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6235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夜色铺满大地,即便有点点星河,却也照不透前方的路。

可萧无珩在看到怀中人璀璨无比的笑颜时,却仿佛有无数支灿烂的烟花在眼前绽开,一下又一下,不仅铺满了整个天地,也罩盖了他的心扉。他握着缰绳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就连薄唇也紧抿成一条直线,贴身的劲服可以明显看到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线条。

有那么一瞬间……

萧无珩甚至想不顾对方的意愿,就这样低头吻上去。

好似只有把她紧紧得困在怀中,让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才可以真正拥有她。

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头一回才有的念头,在那无数个日夜里,她在身边或是不在身边的时候,他都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紧紧抱着她,吻着她,与她十指相扣,做一切奢想又期盼过的事。

可到底还是怕唐突了她。

她是他喜欢的人,因为喜欢,才不愿就这样轻薄于她。

何况这个小丫头也只是看着胆子大了些,倘若他真敢那么做,回头就能好几天不见他。

还是……罢了。

王珺却不知道萧无珩此时在想什么,眼看着他一直皱着眉抿着唇,只当他是还觉得冷,她仍旧仰着头望着他,蹙了蹙眉,声音带着几分未加掩饰的担忧:“你还觉得冷吗?”说话间,她朝人伸出手,往他的额头探去。

等触到那处一片滚烫,便又皱了皱眉,很轻得说了一句:“也不冷啊。”

那里滚烫得像是可以把她的手指都给灼烧掉,哪里有半点冷意?想着萧无珩素日来的表现,王珺颇有些狐疑得望了他一眼,实在是萧无珩平日的表现太过无赖了些,让她不得不多想,他是不是故意说冷的。

可看着男人紧皱着眉,唇色也有些发白,身子更是紧绷得像是再强忍着什么。

王珺一时间,倒也说猜不透他是真冷还是假装了。

“你到底怎么了?”她又问了一句。

萧无珩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了眼朝人看去,那双微微垂下的凤目中似是有暗流在其中涌动,只是夜色太沉,即便两人近在咫尺,王珺也没有发现,自然也就没有察觉到他眼中未加掩饰的情欲。

眼看着怀中人一副懵懂疑惑的模样,萧无珩的心中头一次生出几分挫败和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在先前招惹她,如今受苦得反而是自己,起初压下来的悸动在她手指探出来的那一刹那便再也掩不住。

她带着温热的指尖碰触着他的额头,他能清晰得闻到她身上那股随风带来的清香。并不是那些脂粉的香气,而是她身上独有的清香。

不算浓郁的味道,却好似带着天生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再向人靠近些。

萧无珩合了合眼,强忍着把心头的那些燥热压在深处,甚至还念起了往日从来不会念的清心咒,才终于把那份情欲给压了下去。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深处的暗流终于消散,只有说出来的话带着不可避免的喑哑:“我没事。”

等这话说完,他是又握紧了些缰绳,看着她担忧的面容,又跟了一句:“你坐好,我快些,免得回去晚了,你府中的人担心。”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也未再去想萧无珩的异样,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回身坐好。

没一会功夫,马儿便快速往前跑了起来。

两边的景致一下子变得模糊了起来,风声也好似越发大了些,等到马儿渐渐停下的时候,王珺也终于慢慢抬起了脸,她顺着兜帽边沿往外看去,能瞧见一间屋宅。

萧无珩率先翻身下马,而后他朝王珺伸出了手。

眼看着面前这一只修长而又有力的掌心,王珺倒也没有推辞,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而后便被人带了下去。等到站稳了脚步,萧无珩也没有松开手,只是握着她的手往里头走去。

走到里头的时候,能瞧见一个黑衣打扮的侍从,正是如晦。

如晦见他们牵着手进来,脸上倒也没有什么异样,只有微微下垂的那双眼中带着些许笑意,他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是拱手说道:“王爷,郡主。”

萧无珩点了点头。

他是看了一眼如晦身后那间点着烛火的屋子,淡淡问道:“他如何?”

“先前用了药,这会正醒着……”

如晦这话说完是又与人恭声一句:“我先前和他说过,您会过来,如今他正候着您和郡主。”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就没说话,只是牵着王珺的手继续往前走去,等走到那间屋门前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低头看向王珺,问道:“我在外头等你?”

“嗯……”

王珺的声音有些轻,她直直望着眼前那扇屋门,而后是仰头看向萧无珩,又说了一句:“我一个人进去。”等这话说完,她便收回了目光,抿着唇推门走了进去。

屋中并没有多少装饰,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如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不算明亮也不算昏暗,再往前看去能瞧见一张样式普通的木床,此时正有一个身穿素衣的男人靠在床头。他像是在假寐的样子,等听到声响才转头看来。

不知是不是打哪儿漏进来几许冷风,吹得桌上的烛火也开始轻晃起来。

王珺一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听到他略带嘶哑的一句:“多谢贵人救命之恩。”这个声音并不算好听,甚至像是枯枝划过地面的声音,嘶哑而又枯涩。

看着男人的动作,似是要下榻行礼,只是动作缓慢,身子更是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动弹过的缘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王珺看着他这幅模样忙阻止道:“好了,你坐着,不必多礼。”

“我不过是来问你几个问题。”

男人闻言,倒也止住了动作。

他是又谢了一声,而后才靠回身后的引枕。

他大病初愈,又躺了几个月,手脚僵硬得就像不是自己的,先前只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竟让他满头大汗。只是虽然落魄至此,可他本身的气度却还保留着,即便声音嘶哑,也能听出几分温润:“贵人想问什么就问。”

“你的伤,是何人所为?”

王珺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从兜帽边沿朝床上半躺着的那人看去。

屋中烛火经过几个晃动已重新归为平静,她自然也看到了男人的面貌,从额头至下颌很明显的一条疤痕,让他那张原本还算端正温润的面容霎时变得恐怖起来。喉咙处也有被利剑划伤的痕迹,至于其他被衣服遮盖的地方,王珺倒是看不见。

不过想起萧无珩说的那句“伤势严重”,想来这个男人身上的伤肯定不少。

林儒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有一瞬得起伏,他低着头,手指紧攥着底下的棉被,却是过了有一会,那嘶哑的声音才在屋中响起:“当日我从邻城买货归来,路遇一处的时候,出现了一群黑衣人,那些人武功高强,我身边的护卫和家丁全部死于他们的手中。”

“而我也身中数剑,坠入山崖,好在上天庇佑,我坠崖的时候被挂在了一根树枝上,后头又得上山采药的农户所救。”

王珺要听得不是这些,所以等人说完,便又问道:“当日你受伤,是否和周慧有关?”

这个名字刚吐出,原先低头的男人突然转头看来。他的面容紧绷,呼吸急促,越发显得脸上的那道伤疤变得恐怖不堪,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过了好一会才哑声说道:“您知道她?”

他醒来有大半天的时间了,自然也从那位黑衣侍从的口中知道周慧近来的所为。

虽然不知道此时站在屋中的是什么人,也看不清她的面貌,可他心思灵巧,几个瞬息间便明白过来了。他没有去挑明王珺的身份,只是重新靠回到了引枕上,攥着棉被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没一会功夫,他便重新开了口,嘶哑而又带着滔天的恨意的声音,在这屋中响起:“是,当日就是她指使黑衣人来取我的命,就连我脸上的这道伤疤也是出自那个女人的手笔。”

即便过去这么久了,可他却还是无法忘记那日的情景。

他深爱的妻子在他伤痕累累之际,从一群黑衣人中慢慢穿行过来,在他惊愕得问她“为什么”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做得?她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手中的匕首划过他的脸,平日那样温柔的女人,说出来的话却薄凉至此:“为什么啊?因为你挡了我的路,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够带着阿雅回去。”

“我不明白……”

“这些年,我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们娘俩,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林儒低着头,声音嘶哑而又苦涩。

他不明白周慧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她多年夫妻,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就算她真得想回来找阿雅的生父,他也绝对不会阻拦。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法子,看着他咽了气,又让人把他推入山崖。

那个女人,究竟是为什么?

这一句似有若无的呢喃声,在屋中轻轻响起。

王珺抬着眼望着他,看着这个男人颓废而又消瘦的身形,过了很久才淡淡道:“她要得,从头至尾都不是和你分开,而是让你死。只有你死了,这些年她们母女两人的生活自然也就无人知晓。”

那么她那个父亲,才会被她们欺瞒,对她们心生愧疚。

从而,让那对母女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

王珺的唇角还是忍不住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却不知是在讥讽谁,不过也就那么一瞬的光景,她便又恢复平日冷静的模样,看着林儒说道:“你好好养身子,这几日,我会再遣人来找你。”

说完,她也未再理会身后的林儒,转身往外走去。

萧无珩还站在外头,看着王珺出来便迎了上去,只是王珺的脸都埋在兜帽里头,他也看不见此时她是什么面容,便问了一句:“好了?”

王珺轻轻“嗯”了一声,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太过冷淡,便又仰头朝他看去,先前冷静的面容在遇见萧无珩的时候显露出几分疲惫,她就这样仰着头望着他,说道:“我们走。”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自是点了点头。

他仍旧牵着王珺的手往外走去,在路过如晦的时候,又吩咐了一句:“照顾好他。”

“是。”

等到重新上了马,萧无珩环着王珺腰肢,握着缰绳的时候,才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王珺倒是也没有遮掩,闻言便道:“我若是这样就带着林儒回家,只怕以那母女两人的性子肯定会矢口否认。”那母女两人惯来演得一手好戏,何况如今林儒又受了伤,丝毫家财都没有,保不准回头她领着人回去,还要被那母女两人说成“是她看不惯她们,这才特地寻人去毁她们的清白”。

“所以……”

王珺微微仰头,望着远处被黑夜遮盖,只能瞧见模糊身形的青山,淡淡道:“我打算让林儒写一份信给周慧母女,让他们在外头相见。”

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全,萧无珩却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只是察觉到她先前说话时的声音,他握着缰绳的手一动,眉头也轻轻蹙起了几分:“可你看起来好似在犹豫?”

王珺耳听着这话,一时却没说话。

却是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瞒下一切,是想让我们一家人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在一起,父亲温和、母亲慈爱、弟弟虽然顽皮却也从来不沾惹是非,可如今呢?如今母亲虽然每日还是和以前那样,可我知道她心里是不高兴的。”

“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纵然受了再多的委屈也从来不说。”

“我想让母亲离开王家,我不希望她余后的半生都被困在这个地方,若是父亲知道周慧的真面目必然是会悔悟,母亲对父亲留有旧情又最是心软不过,或许她会重新和父亲在一起。”

“萧无珩……”

王珺突然喊了他一声,她那张美艳无方的脸上,此时却带着疲倦而又虚无的笑容,就连声音也带着几许缥缈:“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我本该是期望一家人在一起的,可只要想到他做得那些事,我心里就不舒服。”

萧无珩知道她心中的纠葛,也能理解她的想法。

两侧的风好似又大了些,而他的声音却好似穿过所有的屏障,清晰得在她的耳边响起:“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这件事涉及得是你的母亲,如何做决定、该做什么决定都应该是由你的母亲去抉择。”

“我们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权力,可以去替别人决定他们的未来。”

耳边依旧萦绕着萧无珩沉稳而又有力的声音。

王珺在腹中把这句话又重新念了一遍,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好似让她豁然开朗一般,就好像所有的踌躇和犹豫都在逐渐消散,犹如拔云见雾,显露出本来才该有的清明。

她豁然转头,朝萧无珩看去,仰着头带着这几日少有的笑意想同人道一声谢。

却忘记两人如今的身形,本就密不可分,她这样转过头,温热的红唇正好贴在萧无珩微凉的下颌上。

作者有话要说:  桃发:老齐,不要怂,放大了胆子上!!!

老齐:……上?(摸下巴)让我先研究下。

第82章 (二更)

王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没反应过来,她那带着温度的唇还贴在萧无珩的下颌上。直到头上的兜帽突然被迎面吹来的风打落,那股子冷风灌到脖子处,才终于让她回过神来。

她眼中的怔忡逐渐被震惊所取代,待把身子往后靠去了些,移开了红唇才忙又转过身子,避开了萧无珩的视线。

可即便如此,她这颗心却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就好似战鼓一般,一下又一下,甚至让她生出一种,若是再这样下去,或许这颗心就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她的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胸膛,似是在压抑着那处犹如雷鸣般的心跳。

先前那番模样,王珺没想到,萧无珩同样也没想到。

只是他较起王珺却要早些回过神。

即便过去有一会功夫,可他好似还是能够感受到下颌那处被人吻过的地方,余温犹在。明知道只是一场阴差阳错,可他却忍不住回想起她的味道,两人紧贴在一道的身子,他身上的沉木香和她身上的清香混合在一道。

因为离得近,他低头就能看到她那双弯翘的睫毛,像两只蝉翼扑扇扑扇挥舞着自己的小翅膀。

潋滟的桃花目里盛着清澈的泉水。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郊外的温度太冷,她呼出来的热气氤氲着她的红唇,使得那两片唇变得越发娇嫩。

这一切又一切,不是午夜梦回时的虚无身影,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萧无珩握着缰绳的手骤然又收紧了些,指骨分明得像是在克制什么,若是起初来时,那股悸动和燥热尚且可以平复,可先前那一个吻就好似星火燎原,他低着头看着她因为还没有戴兜帽而外露的修长而又白皙的脖颈。

青丝还在飞舞,有几缕甚至贴在了他的脸上。

那上头的清香彻底击碎了萧无珩素日来的冷静自持,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王珺的脖颈上,紧跟着是他带着惑人而又喑哑的嗓音:“娇娇,我……”

王珺早在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便不自觉得打了个寒颤,如今听到萧无珩这喑哑的嗓音,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有时候是懵懂了些,可到底也是嫁过人的,她心里啐着萧无珩的无赖,而那张白皙的面容也忍不住起了几许绯色。

起初只是在两腮之处有点痕迹,而后是越扩越散,甚至延伸到了耳垂和脖子。

萧无珩六识较于常人,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瞧得分明。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就连头也更低了些,就在他的薄唇快贴在那肌肤上的时候,突然传来王珺羞愤的声音:“萧无珩,你想都别想!”

这话传入萧无珩的耳中,让他还未完成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目光灼灼得看在近在咫尺的雪白肌肤,甚至可以想象那处的美好,他的唇向下轻抿着,似是在考虑什么,就在王珺咬着唇红着脸,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那个逼人的气势终于渐渐消散开去。

萧无珩替人重新戴上帷帽,而后便重新端坐好,甚至还离人有些距离。

马蹄仍旧不知疲倦得在这青草地上跑着。

晚风浮动,把原先缠绕在两人身上的旖旎色也吹散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王珺终于落下了那颗紧张不已的心,先前那一刹那,她真得以为萧无珩会做些什么,即便没有回头,她都能够察觉到那人身上逼人的气势,铺天盖地得笼罩在她的头顶。

让她挣不开也逃不脱。

其实他若真想,她是没办法阻止的。

可他没有。

王珺想回头去看看他,却又碍于先前那副模样,只能低着头,轻声说道:“萧无珩,谢谢你。”

无论是替她找到林儒,还是先前那一番话,又或是……他先前的克制。

她都应该谢谢他。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原先一直紧握着缰绳的手突然没那么紧绷了,他低着头,眼前只有一个宽大的兜帽,可他却好似能够透过这个兜帽看到她此时的神情。她的眉梢眼角应该还掺着一些羞赧,本该微翘的唇角应该是轻抿着的……

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觉得身上所有的燥热和悸动好似都消散开来。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眼前人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得可以牵扯起他所有的情绪,她可以轻易得让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也可以简简单单得抚平她所有的情绪。萧无珩想,若是有一日,她举起锋利的刀刃,他可能都会心甘情愿得把自己的心奉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说道:“无忌。”

轻飘飘的两个字穿入王珺的耳朵,她有些疑惑,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便又听到身后的男人继续说道:“我的字叫做无忌,日后相处时,便喊我的字。”

听人这般解释,王珺自然也反应过来。

她刚刚散去热意的脸颊突然又有些微红,男人的字就和女儿家的闺名一样,又岂是谁都可以随意叫的?可也不知怎得,或许是听出他先前话中的希冀和期待,她还是轻轻喊了人一声。

“无忌。”

这细弱如蚊的一声,被风一吹便湮没在天地之间。

可萧无珩却还是听到了。

他眼中的笑意陡然变得璀璨起来,此时或许是因为夜深了的缘故,就连星河也变得越发灿烂起来,可纵然是这满天星河,却都不抵此时萧无珩眼中的璀璨笑意。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带着极大的满足感,轻轻嗯了一声。

余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依旧在这天地之间响起。

……

等到王珺回到王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连枝在屋子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原本就坐在帘后的杌子上,为了怕睡着,甚至还开了一扇窗,因此听到这脚步声立时便起身迎了出去,待瞧见真得是王珺,她差点便哭了出来:“您怎么才回来?”

她是真得忧心忡忡、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先前郡主只是同她说了一句要和齐王出门一趟,至于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却是什么都没说。

她先前真怕郡主会夜不归宿。

眼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惨白的脸,还有泪眼汪汪的眼,王珺心里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先前出去的太急,自然也不好多说。何况她是知道萧无珩的性子和为人,可连枝却是不清楚的,想着她这一夜必定是担惊受怕,王珺的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握着连枝的手往里头走去。

等到接过连枝递来的热帕,看着她咬着唇,一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模样,王珺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萧无珩的确情投意合,却从来不曾做过越轨的事。”

说到这的时候,她却忍不住想起那一个吻。

即便只是阴差阳错,可那时候两人缠绕在一起的呼吸,还有那彼此都听不出是谁的心跳声,都在她的脑中萦绕着。她的红唇轻抿,只是眼看着连枝疑惑的神色,便又收回了思绪,压低了嗓音与人说道:“我寻到林儒了。”

林儒?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连枝是微微愣了下,等回过神来,她的脸色开始煞白,就连刚刚回暖的唇色也变得发白起来。

她自然知道林儒是谁,可这个人,这个人不是死了吗?

王珺却没有解惑她的疑问,只是把温热的帕子在脸上轻轻按了一回,才同人说道:“这些日子遣人在莱茵阁门口打探着,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看她们的动静。”

连枝此时心下震惊犹在,可也知晓这个时候不是多问的时候便点了点头。

……

翌日。

自打当日正院出了那桩事后,周慧这几日倒是特别安生,平日不是待在屋子里绣花便是做些小孩用得上的虎头帽和虎头鞋。

这会她正靠窗坐着。

半开的轩窗外头打进来外头的阳光,她的手里捏着一枚绣花针,正在绣一幅童子戏莲。而她的身边是穿着一身素衣的林雅,她半低着头,手里握着几根线,却是在挑合适的配色,只是相较周慧的气定神闲,她却有些坐不住。

想了想,她还是扭头朝身边人看去:“母亲,那个女人真得会走吗?”

那个女人说得自然便是崔柔。

周慧耳听着这话,倒是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没有抬头,修长的指尖却是在那绣绷上活灵活现的童子身上抚摸着,崔柔会不会走,她不知道。就像她也没想到,崔家那位老太太竟然会提出让崔柔和离。

不过虽然不知道崔柔会不会和离。

倒是让她看清了崔家人的态度,这一家都是武将出身,又最护短不过。

倘若日后王慎再行出些事,那么崔家人必定是会让崔柔离开的,到得那时,王慎就是她一个人的。若是她再有幸,生下一个儿子……想到这,周慧素来温婉的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一道晦暗不明的笑意。

林雅看着周慧不语,还想再问,外头却走来一个丫鬟。

丫鬟手里捧着一封信,福完礼后便恭声说道:“周姨娘,您的信。”

她的信?

周慧轻轻蹙起了眉尖,她在这王家,可没多少人知道,有谁会给她寄信?不过虽然心下疑窦万千,面上却是没有显露半分,她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绣绷,而后是朝人伸出手,同人笑了一句:“多谢你了。”

眼瞧着丫鬟退下。

她才打开信,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可越往下看,她的脸色便越发煞白,纸张掉在地上,紧跟着是她不可置信的一句:“怎么,怎么可能?”

林雅诧异得看着周慧,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惊慌失措的母亲:“母亲,您怎么了?”一边说着话,一边是弯腰捡起了那封信,却是想看看这信里究竟写着什么,能让母亲变成这样。

只是目光在落到信中的内容时,她的小脸也顿时煞白起来:“不,不可能……”

林雅的声音也带着不可置信,以及未加掩饰的惊慌失措,她的手像是握着浮木一般紧紧得握着周慧的胳膊,神色仓惶,声音轻颤:“母亲,您,您不是说他坠崖死了吗,为什么他回来了?”

周慧也不知道。

那个男人明明死在她的眼前,甚至她还让人亲手推他坠入山崖,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林雅想了想,张口问道:“会不死有人故意写信骗我们的?”

“不会。”

周慧虽然还白着脸,可声音却无比肯定。

她和那人夫妻十几载,他的字,她还是认识的……这的确是林儒的笔迹。

要不然她也不会如此害怕。

林雅一听她这话,彻底白了脸,她看着手里的信就像是看到鬼差的夺魂锁,忙把手中的信扔在地上,而后是抱着周慧的胳膊,哭道:“母亲,我们该怎么办?”那张信上邀她们午间在外头的惠云斋见面,若是她们不去的话,就会寻上王家。

如果真得寻上门来,那么,那么……她们以前说得那些谎言就都不攻而破了。

那她们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林雅不敢想象。

周慧听着耳边的哭声,也跟着皱了眉。

她现在心烦意乱,哪里能想到法子?她只是觉得这啼啼哭声,吵得她的头都要炸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在她以为情况会越来越好的时候,出现这样措手不及的局面,周慧的手紧攥着衣摆,红唇也抿成一条直线,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冷声说道:“不能让他来,他既然要见,我们就去见他。”

“倘若他乖乖拿着钱走人也就算了,若是他不肯,那么——”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林雅不知道周慧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她晦暗不明的脸,突然有些害怕。

……

午间。

今日太阳很好。

王珺正坐在靠窗的贵妃榻上,翻书看着。她今日穿着一身嫩黄色的竖领长袍,上头绣着锦绣团簇的牡丹花,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因为蜷着腿的缘故,那长裙上头的几只蝴蝶若隐若现的,很是鲜活。

连枝进来的时候,看见得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阳光铺在王珺的身上,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模糊间瞧出一个曼丽的身形。

听见声响,王珺便回身看来,她的手中仍旧握着那本书,微微抬起的那张不沾脂粉的面容在那日头的照射下,恍如下凡的姑射仙子一般,察觉到连枝的怔忡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走了?”

耳听着这一声,连枝倒是忙回过神来。

她匆匆朝人行了一礼,而后是朝人走去,压低了嗓音回道:“是的,她们已经出门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王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依旧清清浅浅得,一边合着手中的书,一边说道:“戏台子都已经搭起来了,我们也该出门了。”

……

惠云斋。

王珺手里握着茶壶,倒了两盏茶,等把一盏推至王慎跟前,便握着另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王慎看着眼前的茶,又看了看对侧坐着的女儿,心里是有些疑惑得。先前娇娇来喊他出门,说是有事,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自从周慧进门后,娇娇就没再与他说过一句话,可是如今他们待在这儿已经有一阵功夫了,却还是没听到娇娇开口说话。

想了想……

他还是开口问道:“娇娇,你今日带我来这,可是要见什么人?”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没给人一个明确的回答,只是说道:“很快,您就知道了。”

等这话说完,察觉到外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搁下手中的茶盏朝身侧的连枝投去一眼,连枝会意福了一个身便走至一处取下了原先挂在墙壁上的那副山水画。画被取下,露出那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孔。

眼看着主仆两人这番举动,王慎心中还是不解。

他刚想说话,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赫然是周慧。

作者有话要说:  老齐:我想……

小七:你想都别想!

老齐(委屈):明明是你先耍流氓的。

第83章

骤然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

王慎神情微顿,就连先前还未吐出的话也被他一并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对面端坐着的王珺,却发现她神色如常,甚至还从那糕点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吃着。

见他循目看来,王珺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吃完手中最后一口糕点后才握着帕子擦拭着手,同人温声说道:“您不去看看吗?”

耳听着这么一句。

王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看来今日娇娇特地喊他出来,就是因为周慧的缘故,只是周慧先前那一句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厉声,却让他心中生出几分奇怪。在他的印象中,周慧无论何时都是温声细语的,何时有过这样的时候?

她今日究竟是为什么出来,见得又是谁?

他的心中好似布满着一堆疑团。

眼看着对面娇娇依旧清澈干净的目光,王慎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起身朝那处走去。

透过那个小洞可以看到隔壁的光景,就如他先前所想,周慧今日的确是来见人的,她头戴帷帽,全身上下都掩饰得很好,像是生怕别人察觉到她的身份。只是王慎没有想到的是,除了周慧,林雅竟然也在。

这会周慧和林雅坐在圆凳上,而她们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青衣,没有抬头。

只能看见他握着茶盏的那双手竟比小童也大不了多少。

王慎皱了皱眉,却没说话,他只是抿着唇继续朝隔壁看去。

他这处的小洞设置得格外巧妙,他站在这可以清晰得看见隔壁的情况,可隔壁的人却不会有丝毫察觉。

先前周慧进来的时候也四处查探过,却没有丝毫发现,因此这会她坐在那儿才可以丝毫不避讳得显露自己原本的面貌。她端坐在椅子上,并没有揭下帷帽,只是把两片轻纱绕于后头,目光沉沉得看着对面的男人。

或许是看到男人形如枯槁的模样,她那双眼中是未加遮掩得浮出几分厌恶:“你要钱,这里有五万两,拿着这些钱立马离开,要不然……”

她这话还没说全,便被对面坐着的男人截了话:“要不然,你要怎样?”

男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是缓缓抬起了头。他应该还不足四十,可看起来身形消瘦,就连那用玉簪束起的发丝也白了一半,脸上还有一道极其恐怖的疤痕,衬得那张本应该儒雅的面容格外恐怖。

他没有丝毫遮掩得,露出自己现在的相貌。

而后成功得看到对面坐着的母女二人在看到自己的相貌时,陡然变化的神色。

只是一个是害怕,一个却是厌恶。

往日最为亲密的家人,如今却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林儒虽然早知她们的品性,喉间却有些发涩。他修长的手指紧握着手中的茶盏,不知过了多久才看着周慧说道:“我若不走,你是打算再杀我一次吗?”

周慧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一变。

可也只是这一瞬间的事,她便恢复如常,继续用先前那副冷硬而又狠厉的声音,与人说道:“林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还是以前?你现在不过是个废人,若想好好活着,就带着这一笔钱离开。”

林儒……

这个名字犹如小石砸进平静的湖泊,也让先前一直没有变化的王慎,神色开始变得有所不同。

王慎撑在墙壁上的手慢慢收紧,薄唇也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青衣男人的身影,林儒……这个名字,他不是头一次听,有多少回,周慧在他面前哭诉着“他是一个商人,在外装大方,花钱也大手大脚,可只要回到家,但凡有个不顺意的时候便对我们母女拳打脚踢。”

“阿雅小时候被他打得,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也想过离开他,可是只要我提这个事,他就像个疯子一样,不仅打我们还把我们关在屋子里。”

“家中的仆人都是他的人,有几个好心的,也都被他赶出府去了。”

“王大哥,这些年,若不是心中记挂着你,我只怕早就要抱着阿雅寻死去了……”

“王大哥,那个男人不是人,他是疯子是魔鬼。”

……

当日周慧与他的哭诉有犹在耳,就是因为这些话,她一字一句编织出来的过往让他对这对母女生出愧疚。可如今呢,如今他看到得是什么,听到得又是什么?那个她口中的疯子,口中的魔鬼,那个意外身亡的夫君,如今活生生得坐在她们的面前。

他说“你是打算再杀我一次吗?”

再……

王慎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双目睁得越来越大,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王珺看着他神色的变化,却仍旧端坐在椅子上,她修长的指尖依旧捏着一块桂花糕,神色如常得慢慢吃着,甚至在喉间有桂花香气四溢开来的时候,她还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隔壁的声音仍旧没停。

这回却是林儒开了口,他的嗓音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好了很多,可他喉咙处本来就有伤,即便休息得再好,声音还是透着股嘶哑。

“周慧……”

林儒轻轻喊着他的名字,声音疲惫不堪又失望之极:“我自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母女,可是为什么,你要买凶杀我?”他这话说完看着对侧素衣女人一副不愿与他交谈的模样,便又把目光投向林雅,问道:“阿雅,当日的事,你可知晓?”

林雅起初一直战战兢兢得坐在一侧,她今日原本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可信上明明确确写着要她们母女两人都出现,若不然便会寻上门。

她不希望林儒登门,只能和母亲一道出来。

先前看到林儒进来的时候,林雅便吓了一跳,倘若不是因为太过害怕的缘故,甚至那声惊呼都忍不住从喉间脱口而出。她没有想到林儒会变成这幅模样,记忆中她这位父亲虽然是个商人却因为走南闯北,气度非常。

他很喜欢笑,也很大方,脾气也很好。

她从来没有见他同谁红过脸。

他会抱着她与她说外头的事,会背着她去放风筝,会教她读书写字,从来不会因为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就打她骂她,甚至还怕她不高兴,每回出门都会给她带一堆东西。那个时候,林儒和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别人有的,我们阿雅也都有。”

“只要阿雅喜欢,爹爹都会给阿雅。”

……

想到这,林雅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心中其实是很喜欢这个父亲的,相较王慎这个虚无缥缈的父亲,她从小到大感受最多得是林儒全心全意的情谊。所以当初知道林儒意外身亡的时候,她哭过好多回,甚至还吩咐许多人去他坠崖的地方找。

甚至在知道这一切是周慧所为的时候,还和她大吵过一架。

只是——

当初的情意是真的。

当初的眼泪是真的。

可是最后她却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用林儒的死,奠定出的另一条通天大道,所以在母亲编纂那些谎言的时候,她不仅没有开口辩驳,反而还与人一样流下了眼泪,说着林儒对她的不好。

林儒的存在终究是一个祸害。

他死了,那么就没人知道这些年她们母女的生活,那么回到长安,她们自然可以在她的亲生父亲面前伪装成可怜的模样,以此让他愧疚让他心软。

所以在看着林儒望向她的时候,林雅挣扎过一瞬之后,便哑着嗓音哭道:“你为什么没有死?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倘若周慧的那些冷言冷语,只是让他心痛的话。

那么林雅的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希望,林儒眼中最后一道光亮开始消散。他握着茶盏的手,收紧而又松开,直到过了很久才哑声说道:“我这十多年,到底是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深爱的妻子,费尽心思想要杀了他。

疼爱的女儿,恨不得他去死。

真是……

荒唐啊。

周慧看着林儒痛苦不堪的脸色,却懒得再和他伪装下去。

她的时间不多,更不能让别人发现她来到这边见了外男,因此她只是不耐烦的把早些就准备好的银票放到林儒的跟前,冷声道:“这笔钱足够让你过好下半生了,你现在就拿着钱走。”

林儒看着眼前这些银票,却没有说话。

周慧说得对,这笔钱足够他过好下半生了,可她从头至尾都看错他了……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他收回目光朝周慧看去,而后是淡淡说道:“周慧,我今日出来并不是跟你要钱,我只是来与你说,你的那些阴谋诡计,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周慧耳听着这话,皱了皱眉,声音也有些收紧:“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

……

隔壁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而王慎怔怔得看着那处的光景,却好似还是没能回过神来。他站着的方向正好可以清晰得看见周慧脸上的狠辣,记忆中那个温婉柔弱、犹如江南一缕水墨画的周慧,此时她的脸上却只有狠辣。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周慧吗?

或者应该说,他真得有认清这个女人吗?

他不是傻子,自然已经从那寥寥几语中听出了事情的真相,根本没有苛责她们母女的恶人,反而是她们母女……

王慎的心头犹如烧着一把火,从心头一路烧纸喉咙口,他撑在墙上的手指逐一收紧,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站直了身子,扭头朝王珺看去,桌上的桂花糕少了一半,她的那碗茶也快见底。

他一步步朝人走去,等走到人跟前,便哑声问道:“娇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周慧母女的为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肯定早就知道了。

若不然不会如此平静。

所以,他问出了另一句疑问:“娇娇,你既然知道,为何不与我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娇娇要以这样的方式让他知道周慧母女的真面目,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

耳听着这话,王珺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很平静得搁下了手中的茶盏,而后才抬了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朝人看去,淡淡道:“我说了,您会信吗?”

我说了,您会信吗?

短短七个字,却让王慎哑口无言。

他想说“会”,可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都难以脱口而出。

在今天以前,他满心以为这对母女为他受尽委屈,才心生愧疚想着补偿,就连当日在李老夫人质问他的时候,他都还在替她们考虑……他会信吗?

他……不会。

王慎的身子一个轻晃,等到扶住了眼前的紫檀木桌,稳住了身形才低着头,哑声说道:“是我错了。”

是他错了,是他识人不清。

王珺看着他这幅痛苦不堪的模样却没有说话,若是以前,她会难过。

可如今,她不会了。

她期待过,希冀过,可等到得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如今他所承受的痛苦,她和母亲都曾承受过。

不值得原谅,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王珺就这样淡淡得望着他,直到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以及周慧尖锐得一声喝骂:“林儒,你别不知好歹,你如今不过是个废人,何况这城中根本无人知道你的存在,就算你真得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耳听着这道声音,王珺不自觉得皱起了眉。

她倒是没想到周慧会如此疯狂,还不等王珺反应过来,王慎便已经抿着唇沉着脸迈步走出房门,安泰自是紧随其后。

……

而此时隔壁的屋子。

周慧的脸上是狠厉的表情,她先前就发现了,这个男人如今行走缓慢,一看就是重伤未愈,何况,她的目光投向林儒面前的茶盏上,红唇微翘,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诡异笑容,她就这样望着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我真得这么傻?”

这话一落——

林儒便皱起了眉,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茶盏上,神色微怔,好一会才哑声问道:“你下了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周慧耳听着这话,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放心,这不过是一盏添了些东西的安神茶,让你昏迷罢了,我原本也没想让你死,只要你乖乖拿着钱走人,自然不必再经历一次……是你不知好歹!”

说到这,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狠辣。

当初是她粗心大意,这一次,不会了。

她取下髻上的金簪,朝人逼近,刚迈出一步便听到身边的林雅轻声劝阻道:“母亲,您还是放他走。”

“你是糊涂了?”周慧冷眼朝人看去:“我这些年是怎么教你的,斩草除根,要是留着他,再让他出现在你父亲面前,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铮铮之言在耳边响起,林雅伸出的手也缩了回来。

是啊,若是真得让他出现在父亲面前,那么这些日子,她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林雅望着已经昏迷的林儒,抿了抿唇,而后是扭头朝另一侧看去,没再出声。

没了阻拦。

周慧便这样握着金簪一步步朝林儒走去,就在她的金簪要刺向林儒脖子的时候,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紧跟着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够了!”

耳听着这道声音,周慧似是不敢置信般转头看去。

手中的金簪坠在地上,她的脸上头一回显露出惊慌失措:“二爷,您,您怎么在这?”

第84章 (二更)

突然出现的人,突然出现的声音,不仅让周慧吓了一跳,就连林雅也循声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落到门口的王慎时,小脸更是煞白不已,口中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父,父亲,您怎么在这?”

王慎却没有回答母女两人的问题。

他的目光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朝周慧母女看去,过了很久才冷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

周慧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她顺着王慎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金簪,而后又朝身侧已经昏迷的林儒看去,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因为王慎来得太过突然,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要去刺向林儒的动作。

她想解释却百口莫辩。

往日的巧舌如簧、长袖善舞,在此时此刻竟好似成了徒然。

她只能眼睁睁得看着王慎一步步朝她走来,如意轩窗外的日头透过那一小格一小格的缝隙打进屋中,也打在了王慎的身上。这个往日温润儒雅的男人,此时正沉着一张脸,唇角向下抿着,眼中是没有丝毫情绪的冷漠。

周慧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这样的王慎,她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不知道王慎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东西,她想扬起一张如往日那般的笑颜,旁敲侧击问一问他。

可只是看着这样一张面容,她的心中便生出了几分害怕,又哪里还问得出话?

周慧如此,林雅更是如此。

林雅何时见到过这样的王慎?就算当日在亭中,她这位父亲面对她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冷漠,可此时……他的脸上、他的眼中,都带着化不开的阴霾,整个人阴沉得就像是要杀了她们一样。

她心中害怕,身子往后退去,想张口软声喊他一声“父亲”,可不等她出声,便听到王慎已经开了口:“安泰,先把他带下去。”

安泰应声把林儒先带了下去。

而后这包厢内便只剩下王慎和周慧母女。

王慎就站在周慧母女的跟前,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望着她们,眼看着她们脸上维持不住的笑容,以及那未加掩饰的害怕,他似是打量了她们许久,才看着周慧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拿那种谎言欺骗他?

为什么要让他心生愧疚,而做出一桩桩错事?

……

耳听着这一句,周慧登时便明白过来。

先前她和林儒的对话,这个男人都已经知道了。

她也已经清楚得知道,林儒的出现、王慎的出现根本就不是偶然,这原本就是一个为她们母女精心设计的锦绣局!倘若是以前,以她的聪慧只要细想一番根本就不会中计。可现在不同,她好不容易才进了王家,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

她不能让所有的不安因素出现。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林儒还活着,更不能让他揭穿她们的谎言。

所以,她慌了,人只要一慌,做出来的事便会漏洞百出。

周慧惯来是个聪慧的,若不然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可此时看着眼前的王慎,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人证、物证俱在。

纵然她想辩,也辩不了。

她只能伸手紧紧得握住王慎的衣袖,像是握住最后一块浮木,然后抬着那一张泪眼盈盈的脸,哭着说道:“二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我知道你和崔姐姐情深似海,若是我不说这样的话,你根本不会怜惜我……”

“是我糊涂,是我错了,你,你就原谅我这一回。”

“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待在内宅,绝对不会奢望不该奢望的。”

眼前人生得一张清丽如莲般的面容,以往每回周慧露出这样的面容,王慎都会因为心生愧疚而心软。

可如今——

王慎只觉得心烦还有厌恶,只是这一抹厌恶之中,也有对自己的失望,是他识人不清,才会让这样粗陋的谎言蒙骗了他的心。

倘若他多用些心,而不是被眼前人的三言两语就乱了心,又岂会酿成如今这样的结果?

屋子里弥漫着母女两人的哭声。

王慎合了合眼,最终他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头望着眼前的母女俩,而后从周慧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门重新被推开,身后传来安泰的脚步声以及恭声一句:“二爷,那位林大爷已经醒了,属下替他找了马车先送他回去了。”

等这话一落,他是又轻声跟着一句:“属下已经和那位林大爷说了利弊,他日后会隐姓改名,不会再说起以前的事。”

“嗯……”

王慎的声音很淡。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周慧母女,自然也看到她们两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面上显露出来的几分狂喜……倘若先前只是心烦厌恶,那么此时便是说不出的失望。

就像林儒先前所说“我这十多年,到底是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他的心中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如今不过半年,这对母女就让他的家不成家,若是再往后,王慎不敢想。

他的面容在日头的照映下有些苍白。

而后,他不再说话,只是又望了两人许久才转身往外走去,路过安泰身边的时候便冷声说道:“把她们带回去。”

声音冷漠、没有丝毫温度。

周慧见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得离去,自是忙跟了几步,口中也迭声喊着:“二爷。”她原本以为先前安泰的那番话是已经了结此事了,可如今看王慎这样的态度,她却有些不确信了。

她不知道王慎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可步子还没迈出门槛,就看到外头的走廊上,一身贵女服饰的王珺正由连枝扶着走了过来。

骤然看到王珺的身影,周慧的脸色一僵,那张清丽的面容也开始变得苍白起来,她的步子一步步往后退去,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在这?”等这话一落,她却又好似突然醒悟过来,朝王珺扑了过去。

声音尖锐,面露凶狠:“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她直直伸出的手似是想去划破王珺的脸,可门口还站着安泰,见她这般模样自是皱了皱眉。手上的剑也没出鞘,只是拿着剑鞘挡了人一回,安泰本就是习武之人,纵然只是这么轻轻一挡,都足以让周慧接连倒退。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周慧摔落在地上。

林雅惊叫一声后便朝周慧扑了过去,她一面扶着周慧的胳膊似是想把人扶起来,一面是朝安泰尖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我的母亲?若是我母亲的肚子有半点损害,看我不让父亲要了你的狗命!”

安泰耳听着这一句,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变化,倒是王珺轻声与他说了一句:“安泰叔,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同她说。”

“郡主……”

安泰抬起脸,带着不赞同,与人说道:“这个女人疯疯癫癫,别伤了您。”

他心里本就不喜周慧母女,他是家中旧人,自小便陪在王慎身边,这么多年,眼看着这一家和和睦睦的,夫妻恩爱,儿女孝顺,城中谁人不羡慕?偏偏这对母女出现后就让这一个好好的家不成家。

他身为属下说不了什么,可这也无碍他对这对母女心生厌恶,何况先前看周慧那副模样,他是真得担心那个女人会伤了郡主。

王珺耳听着这话,脸上却仍是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她笑着朝人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她不敢的,何况你在外头,若有什么进来就是。”

话都说到这了,安泰自然也不好多言,他轻轻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王珺,而后才朝人拱手一礼后往外退去。

门被重新关上。

王珺也敛了面上的笑意,她手持着那把匕首,一步步朝周慧母女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都带着极好的仪态,若不是脸上的神色太过冷漠,只怕旁人都该以为她是走在美丽的庭院之中,穿叶拂花,赏着大好风光。

周慧先前倒在地上的时候,腰正好撞在桌腿上,这会她的肚子疼痛难忍,额头也溢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她的手撑在自己的小腹上,咬着下唇,口中溢出一声又一声疼痛难忍的呻吟,细弱的嗓音带着惊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身上流失出去,即便伸出五指紧紧抓着衣服,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雅看着她这幅模样,也是又惊又怕。

她紧紧握着周慧的胳膊,带着惊惧的声音,哭道:“母亲,母亲,您怎么了?”

可此时周慧哪里还能回答她?林雅喊了好几声也没听人答,只能朝王珺看去,王珺就站在她的跟前,身上华服锦衣,不带波澜的双目微垂,而她跪在地上,云髻堆乱,模样不堪,犹如一个最卑微的奴仆跪在她的脚边。

她心中是恨的,恨不得拿起地上的那支金簪狠狠得刺入她的心口。

可她不敢。

她只能跪在她的脚边,仰着头,抬着一张犹如出水芙蓉般的脸,向她祈求道:“郡主,你救救我娘,她得马上看大夫,晚了,晚了,孩子就保不住了。”

这是她们唯一的筹码了,只要孩子还在,那么,那么父亲就会回到她们的身边。

所以即使现在再卑微,她都能忍,只有保住了孩子,只要保住了孩子……她想要的一切,才能得到。

“真可怜啊。”

王珺垂眸看着林雅,似叹似怜得轻声说道。

而后,她半俯下身子,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林雅的眼角,在她惊惧而又怔忡的眼神中,她把指腹上的那粒晶莹剔透的泪珠轻轻擦拭掉,看着林雅轻轻笑道:“这样一张脸,怪不得能哄骗那么多人。”

若不是亲身经历过,又有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温婉柔和的姑娘,有着那样恐怖的手段和心机?

眼看着王珺这一副和以往极为不同的模样,林雅心中竟不自觉得生出几分害怕。她的身子往后缩去,嗓音也因为害怕而变得有些嘶哑:“王七娘,你究竟要做什么?”等这话说完,她看着身边的母亲依旧疼痛不已,紧咬着唇,恨声道:“母亲肚子里还有父亲的孩子,你不怕——”

“怕?”

王珺嗤笑一声,恍如听到了一个极有趣的笑话一样:“可真是个傻姑娘,这个被你们宝贝不已的孩子,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他让你们留在府中不过是看你们可怜,可如今,揭开了你们的真面目,让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为他编织的谎言。”

说到这,她弯了弯眼,很是温和的补充了一句:“难道你以为,他还会对你们有半点怜惜吗?”眼看着两人脸色一变,王珺也没再说话,只是半蹲下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周慧的小腹。

周慧看着她这幅模样。

不知为何,心中的害怕越发明显。

她想往后躲,可身后就是桌腿,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她只能惨白着一张脸望着王珺,颤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么害怕做什么?”王珺看着她面露惊惧,很好脾气得笑道:“你又不是真得心疼这个孩子,一个被你当做筹码的孩子,你又何须害怕呢?”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握着手中那把未曾脱鞘的匕首在周慧那个尚还没有显怀的小腹上从上而下得滑动着。

匕首虽然没有脱鞘,可王珺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人害怕了。

周慧的手撑在地上,往日那双清丽的双眼满是惊惧得看着她,她哑着嗓音冲身边的林雅喊道:“阿雅,快去喊人,去喊安泰进来。”

她知道安泰不喜欢她。

可她肚子里的是王慎的孩子,要是这个孩子出了事,头一个讨不到好的便是安泰。

她不信,他会放任王珺这样做下去!

只是不管她怎么喊,林雅却像是吓傻了一样,呆呆愣楞得蜷缩在一旁,她的目光直愣愣得盯着那把匕首,整个人就像是看到了鬼魅一般。或许真得是母亲的到来,让她忘掉了以前的日子。

她想起刚住进莱茵阁的那一日,王珺附在她的耳边说“好好恨我。”

距离那日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日了,可如今想起,才发现那日王珺说话时的语气、喷洒在耳边的热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记得,而更害怕。

她听到了母亲的喊声却不敢靠前,好似只要上前,那把匕首就会转向她一样。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人,她才不会管别人的所言,林雅相信,若是她真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这个女人一定会杀了她的。

周慧喊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林雅的声音,转头看去却看她一脸惊惧的模样。

她心中又气又悲,竟直直就晕了过去。

眼看着周慧竟就这样晕了过去,王珺一时也有些无言,她原本还以为以周慧的心性,怎么也能再坚持一会……她收回手中的匕首起了身,而后是居高临下得看了一眼跪坐在那边仍旧呆呆愣愣的林雅,淡淡说了一句:“还不替你娘戴好帷帽,扶下去?”

“晚了……”

她说到这的时候,目光朝那个小腹投去一眼,讥嘲一句:“给你们保命的孩子可就真得没了。”

这话说完,她也未再理会林雅母女,只是转身由连枝扶着往外走去。而身后的林雅看着她离开,才颤颤巍巍得扭头朝身侧的女人看去,瞧见周慧已经晕了过去忙扑了过去,她一边哭着,一边迭声喊着:“母亲,母亲,你醒醒。”

……

夜里。

周慧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屋子里烛火点点,很是通明,而她躺在床上辗转许久,喉间哑涩,眼睛又睁不开,只能喃喃道:“水,给我水。”她说了许久,屋子里都没动静,等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没过多久,一盏凉水移到她的唇边。

若是以往,周慧又岂会喝这样的水?

可如今喉咙烧得厉害,她也顾不得什么,一口接着一口,等到喉咙那股子难受终于消停了,她才睁开眼。只是在看到站在拔步床前的人,她的神色一变,嗓音也带着些畏惧:“你,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周黑鸭:是你害得我们!

小七:是啊,翻车的感觉开心吗?

第85章

站在拔步床前的女子,素手端着茶碗,赫然是王珺。

眼看着周慧这幅惊惧不已的模样,王珺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神色,她只是把手中的茶碗搁置在一侧,而后便握着帕子擦了回手坐在拔步床前的圆墩上。

她身上穿着得仍是午间的那身衣裳,灯火照映下,那绣在衣摆上锦绣团簇的牡丹花就跟真得一样,越发衬得她姿容高贵,不可直视。

她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得时候,犹如画中的仕女一样,温婉高贵,一切美好的词句都不足以形容。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在午间的时候握着一把匕首,在一个孕妇的肚子上比划着。

想到这……

周慧的脸色又白了些。

以前阿雅同她说这个女人的可怕,她还不信。

可如今,见识过这个女人的厉害,就连周慧都对她生出几分畏惧之情。

不知想到了什么,周慧忙掀开锦被朝自己的小腹看去,身上的衣裳是重新换了的,底下的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她的神色一僵,忙又把手朝自己的小腹探去,其实一个多月还显不出什么,可或许是母子连心。

以前她把手探在小腹上的时候,好似能够感受到里头那个孕育着的生命。

可这会,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她撑在小腹上的指尖一颤,好一会才哑声说道:“我的,我的孩子呢?”

王珺起初一直都没有说话,耳听着这一句才看着人淡淡开了口:“周姨娘多日劳累,你的孩子啊已经不在了……”这话一落,看着床上坐着的女人身形一颤,她便又好声好气得补了一句:“你若醒得早些,或许还能瞧见,不过也只是些血块,连个型都没有,瞧见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说话的时候,眉目温和,嗓音也很是亲和,甚至还带着些哀怜的模样,像是在感叹什么。

可听在周慧的耳中却足以让她目眦欲裂。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小腹上的衣裳,而后是扭头朝人看去,在瞧见端坐在那处的王珺,却是再也忍不住,朝人扑了过去。

都是这个人,都是这个女人!

是她,要不是她布了那样一个局,她又岂会到如今这种地步?

王珺似是早已猜到她会这么做,早在她扑过来的那一刹那便避开了身子。

周慧一个不稳,整个人就从床上摔了下去,地上还没铺毛毡,这般砸下去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她想起身,可如今她的身子实在太过虚弱了些,手撑在地上却是什么劲都使不上来,她只能咬着唇扬声往外头喊道:“冬盏,西窗,阿雅?”

她的声音在这夜里并不算轻。

可外头却是死寂一片,无人应答也无人进来,就好似这偌大的一个院落,没有一个人在外头。

周慧的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害怕。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她如今刚没了孩子,就算王慎再恨她,也不至于一个人都不在才是。何况就算那些丫鬟、婆子拜高踩低,可她的阿雅呢?

她的阿雅在什么地方?

她扭头朝仍旧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看去,脸上再无往日的清丽模样,咬牙切齿得问道:“她们人呢,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周姨娘还真是惯会冤枉人,我能把她们怎么样?只是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做趋利避害……”王珺一面说着话,一面是半蹲下身子在人跟前,看着她如今这幅倒地不起的模样,仍是好声好气得说道:“想知道午间的事吗?”

眼看着周慧神色微动,王珺便又继续说道:“你回到家的时候便见了红,大夫说你是上回用了红花又没休整好。”

“我那父亲知道你没了孩子,一句话都没说,那个被你视若珠宝的血块就被人混在那污水里头,泼在了门前的那株槐树下,我来得时候,还听到那几个婆子说着晦气。”

“别说了……”

周慧再狠,也是一个母亲,如今听到自己那个没缘分的孩子如此凄惨,哪里还忍心再听?她匍匐在地上,双手掩在耳朵上,好似这样就可以不再听下去。

可无论她怎么做,那幽远而又好听的女声却还是如期而至:“你的孩子没了,家里没有人为你流过一滴泪,你的女儿倒是哭了一场,不过你说她是为你的孩子哭,还是为她那以后未卜的前途哭呢?”

她的阿雅——

周慧心下微震,对于阿雅而言,自然是她的前程更重要。想到这,她忙又掩着耳朵,拼命摇着头,嗓音嘶哑得朝人祈求道。

“别说了,别再说了。”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快慰的笑意,她只是伸手捏着她的下颚,逼着她仰头直视,而后看着她惊惧仓惶的双目,冷声道:“周慧,你要记住,是你亲手杀了你自己的孩子!”

“如今你落到这种地步,也都是因为你的贪念、你的欲望。”

“你本该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可是你不满足,你拼命想往上跑……”

“你用尽手段、费尽心机,让我家庭不睦、父母离心,那么我且问你,如今你所得到的一切,可还满意?”

接踵而来的话,终于让周慧停下了先前的动作。她仰着头,怔怔得看着王珺,回想着她所说的话……如今这一切,她满意吗?

她当然不满意。

她怎么可能会满意?

她要得是王慎的心,要得是滔天的权势和富贵,要得是王家的当家主母,她要那些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匍匐在她的脚边……可如今呢?她又得到了什么?编织的锦绣谎言被揭穿,期盼的孩子没了,就连一心疼爱的女儿也在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她的身边。

她所希望的、想要的,都没有得到。

她仍是卑贱的身份,匍匐在这些人的脚下,只能仰视着她们。

可她不满意又有什么用?

诡计技穷、穷途末路,她已经什么都没了。

王慎已经不再相信她说的话,她所倚仗的孩子也没了,她还能怎么斗,还能怎么争?

王珺看着周慧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却没再说话,她只是收回了手站起了身,任由她重新伏在地上。而后是握着帕子,似是在擦掉什么污秽一般,擦拭自己的手,等到重新坐回到了圆墩上,才又居高临下得望着她,继续说道:“想知道你的女儿为什么不来看你吗?”

周慧先前一直伏在地上不曾说话,在听到这句的时候却终于抬起了脸。

她袖下的手紧紧攥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

她虽然没说话,可脸上的神色却表露出来,她的确想知道,为什么阿雅不在自己的身边。那个被她疼爱了十多年的女儿,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她的身边。

“因为……”

王珺的嗓音很轻,语调却有些微微扬起,像是惑人心魂的妖孽一般,眼尾微挑、唇角微翘,看着她缓缓说道:“因为,我说我会给她一个好前程,让她可以不用跟你一样去那孤寂的家庙。”

“所以她乖巧得同意了我所有的要求。”

“你的女儿真是像极了你,一样的聪慧,一样的为了权势而不择手段。”

说到这,王珺轻轻“啊”了一声,像是遗忘了什么似得,忙又说道:“瞧我都忘了,就在午间,你在这里生死不知的时候,你的女儿跪在众人面前,揭露了你所有的事……你是如何苦心积虑要进入王家的,当日你见红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

“你的那位好女儿,都一五一十说出来了。”

“如今这府中上下,都在啐骂着你,为了自己的地位,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利用,周慧,你可真是好手段。”

周慧在听到先前那句“你在这里生死不知的时候,你的女儿跪在众人面前,揭露了你所有的事”便已经懵了。

她想说句,不可能,阿雅不会这么对她的。

可女儿是她教养的。

阿雅是个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

午间在客栈,她惧怕王七娘可以不顾她,如今自然也可以为了以后的前程而说出那些话。

周慧心中不知道是怎么了,就像是无数根针狠狠得刺在心口,让她疼得连句话都说不出。她这一辈子,算计过许多人,也害过许多人。

可只有对林雅,对这个女儿,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这个女儿与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是她最得力的作品,也是她的骄傲,可此时,此时这个少女坐在她的面前,轻飘飘得与她说着她的女儿做得那些事。

她的女儿,竟然为了前程背叛了……她。

这让她怎么接受?

她想冲出去,问一问她的阿雅,可她四肢无力,连动都动不了。她只能伏在地上,无声得哭泣着,她完了,彻底完了……

所有隐藏的真相都被揭露,见红的事被揭发,她的孩子也没了,就连她的女儿都背叛了她,她什么都没有了。

去了家庙,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

她希冀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一个老死家庙的结果?

她怎么能接受?

她不能接受!

周慧修长的手指在地面上一寸又一村得划着,因为用力,甚至连指甲都脱落了好几片。她想呐喊,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似得,什么都说不出,她想用尽全力杀了眼前这个女人,却没有丝毫的力气。

她只能犹如一滩死水一样,伏在这个地上,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瞧你现在这幅样子,真是可怜呐。”这是一天之内,王珺第二回说这样的话,头一回对林雅,第二回对周慧,她忍不住想,在前世,母亲和弟弟死的时候,她伏在他们身上哭着的时候,这对母女是不是也曾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看着她说着这样的话。

“瞧,那个女人,真可怜呐。”

是啊,那个时候的她多可怜,一心以为的好姐妹,以及这个被她称为“周姨”的长辈,联手害死了她的母亲和弟弟。

可她却像个傻子一样,不仅不知道,还把她们当做至亲一样。

那个时候的她,真是可怜至极。

王珺想到这的时候,很久没有波动的心情,终于有了一瞬的变化,可也不过一个呼吸间的光景,她便又恢复如常了。她仍旧垂着一双眼,握着帕子轻轻扫了扫衣摆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而后是看着周慧说道:“收起你的眼泪。”

“你的滔天富贵是没了,可不是还有你的女儿吗?我既然应允了她,自然会好生帮她的。”

周慧听到这一句,哭音戛然而止,她仰着头,脸上满是泪水,眼中俱是狐疑和不信。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却轻轻笑了,她弯下腰附在周慧的耳边,眉目弯弯,轻声说道:“你说,让她嫁给魏王,好不好?”

第86章 (二更)

魏王两字,落入周慧的耳中,让她身形一震。

即便身处内院,她也知道魏王是什么人,大燕朝除了那位东宫太子之外最享有盛誉的皇子,也是时下众皇子之中最有能力荣登宝座的男人,更是王家给王珺安排的夫君……倘若阿雅真能嫁给魏王,那么日后别说这荣华富贵,就连那滔天的权势都享得。

只是……

怎么可能?

魏王无论是身世还是品性,就连相貌,都是没得说的,这个男人不知被多少长安贵女青睐,就连阿雅……她也曾听她无数回提起过这个名字。

如果成婚,魏王必定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王珺怎么可能会把这样好的一段姻缘送给阿雅?

除非她是疯了。

可看着眼前这一张容色明艳又神色清明的面容,她怎么可能是疯了?周慧心下不明王珺的做法,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拧着眉,咬着唇,过了很久才哑声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绝不相信王珺会这么好心。

王珺听出她话中的不敢置信,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而后,她站直了身子,垂着一双眼,居高临下得看着周慧,仍是好声好气得与人说道:“我不是与你说了,我会给你女儿一场滔天富贵。”

“可惜,你可能看不到了。”

察觉到地上那个仰头望着她的女人,神色陡然一变,王珺也只是朝人淡淡一笑:“好了,夜深了,周姨娘也该好生就寝了。”

这话说完,她也未再理会周慧,只是转身往外走去。

门被推开,外间候着三两丫鬟,各个低着头,见她出来便纷纷福身问安,神态恭敬。

王珺耳听着这些问安声也只是点了点头,等到把手放在连枝胳膊上的时候,又往身后的屋子看去一眼,而后是朝几人淡淡吩咐道:“照顾好里头那位,等明日开早便送出去。”

“是。”

……

翌日清晨。

王珺刚醒来便从连枝口中得到周慧已经被送出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