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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的秦北燕斜倚在宝座上,用手撑额,一仰头服下了今日份的汤药之后,他狠狠一摔碗,“噼啪”一声碎瓷飞溅。

秦北燕目露狠色:他不需要继承人,最起码,这十年之内不需要!!

……

张奉撩帘进来,近卫轻手轻脚把碎瓷捡出去,张奉跪地见礼,禀道:“陛下,江丞相已经将彭家主等人送出去了。”

今夜的会谈非常愉快,秦北燕给了圣旨,许诺了将来的高官爵位和封地。

世家带来的烦恼,等日后他一统天下稳坐帝位之后再去处理。

现在的秦北燕,可是不吝封赏的,圣旨上甚至写明,世袭罔替。

彭羁韦信吕衡已经回去了,不过留下了他们要联姻嫁给皇帝的甥女、侄女和亲生女儿。

张奉说:“彭羁韦信也就罢了,他们是甥女和侄女,况且他们正面面对郭琇和简王殿下的兵锋,他们不可能反悔的。但这个吕小姐……”

吕衡不一样,范州吕衡是个厉害角色。而范州是在颍州的北边的,眼下并没有直接面对南军兵锋。想当初赤铁矿只是颍州彭家和韦家的,这十来年时间,吕衡愣是横插一脚,分走了颍州小半地盘和三分一的赤铁矿。

范州接壤北边边境,吕衡常年率吕家军驻守边境,底下二十万精兵非常能征善战的。

这个吕衡是个厉害且精明的人,并且他并非非秦北燕不可的。

张奉说着,还奉上了刚刚收到的讯报:“吕小姐带来了不少人,里里外外的人都有。”

现在是营帐也就罢了,可他们终究会驻扎城中和有歇战期的。

吕小姐显然是正经备嫁过来的,皇帝要是纳了,那就必要宠幸的。

但偏偏,皇帝秦北燕现在不能与女人燕好。

他服药之后,御医跪地再三提醒,若泄精元,损的就是寿元。

这个事情,连刀马营的现任大统领秦祈都不知道,只有全程经手的心腹大将张奉清楚。

那现在这个吕小姐要怎么办呢?

“是要拖延一下纳妃时间,还是……”

这都不是上善之策。

不过秦北燕早有打算:“现在,把秦越给我叫过来。”

张奉见此,心中一定,忙道:“是!”

完事以后,匆匆出去了。

……

幽幽的月色,皇太子秦越低调地匆匆往帝帐赶。

这段时间,是他人生中的最低谷时期。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事态最后竟成了这样。他无数次悔恨没能得到隋州军,而痛恨秦晋无比。

就在慌乱无措的多天之后,他终于迎来了一次机会。

秦北燕见了他,并且直截了当地表示,让他娶了吕家女,以第一侧妃的位置。

——秦越是皇太子,秦北燕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五十多了,秦北燕膝下无数的孩子。而秦越则只有一妻,膝下尚未有儿女,还空虚着呢。

可以说吕氏女嫁秦越,有比成为皇帝妃嫔都比不过的好处。皇太子身份意义也十分重大。

吕家不会有意见的。

偌大的帝帐,只点了一盏灯,灯火在不断吹进帐内的夜风中轻晃着闪动着,秦北燕端坐在上首的髹金九龙大椅上,冷冷道:“秦越,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可以好好珍惜。”

和现在的秦晋比,秦越根本就不算事,局势转变,秦北燕是个干脆利落的,他也不是不能给秦越一次机会。

秦越跪地,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儿臣尊旨!感谢父皇垂怜!儿臣必驾前效死,绝无二话!!”

秦北燕点了点头,秦越麾下还是有几万人,虽是小问题,但也一并解决了。

秦越被叫起,他几乎是马上,就检举了秦晋:“父皇容禀,秦晋……秦晋他恐怕,”他压低声音,将当初秦越沈青栖设计套住他,逼问郭琇身边的皇帝细作的事情说出来了。

回去之后,其实秦越琢磨了很长的时间,他觉得,这个细作可能会是秦晋认识的人。

郭琇身边的细作,秦北燕肯定极其重视的。

秦越劫后余生,立即和盘托出,用来当做第一道投名状。

秦越不知详情,他不懂,但秦北燕一听就明白了,几乎是听到擅长易容的一瞬,他马上就想起了白笙!

——白笙的父亲,刀马营上上任大统领白颜,秦晋的老师之一和当年的直属上司。

秦北燕这人敏锐极了,他一听立马就明白了,这秦晋果然是不死心。秦晋还在查当年张永的事情!并且秦晋很可能甚至生出了怀疑,怀疑当年从选拔私生子入刀马营到后来的谋求成为皇子,再到后来的夺嫡争斗的所有事情是他幕后操纵推动的!

秦北燕目光霎时森然,看来他要解决这个儿子是完全没有错误的!秦晋就是个养不熟的!

——因为,这个事情,其实还是真的。从最初和郭琇结盟到刀马营建立,到选拔私生子,到后来的白颜遗言推动秦晋生出谋求成为皇子离开刀马营的心,再到后来秦晋秦贺等皇子在各自母家的支持底下的种种大乱斗,都是秦北燕一手培养推动的。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目的就是利用几波皇子争斗来铲除南军内的诸世家。

秦北燕预见了结盟诸世家将来会给他造成的种种掣肘,也预见了皇子们长大必然争斗,并牵涉他们的母家们。那就让他们斗!他正好趁机收拾了削弱和收拾世家。秦北燕甚至准备了几波皇子,秦晋秦正等只是预备役的第一波,他后面还有秦祈等第二波。

秦北燕对这些私生子极度无情,算计利用,但秦晋今天终于挣扎出头了,他怀疑了,他想去查清最开始的真相,究竟是不是秦北燕故意这么做的!

——这也是江希舜说的“只要不让他知悉真相”,让秦晋当继承人无妨。

秦北燕怒极反笑,秦晋不过是他的儿子罢了,秦晋的生命都是他给的,秦晋手上的一切都是他直接或间接给予的!

他即便就是利用了,那又如何?!

这个儿子,现在生了异心啊!

甚至已经在濒临在转为敌手的边缘了。

“好啊!”

秦北燕冷笑一声,不过他念头本来很坚定,现在不过是定上加定罢了。

“出去。”

“是,父皇。”秦越起身,轻手轻脚出去了。

秦北燕立即道:“传信白笙,让他注意藏匿自己,并安排好闻人祁几个。”

帝帐阴影中有个高大黑影跪地:“是。”

后者一闪,匆匆出去传信了。

……

秦北燕大军不断往西行进,终于在二月初五抵达了尚川宜水一线,驻扎在尚川城之内。

秦越就在大军进驻尚川城当天,领回了三个羞答答的妙龄女子。

由于在军中,只给留了几个仆役和丫鬟,其余都是近卫,一律穿戴布甲进出。

皇太子妃青檬所在的三进大院里,不多时,就隐约听见最后面一进的院子传来女子的笑声,紧接着有人规劝,说这里是军营,不可以喧哗,等回去再如何云云。

青檬如遭雷击。

外面沓沓的军靴落地声,“咿呀”一声,秦越推开房门,看着不可置信一瞬不瞬盯着他的青檬,他哑声:“檬檬,别怪我。”

他现在很难。

他这次重新有机会在父皇手底下做皇太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

接下来,他还要竭力建功,在父皇手底下重新开始。

秦越对青檬还是有感情的,他专门来这么一说,之后狠狠心,让人继续半软禁青檬。

青檬追上去,嘶声大骂,哭叫,秦越违背了当年两人的誓言!

——吕氏女等人不是她妹妹青栖,第一个女人开不了好头,青檬这时候也没有残存青禾族族人的拖累,甚至夫妻两人在先前青栖一事上产生了很大的嫌隙。和原书不一样,这次青檬根本接受不了丈夫了二色。

青檬在屋里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心死如灰,但她很快就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皇帝似乎要对秦晋那边不利。

青檬善缘很多的,甚至包括秦越身边的一些心腹。自从上次虎独山伏击青栖一事,夫妻两人半闹掰之后,青檬一直处于半软禁的状态。

但她手底下的人不全是。

毕竟要进进出出伺候她的。

青檬已经私下提前吩咐了,并令她的外围心腹们不要再接近她,一旦发现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要不顾一切,前往给二小姐报讯!

不可以再出一次这样的事情。

青檬不笨,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这几个女的究竟是什么人?现在是战时,秦越境况不好,他不可能在这个关头低调弄几个女人进来玩弄的。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皇帝秦北燕那边安排的。

她抹了眼泪,立即伏在后窗,等待了一段时间,她隐约听到什么彭家?然后那丫鬟就立即被秦越近卫喝止了,并近卫迅速把人都聚拢到后房里,再一次郑重警告一番。

那个丫鬟也先拿了出去。

青檬听见彭家两字,后面就听不见了,但就这两个字,她心中一震。

如果没错,秦晋和妹妹北上颍州的,不是有个彭家?!

她的心狠狠缩了了一下,继而砰砰重跳。

她甚至顾不上悲伤了,一把拉过贴身丫鬟,使劲给了一个眼色。

后者很快就找个机会去厨房了。

回来后,丫鬟小声说:“我已经和阿喜说了,但不知道阿喜能不能把消息传给元西他们!”

青檬跌坐在长榻上,满脸泪痕,她咬着下唇,闭目祈祷着。

现在她已经不求夫妻缘分了。

只求上天保佑,妹妹安好。

至于她自己,无所谓了。

……

皇帝秦北燕已经开始对宜州关拥兵了,先锋军一拨接着一拨往前滋扰侦查。

秦越也在其中,他想努力,但秦北燕提前警告了他,让他一切表现如从前。

他只得听从了。

然就在秦越隐忍带兵之际,忽一日,他手下心腹来报,他亲卫营中少了两个人。

秦越心中一跳,立即亲自带人去追。

一路狂追,射杀了一个,但另外一个腹部中箭,掉进了滚滚宜水之中。

……

同一天,天快亮的时候。

今天沈青栖醒得特别早,她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正准备起身洗漱穿衣,忽听到系统的滴滴声,她赶紧把系统的蓝屏拉出来。

系统蓝屏在闪烁着,一行行字快速打出来:【开始逐鹿天下:】

【三大战役之第一战:辅助目标明君破秦北燕阳谋阴谋,击败颍州彭氏、韦氏和范州吕氏,收复三十万颍、范州军。得赤郡城,得颍州;第一次与郭琇盟军对战,击败郭琇盟军。】

【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保持不逊下风,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这些大字出完之后,紧接着,第二段和第三段中间分开,第三段往下跳,让第二段底下空出一行,加了两个阶段小任务:【辅助目标明君:生出正位天下之主之心】;【捕捉白笙,明悉当年真相】。

上述的,是第一个大任务三大战役的小任务。

然后第二个大任务也加了个小任务,【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沈青栖本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一下子就醒全了,蓦地坐了起身。

【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秦北燕不是西去宜州的吗?按原书剧情,秦北燕可是先宜州再黎州,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封都平原之北和郭琇大决战的。

现在怎么就挪到范州平原去了?

还有,这个第一个大任务,辅助目标明君破秦北燕阴谋阳谋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为了救郭琇的,这是秦北燕真的要对秦晋动手的意思吗?!

另外还有,这个吕家怎么回事?

吕氏家主吕衡,他不是因为获悉女儿一直都是完璧,非常敏锐猜测秦北燕身体有大问题,继而临时撕毁和秦北燕的盟约,北上投施朗去了。

最后导致赤郡城之战投于秦北燕的,就一个彭家和一个韦家吗?

现在怎么吕家也加进来了?

难道是因为秦北燕的身体没有出问题吗?

那赤郡城之战,他们岂不是还要更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9章 父与子;细作

沈青栖直到现在, 对这段剧情还是记得比较清楚的。

秦北燕新伤引发旧患,肺经损伤严重,服用了虎狼之药, 折损寿元。范州吕氏家主吕衡因隐约察觉秦北燕身体似乎出了大问题, 临时易辙改弦,退出了赤郡城战场, 北返改投封都的北朝太尉兼尚书令、郑国公施朗去了。

颍州彭家、韦家则早早秘密投于南朝皇帝秦北燕的麾下。

那天在洛城的两党军事会议, 其实是秦北燕的阳谋, 郭琇这人贪婪,他必定会选北路颍州。选择颍州,那就必要取这个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不然选择颍州就变得毫无意义,路也打不通,只能在常州原地打转。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分兵之后,赤郡城的沼气大战, 郭琇盟军被炸得死去活来,之后又和彭家、韦家打得晕头转向, 折兵损将减员严重, 寇氏瞿氏就此分崩瓦解不跟郭琇了。

皇帝秦北燕则先下宜州, 再下黎州, 把宜州的陶氏、黎州的郑氏董氏打残了,最后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前,把已经一盘散沙的郭琇盟军给解决鲸吞掉。

皇帝秦北燕后期的最大敌手, 其实是北朝第一权臣太尉兼尚书令、郑国公施朗。小皇帝司马晏则先是和施朗一起对抗秦北燕,实则冷眼旁观,最后秘密投降对象正是扮猪吃老虎的皇太子秦越。

小皇帝司马晏从小没父亲庇护, 吃了他那叔父的大亏中过毒,身体很不健康,御医盖章活不过二十岁的。他临终前,还给了秦越一道前大景怀帝驾崩前写的圣旨,其上痛陈其时的甘王秦北燕的狼子野心,号召天下臣将讨伐对方的。

不过秦越最后没用上。

房间里面黑乎乎的,蓝色的光屏幽幽照着橘红色的床帐和天蓝色的被褥,沈青栖上下滑动光屏,把那几段大大小小的字仔细看了好几遍,她深深吐了口气。

她思忖了好一会,其实心里也明白,现在变了这么多,大约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秦北燕没事,没有旧伤复发也没有折损寿元,他正常纳了吕氏女并宠幸了,于是范州吕氏家主吕衡也就没有察觉到什么,继续按原定计划和彭家韦家一起投秦北燕了。

第二种,沈青栖则想到秦越,秦越和原书不一样了,没了隋州军,一路也就没法获得显眼战功,他现在是个尴尬人,还留在帝党大军中,被郭琇直接给撇下了。但秦越是皇太子,秦北燕是个能屈能伸的,他如果身体真有问题了,也可能让秦越把这个吕氏女给纳了。

反正,秦北燕要对秦晋出手了。

和原书的秦越不一样,秦晋没有皇太子的名分,也没有郭党在背后站台,他要声威要彻底收复隋州军要建立自己的足够势力和地盘,他只能走强势路线,没得回斡,没得回避。最后让秦北燕生出不悦和忌惮了。

当初秦北燕没有采取安插将领的方式,而是想把秦晋直接调往程南麾下,从而剥夺秦晋的兵权和地盘势力。

秦晋当然是拒绝的。

于是,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沈青栖盯着光屏第一个任务中的【辅助目标明君破秦北燕阳谋阴谋】,她轻叹了一声,已经很明显,秦北燕的阳谋和阴谋不仅仅冲郭琇去了。

他们这边,也首当其冲。

但走到今时今日,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的。

……

沈青栖拥被坐了一阵,系统再没有其他动静了,她赶紧把光屏给关上了,掀被下床深呼吸几口气,麻利地洗漱并披上她的副将战甲了。

沈青栖的从军之路其实挺顺利的,不单单有王府长史、郡守的文官头衔,经历过谷水陈山两关大战和一路的攻城略地的积攒军功,她现在是检金副将了,她再往上一级就是陈棠百里伊,再往上就是贺贞他们这些大将军了。

她和百里伊他们,都算军中的后起之秀了。

能继续干事业,感觉还是很美好的。

秦晋昨日以下了军令,今天大军将开拔驻于赤郡平原,前往真正的进攻赤郡城第一线了。

郭琇那边也是。

双方的都在你争我抢,最后大概会一起进攻赤郡城,毕竟整个颍州最重要的就是这个赤郡城了。

卯正就整军开拔,现在披甲正合适了。

沈青栖也不用别人,自己就穿戴好了,推门应了她的夷卫们几声,让他们赶紧去轮流吃早饭之后,她便快步往隔壁秦晋的院子去了。

这时候天还是黑的,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仲春乍暖还寒的夜风劲吹,檐下的橘红色大灯笼在咕噜噜转着,投下一片片轻晃的暖光。

沈青栖穿过侧门,小跑到秦晋起居的二进院里头,便看见他的房间已经亮了灯,她还来不及和戍卫的张秀等近卫点头打招呼,就听见房内秦晋认真的低唱歌声。

“陪你直到星儿不眨眼,陪你直到月牙躲山沟。妹妹呀,我想唱个歌儿把你留,……”

秦晋每天都练歌。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剔透如水晶的清冷质感,又带着一种磁性底子。难怪青崎都不禁特地把他声儿好拿出来私下和沈青栖说。

但秦晋其实是个走音大王,唱这么两句十来二十个字,就没有一个字在真正的调子上。

偏偏他很认真,很柔和地一遍一遍重复着,要把它给练好。

听得门外张秀他们唇角都是微微往上翘的。

秦晋每天都练,他起得也很早,每天腾出两刻钟的时间来练歌。

沈青栖站在朱红的廊柱侧,天将明未明,春风徐徐,一片柔和的灯光晕光洒在长长的廊道里。

她面前不远,点亮了烛火的秦晋房间里,他高大修长的影子投在隔扇窗的窗纱上,他单手正捧着一本册子,歌声轻轻,声音好听但跑调。

她站在廊柱边,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灯光,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歌声,让人生出一种小甜蜜来。

秦晋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了,练歌的声音一停,他赶紧把册子往衣箱里一塞,快步拉开门就出了来。

灯笼微晃晕光摇动,她站在那头笑,眉眼弯弯,他站在门槛后,有些羞赧,但看见她的笑脸,也不禁笑了起来。

“早啊。”

沈青栖快步走过来,秦晋攒了攒拳头,轻轻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沈青栖一如既往没有拒绝,他漂亮的薄唇翘了翘。

沈青栖来了,两人折返房间,张秀已经吩咐厨下把早膳提上来,和梁平他们交班结束,他们也赶紧回去吃早饭了。

早膳也不复杂,军营里有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最多秦晋惦记着沈青栖,让厨房多切一盘肉。

一盘子豆饼,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盘掺了切肉煎芋头糕,简简单单,但很温馨。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吃着早饭。

沈青栖不想影响秦晋的胃口,专门等两人吃过了早饭,端起水杯喝了两口之后,她才沉默半晌,低声说:“你说,皇帝那边,有没有可能要对付你呀?”

先前,由沈青栖提起话头,两人就已经讨论过,现驻赤郡城内外四十万大军的主人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私下投效皇帝秦北燕的可能性。

有隋州李元丰的先例在前,谁也不能否认这种可能。秦晋甚至已经把这个话题带入到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上去了。

他们已经把这种可能当成可能性之一的战况来对待了。

至于今日这个话题,沈青栖其实一直都没说,她等着系统出任务确定之后,才再提起,因为她怕伤秦晋的心。

秦晋说:“他对付郭琇是肯定的。”假如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真私下投向了秦北燕的话。

其实秦晋见识过秦北燕私下一面太多了,他对秦北燕的了解其实超越很多人。秦晋一点都不相信,秦北燕会这么轻易就放走郭琇的。

多少年的心腹大患了,在这当口,又分走了南朝一半的兵马,秦北燕想生吃了郭琇秦晋都信,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然后再等以后去公平竞争。

这个做法太不秦北燕了。

顺着这个思路一想,这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其中一部分或者全部投向秦北燕,其实真的很有可能的。

至于秦北燕对他?

秦北燕会也想一并除去他吗?

提起这个话题,屋里的气氛不由自主由轻快变得沉凝下来,良久,秦晋轻声说:“我知道的,你别担心。”

他扯了扯唇,侧头看流露几分担心的沈青栖,灯火莹莹了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大眼满满都是暖光融融,他心中一暖,冲她安抚一笑。

假若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真暗投了秦北燕,那这场仗恐怕会更加不容易,秦北燕会趁机把他这个手握重兵和强势力的叛逆儿子一并除去吗?

是有这个可能的。

并且可能性很大。

这个秦晋一直都是知道的。

毕竟,没有任何东西在秦北燕心中能比得上帝位皇权。秦北燕一统南北登顶天下的心有多么热切,他见识过,静妃也曾经给他说过。

现在,他这个儿子不经意间,已经走到了秦北燕的对立面了。

秦北燕如果想趁机一并将他除去,秦晋一点都不觉得稀奇。

以前是秦越,现在是他。

不是吗?

……

吃了一顿简单又温馨的早饭之后,门外两人的亲卫队都已经整装妥当了。

战马牵了来,整个行辕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秦晋和沈青栖这就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当天,秦晋率二十五万大军开拔,抵达了距赤郡城仅仅一百里的赤郡平原。

铁水大河在此流淌而过,分出垒水、颍水两大支流,流经大半个颍州。

在赤郡城面南百里左右的,秦晋的隋州军大营驻扎在垒水东岸平原,而郭琇盟军则驻扎在颍水西岸。双方都架浮桥、整理战船、攻城辎重等等,密锣紧鼓秣马厉兵,待这蒙蒙春雨一停,即对赤郡城发起总攻。

郭琇那边浩浩荡荡将近八十万的大军,营区延绵,范围比隋州军这边大了一倍不止。不过秦晋也并不很在意这个,郭琇是盟军,里头结构复杂心思各异,而且他的骑兵和战船都比郭琇要多,大家各有优势。

等过完赤郡城的沼气战,才来说谁兵马多少不迟。

不过关于赤郡城之战,尤其是沼气战,那是郭琇和秦晋谁也不敢轻忽了。

战前的军事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就着这时间他们侦查到的敌情,在一遍又一遍的商讨着。

“……我们已经实地勘察过了,确实,赤郡城的黑石矿沼气,是有些枯竭的迹象。”

“但距离完全枯竭还早着呢。”

大白天,秦晋的帅帐内的枝形连盏灯座却全部点燃,把整个大帐照得极亮。

大帐内人很多,秦晋、沈青栖、戚时山、陈显祖、杨昌平、贺贞、陈棠、百里伊、武绛等等,还有杨锡陈植等文臣,足足四十多个人,整个隋州军核心圈子的文臣武将除去驻外的,全部都在这里了。

颍州军事地形图撑起在大帐左侧,而长长的大案上,则是他们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绘制并不断商议填补的赤郡城内外布防图。

发言的是沈青栖,她是亲自带侦察队去勘探赤郡城内部的将领之一,由她来再度详细介绍。

沈青栖说:“和大景开国的那场沼气战比,现在要差些,但绝对不是我们能轻忽的。”

大家都一瞬不瞬看着地图和她,包括秦晋,但这会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旖旎心思。

秦晋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赤郡城中城和内城,内外火灵池共一十六个。按照我们的侦查,他们是没法一次把所有火灵池都填充满沼气的。最多六成,对吗?”

沈青栖点头:“对的。”

她发言完毕了,坐回大议事桌的左侧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在中部偏下一点,看不大到桌上布防图秦晋面前的那块。但没关系,所有人都对这张图烂熟于心了。

高章沉吟良久,他说:“那我们到时候兵分两路,一路走中城的坤位,然后绕内城的震位。坎水而过,之后直奔丙火,一直杀上赤铁矿。”

秦晋命人把布防图也挂起来,他侧眼看去:“另一路水师,弃战船之后,自北边山陵攻伐城墙。待城破之后,就按照我们先前商量的第一分兵路径,走兑位,穿木乙,和第二路分兵汇合。”

赤郡城的沼气战,来源于其城内的十六个按五行八卦布置的火灵池。

所谓火灵池,就是沼气池,每一个很长很大的,团团分布覆盖范围囊括整个赤郡城的中城和内城。要杀上赤铁矿,非得途径中城和内城不可。

赤郡城是南北朝大陆上最大的城池,连封都和南都都比不上的。

时人利用沼气为战,也已经比较熟练了。所谓黑石矿,其实就是煤矿,这个全国最大的赤铁矿有个伴生煤矿,不过很劣势,不能直接燃烧利用。不过煤矿有伴生沼气。

赤郡城人自从发现沼气可以燃烧之后,就在山上修筑了巨大的沼气池,把这逸出的沼气收集储蓄起来,然后在赤郡城内修建了十六个长条沼气大池,命名火灵池,还修筑了管道,用以连接沼气母池和那十六个火灵池。

时人已经掌握了简单的水力加压方式,可以将母池的沼气输送到十六个火灵池中。然后切断输送,利用机关释放管道中的沼气,切断母池和子池的联系,再点火。这就是沼气战的原理了。

历来这个沼气战,过程都是非常残酷的。

但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他们只能进不能退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今天打的这场仗,其实比大景开国太祖那会儿轻松不少了。

因为几百年过去,这煤矿的沼气有些枯竭的迹象了,按照既往情报和新侦查到的情况,这个沼气母池,最多能一次性给六成的火灵池充满沼气,多了就没有了。

换而言之,这十六个火灵池,只有其中六成是会爆炸的,其他不会。

连日来,不管是郭琇那边,还是秦晋这边,都在商议这个进军路径。

六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沼气子池倒是可以临时输送沼气到隔壁子池,但这并不容易操作,最多也就输送到临近的子池罢了,且时间不等人,沼气输送也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他们事先如果规划好进军的路径,可以大部分避开这个有沼气的火灵池,他们此战就能大几率获胜并损伤不会过大的。

秦晋这边每天都在反复的商议,已经把进军路径大致定下来了。

秦晋道:“……好,就这么定下来了!待春雨一停,地面一干,我们即刻进军!发动攻城战。”

“是!”

大家立即站起来,抱拳齐声应是。

四十多个铁血沙场的武将齐齐锵声,声音大得耳膜都震了一下。沈青栖等大家都应和过之后,她赶紧再叮嘱一遍:“我们要切记,这个沼气的特性,第一,千万不能点明火。还有第二,它本身无毒性,但一定浓度之下,会让人头晕、恶心、脸色苍白、呼吸困难,乃至晕厥。”

“一旦我们发现哪个位置的兵士出现头晕,那必定就是沼气管道的机关开启了,释放管道内残存的沼气。他们在转移沼气。我们就一定要赶紧率军离开!”

十六个火灵池的位置他们都很清楚了,大部分管道也由上次的侦查绘画出来,大家都反复默背过,现在是倒背如流。

等将要开战的时候,这个图还会往下传,把挑选出来可信任的中底层将领士官都让其看上。

防备是做得足足的。

因为沼气转移需要一点时间的,而沈青栖借现代知识说出了沼气的特性和一些沼气战的缺陷。

这次攻伐赤郡城,危险是很危险的,但目前大家心里都有了一定的底,不再惴惴。

大家纷纷点头:“我们都记住了。”

“好了,”秦晋也站起身,“我们赶紧把着进军路径图记下来吧。”

“如无意外,半月内必定开战。”

今年春雨不算多,二月初才开始淅淅沥沥,下旬才开始大了些。但按照上月的经验,最多下个七八天,就会停一轮,等地面一干,马上就是进军时机了。

他们不上,郭琇也会上。

所以不能停,不能等的!

“是!”

大家肃容,纷纷上前,在大图前开始仔细看,认真记下,有郑重或怕自己漏忘了,匆匆去杨锡等文官的桌面,取了纸张和炭笔来,仔细绘图做笔记。

大家连午饭都没吃,一直到傍晚,确定所有人都没有问题之后,方才散了。

……

本来挺好的。

有了沈青栖开的这个小挂,沼气战的危险系数降低了很多,大家都心里定了不少,已经战意昂扬了。

但有一件不好的事情,悄然发生了。

中军帅帐内,百里伊小心收拾了炭笔和笔记,揣进铠甲怀里的内袋里,扣上搭扣。他抬头,看众臣将鱼贯和帅案后的秦晋告退,沈青栖也和秦晋打了招呼,转向他,说:“阿伊,走了。”

百里伊不禁捏了捏拳,他抿唇半晌,点了点头,也上前和秦晋告退。

秦晋轻声说:“去吧。”

他便和沈青栖一先一后走了。

百里伊和沈青栖的营部就在东营同一大块地方,族人兵士原因关系也千丝万缕,所以他们是同路的。之后,两人一起骑马回去,巡检各自的营部,又看了军械和攻城辎重,最后带着百里玉去了军医营一趟,看是否齐备了药物,以免到时自己营部遭殃。

大家都这个流程的了,在军医营还遇上和贺贞陈棠他们,一起询问察看完,才各自回去。

这时候,天色早已大黑,蒙蒙的春雨如雾,昼夜不歇,苍穹阴云渐多,夜空黑乎乎的,东方的尽头有一片星星,在遥远俯瞰着着人世间。

百里伊撑着和百里玉沈青栖一起吃了晚饭,终于回到自己的营帐去了。

他很累,不单单是生理的脑力体力耗费,还有心理上的。

营帐之内,烛台只点了一盏,他半倚靠在长长将桌后的太师椅上,用手撑着扶手和额头,想起秦晋和沈青栖在大帐那时,两人虽没有任何亲昵举动,但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眼神,还是让他这个有心人察觉了两人关系的飞速进展。

百里伊心里很难受,他是真心喜欢沈青栖的,可惜沈青栖不喜欢他,他守了她快五年了,到头来眼睁睁看着她飞出去,投入别人的怀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他低下头,眼眶红了,两滴眼泪滴答落在桌上,被他慌乱抹去。

在自己的地方,他不需要故作坚强,也不需要故作高傲,他终于露出软弱和不舍来了。

百里伊偷偷哭了一场,他撑坐着坐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帐内无声。

大约过去了两刻钟,营帐外传来打招呼和说话的声音,有人撩帘进来。

这个人,在帐帘后站了片刻,缓步上前。

这个人,很了解百里伊,知道百里伊初学汉话和汉字才不过几年,遇上重要的事情,他必定是要做笔记的。

并且,百里伊肯定习惯性地把东西贴身收在里衣胸口位置的内袋里。

这个人悄然上前,把手轻轻放在百里伊铠甲的麒麟扣上,无声解开铁扣。

——帐内提前点了一点儿的安神香,特制无味的,百里伊睡得比较沉,不很担心突然醒来。

这人把手探进百里伊的怀里,掏出了百里伊的笔记。

然后快速坐下,抽出自带的纸张,磨墨提笔,按照原比例一比一绘图,把上面详细的进军路径全部一一抄写下来,一字不漏。

完成之后,这个人站起,把百里伊的笔记重新整理好,如取出来时的样子,然后小心塞回百里伊的怀里内袋,无声扣上内袋扣子,把麒麟扣扣好。

这个人把其他东西迅速恢复原位,揣上撰抄的东西,离开百里伊的营帐。

当夜,一封加急密报,飞鸽传书往宜州城所在的南军帝党大营,火速而去。

……

宜州城,南军大营,帝皇行辕。

这时候的秦北燕,已经拿到了两份非常清晰的军事路径进军图了,一份秦晋的隋州军的,另一份则是郭琇盟军的。

白笙已经断了消息,很可能出事了,让秦北燕面沉如水。但没关系,当初接应白笙还有另一个分.身的那人还在,闻人祁也在。

秦北燕还是得到了郭琇进军一些情况,闻人祁和另一个人的密报拼凑一下,一份大致的进军路径也就出来了。

并且,秦北燕其实没那么忌惮郭琇。没了郭珞,郭琇什么都不是。一个人光有三寸不烂之舌是没用的。

秦北燕更忌惮的反而是非常肖似他的儿子,秦晋。

不过没关系,现在进军路径图都已经到手了,有火灵池在,彭羁韦信吕衡是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原书剧情里没有这个,因为青禾族没有这番际遇,只剩下一些族人跟着太子妃青檬苟延残喘罢了。那个间谍也早已经在青禾族凋零后顺势悄然回归了。但现在青禾族境况不同,原书里从没出现过的这个间谍,竟派上了大用场。

秦北燕很快叫来了尚书左仆射费密,这个非出身寒山县,但却是他心腹之一的谋臣。

秦北燕把两份进军路径图都交给费密,并且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沉声:“你去,把路径图给吕衡三人,并亲自辅助指挥此战!”

费密肃容,撩起下摆跪下:“臣领旨!”

“请陛下放心,若不成!臣提头来见!”

“好,去罢!”——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0章 与危险擦肩而过

这场天下瞩目的赤郡城大战, 渡过绵绵春雨之后,终于在三月初七真正打响了。

一大清早,天还黑着, 隆隆的战鼓已经擂响, 位于垒水之东的隋州军大营以及位于颍水西岸的郭党盟军大营八个营门全部大开,潮水般的骑兵步兵和辎重兵蜂拥而出, 在广阔的营前列成黑压压的大军队列。

气势如虹, 戈戟如林。

而远处位于铁岭群山之前和铁水之侧的赤郡城也已经秣兵厉马, 准备迎战多时了。

对应南军百万大军,赤郡城一方的彭家韦家吕家都依然未曾畏惧,再三鼓舞的士气非常昂扬,战鼓也已经隆隆擂响等待迎战了。

秦晋率戚时山杨昌平等大将快马抵达中军帅旗之下的时候,天将亮未亮,东边的破晓昼光把远处那个十六州最为庞大的城池映衬成一个蛰伏黑暗的庞然巨兽。

“吁——”

秦晋倏地勒停了战马,一扯马缰, 大黑马伫立在万军中央猎猎饿而飞的帅旗之下。

他抿着唇角,举目往前方望去, 凉风飒飒掠过他泛着冷光的玄黑甲片和赤红帅氅, 那庞然巨兽般的城池便无声映入他的眼帘。

秦晋眼睛很利, 他把这座巨大城池的黑暗轮廓看得清清楚楚的。

此时夜与日的交汇, 而他和秦北燕之间的父子情谊,也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沈青栖这些时日明里暗里的话,终究对秦晋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他看似沉默不多谈,但这些时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想这个问题, 倘若彭、韦、吕三家真有投效了他的父皇,那么他的父皇会想在这里对付他?想要彻底灭杀了他?然后把隋州军和他掌握的三州地盘都接到手里吗?

不得不说,秦晋反反复复地想, 最终的答案却是,还真的非常有可能的。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情绪总是抑制不住在滑向谷底。过去种种如电光朝露,他以为过去了,他以为变轻了很多,但其实也不尽然。毕竟二十年了。过去二十年,如同一个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把烙印炙烫在了他的心坎上,他的灵魂之上,让他想忽略、想摆脱都很艰难。

他恨秦北燕,恨他无情的父亲!但终归是因为有爱有渴求,内心藏着深深的情感,他才能转化为恨。

如果换了说旁人想来杀他,秦晋一点都不在意。只管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如果能把他给杀了是对方的能耐。

可是秦北燕不一样。

他曾经是多么眷恋着这个人,几乎是跪在地上捧着心,去渴求他以一次的垂青,一次的褒奖。

他的童年和少年,如此的贫瘠,他是当时唯一的仰望和情感亮光。

到了今日今日,即便父子近乎翻脸的对峙,他死死捏着隋州军不可能撒手,但秦晋还是无法欺骗自己,他面对这个人,情绪依然在剧烈起伏着。

即便这个人远在宜州战线八百里之外,他这些日子想起对方,他心脏依然会一阵阵闷闷的,难受极了。

那,他的父亲会想杀了他吗?

漫漫长夜,秦晋无声难眠,思绪却不停在轮转。

他远没有表面平静,他不停地想,不停地问自己。

他最终的答案是,有机会的话,可能会的,并且可能性还很大。

哪怕他情感上其实不愿意去想去承认。

可偏偏他又自虐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正如当初明明知道自己只有愿意当个安逸王爷,他的父皇看在母亲和程南他们的份上,肯定会默认给他一个一生富贵的。

可是他偏偏就是倔,就是满腔的不甘心,他偏偏要挣扎出头来,最终成为所有人侧目仰望的对象。

他还想复仇。

他今时今日,终于拥有了一定复仇的资本了。

秦晋驻马在帅旗之下,黑黝黝又露出一小片东方白昼的天幕之下,在千军万马簇拥的中央,他看着远方那个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的赤郡城。

他心里如是想道:他不会后退的,他只会前进。他有他自己,他还有阿栖,他身后有如此多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后退半步,也不能后退半步!

如果一切是真的,彭氏三家真有投向那个人了,他的父亲秦北燕真的想趁机灭杀自己的。

那就一刀两断好了!

他将和过去彻底做一个了结。

从此只有恨,不会再有爱和期待。

如果他再露出从前的挣扎和复杂,那他将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来吧!

如果有暴风雨,请来得猛烈一些。

他这半生都在蹚渡风雨,他毫不畏惧的。

而且现在,他也不是一个人,他已经有了阿栖。

秦晋伸手摸了摸左胸口,这里的铠甲之下的中衣内袋,有着一个黄色的平安符。

是他告白那天,沈青栖在山上那个寺庙求的。她跪在佛前祈祷完了之后,摘下戴着的玉佩,自行换了四个平安符。两个送给凌斐,说一个给凌斐,一个给孩子;另外一个送给了他,最后一个自己留着。

盼他们都平平安安。

有什么内部矛盾,他们可以慢慢解决了,只要平安。

现在他们没有矛盾了,他在练歌,唱好了她就会答应他和他在一起。

一切都在变好。

我不怕的。

秦晋咬紧牙关,他如此告诉自己。

大黑马的铁蹄之下,湿润的土地已经坚实,暗与明交汇,天越来越亮了,直到水军战兵全部登上战船,普通士兵已经能正常视物,旗兵飞马而来,翻身在猎猎赤红帅旗之下翻身跪倒,禀报,一切就绪。预定进攻的时辰也到了!

战马嘶鸣,战船即将升帆,黑压压铺陈原野之上的近乎百万大军,旌旗漫山遍野。

一缕金阳穿过云层,洒在大地之上,秦晋毫不迟疑,“伧——”抽出王剑,斜指向天:“传令!擂战鼓——”

隆隆战鼓的重声陡然加急,在急到最紧的一霎,秦晋气沉丹田,他厉喝:“将士们!进攻——”

令旗挥舞,喊杀声陡然爆发,辎重步兵骑兵战船隆隆往赤郡城方向狂冲而去。

……

这一场持续超过的一旬的赤郡城大战在今天拉开帷幕,战鼓雷鸣,骑兵冲刺,千帆竞渡,步兵冲杀,把整个赤郡城和南边的平原、大河都变成一片激战和鲜血的海洋。

一开始,郭琇盟军和隋州军配合得还是可以的。

战前,秦晋去信郭琇,双方约定同攻,并且井水不犯河水,一切等拿下了赤郡城再说。

后面一句都是虚的,但无论如何,这个盟约都会等进城甚至灭了三世家的守城军之后,才会把前面的盟约撕毁。

这是一场硬战。

三世家联军也有四十余万之众,非常悍勇,尤其是世守北境线的吕家范州军,骑兵冲杀血腥遍地。限于场地,南军百万大军无法全部压上,在最开始的出城迎战当中,南军和赤郡城三世家守军也杀得一度有来有回胶着不下。

但南军终究有百万大军,车轮战日夜不停,在第三天的午后,赤郡城三世家联军终于不敌,一轮火油弹急攻之后,后者火速开启城门,趁着阵势未被冲乱,敢死队阻挡,大军退入城中,旋即展开了城防攻守战。

战船大战立即被推上了前头。

赤郡城,一面没城墙是矿山,矿山虽然挖得很漂亮,另一边后悬崖的山体没有动过,但由于山势的原因,其左右都是迂回的丘陵和小山,修建城墙连接之后,这边终究是更加容易被攻陷的,三百年前大景朝太祖也正是从这两边的矮山攻进赤郡城内的。

今天郭琇和秦晋也不例外。

铁水大河战船隆隆,不断撞击水门,而浮桥已经搭起,辎重不断推上前来,步兵喊杀如山呼海啸,城墙上不断砸下大块铁矿石,不断泼下滚水热油,不断砍翻攀登城梯而上的南军兵士,尸体堆叠如山。

但终于,车轮战了三天之后,这处城墙,彻底告破!

由点到面,半天之后,南面城墙也成功被攻破打开一个缺口。

南军先后蜂拥而上。

硝烟中,郭琇大喜过望:“终于破了!”

要进入巷战了。

帅旗之下,郭琇霍地侧头,遥望远方简王秦晋的赤红王旗,他冷哼一声:“区区二十来万人,也敢和我相争!”

他麾下,可是八十万兵马啊!

“擂鼓!冲锋!上啊——”

南军两军战鼓同时擂响,巨大的鼓声响彻天际,震得人心脏都在颤动,两军将士爆发出一声海潮的大鸣,往城墙冲了上去。

……

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半天之后,赤郡城外城墙全线宣告全破,南军两军彻底涌进赤郡城外城之中,之后迅速整军,重新调整队伍,整成一个个长条的列队,各营部的将领和底下的校尉士官开始不断的奔跑,不断地再次告诫注意事宜。

沼气战要开始了!

三世家联军已经彻底退进中城和内城,在狼狈而急速地整军中,一应和火油和明火相关的军备此刻都全部不允许用了,里里外外,敌我双方,皆是如此。

不管顶层的将领还是普通的兵卒,心弦都绷紧了起来。

彭羁韦信吕衡一身的血污焦黑,他们喘息着,下令全军熄灭明火之后,沼气池的母池阀门已经开启了,水压作用之下,庞大的沼气正无声沿着古老的管道无声输送到预定好的十个巨大的火灵池之内。

内城中城都有,沼气无色无味,谁也不知道哪个火灵池有沼气,哪个没有。

费密已经抵达赤郡城多时,他手里拿着南军两军的绝密进军路径图,这火灵池该填充哪个,正是他亲自圈定布置的。

这个跟了秦北燕征战天下将近三十年的心腹僚臣,他左眼睛瞎了,带着一个黑色的皮眼罩,看着很有些不好相与。但他这只眼睛,是当初南边郝州苦战被敌军一箭射瞎的,这都是战功,这都是当初艰苦南征北战的痕迹。

“来了,来了,来得好啊!”

费密一身黑衣,穿戴褐色滚边的三世家战甲,他冷冷下令之后,面露凌厉之色:“郭琇,哼!还有那个小崽子,身为人子,竟敢和君父别苗头!”甚至隐隐有竞争天下的趋势,真是岂有此理啊,“这是在找死!!”

费密跟随皇帝三十年,从千余人马一直走到今时今日,他完全能体会到皇帝的森然和愤怒。任何挡在他们一统南北面前的,都是在找死!

都去死吧!

……

有危险在无声逼近着,而当事人事前完全不知道。

但好在,沼气充盈满了子池火灵池之后,是需要切断母池阀门,而后释放管道内沼气的,不然的话,有整体全部炸毁并一直炸到矿山那边的危险。

从展开攻城战开始,隋州军都是兵分两路的。郭琇那边兵马多,更是兵分四路。郭琇那边不提,目前沈青栖和秦晋却是不在一起的。

南路攻城军由戚时山和贺贞共同率领,高章、陈棠、沈青栖、百里伊等人都是他们俩的副将。

由于沈青栖相对较熟悉这个沼气,更被提为此战南路军的副将第一位,就和戚时山贺贞在一起。

而秦晋则带着陈值、杨昌平、武绛、常洄灵等水陆二路的将领在西北边攻打与山体相接的那处水门和城墙——也就是第率先攻破城墙的那个位置。

经过百万大战,隋州军悍勇之名天下皆知,不但秦晋蜚声天下,就连他麾下的戚时山杨昌平高章贺贞等人也成了当世的有名大将之一,已经是名声赫赫,和昔年不尽相同了。

这一次大战,隋州军这边也是三世家联军的重点对付对象,待遇一点都不必郭琇盟军那边差的。

中城城门被巨大的擂木轰开,甚至有一扇还来不及关闭,被他们追上卡住,三世家联军的兵马在急忙后退着,重新按照上面的命令依托火灵池重新布防结下阵势。

杨昌平贺贞沈青栖这边已经重新整军完成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各营部的校尉士官不断奔跑,一再叮嘱注意事项,很快收拢完毕,他们开始迅速挺进中城之中,追杀残存的三世家联军乱兵。

沈青栖早就适应了战事的节奏了,她这个人挺全才的,和当年的余太守一样,上马能打仗,下马能理政,有她在,真的给秦晋分担了非常多的担子。

现在她一身的硝烟和残血,跟着贺贞的战马之后,带着排成纵队的大军冲进了中城。

铁郡城中城房舍鳞次栉比,街巷星罗密布,大军严格依照上峰指示,迅速穿过街巷,集结在一起不断往前推进,不断砍杀三世家的残兵。

他们避无可避,会经过火灵池的。这些火灵池每一个长达十数里,是按照八卦方位布置的,没有任何进犯的军队可以避开它们。

现在的关键是,沼气母池能填充的火灵池只有总数的六成,他们途径的这一个个,究竟哪个有,哪个没有?

秦晋沈青栖等人的事前的军事会议一次接着一次,实话说,本来侦查和判断得是很对的,先坤位,然后转震位,坎水位擦而过,之后直奔丙火,就真的能一直杀上赤铁矿,和秦晋的北路大军汇合了。

这样判断是有依据的,坤位是最南方的城门前,这个城门是最坚固,箭楼非常高,兵士抵抗也最顽强,戚时山贺贞沈青栖他们多花费了不少战力,城破后才转移到这边的方位进入中城的。

本来,彭羁韦信吕衡商议过后,这坤位的火灵池,也确实不在填充沼气之列的。

秦晋沈青栖他们是判断正确的。

而震位、坎水和丙火,则相对比较旧了,火灵池要么建设得最早,偏小,要么有其他不如意的地方,他们都是挑的中不溜丢的火灵池判断为空池的。

还别说,真的,除了丙火之外,震位和坎水的火灵池本来确实不在彭羁韦信吕衡三人的计划填充之内的。

沈青栖真的很用心,不但努力回忆原书秦越的剧情,在现实的力所能及之下,她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谁也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出了个细作。

沓沓行军声,不断的兵刃交击,既然进来了,就不要怕!戚时山贺贞率军一路狂冲,追上了三世家了一个营部,开始了激烈的巷战。

然就在几乎把这个残部全部歼灭之际,侦查兵突然发现不对了。

有兵士感到头晕。

先前好好的,他们也没有嗅到什么味道,但在这条青石大街的左边忽有不少兵士感觉微微晕眩和恶心。

——其实正在激战当中,这小小不适按以往大家都会自行克服的,毕竟两军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家都是想要胜利的。

但本部校尉和什长已经反复强调了,一旦感觉到头晕、恶心,反胃甚至晕厥这样的症状,哪怕一点点,也有立即大喊上报。

那边一排旧仓库和民房的边缘,突然先后有人大喊,说感觉有点点恶心和头晕。

沈青栖心中一紧,这是坤位火灵池有沼气了,她立即飞马冲上去找杨昌平和贺贞,后者急忙下令,放弃追杀敌军残兵,立即往反方向整军而去。

军靴落地声隆隆大响,杨昌平贺贞带着麾下八万兵马迅速转移,乌泱泱的大军在这个巨大的铁矿城池中迅速挪到另一边。

一直到足够远离了,他们才重新看地图,迅速调转方向,回到他们原来定下的震位一带。

但谁知道,刚抵达震位不久,刚才感觉不适的兵士们,又感觉异常了,并且有新的兵士觉得不舒服。

震位池填充了沼气。

他们不得不再次转移。

在这个泛着黑铁色泽庞大的城池之中,在那些间中充满了沼气深藏地下的偌大火灵池之间,他们不断地挪移着,越挪移心越慌。

“不对!不对啊!”

戚时山是个中年黑脸膛武将汉子,他突然大喝一声:“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放弃追敌!!快!我们快回到原来外城那个位置上——”

沈青栖的心也突突狂跳,这时候百里伊也顾不上和她闹别扭了,大喊道:“你待着这,我去收拢兵马——”

这样一路走过来,他们原本猜测,应该是他们对母池的存量判断错误了,这个黑石矿的沼气枯竭程度没那么严重。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们否定了,因为腐朽的北朝就像个筛子,南朝心存北征之念,这些年侦探北朝大陆的情报就没停过,这赤郡城正是重点之一。

当初还没有南朝北征,赤郡城这边的世家和直管官员,都歌舞升平着呢。

探听消息并不难,甚至有探子伪装矿工几年,去母池看过,沼气确实是枯竭了不少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沼气母池确实只能填充最多六成的火灵池,也就是十六个中的十个,甚至更少一点了。

沈青栖开了这个小挂是完全出乎了皇帝和费密那边的预料的,所以他们才能逃脱生天。

他们不得不升起一个巨大的不妙猜测,贺贞咬着牙关:“难道我们进军路径泄露了——”

郭琇在进军,他们也在冒险进军,赤郡城太大物资储备太丰富,他们不可能围个两三年来打这场仗的。

他们进攻了,然后就这样了。

幸好有沈青栖,不然他们恐怕要全军覆没了。

整个南路大军都是迅速收拢转移,后军转前军,那些微微头晕恶心的兵士也狂奔起来。

战马之上,所有在附近的将领心中大震,百里伊狂奔回来,失声:“不可能吧?”

沈青栖心脏紧缩起来,不会吧,不会真的吧,那秦晋那边怎么办?!

一说泄露机密,她几乎是闪电般就想起皇帝秦北燕!因为皇帝秦北燕在第二部 的原书后期,暴露出一个非常厉害的间谍营,叫“生旦营”。这是连刀马营都不知道对方存在的另一个秘密组织。人不多,但全营都是为了配合那十几个厉害细作而运行的。

当初静妃给她和秦晋说的,那些年,也不知秦北燕私下做了什么?改变了当初她爹殷居安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促成了南朝有机会北征。

那时候沈青栖就忍不住想,不是刀马营的话,那就应该是这个生旦营了,是这个间谍组织,精心谋划推动各处的结果吧?

当然,她只是猜测,原剧情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写完了,这个没得到证实的,只是她的猜想。

然而,就在一瞬,一说泄露,她马上想到细作,闪电般就想到秦北燕!

刹那她心脏都在颤栗着,要是进军线路图泄露,那秦晋那边怎么办啊?

他那边猛攻水火这么久,普通兵士会不会感觉不到这些轻微的头晕恶心?

整个隋州军的南路大军都在迅速后撤,离开原来的进军路线还不够,一路往外城狂奔而去,甚至连队形都散得乱七八糟。

郭琇那边有两路大军就在他们附近,哨兵飞马报讯,听见隋州军这样,莫名其妙又不禁有些惊慌。

“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

“我们退不退?……”

然而再退已经晚了,在八万兵马狂冲而出往外城,甚至出现踩踏现象的之际,隋州军南路大军的尾巴勉强冲到中城城门附近,突然整个庞大的铁郡城内的空气有一瞬的死寂,紧接着,“轰隆——”“轰隆——”“轰隆隆隆——”

连续多声的巨大爆炸响声!一瞬间人都失了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幽蓝混着橘红的十个大爆炸火团,瞬间呈蘑菇云状直冲上天!

惨叫声,呼喊声,血肉和残肢像雨一样,整个赤郡城血腥残酷到了极点,十个火灵池轰然大炸。

沈青栖直接被冲击波震下了马,马缰根本抓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

所有人和马都被摔了一个大跤,磕得血流满面的不少,浓郁的燃烧味道和焦灼的血腥味道瞬间充斥满了整个赤郡城。

有人抬头望去,这个景象简直一眼万年永生不忘。

沈青栖耳朵疼得难受,膝盖可磕得剧痛,她翻滚在地,耳朵暂时失聪听不见,但她一个咕噜爬起来,立即直起身往西北方向望去。

那边是秦晋和郭琇进军的方向!

那边的火灵池爆炸更加密集,费密放弃了东边所有火灵池,西北几乎全部都填充满了沼气,尤其是秦晋和郭琇大军的进军路径。

那边冲天的火焰,几乎没有空隙。

沈青栖一瞬间被惊惶情绪搠击中了,她害怕极了,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想起来,想不起现代,想不起系统,更想不起什么任务,她满眼都是赤红冲天火光,脑海里都是那个高大坚毅执拗但待她极度温柔的人影。

“秦晋!秦晋!秦晋——”

她嘶声大喊,张嘴才发现喊不出声音来,她跪在地上,捏紧拳头,终于嘶喊出声了,她的声带嘶哑得像充了血,惶惶大声喊道。

有种天旋地转地感觉。

她突然明白了秦晋那句,我不要你出事,否则宁愿不复仇,和你浪迹天涯而去。

她当时算是让着他的,因为体恤他的心,但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到这种惊慌失措的惶然感了。

千万不要!

秦晋,千万不要出事啊!

头一阵阵晕眩,嘴巴都尝到血腥的味道,原来她流鼻血了,但沈青栖根本无知无觉,只一心祈求,他可千万不要出事啊老天爷——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