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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现在要抓住的,正是这个坦边骑兵进关所需耗费的时间段的过程。

他们的骑兵远不足外敌,所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率骑兵尽快北上奔赴被破的关隘,阻堵血战抢回关隘——趁着敌军骑兵未曾进来太多的时候。

现在最远的大闾关已经安排好了,砀山关距离最近,距青鞍山北麓也就两百余里,骑兵一昼夜不到急行军就能到。

秦晋心里在迟疑着,他在考虑,程南贺贞还没走,那大闾关是让程南领军去?还是他本人率军?还是他去砀山关?

他想迎上的坦边王所在的关隘。

但所有的问题,都不够最后一个问题牵扯他的心神。

羊皮舆图已经迅速被拉开了,这幅大景北境全舆图非常巨大,欧阳潜那边直接指挥把它摊开在地上。

秦晋一个箭步踏上舆图,俯身蹲下,他左思右想,最后偏向自己去砀山关,而且,他看着舆图,心里在沉吟。

杨昌平也飞马赶到了一阵,他一看,哪里有不明白了?一个箭步俯冲半跪下,他急促喝道:“不行!不能再分兵了!你心里也清楚,坦边王很可能在砀山关进关!”

所以砀山关这里的坦边骑兵,必然是最强悍的。

并且一昼夜时间,足够坦边骑兵通过两万左右了。

程南带走三万,剩下一万八千的骑兵,真的不能再少了!

再少就无法达到迅速克敌堵截血战抢回关隘的效果了。

要知道坦边骑兵不停地进,战事一旦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杨昌平一把握住秦晋的手,他用力,紧紧捏住那只缠了黑纱护掌的手,他说:“你知道的!让青栖和陈棠马上掉头率兵北上去鲤山关,才是最优的选择!”

青栖和陈棠,四天前离营动身的,前往颍州赤郡城带出二十万新兵。

虽秦晋心疼她,想趁这个机会让她歇一歇赶紧愈合伤口。但她心里存着事,她和陈棠两人都挺担心眼下的局势的,于是不约而同都想尽快。

两人商量后,启动飞鸽急令,先传讯赤郡城的守将刘咸和副将蔡汝婴,让副将蔡汝婴把二十万新兵整军完成之后,直接开启城门先带兵北上。

她和陈棠带着两千骑兵,同时出发。

她和陈棠用急行军的速度赶路,出了北偃关,穿越范州平原,迎上蔡汝婴所率的兵马。

目前已经汇合了,她和陈棠掉头,带着二十万新兵继续往封州青鞍山战场而来。

目前正在范州平原的解阴城一带。

其实现在最好的战策,是马上飞鸽传令给青栖和陈棠,让二人立即掉头北上,急行军赶往最后的一个破防关隘鲤山关。

解阴城距离鲤山关也就两百七十里左右,非常近。

秦晋心里也明白的,他没有下令,心里就是忖度着分兵,他想着再分骑兵五千给鲤山关那边。

可杨昌平咬着牙关,一声厉喝给他喝破了。

杨昌平握着的那只缠着黑纱的大手,后者倏地攒紧了拳头,秦晋霍地侧头过来,他厉声:“可那些都是新兵!并且只有一万骑兵!”

等青栖陈棠带着这些绝大部分都是步兵的新兵全部赶到鲤山关的时候,起码得三天。

鲤山关外山道虽最长,但坦边八万先锋骑兵也起码进了一半了。

四万骁勇善战的骑兵,对阵二十万新兵,摆开阵势来冲锋,那真的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的。

要知道这些新兵,仅仅经过小半年的训练罢了,连战场都没有上过。

秦晋思维很快,敏锐非常,几在乎得讯一瞬间,他脑海就把全部条件都过了一边,并且连最优战策都有了。

可偏偏就是青栖这里他过不去。

此刻战场已经在挪移放开口子了,喊杀声下去了一些,但隆隆军靴落地和马蹄沓沓如同海潮一般,帅旗之下,杨昌平和秦晋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对方,剑拔弩张。

秦晋没办法不反应大,那是青栖啊,不是别人。他毕生所爱,捧在心尖尖上的心上人。他可以自己不活,用生命承托让她好好活下去,他都无怨无悔。

他如此的深爱着她,他恨不能把心肝都摘给她。

风里雨里,浴血沙场,这是他心中仅有的柔软之一。

两人海誓山盟,相约此生,甚至他期盼来生。

他的所有对未来的期许的日子,都是基于与沈青栖同在牵手的基础上的。

家国苍生很重要,但青栖也同样重要。

她是唯一横跨他的过去和现在的人,她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她在他生命里染上了最特殊的浓墨重彩。

这一点,甚至是他的母亲殷二娘都比不上的。

他心里本来就犹如被巨物碾压般轰隆隆的,杨昌平突然喝破,这一瞬间的下意识反应,他凤眸怒张,像要把杨昌平给吃了一样!

他真是恨死施朗恨死秦北燕了!!

还有这个该死的坦边和坦边王!

“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杨昌平压低声音,他拽了一下秦晋的手,后者紧紧攥着如同一块石头。

杨昌平如何不知道?他是看着秦晋和沈青栖一路走过来了,甚至两人之间的相知相许相爱深爱的过程,他和贺贞都隐有察觉。

他是最了解秦晋曾经的艰难、对青栖的眷恋,还有一份真挚的感情的。他甚至曾经羡慕过微笑过。

王旗迎风招展,飞马不断来去,各部遣副将急急来询问具体情况的越来越多,欧阳潜和梁平请示过秦晋后正在不停解释着。杨昌平快速说:“鲤山关关门最小,而下面就是大峡谷,相对而言,是最好作战阻截的。”

“青栖和陈棠领的虽是新兵,但绝大部分都是矿工出身,他们都是当年男性,力气都很大。”

这是最优秀的新兵,能顶上半个老兵的。

“而且,这是卫国之战,你要相信阿栖和仲阶的本事,他们绝对能全振士气的!”

“只要我们够快!尽快堵截上砀山关抢回关门,然后马上驰援鲤山关!是来得及的!”

从砀山关急行军飞骑至鲤山关,需要两天的时间。

青栖和陈棠撑过五天,他们就能到的!

秦晋张开手掌,黑纱护掌下深深的指甲印,他哑声:“可若大闾关战事不顺利呢?”

杨昌平咬着牙关:“董旭不想死!他就必然要出兵的!他肯定会出兵!!”

秦晋粗重的呼吸声,他声音暗哑极了:“可是,需要五天,这次是坦边,太危险了。”

“若是这五天之内,……”

青栖出了什么事,重伤或者战死,那么……

……

再说青栖那边。

天阴了好几天,进入范州地界之后,天空灰色铅云越压越低,终于在这天午后,飘下了零星的细小雪花。

一点点的,从天空中撒盐般落下,很稀疏。

很冷,风也很大。

青栖回首望去,却很是自豪,因为在她和骆宗龄杨锡等人的努力之下,就算这些新兵,也穿得挺暖和的。

这会儿终于飞雪,大家没有缩手缩脖,反跑得一身热汗,大家纷纷抬头看雪粒,纷纷伸手去借,被本部校尉士官喝了几声,赶紧缩回来。但都笑着,青栖听到有人小声议论,终于下雪了,明年收成好歹能好些。

还有明年可能就结束战事啦。

他们还没建功呢。

不打最好;我倒想打云云。

青栖转头,和骑快马巡大军一圈回来的陈棠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个笑。

然就在这个时候,系统光屏自动弹出了。

被屏蔽的3和4,终于有其中一个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3.青鞍山战场:放出秦北燕大军,骑兵飞驰大闾、砀山、鲤山三关。血战坦边,夺回关门。】

【*目标明君最后的考验:1.家国与私情,是否仅遣青栖陈棠率赤郡城新兵北上堵截鲤山关?

2.是否能成功判断坦边王所进关门,成功杀死坦边王赫耶那,以绝北境五十年后患?】

青栖呼吸都一屏,她几乎马上就联系前后和现实原文,把这个事情还原出来了。

不好了!

大闾关砀山关和鲤山关竟然告破了!坦边骑兵正在入关了吗?!

怎么会这样?!

她骇然。

但不管为什么会这样,肯定是那个该死的施朗出了岔子!妈的,简直该死啊!

原文里也不是鲤山关和大闾关告破啊!

这两关不是没事吗?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秦越被蝴蝶了,秦北燕也到了这个境地,秦晋崛起,这没什么可说的。

青栖心脏砰砰狂跳,她一下就想到大闾关的距离,还都董家,秦晋麾下多少骑兵她是知道的,大闾关起码分兵三万吧?那剩下只有不足两万的骑兵了!这两万骑兵肯得去砀山关。

而剩下的鲤上关,不用深想,正身处范州的她和陈棠以及这二十万新兵正是最优选!

这是最好的战策。

但秦晋。

青栖心里明白,涉及她,他肯定会乱了方寸的。

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冷冰冰的,青栖瞬间就失去了看初雪的心情,她急得不行,既为三关同破,也为秦晋的选择。

阿晋!阿晋,六哥!千万别着急,千万别冲动,最优战策,最优战策,你肯定能想明白的。

可千万千万不要感情用事啊!

呼啸的北风,纷飞的雪粒子,范州平原还一片平静,隔着大河远处对岸甚至还有镇民带着小孩在担水,小孩好奇往这边张望。

青栖一下子急得不行!

……

青鞍山战场。

大军挪移的声动隆隆的,几乎震耳欲聋,杨昌平一把拽过秦晋的手,大声:“难道平日的战事就没有危险?”

“青栖妹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若在这,肯定不会同意你再分骑兵的!”

“阿晋!你这是当局者迷了!!”

连续三声大喝,秦晋一下子捂住额头,他绷紧的肩膀卸下了力,他咬着牙关点头,半晌:“……对,你说得对。”

其实在猝然发现,他恐怕要让青栖和陈棠领着那批簇新的新兵却堵截鲤山关的时候,秦晋心里是一乱大慌的,只不过被他死死压着,先下了其他军令罢了。

这会儿被这一阵子的来回拉扯,他心中的惊慌终于被压下去了,杨昌平说服了他了。

他慢慢站起来,站在高高矗立迎风猎猎的帅旗之下,回首环视,黑压压已经开始缓慢挪动的黑甲兵马,还有不少腾出手来飞骑往帅旗赶来的将军们。

而大军之外,是他们汉民世代繁衍生息的偌大土地,黄色褐色红色白色,从海洋到河流,从山川到戈壁,从东到西,从南道北,上面生息着千千万万黎庶百姓,都是他的同胞。

秦晋慢慢冷静下来了,他想起,他前些天才立誓坚决要做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好主帅、好主君。

他领着千军万马,他在这个位置上,这就是他的责任。

舍他无谁。

现在这场外战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摆在他面前。

一瞬间,他想过难舍难分的青栖,也想过很多很多人。

秦晋闭目,深呼吸几下,再睁开那双斜长的凤眸,眼眸里已经一片清明和坚定。

——好!他就这样做了,先履行他的责任!万一……他想的是万一,那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永远陪着她,不管生死,同棺共椁,永不分离。

秦晋倏地低头,脚下那张偌大精细的羊皮舆图上,漫长逶迤的蓝色北境线,范州和封州三个被里应外合攻破的关隘已经被圈上蓝色,白干堡和余城也圈上青色。

他闪电思索,白干堡没有破防,还坚.挺着;而鲤山关自关外走,得绕过长长的隆干山脉,坦边王赫耶那不可能绕这么远。

赫耶那的心态必然是迫不及待而亢奋的。

按照己方最后一次得到消息和当时对方所在的位置,对方最有可能还是往砀山关而来。

这个一进来,就直接面对富腴的封州平原,还有并无太多大天险屏障的氓水平原。

民丰而稠密,富庶得流油,一进来就能马上续上军需粮草,抢掠一个肚满肠肥的点。

秦晋的军靴尖,在砀山关的位置重重压了一下。

“坦边王赫耶那,必然从砀山关入关!”

并且以这位盛年且屡战屡胜一统坦边的王者的自信心而言,对方很可能会在中前期就进入。

秦晋眉目凛然:“我们即刻率骑兵北上,很可能迎上坦边王自砀山关入关!”

“如果把他杀死,坦边必重回四分五裂,最少五十年无大规模南下之力!”

这一战,非常重要!

承前启后。

甚至比秦北燕之战重要太多了。

抢回关门,血战厮杀驱逐进关的坦边骑兵,戮杀坦边王,那么己方后续建立的新朝,将会拥有数十年休养生息和发展强盛的时期。

所以的情感和情绪在这一刻俱化作一往无前的凌厉,既然要做,就全力以赴,争取尽快驰援青栖。

北风呼啸,秦晋抬头,凌厉双目战意无限。

他立即细调了具体战将和营部,而后匆匆翻身上马,欧阳潜等人急忙卷起舆图,交给梁平等亲卫保管,他们火速上马,掉头回去收拾重要卷宗和处理要紧军备,还有安排分发储备干粮到各营部。

一切都很迅速,不过大半时辰,秦北燕率部冲出隋州军包围圈,隋州军后撤整军也已经完成。

张让已经率步兵急追往南去了。

而风萧萧,所有骑兵和剩下的三十五万步兵都已经匆匆整军完成,马上就能进入急行军状态了。

从上到下,已经晓喻了具体的情况了。

很多兵士都一脸的震惊。

秦晋率亲卫营快马绕至四万八千骑兵的最前方,身后是巍峨高山和长长逶迤的北鞍道。

他厉声:“将士们!我们马上就要越过青鞍山,北上营救大闾关、砀山关和鲤山关!”

“接下来,是非常重要的一战!”

“胡骑是否踏破关门成功入关,是否践踏我们的山河,屠戮我们的父母妻儿,就看接下来这至关重要的一战!”

秦晋剧烈喘息着,他气沉丹田,用尽全力厉喝。

身后亲卫营齐齐呐喊,大声复述。

整个军阵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晋厉声:“北战者!竭尽全力!宁死不让坦边胡骑踏入我们的家门一步!!!”

所有人都渐渐沉淀下来了,在这一声声高喝之中,在场的有隋州老兵,也有新投降的原南军。

但在这场大战面前,他们都有着同一个身份。

前方主帅简王厉喝声声,所有战将同仇敌忾,那种激愤不顾一切的气势,渐渐感染了全军。

底下兵士都不约而同收紧了手中的兵刃或马缰。

宁死不还的氛围一下子就上来了。

很多人都是把心一横,说实话,把命丢在这场大战之上,真的没什么好懊恼的。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罢了!

“竭尽全力!!宁死不让坦边胡骑踏入我们的家门一步!!!”

亲卫营的暴喝声一停下,底下骑兵和步兵举起手中兵刃,厉声应和。

北风呼吸的战场,爆发出一声声如雷的呐喊。

“好!”

大冷的天,秦晋一头一背的热汗,他倏地一扯马缰,长刀斜指北鞍道:“传本王军令!急行军,马上进军!!”

……

骑兵马上就出发了,马不停蹄穿越青鞍山,把北鞍城战场抛在了身后。

临分开之前,秦晋肃容,对程南道:“程叔,大闾关一切交托给你,切切小心。你也小心。”

程南须发皆张,大声应道:“不夺回关门,誓不折返!”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路骑兵,立即就分开了,以最快速度分别往西北和正北急行军而上。

秦晋飞马在前军,他浑身热汗尚未褪下,应着呼啸的冰冷北风,想了一会砀山关会有的战况,又不禁想起青栖来.

也不知她走到哪里了?

这个时候,她和陈棠大概已经接到第一封飞鸽军令了。

其实再是压抑再是一往无前,他还是很担心她的。

他经历了太多艰难苦楚,得到的她又如此美丽珍贵,其实他真的很盼望她和他的美好将来了。

午夜梦回,都不禁梦了多次,每次醒来,他唇角都翘起,欢欣又甜蜜的。

但如今这样的战况。

在一两年前,秦晋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一个有胸怀有大义的人,简直就像梦境一样。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他真身经历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却也是那样的无比真实。

秦晋就期盼着,好歹上天不要这么无情,苦头他已经吃得够多了,而阿栖好人好事又做得这么多,该有善报的。

能让他们能顺利渡过这个坎,顺利给新朝开拓五十年的平稳时间。

就算满身伤口,也无所谓的,只要有命在就好。

时至今日,秦晋终于明白,青栖当初看他满身的疤痕究竟是什么心情。

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没有丁点嫌弃的。

只有庆幸。

只要人平安。

一切都好!

……

北风萧瑟,万物苍茫,半上午的阳光不见,天地皆一片混然之中。

浩汤的大河,巍峨的山岭,云山云海,奔赴在这苍茫天地之下原野之上的一万八千骑兵,一行行黑色的小点,本来是很渺小的。

但这支军队一往无前的气势,不血战堵关誓不还的决心气势,让它成为这卷山河水墨之间的主角。

沓沓沓沓,铁蹄踏翻草泥,汹汹往前方的大砀山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74章 夺回二关

砀山关在三关之中相距青鞍山战场是最近的, 二百二十里左右,一路上山川丘陵河流各种复杂地形都有。

秦晋率一万八千骑兵轮流换乘,仅花了一昼夜多一点的时间就抵达了大砀山一带。

他们最后借着夜色迂回而行, 停在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山丘之后, 让人马停下来休憩进食恢复战力。

时值冬月之末,黎明前的天很黑, 战马喘息喷出来一蓬蓬白色的热气。沿途侦查兵奉命带回的几个民人急忙指着正北稍微偏西一点的方向:“大人们, 从这个丘坡绕出去, 之后一路沿着山行,待往北一绕出去就能望见砀山关的山道出口了。估摸二十来里的路。”

杨昌平张固顾不上歇息,立即牵了骑兵的备用马,亲自带着亲卫前往侦查关口去了。

大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回来了。

天蒙蒙亮,风呼呼掠过丘陵和原野,杨昌平张固急奔折返秦晋身边, 语速很快:“坦边骑兵出来了约莫将将两万,可能也差些, 但差得不多。”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 总算赶了一个没那么恶劣到底的时间点。

“他们都醒着, 并且已经摆开阵势, 随时都能冲锋迎战。”

很明显,对方在他们景朝内部是有耳目的,显然已经知悉隋州军放出南军后立即分骑兵北上援救关隘的消息了。

“那些坦边骑兵看着训练有素,阵势娴熟, 体貌高健都是壮年。”张固接话说,“坦边王很可能已经入关了,此刻正在这两万骑兵之中。”

这方面, 还是原京军出身的张固更熟悉情况,坦边也是分部落的,他和杨昌平卸甲后冒险逼近坦边的骑兵军阵,发现军阵后方的骑兵绒甲样式正是坦边王出身的兀儿思赫耶部的,并且关门山道在不停涌出的胡骑骑兵装束,也是兀儿思部的。

兀儿思部的骑兵已出来的,大约有一万多人。

如无意外,这坦边王已经出来了。

这位南征北战统一坦边的青壮王者,自信傲视那是必然,按照正常理论推测,他必然会亲自处置景朝飞驰救关的这第一场大战。

杨昌平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仔细侦查,发现这些坦边骑兵都拥有了马槊,并且都是长柄的。他们的马槊刃部是弯镰状的。”他比划了一下。

骑兵配备长短兵器和弓箭滕盾,其中最重要、冲锋最厉害的长兵器就是马槊。一个长约六尺的精铁长柄,刃部则是双刃刀状,窄长头部尖锐锋利。

关内汉人王朝的文化科技发展一向都优胜坦边等北境胡国很多,物矿诸产也比关外富饶太多,坦边唯一长期坚.挺不败就是骑兵和单兵战力,其他装配之流都是抄袭汉朝并加以改进的居多。

就像这个弯镰马槊,坦边已经抄过去很长时间了,不过由于冶炼技术所限,他们一向都是短柄的。

这一次坦边进关,连张固心都一沉,他发现坦边骑兵的马槊的长柄变得和他们差不多长短,并观那些骑兵的提拿翻动间的动作,使用已经非常纯熟。

张固破口大骂:“这个该杀千刀的施朗!!”

或许是施朗本人,或许是其他的“施朗”的作为,不管是泄露冶炼技术还是偷卖优质铁矿石,抑或直接偷卖兵刃,反正就有人已经通敌很久了。

在场人人一脸愤怒恨色,秦晋神色沉沉:“好了,我们动身吧!”

不管是谁通敌,坦边骑兵配备了和他们一样的长短兵器已经是事实,废话就不多说了,晚一点,就多一些坦边骑兵入关,人马已经休整过来,消息也探明了,事不宜迟,马上动身吧。

秦晋蓦地站起,快步行至整支骑兵的最前面。

一万八千的骑兵,后备马已经拉到后面去了,一兵一骑,马槊弓箭滕盾长刀长峨眉刺,后者已经全部装配到战马上去了,马槊被骑兵拿在手里,另一手持缰,随时都能上马进入状态了。

骑兵们的状态很好,战意也很盛,很多兵士不等秦晋他们起身,就已经站起来等待了,待帅将们一起身提步,全部人都一骨碌抄起兵器站了起来。

冷风萧萧,苍色草荆在摇动,秦晋站在众军面前,他一一环视在场所有的将士,最前排的戚时山、杨昌平、张固、黄成、许戴恩、黄安、贾英、百里伊等等。

——原来他说过,等战马再充裕一些,下一个就给百里伊配上两千骑兵的营部的。

这个少年勇将精心挑选麾下兵员,又带人去骑兵营请教偷师,之后连番号都给拟好了,大家热火朝天借了骑兵营的备用马匹苦练了不短的时间。谁料战马没等来,却先等来了这场援救关门的意外战事。

这一次,基本上没有领必要步兵任务的将领都来了,带着他们身边最优秀的副将和亲卫,把相对比较差一些的骑兵全部筛选下去,换上了他们。

有出身老隋州军的,有北征过程的降将,也有原司马晏底下刚来未满一年的。

但当面对这场的战事的时候,他们只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汉将。个个都自动请缨毛遂自荐都上来了。

天将明未明,北风很冷,秦晋环视众将士,他沉声说:“接下来,将是一场卫国之战!我们或许会战死,但我想,在场所有人都是无悔的!!”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爆出厉喝一声,其凌厉之意犹如宝剑,铮铮而出!

在场的都是老兵,没有新兵,大家都是经历过多场战事的,甚至有些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仗,从南朝一路辗转到北征。

他们已经不畏惧死亡。

但打了这么多场仗,唯独这一场,是这些平民出身大字不识平民的普通兵士,都真正生出一种一往无前虽死无悔的战意的。

倘若坦边破关,他们是身为大军兵士,也必然会冲锋在最前线,倘若大败,也是死路一条,那不如死在这里!

如果不幸战死,却能堵截住了坦边入关驱逐外敌,那也是值得的!

秦晋厉喝一声之后,所有骑兵齐齐呐喊:“战胜坦边!宁死不还!宁死不还——”

气冲山岳,呐喊声直冲云霄。

激昂翻滚的情绪,甚至让很多兵士都出了一后脊的热汗。

已经将骑兵士气和战意推动到了顶点,当下秦晋也不犹豫,立即下令上马,全速进军!

……

这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事。

高达四万的骑兵在砀山关下盘山道的出口位置,展开了一场正面的遭遇战。

对敌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兵力,骑兵都摆开了全部的阵势,箭矢长弓之后,放开缰绳全速奔袭,狠狠地冲撞厮杀在了一起。

简王秦晋亲自率骑兵冲锋在最前面,杨昌平张固等将领跟随左右,大开大合,厮杀血腥一片。

待第一次冲锋冲到敌军原战阵的末端之后,杨昌平率一千多亲卫军狂冲而上,冲往山道出口的方向,和对方的防守骑兵营狠狠厮杀在一起。

在杨昌平等人不顾生死的厮杀底下,兵士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很快倒伏堆叠在一起,杨昌平等竭尽全力,花了一刻多钟冲到了山道出口前,山道出口很快就被堵塞起来了。坦边的骑兵终于被阻了冲出之势,不得不在里面开始清理尸体,但砀山关通往关内这条盘山道虽不长,只有两里多,却是出了名的险峻,两边石壁如门直插,极其险峻。

骑兵也不能舍弃了马,攀爬绕路过来,所以只能清理道口堆叠的尸体。只是后面的盘山道和关道外的山道都没太多存放尸身的空余位置,清理速度非常慢。

他们终于把坦边骑兵入关的口子给暂堵住了,杨昌平浑身浴血,急忙掉头望向后面的大战场。

后面的大战场已经喊杀声震天,冲锋厮杀进入你死我活的状态。

双方的气势汹汹,恨不得将敌军的肉都给剐下来。

秦晋带来的都是最优秀的骑兵,每一个都是抱着宁死不还的决心的,然而坦边骑兵天生高大凶悍,战马高大膘健耐力持久,却是这世上最优秀的骑兵大军之一。

双方战力条件都差不多。

在第一次和敌军的大将狠.狠碰撞一下兵刃之后,秦晋心下就是一沉,因为他发现,周边坦边骑兵马槊的强度也非常优秀,一点都没有被撞豁口的迹象。

——要知道,他麾下的骑兵,是他得了赤郡城之后,青栖百忙中抽出一点闲暇,改进了冶炼高炉,让熔铁的温度更高,出来的铁水铁胚杂质更少,成铁之后质量明显提升了好几成。

秦北燕就是吃了这个亏,在多次交战之下,骑兵都屡屡被他这边压制。

可坦边这边竟然没有这个问题!

马槊和军备兵刃的出炉数量肯定是没有差错的,那么就是冶炼工艺和高炉参数泄露了!

工匠或军中管理者有卖国者,或者说转通过施朗之流的人物,给卖出去了。

他和青栖离开赤郡城也不短一段时间,这些细节鞭长莫及了。

秦晋只感到一股愤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刀就将这些个通敌叛国者给劈成两半!

这样的人也配躲在他和他的骑兵浴血奋战的身后?!

不过,秦晋心里也清楚得很,叛国者贪婪者终究是少数,他保护的是身后千千万万并没有背叛他们的同胞黎民。

这真是一场血战!

在杨昌平率人不顾生死终于杀得把山道口堵住之后,双方一切条件都持平了。

都是那样地能征善战,都是那样的战意高昂,坦边胡骑栗色卷发高颧深目,那双褐色的异瞳中掩饰不住贪婪和嗜血的光芒,他们怪叫呐喊着,熟练地冲锋地,收割着隋州军骑兵的性命,双方实力相当,你死我活。

在这等战况下,秦晋心里明白得很,他必须尽快杀死坦边王!

只有他杀了坦边王,或者他和身边大将们将敌军大将砍杀大半,否者这场大战的战局是不会向一边倾斜的。

后者太难,而两王对决,秦晋的目标只有一个。

坦边王赫耶那身披胡式暗红重铠,赭黄绒面披风系在脖子上,骑着一匹异常雄骏的棕色战马。他掩饰行踪南下砀山关,没有披的王袍,但还是很快就被眼利的秦晋给锁定住了。

大批骑兵的冲锋厮杀之中,两人是领军的王帅,很快就锁定了对方,并且秦晋很快就判断这人必是坦边王无疑。

第一次冲锋,两王就狠狠厮杀在一起,“嘭”一声偃月长刀和大弯刀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双方都感觉一股大力自对方兵刃传来,虎口剧痛,一股大力一直传达到双臂和膀背,战马生生吃住,但整个人都往下一沉!

高手对决,一招就知根底。

双方的心都一沉。

秦晋一路大战从南到北,可以说第一次在正经战场上遇上和他不相上下的对手,让他心一凛。

坦边王赫耶那天生神力,从小苦练,十八岁就勇冠草原,之后率着骑兵一路南攻,攻破无数大大小小躲在菩岭之后的富饶部落,最后一统坦边。

两军的骑兵在一轮轮地冲锋厮杀,坦边王赫耶那和秦晋的大战从一开始都没有停下来过。

刀锋擦过秦晋的后背,秦晋猛地一俯身,反手横劈!赫耶那厉喝一声,猛地闪过。飞马大战,赫耶那狠狠一个探身,弯刀像毒蛇一样,从最刁钻的角度狠割秦晋咽喉,秦晋猛地往后一退,一线鲜血喷溅而出,吓得周边的正在大战坦边大将的陈旁大惊失色。

但幸好,割破的是皮肤,没有割破气管。

秦晋都顾不上感受颈脖伤口半分,他大开大合,连续急攻,最后一个自马背上一跃而起,重重劈下。

坦边王赫耶那爆喝一声,举起厚重锋利的大弯刀,避无可避,生生硬接,巨力自兵刃自双臂传下,膘健的战马承受不住,直接重重跪在地上。

秦晋反手一刀,赫耶那翻滚下马避开,反手割秦晋的马蹄子,闪电般的速度,秦晋提缰避开,仍被割中战马左边前蹄,黑云嘶叫一声,但这匹通人性的大黑马却在前蹄被切掉一只的情况下,稳稳向前一怼,秦晋飞跃而起,有个骑兵立即下马,秦晋翻身落在对方马上,狠狠冲赫耶那心窝一插!

斜楞着冲出一柄弯刀,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是坦边大将蒙奇,他自己翻身下马,反手一拉一送,把王重新送回他的马背。

陈旁马上下马,把自己的马让给秦晋,翻身上马和蒙奇厮杀在了一起。

这一场骑兵冲锋的大战,激烈程度都超过了双方最初的预料,一直厮杀了一天一夜时间,冲锋过多次之后,彻底胶着在一起,你死我活的混战。

隋州军的勇猛远超坦边所料,但坦边也杀出了凶性,一方是侵略嗜血本性,另一边则是卫国保家宁死都不退一步。

厮杀到最后的时候,秦晋甚至已经不知道麾下的骑兵还剩下多少了。夤黑的夜色里,砀山关外这片原野之上残肢断臂遍地,空马在胡乱奔走这,血腥黏腻,厮杀混战。

秦晋进入军中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哪怕在白川之战,都未曾有过。他头盔已经被掉了,黑色红缨的王盔被赫耶那又快又狠的斩首一刀掠过,他险险避开,头盔落地,披头散发。

他肩膀和背部都被砍伤了,鲜血淋漓,伤口很深,但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他立即又驱马赫耶那方向疾冲而去。

赫耶那也是浑身浴血,前胸大腿都被秦晋砍伤了,鲜血如注,脸颊还添了一道刀伤,但这位凶悍的坦边王也是粗粗包扎就重新上马了。

血战到最后,战事中最凶狠的已经不仅仅只有秦晋和赫耶那,双方的亲卫队,还有普通士兵,全都前仆后继,拼杀在一起!

秦晋后背这处刀伤,是坦边一名亲卫看准机会死死扑过来抱住他,赫耶那重重一刀下来了,秦晋险死还生勉强避开。

而赫耶那胸膛和大腿的两道重重刀伤,则是一个已经没了一条腿躺在地上的隋州骑兵尸体突然张开双臂,死死搂栽退倒在他身上的坦边王赫耶那,秦晋立即给了对方一刀,从上到下划落,从胸膛到大腿。

边上的负伤隋州骑兵发现这个法子好使,竟然不顾一切,争先恐后扑倒了坦边王身上,被赫耶那一脚踹开,但后面一个又来了,两个,三个。

双方亲卫正你死我活厮杀,在这个露出一点空挡的关键关口,竟然是普通兵士用浓墨重彩给画上了生命的一笔。

秦晋栽倒在地上,他本来失血太多晕眩有些爬不起来,但这一瞬,他硬提一口气,厉喝一声,狠狠翻身一扑而上,毕生学的杀人本事都用在了这上面了。

一刀贯穿了赫耶那和他身后死死抱着他的最后一个隋州军骑兵的胸膛,把两个人串成了一串!

秦晋终于做到了。

他这一瞬,却手足无措,反手隔断赫耶那的喉管,他按住后者的垂死挣扎,蹲跪下来,看着后面那名隋州骑兵,惊慌失措。

——秦晋失血不少,他唇色都发白了,血战到了现在,他刚才真的只是强提一口气,他找不到第二个机会了。

那一瞬间,真的只是战斗本能在驱动,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

赫耶那目眦尽裂,死不瞑目,周围爆出厉喝悲呼,分不清敌我,而那个被赫耶那压在底下的隋州骑兵,他一脸脏污,剧痛中,努力冲惊惶跪倒面前浑身浴血的简王殿下笑了一下,断断续续:“……没关系的,殿下,我,我本来就,就是要死的,……”

他没了整条左臂,鲜血狂喷,在医帐都没能跟上来的眼下,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一张冻得有些皲裂,又厮杀到热血沸腾满脸通红,而后迅速变得苍白,方脸细眼,很普通,长得甚至有点磕碜的一张脸,此刻喷溅了点点鲜血,努力在硝烟中冲秦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这张笑脸,让秦晋瞬间泪目,不受控制着,他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那骑兵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南朝,甘州琣阳郡奉,乡,驴儿庄的人,我叫,我叫史,史三郎。”

“我,我还有好几个,兄弟,老乡。他,他们在,在陛下的军中。殿下,殿下能不能,不要杀他们啊……”

秦晋俯身紧紧攒住他露出的一只手,他哽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的了,我会送你回乡了!至于你的兄弟和老乡,我肯定不会戮杀秦北燕麾下所有南军的!”

那史三郎露出一个笑,他笑着笑着,慢慢阖上了眼睛。

秦晋都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只能一遍遍想着,阿栖曾经念叨过的那句话,此刻的战事,都是为了统一,为了能彻底解救这天底下的百姓们。

在他浑身浴血,猝不及防之际,却这些普通又平凡的兵士给深深地打动了。

这一瞬间,他心肝像被拧着一般,眼泪不受控制,模糊视野哗哗而下。

身边的亲卫腾出手两个,扑上来赶紧搂住他:“殿下!殿下!快止血!!”

他背部的大伤口又崩出血了,亲卫抽出随身携带的厚厚绷带,死死捂住扎紧。

勉强止住了血,秦晋立即翻身上马,指挥收缩整军,开始新一轮的冲杀!

坦边王赫耶那一死,坦边全军大乱,很多骑兵哭喊着扑上来,秦晋立即抓紧机会,指挥最后了一轮冲杀!

鏖战到了天明的时候,坦边骑兵彻底大败,秦晋率军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厮杀,一个活口都几乎不留。

之后率军冲上杨昌平率人一直死死守住的山道口,搬开人尸马尸,一路杀入去,边杀边搬。

坦边王赫耶那的头颅高高挑起在前面,坦边骑兵大乱,到半上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冲杀到原砀山关位置。

关隘是存有石块的,就在关隘一侧辟出的石库里,秦晋马上指挥搬石,一边厮杀一边堆石,一层一层的石块堵上,最终成功把关门给堵上了!

他们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成功杀尽入关的坦边骑兵,斩杀坦边王赫耶那,把关门夺回来了。

关门一宣告堵上了,很多兵士直接栽倒在地上,伤痛疲惫累得已经快动不了。

秦晋深呼吸吐出胸臆一口浊气,他下令:“马上互相包扎!将领校尉清点麾下存活兵士,把还能再战的清点出来,休息,进水食,我们随后马上去援救鲤山关!”

军中个骑兵至少配备两至三匹马,这次援救关门,精简至每个骑兵两匹,寻常负重全部抛弃,以最快速度奔来。

还有一万多后备马留在了最后一次停下休息的那个山丘后,留了十数个兵丁看管着,那边见到战况倾斜,他们已经驱赶着马群往这边赶来了。

已经快到了。

备用马背上有水囊汤药、伤药、干粮食水等等,。

带过来马上包扎伤口。

像史三郎这样让人动容的人还有很多,但如今情况就像车轮滚滚一样,必须马上往前走不能停下来。

秦晋撑着匆匆重新清洗伤口包扎之后,他亲自带着亲卫去给史三郎的尸体抬回来,放在他们准备停放尸首的位置。

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杨昌平。

秦晋和坦边两万骑兵展开大战之前,命侦察兵一名飞马赶到这边最近的云城。幸好云城非常顺利,云城郡守原已点齐一千五百衙役和民夫做好守城的准备的,闻讯立即带着衙役和民夫往关门这边赶来。

骑着驴赶着驽马和马车,第一批五百多人已经赶到了。

这边刚刚得胜,秦晋就想鲤山关,他心焦如焚,也不知阿栖那边怎么样了?

稍稍休整了一个多时辰,秦晋就下令上马了。

除了阵亡和重伤不能动的,剩下约一万二千骑兵,觉得自己还能提刀的,全部到上马了。

有些是挣扎着上的,甚至被人扶着一咬牙上去的。

秦晋看着,如果是先前的内战,他就算兵力不充裕的时候,也肯定让眼前这些个伤势颇重的骑兵下去了。

但现在他们主动要上马。

他也不能让他们下来。

秦晋点了杨昌平留下,将砀山关的一应事宜交给他,他火速带着那一万二千的骑兵,往东边的鲤山关方向急行军而去。

他心里是急得不行的,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多的时间!哪怕他们收缴了不少坦边战马,脚力得到了大大的补充,但从砀山关急行军赶到鲤山关,也起码要三天左右的时间。

距离破关一刻,前后一加,足足五天多。

而且鲤山关和砀山关不同,前者是要宽阔很多的,坦边进关后经过一个大峡谷,就能直入关内了。

在阻敌难度上面,和砀山关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他现在只能祈求,最开始遣出的五千骑兵能支持得更久一些,那一万骑兵的新兵,也不要太掉链子。

步兵新兵也坚强一些。

能撑到驰援到来。

战局不至于太糟糕。

阿栖,阿栖也千万要等到他来,就算负伤,也不要太重了。

这世间固然有很多很多打动他的事情,然而,他将来牵手此生的,仅仅只有她一人而已。

他不贪心。

求上苍见怜。

勿教山河破碎,勿让雁失其侣。

新的伤口在颠簸高度的马背上,剧痛是必然的,但秦晋根本不在意它们,他紧紧捏着缰绳,咬着牙关想。

全军上马,几乎都人人带伤,但大家都咬牙坚持着。

一万二千骑兵,沿着山麓绕出平原,往东鲤山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

其实青栖在鲤山关这边,比秦晋欧阳潜最初预估的是要好一些的。

她才刚刚拉完系统光屏,还没急忙关上,前面骚动,他们这支新军当时就已经接到了第一个飞马求援了。

是鲤山关那边的。

关隘拼死血战,放出军报和求援书信,有飞鸽有军马,其中就有发往荟郡城的。

——因为鲤山关守军知道,隋州军这边有二十万的新兵从范州平原经过,这是距离鲤山关最近的军队,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支新兵。

荟郡城,就是秦晋吞并郭琇盟军之后驻扎过一段时间并带小皇帝司马晏进来磋商的城池。

荟郡城本来就是范州的副治所,鲤山关的战备后方城池之一来的,和鲤山关本来就有互为犄角的关系,固定通讯线路的飞鸽本来就是有的。只是在荟郡城先后被吕衡、秦晋所掌握之后,就断联了。

现在十万火急的情况,鲤山关立即放出飞鸽和军马传报。

飞鸽先到。

荟城守将是郎将管庆,接到加盖关隘大印的飞鸽传书之后,大惊失色,一边飞联青鞍山战场的秦晋,一面亲自飞马追上了来找领新兵的青栖陈棠。

情况非常紧急,三人围着商议了一阵子,隋州军的兵力结构摆在这里,距离路程也是,并且现在也不知多少关隘出问题了?!他们最终推测的结果和秦晋那边下令也相差不了太多。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三人商量后,当即决定率二十万新兵自行改道,火速前往鲤山关驰援。

管庆带出了荟城全部守兵,只留下百来人,并下令征召民夫,三日后若战况不好立即禁闭城门,谁也不许进出。

管庆还命飞马通报附近七八个城池,把大大小小城池所有的留守兵马全都叫出来了,一共一万八千多的隋州军,急急往前面的二十万新兵追去。

鲤山关关隘宽阔,关隘山道虽长但并不算过分狭窄险峻,进关后,又是一个很阔大的峡谷,崎岖但并不狭窄,秦晋杨昌平当初就预算过,等青栖他们全部新兵赶到的时候,起码已经进了四万坦边骑兵了。

就算最初的五千骑兵不掉链子,这也是一场非常险恶的大战。

一旦骑兵抵挡不住被杀光,后面的步兵对上戴甲的中重量级别的坦边骑兵,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的。

这场战事也确实很难很难。

万幸是同仇敌忾,不管骑兵步兵新兵旧兵都竭尽全力。并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沈青栖来自资讯发达的时代,她见识面很广,当时就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增加战力。

“管将军不是遣人到各城召出守兵了吗?多做一件事,让官府马上晓喻辖下城中及各县各乡,号召民间义士豪侠马上动身,奔赴鲤山关共克敌军!”

发动民间力量啊!

范州可是两百多年前被坦边入关盘桓了上百年前的重灾区,两脚羊和掳掠奸.淫史从未被这片土地忘记。

而范颍之地,古来民风粗犷,好斗得很,多出豪侠,民间的马匹也比其他州要多出很多。

因为范州本来就是适合养马的地方,范州平原有着朝廷三大马场,是景朝战马主产区,只是南军一到,早已提前清空罢了。

每个侠士豪客,只要兜里过得去,都会想配一匹马的。而以景朝这些年的筛子和贪渎样子,必然有不少好马流进民间。

再加上大批量的驽马,这些加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强的战斗力啊。

步兵对骑兵,尤其前者还是新兵,后者老练骁勇,那几乎是没得打的。

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青栖焦急归焦急,但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陈棠还真没想过这方面,他和管庆眼前一亮:“对!可以号召民间!!”

几乎是马上,青栖和陈棠就安排人和管庆的人一起去了。

敲锣打鼓,马上把这个消息发散到了各地城乡。

就算不打算来支援,让普通百姓赶紧躲避也是好的。

……

关门血腥冲天,隐隐硝烟的焦臭和血腥味很远都嗅得到,青栖带着步兵一路急行军赶到鲤山关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

陈棠坚持领着骑兵先行,青栖抢不过他,只得带着步兵一路狂奔。

她和十八万步兵急行军赶到了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那点点雪粒子早就停了,漫山遍野的苍色,余晖残红,映赤了一片山河。

章宗绘和陈棠管庆先后带着五千和一万多的骑兵和坦边血战,坚持了一天多时间,已经坚持不住了,鲤山关前是大河干涸后的旧河道峡谷,凹凸不平,崎岖处处。

陈棠他们据地形而坚守,坚持到了现在,已经很厉害了。青栖带着步兵急行,她在最前面,刚接近战场,眼见一个坦边骑兵小队追着他们的新兵小队狂奔而来,咕噜噜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隋州军新骑兵“啊啊”掉头和坦边骑兵厮杀在一起,出其不意,居然重伤了几个坦边骑兵。

这些新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自行领悟了诱敌和回马枪,他们出人意料的顽强,浑身浴血,掉了脑袋在地上身躯还保持着劈刀的动作。

看得人心血翻涌眼眶潮热。

青栖他们一路狂奔,但马上就进入状态了,眼前硝烟滚滚血腥冲天,沈青栖咬紧牙关,她真的没想到,上辈子很想去没成功,这辈子到了异国他乡,却要为家国拼一回!

但来了这么久,她也渐渐把自己融入到这里了。

身后的也是汉民子孙,正在奋战的全都是她的战友。

她抽出长剑,斜指向天:“各营部将领校尉,按照先前军令!各自据地利而攻守!诛杀坦边!!抢回关门——”

一路奔跑急行军到现在,所有兵士都很热,也累,遍地乱滚的头颅和残肢,让他们最开始惊慌了一阵,但不厮杀就是被杀,他们也该训也训过了,冲上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一点状态。

陈棠像个杀神一样,带着骑兵不断冲杀,浑身浴血,身上负伤都没有感觉。

这种不顾一切保家卫国的战意,渐渐感染了所有兵士,几乎所有新兵都拼命起来了。

但这场战事,依然非常惨烈,幸好这里不是平坦原野,不然早就完了。

拼命地厮杀着,不断组织地利优势去攻防游击战,损员很多,这个过程也相当迅速,但万幸的是,沈青栖先前的敲锣打鼓号召乡里的战策,最后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都是穿着民间衣裳的,有绸缎的,但更多的是布衣,有青壮年的,有十几岁的,甚至有花白了头发的。有男的,甚至有年轻女子和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

他们骑着他们的马,有好马,有驽马,甚至骑骡子的都有,有一个人来到,也有三五成群,最多的带了几百人过来的。

也有很多两人骑一匹马,到地方立即翻身下来一个,他们怒目圆睁,怒喝地冲河谷方向冲杀而来。

猩红喷溅,但最后只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不分军民,互为犄角,互相帮助,人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有小半的人都没穿军服的。

一下子大大减轻了陈棠和青栖他们的压力。

他们展开的车轮战,终于把河谷堵住了,让坦边骑兵进入的速度大大减缓了。

他们占据河谷的地利位置,和冲锋过来的坦边骑兵厮杀着。

这样的车轮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加上最开始的两天多,就是五天多了。

厮杀多休息吃喝少,到后来最后所有人都不吃不喝了,只竭尽全力再厮杀阻挡。

很多人死去同伴,哭嚎着,但还在拼命杀着。

和那些要侵略他们的褐发褐眼高颧骨高大强壮的异族骑兵拼死战斗着。

但意志并不能填补战力差距,坦边骑兵被一度阻挡了一天多之后,后面换了个领兵将领,连续多次凶猛的冲锋,己方临时修筑的第一道工事宣告被冲破了,坦边骑兵越冲越多,到最后几乎潮水般涌进来。

他们已经退到河谷口了,再后面就是平原了。他们也快坚持不住了,坦边骑兵已经进来了目测可能有四万多了,只是大部分都堵在里面无法摆开阵势冲锋。

己方的援军骑兵再不来,他们就无法守住这个河谷口,要让坦边骑兵冲进平原了。

到那个时候,抢关就宣告彻底失败。

只要三关中有其中一个关门被破,坦边就宣告破关成功了,铁蹄将践踏他们的河山,后面的战事就要太难太难了。

厮杀中,有人绝望地哭起来了,但很快被同伴一个巴掌打下去了。

坦边骑兵半冲开他们在河谷口临时修筑的最后一道工事,厮杀中,号角长鸣,河谷内坦边骑兵迅速退后,又将展开新一轮冲锋。

这一次,如无意外,外敌就将冲破这个粗糙的石头工事,冲出河谷,对他们展开屠戮,并冲进平原了。

很多人都哭喊起来了,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厮杀,然就在这个很多人已经绝望的关头,他们终于听到了身后传来隐隐的震颤声!

是大批骑兵急行军的声动。

河谷战场这边厮杀得极厉害,呐喊声哭声震天,导致驰援骑兵大军到了比较近的地方,他们才听到声音。

沈青栖的心本沉甸甸的,她身边躺着陈棠,这个八尺将军,和她一路从邾郡走到今日的好友之一,如今浑身刀伤鲜血脸色苍白躺在她身边,他缓了一会儿,还要咬着牙关再爬起来上马。

她心里甚至在想,妈的,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但她的战友不退,她也不可能退哪怕一步。

她咬着牙关,不断指挥人手填补缺口,不断躲避和用滕盾格挡冲她激射而来的箭矢。

就在这一刻,她终于听到后方的大批骑兵疾奔行军的声音。

她、陈棠、身边好几个人,马上回头望去。

但她们所在的是河谷口的东边边缘高地,干涸河谷地势冲到这里,还要绕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才冲出平原。

他们望不到。

但另一边有人望到了!

“我们的援军来了——”

“是骑兵——”

所有人面露大喜,“我们的援军终于到了!!!”

他们坚持了这么久,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死伤无数,但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们终于等来了援军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

第75章 两厢奔赴。

等待已久的援军终于到了!

其时正是夕阳最灿烂的时候, 东边天际云山云海染上红晕,金红色的阳光越过山川,越过原野, 越过大河, 落在这片悲壮而豪迈的河谷染血战场上。

长达将近二十里的干涸河谷,从守关的三万将士和最先抵达的章宗荟将军所率的五千骑兵, 到陈棠管庆所率一万多新骑, 再到后来先后赶至的四万五千步兵和二十万赤郡城的新兵。

还有估算得有五六万自带兵刃坐骑甚至徒步的民人。

他们前仆后继, 以身做盾冲杀,不顾一切修筑工事,硬生生把凶悍和源源不断的胡虏骑兵阻挡在鲤山关河谷之内足足六天五夜。

血流成河,尸身堆叠如山。

他们终于等来了属于他们的援军。

乌泱泱一线的骑兵自视线尽头出现,隆隆越过河谷口外的原野和丘陵,擦过苍茫太阴山的支脉鲤岭,先锋骑兵终于抵达了河谷战场。

秦晋他们这两天两夜里, 除了必要的马匹休息,他们都是在高速急行军的马背上了, 包括休息和饮食, 匆匆啃食的干粮和冷水, 人困得厉害就直接从捎裢中取出绳索, 把自己半捆半带在马背上阖眼的。

他们这样不顾一切地急赶,终于赶在了河谷口被攻破的最后关头赶到了!

先锋骑兵已经抵达,为首者红披猎猎干涸血迹和脏污暗黑斑驳一片杀气腾腾眉目凌厉到狰狞,他手里提着一个戴甲的头颅和躯干, 率先锋骑兵一路冲上了沈青栖他们修筑的简陋土石坝顶的最前面,一扯马缰,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厉喝一声,将手中已经血迹干涸僵硬的赫耶那尸体狠狠往前一掷!

这人正是秦晋!

那已被枭首的头颅尸身飞过三丈宽的土石壕沟,重重落在这些栗色头发嘴里叽里呱啦喝喊己方听不懂语言头戴带着尖尖头盔和异域赭色战甲残忍又贪婪的正在狰狞厮杀坦边骑兵之中。

坦边骑兵前锋哗然大乱。

赫耶那是个了不起的王者,坦边国更一直有展现雄伟和强大的风气,坦边王曾多次巡视麾下各部落的军团,他的面目,连普通坦边步兵见过者都不在少数,更甭提眼下冲锋在最前方的坦边精骑营部。

此刻赭赫耶那尸身僵硬,怒目圆睁血迹斑驳,狰狞又狼藉,躯干上的赭黄绒面精绣坦边图腾的披风已染血暗黑一大片,凌乱披散在赫耶那的戴甲尸身之上。

正在激战当中的狰狞前锋坦边骑兵,登时就嗨嗨地骇呼了起来了!

前锋大乱。

秦晋当即下令,推倒工事,冲锋而去!

这场仗该怎么打?秦晋这一路急行军的路上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幸好,幸好青栖陈棠他们这边坚持住了,没有让坦边骑兵冲出鲤山关河谷!抛出赫耶那的尸首引发坦边骑兵混乱之后,秦晋立即下令推翻工事,率骑兵冲锋而入。

陈棠立即爬起来,挣扎地翻身上马了,抽出长剑加入进去。

青栖没有阻止,看了一下战况确定不需要他们了,她立即带头往后面狂奔,找到了己方援军骑兵的备用马,立即翻身而上,跟着往前面冲杀而去。

青栖陈棠他们一路急行军北上,把原来要运往青鞍山战场的绊马索铁蒺藜都背上了大半,先前也是这些东西,成为他们阻拦坦边骑兵的重要武器之一。

坦边骑兵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清理他们退后之后抛撒了一地的铁蒺藜,如今清理干净的河谷,却完全方便了己方援军骑兵的冲锋。

火油火硝都是极珍贵的战略物资,青栖陈棠他们没有,但秦晋他们的有,限于砀山关战场地形开阔敌军已经摆开冲锋阵势等着,他们先前没有怎么使用,现在全部都使了出来。

秦晋厉喝着,让赶紧收割干草荆棘过来,许多步兵民人立即去了。还有很多脑子活络的民人,马上明白主帅要做什么,他们立即扔下手里的刀,飞快把自己身上厚重的冬衣外裳和夹衣都脱了下来,然后一手捡起长刀一手抄起脱下的厚衣冲了上去。

干衣干草飞快团成一团,火油浇在上面,“轰”一下点燃,直接往敌军方向扔过去!

战马都怕火,一大团一大团的火团扔在它们中间,前面的坦边骑兵一下子就乱了,战马嘶鸣乱跑,坦边骑兵嘴里呦呦喝着,他们立即撕下内衣把战马的眼睛口鼻蒙住,只是沾了火油的燃烧物烧起来烟很大,战马暴躁很难安抚得住。

——坦边前锋的将领神色狰狞了起来。

而秦晋早已经抓着这个战机,挥军冲入河谷之内了!

众所周知,骑兵冲锋需要拉开距离的,不能拉开距离去冲锋已经将骑兵优势削弱了四分之三。

坦边骑兵前锋大乱,第二批的隋州军骑兵援军冲锋到了,前面己方绝大部分骑兵立即一扯马缰退到河谷两边,然后紧跟着第二批骑兵尾巴呐喊着厮杀而去。

坦边骑兵的冲锋距离一下子被打掉了一半,先锋军被杀得血流成河,完全混乱一片。

偏偏主持鲤山关战场的坦边塔塔部落首领兀儿那和札刺部落首领锡罕过分贪婪,他们接到赫耶那战死的消息惊慌了一段时间,却很快生出激动和称王欲望,收拾心情,连连指挥部落勇士冲锋和急入关门。

秦晋他们路上竭尽全力,杀了三批尾随他们的侦查内奸,导致双方有一定的信息差,坦边这边以为南人援军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才到,但再也猜不到这些伤痕累累的南人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赶到了。

其时他们即将冲破河谷,因此河谷已经尽数地涌入坦边骑兵,里面乌泱泱的,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冲出河谷。现在被南人骑兵援军这么猛地一轮冲撞,里面根本腾挪不开。

关门的坦边将领厉声大喝,下令正在进关的骑兵马上往回退,可关外长达几十里的山路,关门前也是高山夹着狭窄的河谷,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秦晋率骑兵越杀越勇,火油火团不断往前扔着,待杀进一截,马上有步兵和民人冒险冲出来撬起火团,继续往里面拼命一扔。

青栖陈棠他们这些骑兵步兵和民人的竭尽全力,秦晋麾下的一万多名带伤的骑兵昼夜不停狂奔,在这一刻都获得回报。他们一路厮杀,从河谷一路杀到军屯小镇鲤镇,一路杀回到一片狼藉的鲤山关前,尸横遍野,堆叠处处,不过这次却是坦边骑兵占据了大部分!

己方骑兵杀得兵器都卷了刃,但后方步兵大部队终于赶到了,还有地面上的坦边骑兵弯刀全部都被他们捡起来用作替换,一路狂冲猛杀,秦晋杀了二十几个坦边将领,坦边骑兵无数,他自己也记不得多少了,只赤红着双目不断指挥,不断厮杀。

所有人都一样,不断有重伤或脱力的兵士民人被抬下去,马上就人接上,但更多的是坚持在第一线。

他们厮杀了一夜,一步一步往前推着战线,杀得臂膀都脱力,连秦晋都感觉阵阵力竭的感觉,他们终于冲上了鲤山关,再经过半上午的激战,他们成功把关隘夺回来了。

前线还在厮杀着,紧随其后骑兵立即就下马去搬石了,待冒着箭矢一层层的大石把关门的门洞在内垒起来,最终成功把一片狼藉的偌大门洞给堵住了。

把所有坦边骑兵阻挡在雄伟险峻的关城之外,兵士潮水冲上城头,拉开弓箭,对准关外徘徊不去仍在叽里呱啦愤懑怒骂的胡骑兵马,十几轮箭雨下去,后者不得不往后退去。

徘徊了半天之后,最后,不得不掉头离去。

留下了一地凌乱的马蹄印和斑驳血迹,大军践踏过的狼狈痕迹。

己方的后面大军,已经在急忙抬找伤员,指挥临时医帐设立,还有在扑火。

这山是己方国界的,连绵山岭冬季干燥,他们用了火油强攻,火势难免会波及两边的高山,厮杀的战事之中,就有人攀爬上去灭火,还被坦边骑兵射下来不少。

好在,现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河谷宽度有限,很多的步兵挤不上前线,后勤也有很多人做,于是纷纷攀爬上两侧山岭,急忙脱了外衣在扑火。

前线关门进入激战,持续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匆促的搬石堵门终于完成了,箭雨逼退了梗结在关门外的坦边骑兵,没多久,前方关门位置终于响起了一阵欢呼!

这一瞬间,无数人直起身,很多人都泪洒当场,他们终于获胜了。

他们终于把抢回关门,成功把胡骑驱逐阻挡在国境之外了!

七天六夜的血战。

终于啊!

……

这场夺关战结束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搜索残余的坦边胡兵。在反攻最激烈的时候,很多坦边骑兵被杀得弃了马,爬着逃上山去的。

最后甚至一股一股弃马逃遁上山。

这些都需要搜索出来并绞杀以免绝患的。

还有关门的戍守安排,以及后方伤员寻找搬运治疗,以及最重要的两边山上的灭火。

待到第八天的朝阳大亮的时候,战场上的兵士和民人才终于把这些收尾工作堪堪完成了。

彼时,所有人都很狼狈,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豪侠平民,大家都一身猩红焦黑和泥土石粉,基本人人带伤。

最后一股进山追杀溃逃逃窜坦边兵的骑兵也回来了,前者翻越山岭逃进了关内,被侦察兵追踪到报讯,秦晋亲自待骑兵去追,最后尽数剿杀。

而他们,又终于接到了另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萧询等人成功劝服黎州董氏归降,董氏家主董旭迅速出兵,第一个抵达大闾关堵击那边进关的坦边骑兵,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最后和急行军抵达的程南贺贞的三万骑兵汇合,成功绞杀全部入关坦边骑兵,把大闾关夺回来了。

刚刚夺回的关门,马上发出飞鸽传书军报,消息在清晨的时候,抵达了鲤山关。

彼时,鲤山关的上下都疲惫伤痛不堪,正一屁股坐下来,闻讯又纷纷站起来了。

——大闾、砀山、鲤山三关全部夺回了!

宣告了这场守国驱敌战宣告圆满结束了!

并且他们还杀了坦边王赫耶那,有见识的民人和将军已经在说,他们怕是能有数十年时间不用担忧北境外敌大股南侵了。

他们要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推陈立新,发展新朝了!

朝阳喷薄,冬季的清晨颇有些冷,但金灿灿的阳光撒遍了巍峨群山整个关隘和战场内外。

闻讯三三两两站起的人很多很多,大家都脏兮兮的。

有些互相搀扶,但能跑的都往骑兵回来消息放出的方向涌过去了。

秦晋正在驱马寻找青栖。

秦晋其实很累很累,他这些天,也就急行军路上战马休憩的时候和马背上勉强小睡过。

但所有血战和忙碌结束,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青栖。

虽然他已经知道她无碍了,但这个历遍惊险血战之后的此刻,他还是第一时间想找她,亲眼看到她。

一连串军令下去之后,他立即驱马逆着人流,往河谷口方向寻去,寻找沈青栖的身影。

沈青栖的身影他还没找到,他先听到一阵歌声。

一身的狼藉,人人都带伤,在这个获得最终胜利疲惫清晨,大闾关消息一传回,这个遍地狼藉劫后余生的战场上,开始欢呼了起来。

欢呼声越传越远,声浪越来越大。

有一个地方先唱起来了。

“披战甲兮守山河,跨宝马兮固黎庶,范颍大地上的豪客哉!大风起兮风飞扬,驱胡虏兮豪气壮,……”

这是大景朝有名的民间战歌,起源于范颍之地,描述当年曾经发生过的坦边胡骑统治北地一百多年的事,流尽无数儿女血泪,最后他们的先祖奋起抵抗,和南方的起义军一起把胡虏驱杀离境的战歌。

当年的驱杀外敌之战由解阴豪侠大义庄范辛最先兴起,期间无数民间义士加入,他们一直守住了解阴并不断扩张,直至投到大景太.祖麾下,到成功驱杀所有胡兵,夺过家园国土,大景开国。

这真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战歌,在这次血战厮杀到最后获得胜利,劫后余生的一刻,不知是谁唱起来的,歌声豪迈悲壮,很快就连成了一小片。

所有人都望过去了。

然后,秦晋就望见了青栖。

青栖就在最开始唱歌的那一片的中央,唱着唱着,那些一身血污的人把青栖簇拥起来,被簇拥的还有陈棠,民人和兵士笑着大声唱着,把两人抛起来,又重重落下接住。

一下一下抛着。

秦晋身边也有兵士开始唱,唱的人越来越多,不会的就笑着打着拍子,歌声取代欢呼声,渐渐带着一种欢腾和泪意响彻了整个狼藉一片的战场。

那些人抛着,走着,渐渐往帅旗这边簇拥过来。这些唱歌欢腾的人仰着脸,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这里面有将领,有下马的骑兵、步兵,也有很多很多的侠客民人。

他们或年轻,或壮年,有高的有矮的有胖有瘦各色穿戴满身战火洗礼的污渍,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甚至秦晋还望见几个十四五岁的男女少年。

他们都用最崇拜敬仰的目光望着猎猎王旗帅旗之下的他。

不知是谁开头的,秦晋身边的亲卫和心腹骑兵营都下马了,他们和激动的人潮一起,率先簇拥在他身边,簇拥他下马,有很多手臂,把他抬起来,也将他抛起,再重重落下接住。

一次又一次。

这真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把身体全部交给别人,并且感受失重,秦晋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就被这种激动人心的氛围给感染了,他放松身体,将整个身躯的重量都交给身下的这些交缠手臂。

他奇异地有种笃信,哪怕他不防备,这些手臂也绝对不会让他摔在地上的。

也正是如此。

一下一下抛着,战歌声和打拍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唱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跪了下来,冲这个也是伤痕累累一脸血污唇色有些苍白的王者跪下来,感激的,臣服的,充满了敬佩和仰望。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就跪倒了一大片,蔓延至整个战场,他们歌声渐渐停了,有人激动地喊万岁,然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之中的兵士,很多最开始时因为贫困或因为想找出身的,投身到内战军中。他们只是普通兵卒,主帅距他们太遥远,他们心中更多的是每天被训的军规,而非对主帅的忠诚。底层兵卒,大多都没什么忠诚可言。

而他们之中的民人侠客,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有热血和有些见识的,他们原来冷眼看着国内这场双秦大战,对将来谁上位会带来什么?都持保留态度。

但是这一场不顾内战胜利毅然北上血战坦边的救关大战之后,让普通的兵卒一下子对他们的主帅简王秦晋高度归心!他们产生了军人的荣耀自豪心,他们曾为保家卫国而战,他们是光荣的,他们是虽死无悔的。

他们为能追随简王秦晋而感到自豪,他们还可以继续为他不顾一切奋战。

他们相信这样的一位王者,开拓的会是一个最好的新朝。

而他们愿意为此浴血奋战,一往无前。

在场的民人豪侠也是如此,他们如今对简王秦晋佩服至极,崇拜至极。他们无比地渴望他能战胜那南帝秦北燕,获得最终的胜利,建立新朝。

他们愿意匍匐在他的脚下,当他心甘情愿的臣民。

大闾关获胜的消息,点燃了在场所有军民的激动欢呼;这一首豪迈悲壮的战歌,将他们血战七天六夜的情绪推高至顶峰。

有很多人是浑身战栗的,很多人在流泪,但他们大声唱着,最后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万万岁。

秦晋身边簇拥的人,已经把他放下来了。

他站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位置上,他激动地环视四周所有的将士军民,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在范州奔赴北偃关期间在栾乡客栈的那夜,就是凤儿吐口的那夜,母亲在客栈窗台前的月光下对他说的:作为女儿,我怨他;但作为大景朝的一个民人,我敬佩他,崇拜他,高山仰止,如奔腾河水,源源不歇。”

因为“他”真的值得敬仰,“他”对着苍生黎庶真的一片真心。

秦晋突然就真切感受到了这份真心的重量。

他也突然明白了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等人他们曾经提起他外祖父那时的心境,种种敬佩言语动作之下,属于他外祖父的那份用大爱真心沉淀下来的沉甸甸重量。

所有语言和钦佩,其实都轻飘飘的,对比起殷居安这一生做过的事情。

所以面对这些满满敬仰崇拜的目光和发自内心山呼的万岁,秦晋稍稍无措之后,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压在他双手和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等他们呼喊了好一阵子,秦晋深呼吸一口气,他气沉丹田,提起声音,朗声道:“我秦晋!有生之年!!若幸开朝为帝,必竭尽全力开拓太平,为天下之苍生谋福祉!!”

“不负山河!”

“不负汝等!!”

秦晋深呼吸:“上天作证!!”

“你们作证!!”

我会时时提醒自己,你们也可以来提醒我。

秦晋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

可能声音太大了,他情绪太激动,最后有些泪目。

平时微微有些清冷和剔透质感的男声,因为血战久渴而有些沙哑,但声音非常清晰,磁性而有力。

传得很远,很多人都清楚地听见了。

当场,爆了一声如雷般的欢呼声,海潮蔓延开去,响彻了整个战场。

秦晋环视一圈,转眼望向青栖那个方向。

她就站在距他不是很远的地方。

欢呼雷动,群情激昂。

朝阳金灿灿的,照在两人的侧脸和身上,远远的,她一身有些破和狼藉的战甲,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用手做遮阳棚,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着看着他。

秦晋说完这一番话,还有些喘,他喘着气,转眼,一瞬不瞬看着灿烂阳光下她的笑靥,他也露出了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经历了这么多,他终于成为一个闪闪发亮的他,将会和他身后的人,奔赴他们想要的未来,并为此不断地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