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秦北燕病变;赤铁矿侦探和白……
正月初七, 由于南军并不滋扰百姓,有些人家胆子就大了一些,今天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太守府皇帝行辕之内, 偌大的书房大院却泛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墙壁灰黑色的青砖一块摞着一块,一直延伸到红梁黑瓦的底下, 炭盆早就撤出去了, 取暖全靠一床大炕。
秦北燕最终选择了服用虎狼之药, 无他,为了今天他布置了三十年,也沙场血战了三十年,终于到了今天要收获成果即将登上一统帝位的今朝,他不可能在此刻放手的。
他更不可能放下兵权,一旦把将士们放出去,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相信人心, 哪怕是跟了他多年的师弟程南张让等人。
就譬如有一天他和秦晋刀剑相向之际,秦北燕都不能确定程南他们最终会选择帮谁?
因为秦晋是他的老师殷居安的亲外孙, 这一代唯一的一点血脉。
程南等人多数视老师为父, 这点秦北燕是知道的。
走了殷家, 死了一个秦贺, 竟又来了一个秦晋。
这四五天的时间里,几番的思绪辗转,秦北燕的咳嗽和低烧一直都下不去,肺部咽喉越咳越火辣辣疼痛, 在渐渐确信自己的病情之后,没有考虑太久,他就把心一横, 命人开方煎药。
御医大夫反复斟酌,又呈上药方,最后才拾了药物去煎,一共十剂,每天一剂,连服十天就可以了。
心腹御前大将军张奉亲自盯着大夫开方、斟酌、煎药、去院里小厨房煎熬,最后亲自捧了一碗热气腾腾带腥臊的药物回来。
“外面什么声音?”秦北燕半躺在大炕上,锦被盖在大腿,声音沙哑问道。
被这么折腾一场,他瘦了不少,英俊的面庞上丰润的两颊凹进去一下,颧骨显得高了,整个人看着阴沉了很多。
张奉低声禀:“陛下,今天辰时,郭琇和简王中军开拔离城了。据报,他们的前军已于昨日傍晚抵达进入颍州,拿下房州等城之后,应会驻于赤郡城之南。”
从四日前起,郭琇和接到圣旨的简王秦晋就分别下令麾下部曲整军离开洛城,辎重先行,浩浩荡荡北上颍州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军后军会携带所有的粮草军备,全部离开洛城大营。
郭琇选了距离颍州最近的常州城池潞城当粮草大营,而简王秦晋则选择是谷水上游的延郡当粮草大营。
原来皇帝秦北燕这两天也该拔营的了,诸事早已齐备,如果不是他的病耽误的话。
不过也要快了,不然外面的人肯定会察觉不妥,察觉他不是小病。
秦北燕咳嗽了几声,真的扯着肺的疼痛,他好不容易止住,沉着脸接过张奉托盘里的那晚浓稠腥臊的暗红色药汁,主从二人都不禁沉默了。
秦北燕垂眸盯了药汁半晌,最终狠了狠心,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带着一种虫药的腥臭,还有人参红花等浓浓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秦北燕强行忍住,感觉一线滚烫入腹,烫得疼痛,热度很快蔓延开来,腹部胸膛一大片都热辣滚烫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那滚烫的热意之下,喉咙的痒意和肺部的不适,一下子被压下了不少。
他登时就精神一振,甚至有几分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心绪也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先前还在犹豫阴沉,但这种效果一出来,连他也说不上折损寿元究竟好是不好。
秦北燕把碗砸在地上,“啪”一声碎瓷飞溅,他冷声:“传朕军令,前军即刻开拔,开往宜州尚川宜水一线!”
他要尽快把宜州黎州的陶氏郑氏解决掉,把郭琇解决掉,一统天下。
他必须在有生之年,做完他想做的东西!!
……
春风已经来了,忽忽越过山岭,越过大河,吹拂到谷水平原,春雪融化,嫩绿的新芽和遍地的野草长起来了。
今天沈青栖一大早刚听见起床鼓声的时候,秦晋已经等在她的房门之外了。
她推开一点窗户,他就把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来,槛窗外他露出半身,映着朝阳他那双凤眸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但看出来他很开心。
秦晋把纸张塞给她之后,又瞅了她一眼,“我走了。”他小声说一句,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待出了行辕大门,他这才神色一肃,出门后翻身上马,嘚嘚快马往城外而去。
城外十万兵马已经集结,秦晋今天将会率军攻打房城。而昨日戚时山贺贞和杨昌平陈显祖已经分别率了约八万大军往博乐郡和济安郡去了。
颍州其实天下十六州中最小的,只有常州的一半大,但它确是全天下最富裕了,面积最小却足足养了两个半鼎盛世家。
因为它有着一个全国最大的赤铁矿,号称挖之不尽,炼之不竭,并且铁矿石质量很高,天下最优秀的兵刃几乎都是来自此地的铁石打造出来的。
它每年光贩卖铁矿石,就足以富可敌国。
一整个颍州,最重要的当然是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整个颍州的其余城池都是它的上下游产业链。
所以要取颍州,其实就是取这个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
从正月初二开始拔营,郭琇和秦晋率军离开洛城大营之后,双方不约而同都没有联军了,各走各路,都在急行军抢夺先机。
赤郡城在颍州中部,虽然其余城池都不是重点,但为了防止被人截断粮道,都得先要打通一条进军路径,各自把路径分别和郭琇秦晋各自的常州地盘连接起来。
这个并不难,因为大敌来临,目前赤铁矿的主人彭家、韦家和范州的吕家商议过后,选择将所有兵力收缩至赤郡城内外,届时来一场攻守大战,不分散兵力了。
其余城池能撤出的重要资源全部撤走,不能撤走的焚毁,然后紧闭城门,仅留下少量的守兵。
郭琇秦晋麾下部曲下这些城池下得很快,截止到二月初五的时候,已经分别连下三城,逼近赤郡城了。
这一轮秦晋要取的房城、博乐和济安,将会是他们备战赤郡城之前的最后一轮取城,完事以后,兵锋就彻底抵达赤郡城一线了。
郭琇那边也是。
最近秦晋和沈青栖都忙得不行,但自从两人从郭琇行辕回来之后,两人之间添了一种暧昧的氛围。
沈青栖有点想锤自己的,她也不知道那条神经没搭对了,鬼使神差就那么轻啜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当时视线距离太近了,秦晋脖颈和喉结很性感,作为文中的超级大反派,他真的除了一身疤痕和身世,他其他地方真的超级完美。沈青栖上辈子和姐们儿看片子的时候,优质的来说,她最喜欢的其实那些男优的脖子和喉结,每当女.优吸这里的时候,她总是最兴奋。
可能当时色胆包天了。
导致两人进展好快噢。
秦晋给她啜过之后,私下总是很害羞很甜蜜,但他会牵她的手,并且学会给她写情书了。
他不会写那些甜言蜜语,优美词曲,因为他没来得及精修这个。但他点点滴滴朴素的心情,却很能打动人心。
譬如今天。
沈青栖一觉睡到起床鼓响,头发乱糟糟的,打开窗户接了情书,打开一看,她嗤嗤笑了起来。
信纸大小的绵纸,这次没有写字,画了两个小人。他不太会画画,当初就粗粗浏览过一些相关书籍妆点门面,但可以看得出很用心,两个没上色的工笔小人拉着手,矮些那个长头发,穿着裙子;男的那个很高大,束发背刀,肩膀很宽,有些像他以前的形象,又像现在。
不过沈青栖从未穿过裙子,但大约以后有机会会穿穿的,这个他们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才聊过的话题。
沈青栖忽然get到他的意思了,是说想,过去,现在,将来都和她手牵手在一起吗?
她笑着了片刻,低头看画,又抿唇微笑了起来,沐浴在晨光下,带笑无声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男人感情很纯粹的,他一喜欢大概就是一辈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哪怕她意外不在了,都不会变的。
他的第一次爱情,很笨拙,但充满真诚,就像他的这幅画。
“真是个傻子啊。”
沈青栖摸摸脸,想起近日两人的暧昧氛围,不禁微笑,她又想,如果在现代,她大约是不可能遇上这样的一个人吧?
她忽然又有点感慨,她渐渐融入这里了,也觉得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好的地方。但又忽然发现,好像这些好的地方,都是秦晋给她的,或者因为他才让她发现的。
然后他又喜欢上她了。
真有种命定的感觉。
……
沈青栖看了一会,就小心把绵纸折叠了一下,下床打开衣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已经有了十几张折叠过的纸张了。
她微笑着,把这张画了两个小人的也放进去。
锁好匣子,阖上箱子,她就赶紧梳洗去了。
沈青栖这次虽不随大军一起去攻城,但她也非常忙碌。目前她所在的高邑城还留了五千人,今天她需要带领他们接收新一批的粮草,等安排妥当后续各种剩余辎重该如何运输,另外她还要和百里伊等青禾族军士商议妥当,待抵达赤郡城一线之后,他们该如何进入对方城内?然后侦查城内的环境。
毕竟赤郡城地形非常特别,整个城池都是围绕着这个赤铁矿而建的。而赤铁矿本身在赤岭群山的边缘,是一个庞大的山体群,听说最开始是某朝代一村民上山拾柴避雨,无意进入一个口小里大的天然铁矿洞,这才发现了这个品质上佳的超级大铁矿了。
之后,这个铁矿就被圈起来,慢慢发展成一个超级大城池。
所以,这个赤郡城有一面是没有城墙的,直接就是铁矿所在的山体,然后两面临平原,一面临大江,是一个不管地利位置还是地形都非常特别的大城池。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情况,这个大铁矿是有伴生矿的,是一个黑石矿,也就是煤矿。但这个煤矿很劣势,并没有可以直接燃烧的属性,所以向来都是当废物一般被采挖后倾倒,以免妨碍开采铁矿。
上述这些是经济问题,和秦晋麾下的隋州军想攻打铁郡城其实是没什么关联的,但有关联的是另外一处,那就是煤矿有伴生“沼气”,也就是甲烷。从前朝起,这铁郡城就开始利用沼气来守城。
别的城池攻下城墙进入到巷战之后,基本已经宣告攻城战结束了。但赤郡城不是,进入巷战,攻守战才刚刚进去第二阶段。
大景朝开国太祖最后一战就是这个赤郡城大战,足足打了半年,其中多次攻破城墙进入巷战,又被层出不穷的沼气战炸得人仰马翻,最后被守城方反攻杀出去,损兵折将,减员十分厉害。大景太祖攻伐整个天下才花费七年,这个赤郡城足足耽搁他半年时间。
这铁郡城的沼气防御战,是天下闻名的。
所以这次攻打赤郡城之前,前期的侦查情报非常重要——沼气池的位置、大小、联合分布情况,哪个有沼气哪个没有,都希望能一一侦查清楚。
秦晋麾下有青禾族兵士,青禾族擅水、擅翻山越岭,这侦查绘图工作,最适合他们不过。
秦晋已经搞来了一百多套铁郡城守军的布甲,还有赤郡城内的矿工的褴褛布衣等衣物,后者是军需那边都已经加班加点弄出来了。现在就等着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玉这边挑选出麾下最优秀最合适的族人兵士,等一逼近赤郡城前线驻扎下来之后,马上就潜入进行侦查绘图。
他们的目的是,尽可能获得精准的赤郡城地形图,以及沼气池管布置位置图。
这个任务很重要,秦晋已经发话了,被挑选出来的兵士,这次大战军功以五倍记。
沈青栖匆匆梳洗穿戴好,把接收粮草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之后,就飞快赶往州衙门的临时校场去了。
……
不抓紧不行,因为郭琇那边也在抢时间,取颍州,其实就是取这个大铁矿,也就是赤郡城。
取不到赤郡城,哪怕其余大半城池都收在囊中,也毫无意义。
皇帝秦北燕那边已经开始攻伐宜州了,给郭琇和秦晋这边更多的一种时间压力。
二月初十,郭琇和秦晋分别取下临城、夏阳、卞阴和房城、博乐、济安一线,都先后兵临赤郡城城下了。
整个颍州的氛围都变得极度紧绷。
天下人的目光,也从宜州和皇帝秦北燕那边的,转移到赤郡城和郭琇秦晋两路大军之上。
当天刚刚下了济安,但大军都还没停下来,当天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玉带着他们麾下的族人兵士,已经跟着粮草大队抵达济安城大营了。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沈青栖也顾不上等秦晋,匆匆留下一封手书,说该批粮草有大半是南朝那边运来的,也就是经静妃的手送到他们前线来的,她就急忙往北城门的城楼赶去了。
趁着暮色,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百五十多人,将会立即出发,绕平阴山道方向,从后山逼近大铁矿。然后他们再设法翻山,进入赤郡城内,在十天内完成侦查工作。
这次选中的都是族内水性和攀岩都极擅长的族人,包括青栖百里伊两个。这次任务有一定危险性,他们作为直属领导,肯定得一起去。至于百里玉,他们商量过后,让百里玉留下来,万一有个什么,青禾族还有头领。
在东城楼上的大箭楼上,他们匆匆换了那身褴褛矿工衣物在底下,然后再套上己方的巡逻甲胄,至于敌军的甲胄则打包背上。
沈青栖刚弄好从房间走出来,便听见嘚嘚的马蹄声,急促刹在城楼之下,很快秦晋就登上了城楼。
赤红的帅氅猎猎迎风,高大修长的年轻男人一身玄黑重铠,步履矫健,眉目俊美逼人,带着张秀等几名近卫很低调就过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
秦晋走到她身边,吩咐张秀:“去取衣裳。”
这是早就说好的,除非万不得已,秦晋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张秀急忙匆匆跑去了,取了七套布衣铠甲来。
箭楼一层有些族人已经换好了衣裳了,见状都不禁露出会心的暧昧神色,包括青崎。青崎偷偷告诉沈青栖,说秦晋甚至还私下问他们青禾族的追求风俗。
青崎就直说了,说确实是有的,并如此这般科普一遍,还说他们那边追求女孩还需要唱山歌水歌的。
这让秦晋十分犯难,他不会啊,他就让青崎教他。
于是青崎私下感慨,说终于发现秦晋一个缺点了,可见人无完人,秦晋唱歌特别笨,一开口就走调,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剔透,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情感,虽肯定不会刻意唱给他听,但连他都感觉到了,挺动容,也挺让青崎替沈青栖开心的。
要是平时,青崎他们就要取笑沈青栖了,不过今天百里伊在。箭楼内,青崎百里容他们对视一眼,大家都压了压唇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晋和沈青栖明显有感情发生,且肉眼可见越来越好,但百里伊喜欢沈青栖好几年了,他们也是都知道的。
有人尝试过劝百里伊,但显然百里伊还没过去这个坎。
见秦晋这么风尘仆仆带着张秀等人赶来,靠在箭楼窗户边上的百里伊抱臂冷眼看着,不禁冷哼一声。
秦晋一直都想和百里伊私下说话,但两人都太忙了,百里伊也一直避着他,他没有找到机会。
这次,他直接扯着百里伊胳膊出去了。
“放手!放手!”
“别以为你是主帅是简王殿下,就能随便硬拉别人吗!”
两人出了箭楼,百里伊冷着脸,用力甩手,待出来后,秦晋也放开手了。
百里伊立即抱臂转身,背对他,向着城墙外。
城墙的风呼呼吹着,乍暖尤寒的二月天,俯瞰城外大地,已经一片碧色。
“对不起阿伊。”
百里伊和杨昌平贺贞陈棠郑如渊一样,都是秦晋从张永他们那事走出来后,第一批交到的朋友,他们还同生共死过。
秦晋郑重道歉。
“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想着,没有我,也有别人。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我不想放弃她,我想紧紧抓住她。”
话不多,但很郑重,说得真情流露时,秦晋眼眶都有几分潮热。他坦承了自己的当初的情感和打算,包括想对百里伊的道歉,他低头:“但我觉得,我欠你的道歉。”
百里伊抱臂背对着秦晋,但他到底年轻,听到那句“没有我,也有别人。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我不想放手”,他不禁泪洒当场。
冷白皮的少年蓦地转身,他哽咽道:“我也喜欢了她很久了。”
可她不喜欢我。
没有秦晋,也不会是我。
可百里伊就是很难过。
秦晋也是百里伊第一个真真去交心的外族朋友。百里伊从小性子高傲,脾气又不大好,其实在从小真正交心的族人朋友也不算多。他曾经是那样的佩服还有崇拜秦晋的。
可是现在。
百里伊眼泪刷刷:“秦晋,我讨厌你!”
扔下这一句话,百里伊狠狠一抹眼睛,转身就跑了。
他也不敢立即跑回箭楼,怕丢脸,冲下城楼用冷水洗了几次脸,感觉差不多,也勉强控住了情绪,这才低着头回去。
城楼上,秦晋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天看了半晌,直到眼眶没有热意了,这才扯了扯唇,露出一个笑脸,回去,以免沈青栖担心不好受。
……
一夜时间,这一百多人绕路飞骑百里,之后攀山涉水,终于抵达的大铁矿。之后像猿猴一样荡过悬崖,几经不易终于进去了铁郡城,先换甲衣,再装成苦力工,花了约莫七八天的时间,折损了十一名族人,险之又险,终于大致完成了他们的侦查任务。
非常不容易。
值得一说的是,郭琇那边也同时进行了侦查任务。
郭琇那边是采用的是攀岩和信鸽双管齐下的方式,不知道效果如何?进入以后,他们也顾不上对方,只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去了。
这件事完成之后,秦晋沈青栖百里伊等一百多人分成几股,先后从大铁矿的后悬崖离开了。
这时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山体黑乎乎的,这边树木和草荆都要比其他山岭要稀疏些。他们和郭琇那边的人都是今天离开,前后脚陆续出来,之后大家警惕着彼此,同时一路狂奔,一直到离开了铁矿范围速度才缓下来。
沈青栖嗓子都快冒烟了,这几天他们基本都很少能喝到水,一抵达安全区域,不管是郭琇还是秦晋边的两拨人都不约而同先去找水源。
“嗬,嗬,……”
沈青栖喝了水,然后和青崎说了声,躲到几米外的灌木从中解决三急问题去了。
这时候,天色早已经大亮了,半上午太阳已经出来了,她一边听着青崎他们在灌木丛外面说,她扬声:“再等等吧,阿容和阿伊他们大概快到了。”
因为全程技艺过关和胆色也过人的原因,不管是郭琇还是秦晋他们这边的侦查队,大家都没有暴露。出事那队族人是因为掉悬崖了。
百里伊和百里容他们返程的时候,负责去寻找和就地安葬了。
青崎他们说起来的时候,情绪很是低落,但很快努力振作起来了,毕竟出来前就预计会遇上危险有可能牺牲的。
沈青栖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深深吁了口气。
可就在她整理好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无意一回头,却瞥见远处有个郭琇那边的武将趔趄了一下,然后那人迅速闪到大树后去了。
——这趟出来侦查的,都是郭琇那边的心腹死士和手底下身手不错的武官,毕竟这活儿普通士兵干不了的。
对方还来了一波文职心腹谋臣。不过这些文职没有进城,而是待在他们目前停下来的这片安全区域,负责收发信鸽。
沈青栖为什么知道这人是武官呢,因为武将走路姿势和气势与死士是不一样的。参考秦晋,他在军中崭露头角之前和之后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
见得多了,沈青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无意一瞥,心底却“咦”了一声。
因为那人是左脚趔趄的,自从和秦晋夜探郭琇行辕之后,她就对这些左脚问题的人特别在意。
她心中一动,立即示意青崎他们放低声音,然后指了指那边,她悄悄尾随过去了。
青崎立即跟上,并示意身边的人赶紧去找秦晋。
沈青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心跳加快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在林间奔跑,被山岩挡住了,她观察片刻,立即攀上去,她追了大约有一里地,终于追上了那个人。
从山岩后探出头,她望见了有两个人在小心碰头。
“什么事情,找我这么急?!”那名还穿着一身赤郡城军士布甲的郭党武将面露烦躁,“你过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很容易暴露的?!”
可能除了青禾族,旁人都很难有能力爬上这个这么陡峭的山岩,窥见这个不远处的死角,所以这两个人选择在这里碰头。
林木茂盛处,那武将一边说着,一边左右顾盼,十分紧张。
沈青栖终于看清楚了那两个接头的人了,都差不多的中等身材,武官已经有些将军肚了,但另一个人竟是闻人祁,沈青栖登时瞪大眼睛。
闻人祁焦急道:“我发现有人碰我的鞋子了!就是拔营前天的夜里!有人夜探我房间,怎么办?会不会暴露?!”
“那你还敢联系我?!”那武官勃然大怒!
“你怕什么?!……”
远远的,那两个人在争执,沈青栖和青崎一左一右挂在山岩行,两人盯着,皱眉侧耳想听,但太远了对方压低声音听不清。
然后忽然之间,那武官踱了几步,沈青栖突然心中一突,她好像发现,那个武官的左边靴子底要比右边的厚一些。
对方穿的是比较新的鞋,雪白的鞋帮,在黑黑的山岩衬托下,她眼尖,一下子看到了。
沈青栖心中猜想被证实!她大喜又紧张,心脏砰砰狂跳,白笙!
“快,快回去找秦晋高章他们!”她急忙推青崎,秦晋带人去去接应百里伊百里容他们了。
青崎说:“我已经叫人了!”
沈青栖此刻腰间还挂着抓钩,眼见那两个人匆匆说过之后,那武官转身就要走了,她大急!立即一甩挂钩,正中对面一棵盘根老松,一扯紧了,她一个飞跃就荡过去!
“站住,白笙!”
她大喝一声!!
其实这次的侦查队不管是郭琇那边还是秦晋方的,大家都是提着脑袋来出任务,情报已经先一步被飞鸽传书回去了,现在把对方的人杀光也没什么用,而彼此事前也并没有接到截杀对方侦查队的军令,大家都是不愿意无事生非的。
所以哪怕秦晋在场,他下令杀这一百几十人的哨探,也没什么意义的。况且对方队伍中死士不少,身手平均值高,他担心青禾族士兵遭殃,彼此也就河水不犯井水了。
因此哪怕最后发现大家都是选了这一带的作为安全地点,他紧着带人去接应百里伊他们,也只下令己方退避,远离对方的死士群。
沈青栖一声大喝,那人心中大震,此一惊简直非同小可!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头也不回转进杂树林去了!
啊啊啊,这人就是白笙啊!
秦晋的猜测还真的没错,闻人祁有可能和白笙有联系的!只恨他们在郭琇那边的眼线够不到内围,他们知道郭琇派人来参与侦查,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闻人祁!
——其实是闻人祁自己争取的。
沈青栖一声大喝,白笙虽然很快反应过来了,但一刹那的身体凝滞,还是被沈青栖捕捉到了。
沈青栖和青崎两人抓住抓钩尾绳,一荡到了对面,立即狂奔冲追进杂树丛里了。
“啊!!”
青崎速度很快,他一抓岩石攀上去就抄近路,但对方一抬手嗖嗖射出多枚毒镖,那是用袖箭机关加持过的,速度飞快!
青崎猝不及防,中了一镖,他一看镖身幽幽蓝色,急忙反手一刀把整块肉都剜出来了,血流如注,好在血是鲜红色。
“这个人很重要!”
沈青栖和青崎一跃而下,两人联手,和白笙短兵相接起来了,但这个白笙身手非常厉害,抽出长刀,刷刷几下,就逼退了他们。
白笙目露厉色,一跃就要杀了他们两个。
两人又合力连续挡了十几招,最后青崎抱着沈青栖,两人咕噜噜滚下陡坡去了。
飒飒风声,秦晋和高章赶到,看见这一幕,两人大惊失色,秦晋一个飞跃而下,冲下来就拽住两人。
高章见秦晋下去,他立即追着白笙去了。
“是白笙!阿晋!是白笙——”
沈青栖高声大喊,急得不行。
秦晋一把扯住两个人,见两人浑身浴血,那个陡坡底下还有尖锐石头,他简直心胆俱裂。
万幸血都是青崎的,沈青栖连连推他快追,秦晋听见是白笙,而他粗略看过沈青栖身上没有伤口,他喘息一声,这才急忙掉头去追了。
只可惜,这个白笙是非常狡猾的。
秦晋追上去,高章已经在河边停住,“有人接应他,两个人,他跑了!”
那人腿脚似乎受了伤,快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跛得有些明显,但对方安排了两个人接应他,都是一式的衣着打扮的,高章初来乍到,中了对方的分.身计,遗憾被对方跑掉了。
他抓住一个分.身,但对方咬破毒囊,已经中毒。
秦晋来了没一会,这人就毒发了。
秦晋恼得把人一甩,立即飞掠追出去。
但白笙身手也不差的,毕竟两人已经分开了十多年,白笙也练起来了。并且秦晋嘴里的身手不行天赋不高,是相对他自己而言而已。
这么一阵时间,白笙无影无踪。秦晋咬牙,他亲自去郭党那边的营地找人,哗然大乱,双方剑拔弩张,但连闻人祁也不见了。
“怎么样?”
沈青栖气喘吁吁追上来,站在秦晋身边。秦晋已经亲自强硬进了对方营地搜索一番,还打斗了一大场,最后无果。
他只得极不甘心地放弃了。
沈青栖先帮青崎止血,然后和百里伊武绛等一路狂追,终于追上来了。
呼啦啦两拨人,差点短兵相接。
最后还是秦晋搜索过后无果,最终放弃了。
双方都见了血,慢慢退后。
回到己方的营地,秦晋并没有忘记刚才的事情,他拉着沈青栖快步避到一边去了。
山岩之后,就剩两个人,秦晋舍不得说她的,平时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对的,但此时此刻,他在来回踱步,蓦地停住,他抿唇,对沈青栖道:“请你日后不要这样了!”
刚才真的吓死他了。
“白笙武力不行,但只是相对刀马营,”他也恨自己,恨当时介绍的时候没说清楚,“而且我们分开已经十几年了。”
呼呼山风,带来是铁矿特有的味道,实话说秦晋今天本来挺高兴的,因为侦查很顺利,他们侦查到情报也比较多,已经可以定下作战计划了。
他心里有了沈青栖之后,整个人事业心都重了很多,以前是因为不忿不屈,因为身后的杨昌平贺贞戚时山百里伊青禾族等等人,他本人对功名利禄其实并不怎么在乎了。
如果不是想复仇,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如果他不是秦北燕的儿子,可能他会更愿意和沈青栖浪迹天下。
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搞小发明,那他就守着她,给她打下手。
他不在意什么男的女的,他是男人,但他也可以听媳妇的,媳妇拿主意,妇唱夫随,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他心里有了沈青栖,他真的想把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捧给她。
但这次侦查的顺利,生出的那些喜悦,因为这件事一下子就不翼而飞了。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
一眼望过去,她浑身浴血,和青崎互相抱着,滚下陡坡的底部,陡坡底下还怪石嶙峋的。
他真的怕死了,他怕她出事。
那他活着,又还为了什么呢?
秦晋眼眶有些发热,他硬声说:“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也不复仇了!也不要你出任何事,你知道吗?”
这是唯一走进他的心,他的心上人啊。
活人总比死人重要的。
秦晋没有那么珍惜自己的命,但他却很珍惜他身边人的命。
尤其是她。
她如果不在,他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另一个人。
永远不可能。
秦晋说完,他觉得自己凶了些,但心中情绪又翻滚着压不住,他最后压低声说:“你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好吗?”
他的情感如此外露,秦晋本来是个很坚韧的人,但自从表白后,在她面前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紧紧拽着她,就像拽着他的命根子似的。
以前沈青栖也冒过险,但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沈青栖心里很不是滋味,半晌,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的。”
她主动握住他的两只手,他的手紧紧攒成拳,她拉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反手拉住她。
好吧,秦晋虽然这样,但她却并不觉得是负担。
沈青栖虽然追上去的时候没觉得自己不对,但过程确实有危险了,她珍惜对她好的人,也很体恤秦晋的感受,“对不起。”
秦晋握紧她的手,低头,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和他说对不起的。
答应他下次不会就可以了。
沈青栖心里叹了一声,认真保证道:“我都听你的,真的。”
秦晋这才露了笑脸,他用力眨了眨发红发热的眼睛,低头用手指轻揩了一下,“嗯,好。”
他不介意丢脸,让她看到他的软弱之处,能达成目的就好。
反正这是阿栖也不是别人。
……
两人都一手血和土的,说好之后,又站了一会,沈青栖带着秦晋,两人就近去溪边洗了手,沈青栖问:“阿伊他们都回来了?”
“回来了,没出事。”
“那就好。”
沈青栖滚得一身脏兮兮的,她用力拍了拍,小声问:“那白笙怎么办?”
真可惜,让这人给跑了。
他们在郭琇那边的眼线又不够深入,想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走了一路,秦晋的情绪恢复了一些,他紧紧跟着沈青栖,和她并肩而行,也蹲下洗了洗手脸。
只要不牵涉沈青栖的安全,秦晋的敏锐冷静十分在线,听她这么问,秦晋勾唇冷笑一声:“没关系,让郭琇查吧。”
他只要及时拿住郭琇郭珞或者这兄弟俩身边的人就行了。
“给郭琇传个信就行。”——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7章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两人坐在溪边的大石上, 这地方的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道,不渴得厉害也没人愿意喝,于是就洗了几把手脸就算了。
不远处人声说话声, 高章百里伊他们正在整队, 人齐了,此地不宜久留, 不过整队一时半会还没这么快, 两人索性就多坐一会儿。
半上午的山风徐徐吹着, 入了春,寒意褪尽,种暖洋洋的感觉。
说完白笙的问题之后,沈青栖见他心里有数,也就不管了,她低头看了看水中两人的倒影,一圈圈涟漪减小, 也越来越清晰。
她不禁笑了一下,想起前些天他画了那两个小人。沈青栖忽也来了些兴致, 她抽出炭笔, 从怀里囊袋取出一张绘图剩下的白纸, 她写写画画, 在上面画了两个q版的小人。一个男孩伸手想拉,另一个女孩仰脸朝另一边,可爱又傲娇,不搭理男小人的样子。
她画得传神多了, 两人小人胖乎乎的,但眉眼神态都到位了,一看就知道画的是他和她。
秦晋一看就笑了, 眉眼间砭骨的冷意不由如春雪般消融。
“这怎么画的?你教我吧!”
他方才那些不好的残余情绪一下子就去了,接过这张纸,欢喜地翻来覆去看,又央求她教教他。
其实最近两人都非常忙碌,连就寝的时间经常对不上,要么他通宵达旦或率军离去不在,要么就她忙碌工作,直接在值房那边睡的。
不过大家都在为彼此的未来在努力着,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但像今天这样闲暇下来,挨着坐在溪边小声说话的时候,真的不多。
秦晋也有些害羞,那天被啜后他着迷般轻亲过她一下,过后就不敢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开心,但最多就借机拉拉她的手,其他都没敢做。
告白前,他是进攻理论的王者,但当她真的有所回应,他就露出真实的自己了。
他其实一点都没有接触过这样事情,他知道一切男女敦伦的过程,但仅限于冰冷的学习和理论,但当这一切和心上人融汇在一起,不,应该说根本没融汇,秦晋根本没敢后者代入前者中。
两人的衣着都是整齐的,这种祈求而获得的小心式碰触,就好像一个新世界。
秦晋是笨拙的,脸红心跳的,充满的爱的依恋和期待的。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沈青栖真的是踏着风雨来拯救他的,不但拯救他的人,如今还拯救了他的心。
“呐,其实也很简单,你有一点点基础,开头会容易点。这样,开头下笔重一点。先画圆弧。头身五官手脚比例是夸张些,但他们都是有规律的,这样,这样,一比二的比例就可以了。”
阳光穿过树梢,星星斑驳洒在两人身上,沈青栖有心哄他,拿起炭笔示范给他看,刷刷几笔,又画了个男小人,秦晋见了喜欢,立即就接了过去。
“这个给我。我回去试试。”
他赶紧接手,试了两笔,然后小心折叠收好绵纸:“你会的真多。如果我画不好,可以来问你吗?”
他那双漂亮的凤眸没有了冰冷和杀意,亮晶晶的全是笑,连眉梢眼角都是,整个人都是柔和喜悦的。
“当然可以啊,你来嘛。”
沈青栖把炭笔也给他了,托腮看着他小心收进布囊收好,然后又低头小心把布囊塞进怀里的内袋,她也微微笑了起来。
这人真好哄。
他一点都不记坏的,只记好的。
其实这个q版简笔画,是她中学学的,跟班上一个很有天赋的同学学的。那同学是男的,生得特别白净清俊,她还曾有过好感呢。不过大家都知道,中学的好感不算什么,高中毕业后就不联系了。
这会儿,她身边坐着个也很俊的秦晋,他历事虽多,但其实还很年轻,才二十一岁。
在这个山风徐徐吹的溪畔,她好像突然找到了当年美好的感觉。
沈青栖瞄了秦晋一眼,见他眉目柔和,唇畔含笑,他回头望一眼见后面整队已经差不多,其实两人该回去了,但他又舍不得这一刻恬静的感觉。
昔日冷厉的眉眼,对她的时候一点都找不到。
让沈青栖不禁想:其实对他生出好感很容易啊,毕竟他那么优秀,又那么喜欢她,两人还有着同生共死多时的情谊。
两人熟悉得很了。
不得不说,就算没有爱情这一出,秦晋在她心里都是很特别的。
而沈青栖现在也已经很确定,自己对他是有好感的。
好吧,等找个机会吧,她就告诉他。
沈青栖侧头瞄了正微笑收拾布囊的秦晋一眼,山风徐徐,绿树长草山石小溪处处,他侧颜端庄而俊美,在阳光下,他的凤眸有一种动魄惊心的精致美丽。
她也不禁弯了弯唇。
“走吧!头儿,阿栖——”
不远处青崎扬声喊,在外头他不喊殿下,就用头儿来代替。整队完成,马上可以走了。
郭琇那边已经走了,他们也得抓紧时间啊。
秦晋连忙把炭笔也往怀里一塞,按了按里面的布囊,他站起身伸手,沈青栖直接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一拉,就起来了。
两人赶紧起身回去了。
……
一路策马回去,风尘仆仆,满载而归,紧接着就继续备战了。
这些就不提了。
秦晋很忙,但他稍微有一点闲暇,他就拿出那张纸和炭笔,描描画画。
第二天,他就画了一幅新的,还给她。
沈青栖低头一看,不禁笑了,是个男小人拉着女小人的手,很抱歉低头的样子,女小人脸没撇一面了,她抱臂看中间,还是很高傲的样子。
比不上她画的漂亮,但可以看出非常用心。
沈青栖边看边笑,她提笔又画了一张新的,女小人一拳打在男小人的脸上,男小人捂着脸,一脸震惊。
然后把信纸夹带在军备卷宗里,送回给他。
秦晋接到急不迫待翻开,偌大的主帅行辕大书房里,他低低笑着。
他马上提笔,抽了张纸,画了一个跪地哀求的样子。
他一点都不在意面子,这种互相传书的感觉真好。
就像阿栖有次说漏嘴,谈恋爱的感觉。
秦晋第一次听,却奇异地get到了这三个字的意思。
他其实挺累的,最近高强度的备战熬夜,连他都感觉有些疲惫,但此刻却精神抖擞起来,抽出炭笔,想了想,小心地慢慢画起来。
攻城的辎重备好了,全部检修过了,沈青栖亲自去验收的;粮草也已经足备了,陈显祖贺贞杨昌平带着沈青栖等人亲自去察看过了,并且在粮城忙碌了很长时间。
这样的烽火爱情,其实挺不容易的,沈青栖既然发现自己对秦晋有了好感,她也不想再拖了。
在风尘仆仆回归当天,她甩了甩马鞭,小声对秦晋说:“你不是在学唱山歌水歌吗?等你学会了一首,唱给我听。我就答应你了。”
答应什么?
当然是答应和他正式在一起了。
当时正在济安城的中央大街上,长街两边的打铁铺子和其他店铺都大多关门撤走了,火烧过的黑痕处处,但中间一条青石板大道还是好的,沓沓清脆的马蹄声鼓点一般,两人正飞马返回衙门行辕。等回去后,紧接着又要各自忙碌去了。
春日微雨过后,金色的阳光撒了他们一身一头,金戈铁马的声音,两人策马过街。
秦晋听力超好,她虽然声音不大,但他却听得清晰极了,他怀里甚至还揣着今早早早起床画的男女小人儿。
但这一刻,他都忘了,狂喜涌上心头。
“真的吗?!”
他一下子勒停马,黑云长嘶一声,嘚嘚停下,他勒着缰绳大黑马沓沓躁动走动了几个来回才停下。
沈青栖也勒停马了,身后两人各一大队的亲卫急忙也控停了马。
马嘶鸣,蹄声沓沓,在这有点兵荒马乱的大街上,她笑着大声说:“对啊!是真的!”
秦晋本来想要笑,但又不可置信,唇将弯未弯,片刻,他终于露出了大大的笑脸,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他呼哨一声。
他第一次露出这么孩子气的样子,还是在外面,秦晋勒马围着沈青栖走了足足三四圈,要不是理智控制,他真想大声喊,天啊,今天他真的很很高兴啊!
……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时间回溯到白笙差点被逮住了那一天。
跟着大部队,一路疾马赶回去大营,他心乱如麻,勉强撑着回到卞阴城,混在人群里给郭琇交了差事,并得到了夸赞和一大堆的记功赏赐。
白笙用的假名是冯昌,确实是个郭琇阵营中的中层武将,并且在他多年的用心之下,还混成了郭珞的心腹之一。
这次他积攒功勋,又再度升了了一级,身边的同袍都在恭贺他,他勉强撑住回应。
等回到自己的营房之后,他一下子就撑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怎么办?怎么办?”
近卫冯平是他真正的人,白笙用不着掩饰,关门后,他焦急来回踱步,死了,这次真的死了。
他人在外,但他父亲当年是刀马营的统领兼主教导,一直三年前才去世的,他从刀马营转到生旦营之后,对刀马营的内事还是非常了解的。
他知道秦晋,更知道这是一个怎么执着和心细如发天赋卓绝的人。
“该死的闻人祈!这次真的害死我了!!”
白笙急切害怕,都不禁有些落泪,他真的恨死闻人祁了!当初传信传得这么十万火急,他还以为有什么非常重要的情报,结果竟然是这样。
但白笙心里却也知道,既然秦晋知道了闻人祁,以秦晋的本事,他暴露只是早晚的事。
刀马营大统领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坐上去的。
白笙想跑。
他想扔下一切直接跑路了,因为他担心秦晋会直接给郭琇告密,那他就死定了。
白笙去收拾包袱,但才跑了两步,他却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他的老母亲。
他的老母亲和弟弟一家还在皇帝秦北燕那边呢。
只要他私下逃跑,他娘和弟弟就死定了!
白笙涕泪交流,哭了一阵,冲到书桌边,他飞快给秦北燕写了一封密报,说明了这次遇见的事情。
“去吧,赶紧传出去。”
白笙对冯平说:“你别回来了,躲一段时间,如果我没出事,你再回来。”
“主子。”
“快走!”
冯平是个小人物,他自己发展出来的人,没有家眷在南朝,是可以走的。白笙催促:“快,这封信必须传回去。”
这样,就算万一,他的老母和弟弟也就不会出事了。
冯平一抹眼泪,深呼吸几次,低着头匆匆开门出去了。
营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听见外面长巷零星的行走说话就和巡逻声。
白笙颓然坐在方桌边,他其实很恨,恨自己当年为什么跛脚还要硬挤进来,明明这个好一个借口,他完全可以脱离这些阴晦事情的!父亲都劝他多次了,打过骂过,可他就是倔。
可他不来,他弟弟总要来的。
可或许他弟弟不会陷这么深的位置里。
他又恨,忍不住恨上了皇帝秦北燕,他一家人为陛下鞠躬尽瘁,他父亲辛辛苦苦替甘王替陛下组建了刀马营,甚至是死在岗位上的,他爹一生都没能回过多少次家。
为什么不能看在父亲的面上,饶过他一家人?
白笙很清楚,只要他跑,他家人肯定会被连累,没有被宽恕的可能的。
他真的恨自己啊!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附近的营房都吹灭了蜡烛了,白笙也胡乱吹灭灯,在桌边枯坐着。
然就在半夜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阵骚动,衣袂飞掠的破空声,军靴落地的大队人马疾奔的声音,七八个方向,从远而近,飞快往这边冲过来。
明明离得还不近,附近都被惊醒了,嘈杂声顿起,白笙却心中猝然一凛,他几乎是马上,一丝侥幸心理都没有了,立即起身推开后窗,翻窗往外一跃飞掠冲了出去。
“哎,这,这不是冯昌?!去哪里——”
“喂,喂喂!”
“将军,冯将军——”
喊声此起彼伏,很多人一下子就懵了,但那些飞奔而来的死士、近卫高手和军靴落地的急促声,目标却非常清晰,他们立即调转方向,往白笙逃跑的方位,飞奔追去——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48章 【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
白昼和星月轮转, 亘古不变,不管这片大地是繁华或战乱。
在正月初三至二月二十这段时间内,有件让人担心的事情, 在悄然发生了。
正月十四, 在皇帝秦北燕服药的期间,也就是南军帝党八十万大军正浩浩荡荡西去前往宜州的尚川宜山关一线的进军路上。
天下瞩目, 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皇帝秦北燕在当夜私下会见了一拨非常重要的人。
那正是北朝太傅、延尉、英国公彭羁;北朝太常、吏曹尚书、车骑将军韦信;北朝太宰、镇北将军、范国公吕衡。这三人还有个特别的身份, 彭羁韦信分别是颍州彭氏和韦氏的现任家主,而吕衡则是范州吕氏的家主。
——郭琇、秦晋北上要取的正是颍州范州。
目前,颍州范州从州牧到郡守到底下的曹官武吏,都是这彭家韦家和范家的人。
从百万大战北朝失利之后,这三位家主已经离开了封京,急急返回封地,带领着麾下心腹和兵马开始备战了。
这个富甲天下的赤铁矿也是这三家共同持有的, 目前三家已经集结所有的兵力,收缩待赤郡城内外, 准备迎接郭琇秦晋的兵临城下了。
然,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彭羁韦信吕衡正焦急备战, 准备迎接郭琇和简王秦晋加起来共九十万大军的挑战的时候, 谁也没料到,在年节都还没过到时候,这三位家主已经悄然伪装成商队,很低调带着他们的人, 在近卫死士的拱护之下,悄然南下,去拜见南帝秦北燕。
“臣等拜见陛下。”
南下来的人有很大一批, 但为掩人耳目需要,进来的也就十来二十个人,除了近卫和心腹之外,彭、韦、吕三位家主身边还各跟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妙龄女郎,进了帝皇营帐之后,她们脱下风帽,露出青春秀美的面庞,盈盈下拜。
秦北燕端坐上首皇座,他站起身:“诸位请起。”
彭羁韦信吕衡三人起身,皇帝秦北燕邀请他们往书房大帐去了,枝形连盏灯点燃,整个大帐都照亮明晃晃的,分主宾坐下,你来我往,气氛一下就热络起来了。
其中隐约的,“臣等原为陛下效死,百蹈不还,即死无悔!”;秦北燕爽朗的笑声:“我与诸卿共平天下,一统南北后,齐享这人间富贵!”
“承蒙陛下不弃,今后愿为陛下差遣,车前马后!”
“……”
亲自带着心腹近卫守护在御帐内外的御前护军大将张奉面不改色,在春寒料峭的夜风中只肃容四顾巡睃;而在帐内陪坐的右丞相江希舜、尚书左仆射费密、门下侍郎左荣三人,人人都笑语晏晏,时不时附和。
没错,秦北燕在北征之前,他联络上的可就不仅仅只有隋州的李元丰。
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他也一直在接触着。
后者也有远忧,所以一直都和南朝皇帝秦北燕保持联系。
秦北燕半生经营,心计过人,他做过的事情,布置的后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来,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在谷水关陈山关被大破那一刻,他们就立即决定投于皇帝秦北燕麾下。
秦北燕的伤势为什么并没有那么严重,却迟迟难愈,甚至到最后引发了旧病。那是因为当初他负伤高烧不退的时候,还被泼醒——他提前吩咐的,挣扎爬起来给这三家家主回信。
伤病中笔锋虚软,他咬着牙关写了一次又一次,才最终写出看得过去的回信。
在那个关键的时刻,秦北燕成功接受了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的投效。
——日前洛城行辕内和郭琇一党之间的敞亮对话,其实就是一个局,皇帝秦北燕专门为郭琇一党设的局。
果然,郭琇这个本事不大却又贪婪的东西,他最终果然选择了北上颍州范州的进军路径,因为颍州有个令人垂涎三尺的赤铁矿。
哼,赤郡城内还有天下闻名的沼气池防御,也不知郭琇没想想过,自己有命垂涎,却没命拿下这个赤郡城。
说到最后,皇帝秦北燕直截了当:“朕在郭琇军中有内应,到时候拿到了进军路径图,你们就按计划行事就是!”
“至于他们要勘察赤郡城内沼气池情况,你们就外紧内松,随他们探去。”
探好了,才能尽快制定进军路径不是吗?
“是!”
颍州彭羁、韦家韦信和范州吕衡是三个中年人,有文有武,齐齐起身,肃容应是!
南朝兵锋直抵北朝大陆中部了,皇帝秦北燕坐拥八十万大军,宜州黎州要下不难。再加上他们三家的投效,大半个北朝都已经归于其麾下,最后只剩下一个封京平原罢了。
在吕衡等三位家主看来,秦北燕已经将近统一南北了,这位已经是他们天子和主君了。
虽刚进来的时候,秦北燕看着清瘦了一些,他们有些诧异,但前者神采奕奕话语铿锵有力,他们很快就将那点诧异丢走了。
毕恭毕敬应是,把自己放在应待的下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最后,彭羁抬头,有些迟疑地问:“那,这简王殿下呢?敢问陛下……”
秦北燕这次要全歼郭琇郭珞兄弟和他们的盟友、心腹和大军,一举彻底解决郭党的问题,让郭党成为一笔历史成为过去。
他和颍州彭家、韦家和范州吕家这次里应外合,利用赤郡城的沼气池大战去达成这一个目的。后者闻言心中一定,有了敌军进军路径图再加上沼气战的火灵池,这事显然也不会太难啊,在场气氛还是没有很严峻的。
但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无法回避。
简王秦晋呢?
别忘了北上还是简王秦晋亲率的二十五万隋州军啊。
这简王秦晋可也是一号人物,事迹他们也听说了。
全歼郭琇一党,他们知道。可简王秦晋呢,也要对付吗?还是忽略过去?要忽略,那得怎么忽略?毕竟后者也会猛攻赤郡城啊。
如果是后者,那得好好从长计议一番啊。
彭羁自己也是个拥兵的世家军阀头子,他在南朝南军也是有自己的眼线的。先前南军大破陈山谷水二关攻上常州燕州之后,简王秦晋、皇帝秦北燕、郭琇一党之间争着抢着攻占城池,之后又加紧安放己方心腹在攻下的城池之内,这些动作,让彭羁察觉了一种父子角力的微妙迹象。
看来南朝内部也不平静啊。
但这是天家的事,彭羁他们也不管的,现在彭羁只想知道,他们得怎么对待这位骁勇善战的简王殿下呢?
是放过去,还是……
军营中本不应该饮酒,但今日情况特殊,秦北燕与彭羁等三位家主碰酒成盟,桌上就有了酒碗。
皇帝秦北燕坐在帅案之后,酒水入腹,一阵潮热涌上,让他那双锐利的鹰眸看起来更加凌厉。
偌大的帝帐安静了一瞬,一身暗金色铠甲赤红帅氅的皇帝秦北燕慢慢抬起眼睑。
他薄唇动了动,吐出一句:“简王秦晋,如郭琇一般对待!届时,朕会将他们的作战计划给你们。”
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彭羁和韦信吕衡不禁对视了一眼,他们之前听说秦北燕与皇太子不和,皇太子是郭琇的外甥,父子斗了不少时候,关系极其恶劣。
反倒这个简王秦晋,从刀马营出身,成为皇子,后来白川反叛又被赦免,之后又成为被委派去收编隋州军的人之一,显然是个得皇宠的。
但现在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不得轻信啊。
皇帝秦北燕和郭琇半撕破脸,郭琇索性撇下秦越走了,秦越本应该两头不着落的。但目前秦北燕却没有对秦越做什么,反只当不见,让秦越低头跟在了前往宜州的大军之中,容下了他。
而传说中很得皇宠的简王秦晋却和秦北燕关系微妙到了极点,父子二人不但在常州燕州你争我抢下城池,并且,秦北燕最后一杆子把简王秦晋和隋州军使上北路军去了。
现在,秦北燕要一并处理掉简王秦晋和这个隋州军了。
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不过彭羁三人想归想,却不会表露出来,听罢皇帝如此吩咐,他们立即肃容齐声应道:“是!”
“谨遵陛下圣旨!”
……
月光幽幽,自卷起的营帐大窗透进来,彭羁等三人离去之后,帝帐熄灭了大灯,近卫们提水捧盆而出,皇帝要休息了。
但事实上,秦北燕并非马上就睡下,他只随意洗脸漱口,呕出酒水之后,脸面潮红,倚靠坐在髹金九龙大椅上。
他面前的檀木帅案之上,有两份资料被压在白玉纸镇之下,在夜风中哗啦啦吹响着。
这其中一份,是有关静妃的,静妃联合后方的萧询以及她本人曾经的亲信,一直没断过对隋州军的供粮和后勤。甚至这些天还积极了不少,对粮线把控愈发紧了。
秦北燕不禁讥笑一声,多年夫妻,显然在静妃心里,他是及不上秦晋的。
另外一份,赫然是有关杨昌平贺贞陈棠等秦晋麾下的出身南朝的大小武将的家眷目前情况的。
当初杨昌平贺贞等五人在秦北燕这里并够不上关注家眷的级别,但后者现在隋州军越混越好,已经成为统兵大将之一了。
初七,秦北燕决定开始服药的当天,他立即飞鸽传书一封,让后方的人去看贺贞等人的家眷。
然后他就发现,早在去年,杨昌平贺贞等秦晋麾下将领的家眷,就用各种的借口,举家离开了。
回乡、探亲、守孝等等,有些明面离开,有些表面闭门守孝在家,但实际家里已经空空如也。
甚至青禾族的族地也少了很多族人,大山大岭,不知何时遁走,已不知去向无影踪的。
不得不说,这个儿子啊,真让秦北燕有一种棋逢敌手的感觉,你先我后,不停地料对方的先机。
秦北燕为什么无端端要去查杨昌平贺贞他们的家眷呢?
原因很简单,他对秦晋心生杀意了。
当初,江希舜建议他,要么直接把秦晋当继承人继续培养,要么杀了对方。
秦北燕从来未曾亲手杀过儿子。过去即便是养蛊,那也是放进去大乱斗,由得他们自行发挥,他出手引导而已,并非以致谁死为目的的。
虽然最后他们都是死了残了,秦北燕也没有可惜,冷酷地直接换第二批,反正他儿子多,备用的也早就位了。
这样的一个男人,要下狠手其实很容易。
在秦北燕选择服用虎狼之药,剩余寿元最多不超过十年之后,他立即对秦晋心生杀意。
秦晋起来太快了,他的本事也最强,可以说这么多儿子之中最像他的。
秦晋也是个狠人,秦北燕这边还藏着一些旧事,他知道秦晋很可能没有放弃寻找真相。
秦晋这个儿子,一旦获悉当年真相,他必定会掉转头成为秦北燕的敌人!
倘若让秦晋继续成长下去,届时必定成为一个心头巨患,会给他制造很多的大麻烦的,里里外外,要知道程南等寒山县出身的大将们,可掌着他麾下超过一半的兵马呢!
若是在还没统一的情况下被秦晋查清了真相,那就更加糟糕。
程南他们的心,可有一半在秦晋身上呢。
反正,就是后患无穷。
秦晋当日的要挟,其实就已经挑动了秦北燕敏感的神经。没有思忖太久,他当即决定,解决掉这个隐患。
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