入隋州军中。目前适应良好。
在这样的战力、战绩和后续的战争利益分润,还有实控地盘等实观之下,整个隋州军对他是空前的归心的。让后者从臣将到兵卒都油然而生出一种“跟着他始终有出路”“跟着简王殿下生存率更高”这样的坚定信心。
而他们的坚实拥趸,给秦晋的反馈自然是空前的。
他的底气彻底筑建夯实了,他已经不是无根浮萍。
说句最坏的,就算他脱离了南朝,他也养得起他手下的兵。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人,更何况这是秦晋亲自一场场苦战一个个城池拿下来的,这些变化不知不觉衍生,充盈到他的骨子里。
现在他安排各地驻防有八万人,他带着将近二十五万的精兵就驻扎在洛城的西城,一整连片的临时征用民房和帐篷望不见尽头,实力强大的后果就是,哪怕他并非刻意,他依然可以随时夺取西城门。
整个隋州军都紧紧簇拥着以他为中心,他就是隋州军的灵魂核心。
年前冬末最后下了一场大雪,窗外点点素银覆在黑瓦白墙之上,秦晋想了一会沈青栖,又转过心绪想皇帝,再想自己,出神良久,他抬起手,一圈圈把手掌上簇新的黑纱护掌脱下来。
这护掌的缠绕方式,还是杨昌平和贺贞笑着指点他细节,彼时勾肩搭背,和三人刚刚在南都南郊的简王别院初见时是完全不一样了。
秦晋低头细细看着他掌心的老茧,旧的茧子又覆盖上一层薄的新的,漂亮的掌形,掌心却一点都不美丽,但今时却不同往日。
往昔他曾因掌中老茧自卑过,但现在只有光明正大,他甚至为它们而感到自豪。
他活动了一下双掌关节,等了片刻,又回到大书案前站着,不禁打开那些堆叠的卷宗,细细看着沈青栖那熟悉而龙飞凤舞的字迹,他不禁露出一个会心微笑。
等了大约两刻钟,皇帝的宣召使果然来了。
来的是高适的族侄高远,这个家世优秀又有能力的年轻人,往昔对上他们这些皇子都是不怎么真正低头的,但这次被引进来秦晋的书房,他抱拳军礼,毕恭毕敬传了皇帝的口谕,宣简王殿下现在前往太守府行辕觐见。
来了。
秦晋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他起身,不疾不徐往外行去。
张秀率着一众亲卫立即紧随其后。
高远连忙跟上去
对比起秦晋那边平静且踏实,皇帝这头就要愠怒得多了。
常州燕州八十一郡城,皇帝得二十城,郭琇二十二。皇帝是因为负伤了,郭琇则是因为皇帝拖后腿,两人所得城池加起来的总和与秦晋差不多。
三十万隋州军,一整个隋州和常、燕二州的三十九个重要城池,一个北朝通往南朝的元江北岸重要隘口码头,还有许多的林林总总,秦晋得到的太多,已经真正成气候了,秦北燕焉能不在意。
方才在继续北征部署的军事会议被郭琇这么一顶,皇帝当场就脸色铁青,回到下榻的书房大院二进之后,他服了药,解手时,抬头望一眼黄铜镜里那个瘦了不少的男人,他眉目阴鸷,好半晌移开目光,他快步回到前院书房,立即就命人把简王宣过来了。
秦晋很快就来到了,毕竟同在一个城池之内。
“儿臣见过父皇。”
不管这对父子心里如何百转千回,见面都恍如无事,秦晋俯身单膝点地,行了一个军礼。皇帝秦北燕站起身,绕出大书案,虚扶淡笑:“老六来了,快快起来。”
但秦晋一起身,两人一抬头,俱是一愣。
因为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和今日近距离忽见,实在改变得有点大。
秦晋昨日率兵抵达洛城的,皇帝忙着郭琇想分裂的事,不在行辕,秦晋在行辕书房外行礼就回去了。而今天的会议人太多,需要留心的东西太多,并且会议持续时间很短,皇帝没太刻意驻目,而秦晋则在这等场合不可能肆无忌惮打量秦北燕。
这父子两人,这是最近第一次近距离看彼此。
改变有些大了,两人都怔了一下。
秦北燕到底是上了年纪了,陈山关的苦战期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从上到下都熬得厉害。年轻时候很快就恢复了,但皇帝这次发现,他忽然好像无法恢复到从前了。并且他负伤、带伤征战,伤勉强痊愈了,但引发的病症还没有痊愈,皇帝老相了不少,并且终于有了白头发,还不少,在两鬓和额上前顶非常明显。
——秦北燕开始老了。
秦北燕自己看到那时,生出这样的念头;秦晋一个照面,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而秦晋的变化,更是脱胎换骨。
实力带来的变化,铁血沙场带来的洗礼,如果说从前他是沉静而远离人群的气质,如今却是沉着依旧,变得坚毅威势。他甚至长高了一些,使力方式不一样,他胸背双臂肌肉更厚实了,肩宽背阔很明显,只是站着,就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感和无形威势,一看就是个风华正茂又身居高位的顶级将帅。
这种气势秦北燕当然曾经有过,所以他很清楚这种充沛的精力和意气风发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却悄然从他身上缓慢流失,陈山关战场加剧了这一点,流失多得终于让他感觉明显起来了。
秦北燕心里一种强烈的不舒服感,但他无声深深吸了口气,给强行压抑下去了。
“来,用午膳吧。”
秦北燕咳嗽两声,爽朗一笑,带着秦晋到隔壁的饭厅,招招手,饭菜开始鱼贯而上。
冬日多锅子,秦北燕吩咐准备简王喜欢吃的菜,但厨子哪知道简王爱吃什么菜啊?只能揣度着肉啊菜啊菌菇这样都上了一些。
满满一大桌子,小铜锅都在冒热气。
秦北燕自己吃了两口,亲自拿起公筷给秦晋夹了几块蘑菇,“这是洛城世家渠氏奉上的。这渠氏还行,朕就先用着吧。”
秦晋低头看着碗里的蘑菇,心中不无自讽,这还是他的父亲第一次夹菜到他的碗里。
有毒倒不至于,他夹起其中一块蘑菇,放进嘴里,蘑菇很烫,烫得他嘴里生疼,一直疼到心脏,那块钝钝地疼着。
他自虐地嚼着,感受着口腔和心脏那块一阵阵的疼意。
他又想起阿栖说过的,能吃饭就好好吃,吃饱吃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钝痛的心脏就舒缓了一些,没那么剧烈收缩的疼痛的。他听阿栖的。于是秦晋拿着筷子,好像平日一样进食着,有菜有肉有菇菌,填饱自己的肚子。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甚至很可能翻脸收场,他也不在意。
想起沈青栖,她就像住在他心里似的,让他心灵有所依仗,他就什么都不怕,都不伤心了。
终于,父子两人都放下筷子了。
秦北燕在用热毛巾擦手,他一边起身一边问:“壤城那些城池如何了?人手够用吗?父皇给你派些人过去吧。”
开始是问句,但说着说着,就变成陈述句了。
秦晋就说:“不用了父皇,人都够用。骆宗龄他们都打理得差不多,已经上轨道了。”阿栖也终于能脱身了,预计今日就能到洛城。他一直接着信,这时辰她大概已经进洛城了。
他甚至微笑地道:“父皇你伤势刚痊愈,还是让他们多给父皇分忧,让父皇好生养病才是。”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古怪起来,来撤桌子的近卫都不约而同低下头,他们飞快将锅子都端下来放进食盒,连铜炉鱼贯抬出去,很快都走光了。
皇帝蓦地停住脚步,他回头。秦晋跟在他身后,秦晋逆着光,这个青年儿子蜂腰猿臂高大魁梧,无声而威势,一如年轻的自己。
父子二人在无声对视着。
秦北燕慢慢地说:“朕打算把你调到程南身边,让你跟他学几年。隋州军先让张让掌着如何?”
不管程南,还是张让,都是寒山县出身的老人。当初两位大将为了负伤的秦晋东奔西走,都是秦晋亲近的人。
只是,不管张让如何亲秦晋,他都是属于秦北燕的心腹大将啊。
“不用了,父皇。”
秦晋毫不迟疑接话:“我已经能独领一军了,何须再学?谷水关战场和陈山关战场还不能说明这一点吗?”
皇帝脸色登时沉下来了,他冷冷道:“如果这是圣旨呢?!”
你想抗旨吗?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步了。
但无论如何,秦晋是绝不可能放开手中的兵权的。
没有兵权,任人宰割吗?
他早就受够了。
况且他心中如今有人,身后也有了很多人,更加不可能的。
从前的“意外”,绝对不可能再出一次了。
不然,他会疯的。
秦晋啪一声单膝点地,他视线正好望着皇帝的军靴,人矮了一截,但清冷如金玉交击的嗓音却铿锵有力,“请父皇三思!”
“父皇,如今郭琇虎视眈眈,恐怕分裂南军之心如精铁磐石,不可改之。”
这个关头,父子内讧,真的合适吗?
一旦有什么动静,恐怕郭琇就要笑了。
你真一点都不怕被郭党趁机吞并吗?
潜台词:他会全力反抗的。
而且,现在他真的有反抗的资本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正午的阳光照在大书房的院子白花花,折射出刺人眼睛的日光,从刚打开的隔扇大门,从半开的窗扉,投射了进来。
秦晋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语气也轻,但他话里毫无转圜的意思,非常到位。
整个大书房一下子就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个提着铜炉的年轻近卫低头快走,赶紧把大门给从外轻轻重新掩好了。
脚步声沿着廊道去了之后,院落内外,也噤若寒蝉。
秦晋能感受到头顶陡然改变的目光和氛围,他无声跪着,足足有一刻钟。
两人都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秦晋俯了俯身,他站起来,没看皇帝,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拉开大门跨过门槛,直接出去。
门帘垂下,在不断晃动了,秦晋矫健的军靴落地步伐一下接着一下,很快出了书房大院,沿着甬道,出了行辕大门。
外头不知道动静的巡逻护军,依然停下俯身垂首,向他见礼。
秦晋面无表情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秦晋站在日光大炽的太守府行辕大门之外,张秀牵了马来,他却依然站着,视线环视,最终落在对面的水墨大青石风水墙上。
他的心跳得很重,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他的耳朵能听到它的响动。
秦晋双手汗津津的,他甚至出了一后背的热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股热流在身体里窜着,他就热出了一身的汗。
甚至现在,他依然还没平复下来。
并且秦晋功力深厚耳尖,他快出正厅的时候,听见身后书房方向传来碎瓷落地的微声。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他的步伐。
时至今日,秦晋依然做不到对皇帝秦北燕无动于衷。
毕竟,这是他前面二十年无比渴求过的父亲垂青和父爱。它们已经在他生命里深深烙下了一个烙印,可能至死不脱。
但,秦晋也已非吴下阿蒙。
今时今日的他,已经清晰感受到,强权才是一切的硬道理。
即便他是昔日仰仗皇帝鼻息而生的儿子,皇帝昔日高高在上,但只有他手握强势兵权,一切都可以改变。
甚至可以隐含威胁,甚至可以斡旋,甚至最后发展下去,甚至可能变成平等,甚至超越。
秦晋今日站在这里,回首过去,他甚至为那个痛苦不堪的年少自己感到心痛难受极了。
今日他终于清晰感觉到,他变老了,而自己长大了。
那个人并没有过去那么可怕。
甚至,他是可以被别人战胜的。
秦晋在太守府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擦去手心的汗,低头片刻,很快想起了沈青栖。
是阿栖,阿栖鼓励他,引导他,谆谆善诱,即使他像拉磨的驴在原地团团转,即使他笨拙茫然无措,她依然微笑着,想方设法去引导他,拉着他,两人携手飞奔,才终于走到了今日。
可以说,阿栖是承前启后的。
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秦晋,没有这一切的所有。
包括什么兵权,什么兄弟,什么迈过血泪后又是一个春天。
统统的都没有。
她就像是阳光,照亮他的半边天空,让他在黑暗感受到真正的光明。
他逐光而去,仰望而依恋。
秦晋也忍了很久了,他真的很思念沈青栖。沈青栖终于忙完可以过来洛城和他汇合了。
秦晋低头问了问梁平,梁平方才带着大半近卫在外面等的,梁平立即说,已经接到消息,青大人已经进城了,现在正在医营那边。
秦晋真的一刻都不能等了。
他立即拉过战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哒哒飞奔而去,带着他的近卫,以最快速度往医营方向而去。
他的阳光来了。
他要奔向他的阳光,一刻都不能等——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2章 “对啊,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皇帝行辕, 书房大院。
皇帝秦北燕把大书案上的一切都砸了之后,阴沉着脸愤怒许久,终于缓下些许, 他立即把江希舜叫来了。
右丞相江希舜正在前院忙碌, 来得很快,一见近卫麻利把箩筐里的碎瓷和烂的砚台墨锭抬出去, 他心里就明白了。
两人坐下, 秦北燕恼怒良久, 最后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说。
哦豁,这简王真厉害,不但打仗惊艳,布控过人,身手极了得,还很有胆识啊。
但不得不说,秦晋的要挟是非常有道理的。
郭琇想分裂就在眼下, 秦北燕还真投鼠忌器,动他不得的。
江希舜也是个中年帅哥, 并且形象还风流不羁得多, 他直截了当给了两个建议:“简王的能力和他胆子一样大, 当年你做的事情, 他真的不可能获悉吗?”
“现在就两个选择,一个就是日后找机会除掉他;另一个嘛,就是索性把他当继承人吧。”
皇太子秦越,这位就不说他了, 他根本就不会被秦北燕当成真正的继承人。
江希舜看来,秦越聪明是有,运道也足。但前者不够, 且这人出身限制了心胸,并且好运道在北征以来似乎也断了。
现在看来不怎么样啊。
反观简王秦晋,一朝藏匕破囊而出,闪闪发亮,他才是那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惊艳者。
在江希舜看来,有这么一个儿子,其实挺幸运啊,前提是不露馅。
反正秦北燕也五十一了,真的也有了一定年纪了,秦晋才二十一,刚刚好合适。
培养个真正的继承人也挺不错的。
反正江希舜是这么想的,两个选择他都说了,干脆利落,端看秦北燕怎么选了。
“我忙着呢,没事我先回去了。”郭琇那边想分裂,很可能就真分了。结盟这么多年,很多具体的东西要分出来,他们想撕撸清楚又不吃亏,还得忙活着呢。
江希舜匆匆地来,匆匆地又走了。
秦北燕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大书案之后,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建议。
大书桌旁边还有个笔洗架子,其上放了个天青烟雨大瓷盘,里面是洗笔水,方才幸免于难。
秦北燕慢慢站起身,在大瓷盘的倒影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其实水面并不清晰,但秦北燕已经照过镜子很多次,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皱纹出现和白发。
这让秦北燕非常恼怒,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他心里咀嚼着第一个建议,又想第二个建议,心里迟疑着,他眯眼片刻,最终停在第二个建议。
这是秦北燕第一次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咳嗽两声,吩咐张奉取新的纸笔墨砚来。
他提笔蘸墨,想了片刻,给静妃写了一封信。
……
静妃正在宁州,也就是原来陈山关前战场所在的州,第一阶梯的,她是后勤转运负责人之一,其中包括粮草。
忙忙碌碌,她好不容易才有点空,又飞马去了一趟能望见谷水关的地方,遥遥望着,想象她的儿子当日是如何攻城,又如何打开关门驰援的?
但看了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找了,只得匆匆折返。
这日接到秦北燕送来的信,她拆开看了一眼不是公事就收起了,一直忙到晚上回房,才有空细看。
——这封信写的是,他开始老了,而他们的儿子秦晋如何英勇能干,他在考虑,让秦晋当他的继承人云云。
信写得倒是有些感情,能看出他的不平静和感慨变老,还有真的第一次考虑继承人问题,他有些选中秦晋。毕竟秦晋是他们夫妻俩的嫡子,原来就该是他。
不过静妃把信快速看了,她只心里轻哼一声,一个字都不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能在某些地方,秦北燕本人都没有静妃了解他自己。
秦北燕其人,不到死前的一刻,不可能真正考虑继承人的。况且现在大业未成呢,他还有大把的事情想干。假如顺利统一南北,那就正是升上日之中天的时刻,他放开手脚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自己安排一个真正的二把手继承者?
秦北燕嘴里上自己老了,大概他心里始终不承认自己老了的。
他还想干,还想干很久。
过分年长和过早掌握权力的儿子,只怕更有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静妃抿唇。
看来啊,她还是需要尽可能地多做一些准备才好。
静妃貌似微笑看完信,就着打开窗户的书桌前,提笔回了一封应该如何回的回信,然后装封让芳姑送出去了。
芳姑年纪也不小了,步伐渐渐远去无声。
她出来干活,没带多少侍女,屋里就立着一个垂手侯着,但自从消息被瞒之后,她就不再相信这群侍女了,哪怕对方也是殷家出身。
静妃没有搭理这侍女,她起身,把窗扉全部推开。宁州没什么雪,但月光皎洁极了,弯弯一弦悬挂在天上,洒下遍地的银光。
她仰头看着明月,心道:孩儿,娘亲永远支持你,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的孩儿,你正在做什么呢?
……
秦晋已经和沈青栖重逢了。
时间回溯到从太守府行辕出来那一日,秦晋飞马而驰,很快抵达医营,他止住守兵的见礼,翻身而下,大踏步往里面行去,边走边问,很快就来到了青栖所在的仓库。
沈青栖正在和百里伊贺贞两人交代:“……这些烫伤膏,后方是足用了。运来的有五十车,我们肯定有剩余的,反正放着会过期,也别吝啬着了,分一些给其他部吧。”
沈青栖一身银色锁子软甲,手持马鞭,银扇小弩之类的东西悬在腰间,穿着一双长长的黑色军靴,看起来青春潇洒又靓丽。她曲膝正踩着一个箱子和百里伊贺贞以及杨昌平说话。
说话间,去点数分东西的杨昌平带着亲卫从仓库里面钻出来了。
这段时间,她实在忙得飞起。前线拿下的城池越来越多,秦晋从隋州和南朝邾郡调来大批的文臣人手,但杨锡骆宗龄等人根本忙不过来,沈青栖和百里玉后来都去帮着忙这些事了,后半程都没有跟着大军行进。
她和秦晋当然有通信,但公事太多了,秦晋听说她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不敢在信上说这个打搅她,同时也觉得不够诚意,不适合。
他想当面说。
然后两人都一路这样各自踩着风火轮般忙着过来了,今天才终于重聚在洛城。
沈青栖忙,心里还惦记着受了烧烫伤的将士,因为先前攻谷水关给她的震撼真的挺大的。大家都不顾生死往城墙攀登,上面的热油滚水就这么泼下来,大面积烫伤的兵士很多很严重。
看得她心里都是颤的。
她早年已经发明了医用的酒精,现在南朝大军的伤亡率减低了很多,但酒精不适用烧烫伤,幸好她也改良烧烫伤膏,后者已经和现代配方效果差不多了。
烧烫伤膏一直都不够用,沈青栖甚至写信回去族里和隋州,让把所有储存的药材用上,加紧制备。后面才终于宽裕起来了。
“知道了,大圣人!”百里伊早就习惯她的行事作风了,一边指挥人卸车分配,一边习惯性没好气说了一句。
贺贞和杨昌平对单子,没问题,俩人正行至门口吩咐文书一式四份盖印,库房一份,他和杨昌平百里伊一人一份,闻言不赞同:“阿伊,你怎么说话的?”
在他们看来,青栖人品贵重,侠义心肠,难得是多年如一日始终不变,真真是一个极好的人和朋友,他们都敬佩着,都很亲近和重视她。
沈青栖不介意,百里伊平时就是这个说话方式,她也和他互损习惯了,“别管他,他就是个小气鬼。”
“你说谁呢?!”
“谁答应,我就说谁。”
杨昌平贺贞无奈对视一眼,两人也不禁笑了,也就这个时候,沈青栖和百里伊能体现出他们的真实年龄感来,都是尚带稚气的年轻人啊。
秦晋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沓沓沓急促又坚定地脚步声,熟悉,又偏偏能听出他按捺的几分急切来。还有张秀询问打听的声音。脚步声拐了个弯,直奔这边仓库门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百里伊本来弯着的嘴角一下子撇下来了。
秦晋大踏步进了仓库大门,青年将帅一身黑甲红披,威仪赫赫,身姿矫健,“阿栖,老贺,老杨,阿伊。还没入好库吗?”
他那双漂亮又凌厉的瑞凤眸转了一圈,若无其事打招呼,但砰砰跳的心更加急促起来,视线最后似不经意落在一堆物资箱子前的银甲男装丽人身上了。
她还是那么白,脂玉般的肤色,人长高了一点,但也瘦了点,掌宽的腰带一束,显得她身材更高桃,腰肢韧如柳枝,风流又美丽,但她精气神非常正,看起来大气蓬勃,朝气满满,教人生不出什么亵渎心思,只赞一声,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她那双杏眼又圆又大,晶亮有神,顾盼生辉。
秦晋一看到她,嘴角就不禁上扬,但他努力压住了,因为两人还没说清楚呢,这么多人在,他不敢表露,怕她面子过不去恼了。
沈青栖瞄了他一眼,两人视线对了一下,沈青栖边若无其事移开了。
秦晋也赶紧移开一点,只是余光一直看着她。
杨昌平贺贞笑眯眯的,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年轻人啊,真好啊。
贺贞说:“已经都入库妥当了,也分好了,待会儿通知各营拉回去就行。我们走吧。”
说话间,文书已经飞快把单子抄录好了,用了仓库印之后,起身递给贺贞。
贺贞分别递给杨昌平百里伊,留一份仓库存底,叮嘱文书几句,一行人就举步往外走了。
大家都往前走,百里伊把他位置抢先站了,秦晋也不好去挤沈青栖另一边的杨昌平,心里撇撇嘴,只能和贺贞并肩而行了。
他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开心,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人的好处,但他心里也埋怨人太多了,他很想和沈青栖私下说说话呢。
但又担心说不好。
还担心她拒绝他。
后面都不敢想,稍想一想就恐慌难受,思绪一移到这里,他迅速弹开了。
秦晋注意力全开,一心留意这沈青栖,不料出了仓库的大门之后,在对面粮仓正在卸货的队伍里,他却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晋突然站住了脚,大家都奇怪,又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斜对面有一个女装百人长运粮官穿戴的女人转身望过来了,对方也是一脸讶异和惊喜。
“凌斐?”秦晋惊讶地说。
沈青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凌斐不是张永的未婚妻吗?这……
她也赶紧望过去。
凌斐是个娇小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眼睛像会说话似的,水汪汪,张永眼光果然是好的。她大约十七八的样子,她身材丰满,穿上运粮军服也很明显是女性。
不过和她同行正在卸粮交接的运粮队,有好几个女性士官,她在里面倒是不突兀。
秦晋则有些惊讶,这次见面,他发现凌斐和以前比,眼里淡淡的哀静不说了,她胖了些却又非常憔悴,胯骨明显宽了。
秦晋可是专业学过的,他一眼就看出来,凌斐似乎……像刚生过孩子不久。
他立即算了算日子,心一下突突狂跳起来了,难道?
秦晋心理活动很大,但面上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和凌斐点点头:“你这是……?”
凌斐轻声说:“是我求了静妃娘娘的。对不起,大哥,我借用你的名字求见静妃娘娘了。”
“我以后不打算嫁人了。”
凌斐心绪已经平复了很多,故人久别重逢,她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
“没关系。”秦晋说。
凌斐虽然笑着,但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孤单只影感觉,他心里也不禁难受了起来。
凌斐示意往一边走,他便和她一起转往报国寺山门那边没什么人的地方,又让杨昌平贺贞沈青栖等人一起走就是,“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凌斐望一眼杨昌平他们,微笑了下,杨昌平等人点头见礼,又简单自我介绍了名字。
凌斐说:“我叫凌斐。是……曾经简王殿下朋友的未婚妻。不过我们已经完婚了。”
是阴阳婚,她自己一个人偷偷做的,连父母都不知道。
凌斐对秦晋说:“这次来,静妃娘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都会支持你的。’”
秦晋垂首聆听,心中滋味难言,又动容,总算他没有得到父爱,还有母爱。
“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谢谢她。我会努力的。”
秦晋问了好几句静妃,得知静妃虽忙碌,但身体早病愈好全了无碍,和她信上说的一样,他这才放了心。
一行人沿着报国寺的阶梯往上走,整个寺庙静悄悄的,偶尔有和尚经过,急忙掉头避走了。
一行人也只当没看见。
秦晋顿了半晌,轻声说:“凌斐,阿永葬在隋州蚬乡,是他的家乡,你……”
“我已经听静妃娘娘说过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去看他。”
登高望远,心胸开阔了很多,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凌斐也有了其他的精神寄托,总算好了一些。
她这次特地自荐押运粮草来洛城,其实就是为了找秦晋的。她有个事情,她觉得应该告诉秦晋一声,好治愈他的心伤。阿永若在天有灵,肯定会愿意她这么做的。
不过这次见面,凌斐有些惊讶有些欣慰地发现,秦晋比她想象中的状态要好太多太多了,并且她心细,她似乎发现了他的振作来源了。
是个女孩子。
凌斐一听到沈青栖自我介绍,她就知道她是谁了,毕竟当年张永是个话叨,又实在觉得青栖是女性楷模,常说青栖的趣事,又鼓励凌斐其实也可以这么做的。
婚前怕影响娘家,没关系,婚后想做就做。
思及那些美好过去,凌斐眼里掠过伤感,但她很快按下了,露出几分兴味微笑,看了眼秦晋,又看了眼青栖。
刚才上来的时候,秦晋似乎想走到青栖身边去,但被百里伊死死卡住位置了。秦晋就这么一会的同行时间,她发现他已经偷瞄了那边的高挑女孩好几次了。
青春蓬勃,靓丽极了,潇洒又自若的感觉,又高挑又自信,有种风风火火又镇定的感觉。
果然,如当初张永说的一模一样。
这个这么好的女孩,肯定影响秦晋了。
凌斐不禁露出笑脸,她有些感慨道:“许久不见了,你都有心上人了。”
她第一见秦晋的时候,那是个俊美到极点又清冷到极点的年轻男子,打招呼的时候,他对她微笑了一下,但却极有距离感。可以看出他和张永他们关系很好,但他仿佛生存在另一个世界,永远都融入不了除了张永他们以外的人群里。
她偷偷问过张永为什么,张永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说话。
以后她就没有说过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有时候她看着张永掌心的老茧身上的疤痕,她都会震惊心疼得不行。
也不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但这一次再见,秦晋明显变了很多,往好的方向,变了很多很多。她想,这可能是那个始终不离不弃的女孩的功劳吧,她听静妃说过。
她由衷感为秦晋感到开心,张永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会开心的。
凌斐的声音很小,她和秦晋走在前面几步的,她以为后面的人听不见。但事实上,后面的人多少都练过,大家都听到了。
秦晋也知道他们听得到,但到了今时今日,他有种不想掩饰的感觉。
大家都看出来了,他还掩饰什么?
这会儿是室外,这个小山丘漫山遍野的残草和积雪,阳光是那样的大,明晃晃的,好像说出来,就是告诉了全世家。
但秦晋被凌斐问得,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他突然不介意告诉所有人了,他就是喜欢她,他就是爱上了她!
情绪起伏得太厉害了,甚至有股热潮从心口涌上了头脸,一瞬间秦晋闪过过去种种。
他舔了舔唇,静了一下,忽他点了点头:“对啊,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
他这句话一出,身后有两个人心中都震了一下。
青天白日,秦晋就这么承认了吗?
前方的石子小路,已经走到尽头,他们都没有进去寺庙的打算,于是秦晋说完之后,他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
百里伊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像看杀父仇人似狠狠瞪着他,像是秦晋夺走他毕生守护的宝藏。
秦晋像是没看见,他慢慢抬眼,看向沈青栖。
沈青栖眼波粼动几下,她也静静抬眼看着他。
秋阳,白雪,呼呼的凛风,这一眼,仿佛一万年这么久。
正在秦晋紧张的时候,凌斐低头,也终于说出了她千里迢迢特地赶来见秦晋要说的事了。
“我今年六月,生了个女儿,是我和张永的孩儿,现在六个多月大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的。”
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就是未婚夫妻偷尝禁果,然后珠胎暗结。谁知未婚夫一去不回了。女孩仍坚持把孩子生下来。
让他有个根。
这也是两人爱的结晶。
父母打过骂过,哭过闹过,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女儿,只能帮助她了。
“现在她在我家,我爹娘带着。”
“我爹娘终于答应我不嫁人了。”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张念。”
思他,念他,他虽去了,但两人之间,却有新生。
仿佛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秦晋一下子回神了,他猜测成真,这一刻不可置信又激动难言。
“好,好,太好了。”
凌斐说:“你不用担心我的,静妃娘娘给我爹娘一个据点地址,说有事可以去那里找人。她也很照顾我。你放心吧。”
“他日你有空了,你可以去看看她。”
凌斐想起女儿,终于露出一个欣然的笑脸,她看着激动不知如何说的秦晋,温言安慰他。
她只是来告诉他,想宽慰他的心而已。
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静妃娘娘已经帮助她们很多很多了。
好半晌,秦晋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正点点头,可是余光却发现,百里伊突然拉住青栖的手腕,一个回身,拉着她钻进寺庙的侧门去了。
他一顿,心里顿时焦急起来了。
凌斐也看到了,她是过来人,最是明白这种心焦感觉的,她笑着和杨昌平贺贞对视一眼,体贴地说:“你先去,回头我们再说不迟。”
秦晋面皮发烫,但他心里真的急得很,立即就拜托了杨昌平和贺贞帮他送凌斐回去,并帮忙安置。
杨昌平贺贞马上答应了。
他冲凌斐露出歉意的表情,点了点头,一转身,也匆匆追进庙宇侧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想一章写完的,但太多了,明天哈,明天就是阿栖的回复。
第43章 答应,“好啊,你来追求我吧……
偌大的寺庙空荡荡, 南军进城之后原地驻扎,虽没衅扰当地,但百姓总是害怕的, 不约而同想等南朝大军离开之后再活动。
其实也快了, 如果不是郭琇提出这事,大军休整已有一旬, 马上就会开拔往颍州和宜州去了。
冷风自红墙金瓦中穿堂而过, 呼呼的, 百里伊手铁钳子般箍着她的手腕,拽着她不停往前走,穿过僧侣禅房前的花坛甬道,穿过月洞门,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碎石子路,来到后山的梅花林前。
沈青栖的手疼得很,她挣了几次挣不掉, 终于恼了,“百里伊!放手, 你听见了没有?!”
她用力一抽一甩, 百里伊终于放手了, 两人就停在虬枝的梅花林前, 梅花斑驳半残,百里伊回过身来,他红着眼睛质问:“为什么?!”
风吹来,残花扑簌簌落地, 扑了百里伊一身一头,他哽咽道:“我们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当初,百里守反对我, 囚禁我,是你和阿玉带着一族和我那边的族人,找大长老联合抗议,终于逼得百里守把我放出来。最后我们还一起努力,当上了族里的领头人。”
“当初没人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穿着汉人的衣裳,一家一家店铺去登门,去推销,让他们白试,白尝,花了多少心思啊,才终于把东西卖出去赚到一点钱了。”
“我们那时候多高兴啊,在路边小摊一人叫了一碗小馄饨,我们还干了一碗面汤。”
那时候多么难啊,可是他们互相扶持,就这么一点点走过来了,走到今时今日。
“可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我呢?”
百里伊声泪俱下:“你是不是想答应秦晋了?我究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就是不喜欢我?!”
他执拗看着她,这几年他明里暗里表白过不止一次,可沈青栖就是没兴趣,他真的不懂这是为什么?
今天,百里伊真的预感要失去她了,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她还在揉腕子,百里伊力气太大了,她恐怕都有点淤青了。
“为什么?你尊重我了吗?”
沈青栖举起手,让他看她的腕子,她真是烦死这些男频文的男人了。百里伊好吗?其实他很好的,两人互相合作配合默契,对方遇危险也会不顾一切去援救。
但这是爱情吗?绝对不是。
沈青栖为什么不喜欢百里伊呢?除了感觉问题和原主影子问题之外,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些男频男人对女人的态度。简直了,好像天生就低他们一头似的。
作为工作搭档,大头领二头领,检金副将和裨将,百里伊完全没有问题。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他风里火里,嘴硬心软,也完全没有问题。
但当角色在他心里切换成一个男人和女人的话,这就非常让沈青栖不满意了。
就像刚才死死箍着她的手腕拽着她走,有没有想过杨昌平和贺贞也是她的同僚,她的体面呢?有没有想过她的意愿?她都挣甩这么多次了。
沈青栖要不是不想闹得太难看,刚才她就气得想给他一个耳光。
可能家庭出身缘故,她这辈子最烦就是这种不尊重女性和妻子的男人了。
冷风吹得梅花瓣扑簌簌掉落,百里伊茫然:“……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想丈夫不二色吗?我照做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答应,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沈青栖:“……”
你倒是观察得挺仔细的。
但这个“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的语气就是让人不爽啊,让人想把这货给揍一顿。
说来,在这里这么久,真正洁身自好尊重女性的男人,她只见过一个。
她忽然就不想和百里伊说了,说了他也不懂的,在这方面,她和他们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还有他这种小男孩招惹喜欢女孩子注意力的冷嘲热讽方式,她也很不喜欢。
平时就算了,一辈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也从不打算一辈子活在原主的影子下,时不时就要担心OOC。
沈青栖泄气了,盯了百里伊良久,她直接说:“我就是不喜欢你啊。你再好也没有用。”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你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真正喜欢你的好女孩子的。”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我照做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答应’了。
这些该死的梅花就是这么扑簌簌掉下来,掉得他一头一脸,掉进眼睛里了,让他的眼睛又疼又流泪。
百里伊被她这么毫不转圜地再次拒绝,他流着眼泪,一瞬不瞬死盯着她。沈青栖神色自然,毫不躲闪,还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百里伊再也受不了,他飞快一抹眼睛,掉头噔噔蹬蹬跑走了。
他哭着直接往山门下跑去了。
……
听着脚步声远去,片刻,沈青栖深深呼吸了口气,用手捏了捏太阳穴,总算搞定一个。
至于还有一个,她感觉得到,秦晋在。
她站在梅花树下,睁开眼睛,无声看着前方红墙的拐角处。
越过红墙,就是这个小山的山坡,山坡底下一大片冷清但鳞次栉比的民房,有大的三进四进,也有小的只是棚屋区。她还看见棚屋里有些瘦瘦的母亲拉着她的孩子,小孩好像在吸鼻涕,但蹦蹦跳跳很高兴。
她也不禁露出几分微笑。
她等了一会儿,墙后的秦晋终于挨不住了,黑甲红披的伟岸英武身影自红墙后出来,那张英俊的面庞露出几分紧张和不安。
两人一时也没有说话,沈青栖收回视线之后,两人就这么沿着梅花林中的小土路慢慢走着,一路穿越了后山,在望见后门和大街的时候,他们终于遇上了一个小亭,于是就进去,坐了下来。
“阿栖。”
秦晋非常紧张,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坐下,这才攒着双拳坐在石桌边她隔壁的凳子。
方才百里伊被拒绝的场面,他看了个正着。
秦晋这才忽然想起,其实百里伊也和阿栖同甘共苦过的,他和阿栖有的,恐怕百里伊都有过,甚至他们一起奋斗了好几年了。
原本私下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就是会胜过百里伊的秦晋,事到临头,他突然变得不自信起来。
但他真的很爱很爱阿栖,这让他非常焦急。
其实到了现在,两人该知道都知道了,也不存在惊讶和突兀了,秦晋抬头,小声说:“阿栖,我也喜欢你。”
说出这个“也”字的时候,他真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笨死了,这不是提醒阿栖刚才的事吗?
可沈青栖微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那清澈的目光如水,在这带雪的天气里,她青春蓬勃,一双清亮漂亮的杏眼生机勃勃,顾盼坐姿间,满满都是自若和自信。
秦晋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阿栖允许他说,是不是代表他和百里伊不一样呢?
但他情绪还是很紧张了,秦晋想了想,他看着她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当初在黄村乱葬岗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模样。我很狼狈,但你就像个仙女一样,忽然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坚毅果敢的女孩子。在大船上那时,其实我意识还没彻底昏迷,我隐约是有点感觉了。我知道你用绳子把我放下小舟,然后摇船,然后背着我一路上水后一路走着。”
“我那么重,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把我扔下。”
“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敢见母亲,是你。我被他利用算计,也是你。”
“我们从邾郡海堤一路走过来,一直到海元岛,黑风寨,隋州,还有谷水关陈山关,一直到这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
沈青栖一直静静听着,其实她和很多人都艰苦与共过,前面并没有太多特别的。
但她知道秦晋,一直有个特别的地方。
秦晋深呼吸几口气,他继续说:“我想和你说一声谢谢。我其实知道我是不好的。我就像大乔木边上的那条藤,总想依靠着你,在你身上吸取阳光。”
其实秦晋一直都知道的,他总是贪婪地从沈青栖身上吸取能量。他知道自己的不好。喜欢上她以后,他甚至连噩梦都不做了。那个从小被关在柴房的孤独小男孩,终于有了心灵的依靠。
他是如此的珍爱她啊。
秦晋说到情动的时候,有些哽咽,有些激动,他说:“可我会竭尽全力,一辈子对你好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可以不可以?”
秦晋仰头,他心里急切,感觉自己毫无优势,竟然直接从石凳起身,双膝着地,就这么跪在她的面前。他眼睛没有离开过她,那双泛红的凤眸,一瞬不瞬看着她。
弄得沈青栖手忙脚乱:“你快起来,快起来再说。”
她急忙起身,要拉秦晋,秦晋其实不想起来的,但他突然又想起这样有点要挟沈青栖的嫌疑,是他万万不想的,他急忙就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
“嘘。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青栖多了解他,马上就知道他道歉是为什么了,连忙止住他。
秦晋其实很好,就是爱自己少了一些。
她轻声说:“以后别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知道吗?女儿也是。”
秦晋胡乱点点头,他紧张看着她。
两人坐回小亭边的栏凳上,沈青栖深呼一口气,忍不住侧头望了他一眼。
实话说吧,从前她真的没有想过秦晋会喜欢她的。
她和男性.交往一向注意距离了,非必要最多就拍拍肩,秦晋如此,贺贞杨昌平百里伊他们也是如此。甚至拍肩也是很熟的熟人才会拍。
但他现在就是喜欢了。
那她呢?
秦晋其实很尊重她,除此之外,其他男男女女在他眼里大概是一个样的。只分己方和其他方。
秦晋可能是这个男频社会的唯一异类。
连未婚的贺贞都有战利品,皇帝秦北燕曾经赏赐的女人。
可满朝满军就秦晋一个怪人,一个女人都不要。
以前拒绝不得的时候,他就直接搁王府的浣衣房厨房,只让这些人真的干活去。
他仍是那个孤单处男。
这是原文里都标注了的。原著作者给他的基本色。
红颜骷髅,在他眼里都一个样。
并且秦晋是个很傻很傻的,告白的时候就会数自己的缺点,哪有人这样的?
可沈青栖却记得,当初独虎山以她做诱去钓秦越的时候,他再三叮嘱过她,如果觉得不行,就马上放弃。
她就问他,如果放弃了,那他怎么办呢?
无法攻克谷水关,无法真正得到隋州军的归心,他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记得当时秦晋是说:“这些东西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实在不行,我们浪迹天涯算了。”
他多少仇恨,多少不甘啊,她都知道的。
可当时他轻声说来,有种绵绵密密感觉,能轻易感觉到,他内心的感情是很多很多的。
当时,沈青栖是真的动容了。
她相信,哪怕不是爱情,只有友情,秦晋也是这样的。
因为她认识的秦晋,就是哪怕清冷还是强悍的外表下,他包裹的那颗温柔重情心,从来没有变过。
那么由此可推,秦晋不惜打破两人的朋友界限,来向她告白,是真的真的很爱她了。
秦晋曾经说过,谢谢她,他也会努力,让她有一天累的时候,让他做她的依靠。
真的,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个人不是觉得她无敌什么都行的,而是觉得她也会累,会努力成长,好等待她累时候,做她的依靠。
秦晋和百里伊不一样,他真的很好很好,可能是这个男频文里唯一合适当男朋友当丈夫的。
那现在的问题是,沈青栖想谈恋爱想结婚吗?
答案是以前想的,甚至挺多期盼的,只是来了这里之后,没有再想过而已。
沈青栖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她一直都渴望长大后有个小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个或两个小宝宝,爸爸妈妈很爱他们的小宝宝。
这样大约就能弥补她童年的缺憾了。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发现这里男人的尿性,她才绝了这个心思。
她原想着,等完成了一切任务之后,就离开青禾族。她不稀罕宝藏,因为她大概是不会缺钱的。以后在南方找个合适的地方,过她的发明家生活。
后来等遇上了秦晋,加入了南军,她又觉得当官封爵为民办事也不错。人这一辈儿有个有意义又自己喜欢的事情当事业,那真的太快乐了。
后来,再后来,就是忽然发现秦晋喜欢她了。
其实三个月的时间,虽然很忙很忙,但睡前总有点闲暇的,足够她想得清楚明白了。
秦晋是个足够优秀的男人,年轻,极品,可遇不可求,关键是两人有足够深厚的感情基础。再关键是他尊重女性,日后也必定会爱护她、尊重她,绝对不会反对她出来干活的。
甚至有需要,他能当好一个奶爸。
她曾经渴望有个小家的心,不禁蠢蠢欲动。
小亭里,沈青栖侧头打量着秦晋,秦晋紧张,不禁抬头挺胸,坐得更直,肩宽背阔英武俊美的年轻男子黑甲红坡,威势赫赫。
他变了不少,但有的地方始终没变。
沈青栖从前是没想过两人那种关系的,她当他是好义兄,好朋友。
但从今之后,改变一下也不是可以。
沈青栖微笑道:“作为一个女性,我想被尊重,我想以后有我自己的事业。”
“不管你要做的事情最后成功不成功,将来就算浪迹天涯,我也想自由做我的事业。”
秦晋心砰砰重跳,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听话听音,他已经隐有所觉。
沈青栖说:“你可以做到吗?”
秦晋立即点头:“我可以,我绝对可以做到。”
早春带雪的风里,梅花纷纷而下,吹进小亭两人的脸侧身上,沈青栖爽朗一笑,她说:“好啊,那你来追求我吧!”
没有被追求过的恋情不是好恋情。
没有被追求就谈恋爱结婚太可惜了。
她笑声清脆:“如果你让我满意了,我们就在一起,以婚姻为目的。好不好?”
秦晋大喜过望,这就是半答应了好不好?只要他做得好,他就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了。
怎么可能不好呢?
他笑了,露出了一个两人认识以来,最灿烂最甜蜜开心的笑脸,“好!我都听你的!我一定做到最好。”
他激动得一把握住沈青栖的手,沈青栖低头瞄了一眼,也弯唇,没有抽开。
从今往后,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秦晋高兴得,恨不得在这里跳个几十个来回,恨不得把这小亭子都拆了。
真的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就恋爱而言,阿晋和栖栖算比较顺利的了哈哈
第44章 南军一分为二;他的礼物……
感情的事情有时候不可控, 但是既然发生了,又做下了决定,就该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它。
告白完成之后, 秦晋和沈青栖又在那个小山丘上的寺庙走了走, 沈青栖顺带给佛祖和菩萨各上了三柱清香,祈求他们, 既然让她来这里了, 那就让她后半生顺遂吧, 她前半生的经历已经够故事性的了。
秦晋不信这个,他就站在外面等青栖。
庄严的大殿和菩萨,袅袅清香,那个跪在蒲团前虔诚合十的清潇身影,他看着她,不禁翘唇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