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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6235 字 3个月前

连枝一面替她穿着衣,一面是同她说道:“周姨娘被送出去的时候,还一直再唤那位的名字,偏偏那位躲在屋中,连个面都不肯露。”说到这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咂叹一句:“往日觉得这对母女情深,如今才发现有句话还真是说得不假。”

“大难临头各自飞,就连这牵扯了血缘的情分也是如此。”

王珺听着这一句,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林雅如今这幅模样,也是周慧一手教导出来的,当初周慧为了那富贵荣华可以亲手杀了疼爱自己多年的夫君,那么耳濡目染之下的林雅,自然也可以为了那些权势富贵放弃这母女情分。

家庙的冷清,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如花似玉还未及笈的小姑娘,哪里肯让自己余后大半生湮没在那个地方?

衣裳已经穿好,连枝扶着人走向铜镜的时候,似是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您真打算予那位一个好前程?”她心里对林雅的表现是不舒服的,这个人连对自己疼爱有加的母亲都能如此,若真让她得了富贵荣华,保不准日后回头该怎么使坏。

她怕日后林雅得了权势,回头又要来找郡主的麻烦。

王珺听出她话中的担心,却只是轻轻笑了下,她任由连枝替她梳着发,而后是从妆盒之中挑了一支珍珠步摇递给人,缓缓笑道:“我是想给她,只她却未必肯信。”

林雅那个性子,她最是清楚不过。

这个人啊,又爱算计又多疑,又怎么可能会相信她所说的?

不过她既然想要,她自然是会帮她的,那个被她当做珍宝般的男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恶心不堪的畜生罢了。拿着胭脂轻轻抹了一回脸颊,等到绯色红晕慢慢晕染开来,王珺才又说道:“莱茵阁的人,照旧看着。”

“她要是想出门,或是做什么,且由着她去。”

连枝闻言,替她梳发的动作一顿。她张口想问些什么,可看着铜镜中那个神色冷清的女子,到底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约莫一刻后,王珺一应拾掇好,便带着连枝朝正院去了。

她去的时候天色还早,可正院却已经有不少人在洒扫了,瞧见她过来自是纷纷行了一礼,恭声问她安好,王珺也没有理会,等走进屋中,看着端坐在软榻上的女子才露出一抹柔和而又娇俏的笑:“母亲。”

崔柔原先正背身坐着,听见声响才回眸看来。

待瞧见立在帘边的王珺,也跟着露出一抹笑来,她一面朝人招手,一面是温声道:“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昨儿夜里睡得早,今晨醒得也早……”王珺笑着把这话说完,等明和替她解下外头的披风才朝人走去,而后是又细细看了一回崔柔的面容,见她神色如常、不悲不喜,心下微一思忖便道:“母亲,那人已经被送走了。”

那人说得是谁,满屋众人都知道。

周姨娘去得早,也没闹出什么声响,可该知道的人自然是早早就得了消息的。

早在周慧出门的时候,便有人向崔柔来禀报了。先前崔柔没什么表现,如今亦是,她只是挂着一抹素日里的温和笑容,温声道:“嗯,我知道了。”

看着母亲这样的表现,王珺心下是有些奇怪的,这一抹奇怪,其实从昨日就开始了。无论是昨日林雅当众说出周慧的所作所为,还是知晓周慧没了孩子,母亲都是这样平平静静的,不悲也不喜。

想了想,等到明和上了茶,她便挥手让众人都退下了。

帘起帘落,屋子里一众丫鬟都退了出去,伴随着那脚步声越行越远,屋子里也就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

王珺一瞬不瞬地看着崔柔,却是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母亲,您不高兴吗?”

她以为洗脱了冤屈,看着周慧离开,母亲会高兴的。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好像这些事与她无关一样。

崔柔耳听着这话,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只是抬着那对温和的双目,温柔而又包容得望着王珺,而后柔声问道:“这些都是娇娇安排的?”

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王珺闻言一怔却没有反驳,反而朝人点了点头,道:“是,这些的确是我安排的,我找到了林儒却没有把他带到家中,因为我知道以周慧母女的手段,黑得也能被她们说成白的。为了不让她们有辩驳的机会,我设计让林儒邀她们在外头相见,又带着父亲让他亲眼去看清周慧母女的真面目。”

“就连林雅昨日说得那些话,也是我威胁她。”

“我说要是她想留在王家的话,那么就把周慧做得那些事一五一十得说出来,不然我会让她跟着她那个娘去家庙,一辈子都只能待在那个地方。”

……

这一字一句,从王珺口中慢慢吐出。

王珺从来不后悔做这些安排,只是看着眼前的崔柔,余后的声音却越来越轻,直到后头,她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得问道:“母亲,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坏了?我让林雅成为最尖锐的一把刀,刺向了周慧的心,让她体验到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是什么样的滋味。”

杀人诛心,莫过于如此。

这世上死是最容易的一件事,可被最亲近、被自己疼爱了多年的女儿背叛,那终将成为周慧心中的刺,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

王珺的确不后悔做这些事,甚至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可她不愿把这样的一面显露在最疼爱她的母亲面前,所以她开始紧张、开始担忧,甚至变得有些惴惴不安。

她怕母亲会讨厌她。

崔柔自然是没有错过眼前少女面容的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是把人揽在怀中。一面抚着她的后背,一面柔声说道:“我的娇娇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我只是突然觉得,我的娇娇是真得长大了。”

“以前我总担心你长不大,担心这又担心那,生怕你被人欺负又怕你受了委屈……”

“可如今看来,即便真得没有我,你也能够过得很好。”

骤然听到这一番话,王珺心下一紧,只是还不等她说话,就听到身边崔柔与她说道:“你当日问过我的那些问题,我都仔细想过了,你说得对,或许我的确是该好好为自己考虑下了。”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甚至就在昨日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选择,可听完林雅说得那些话,看到周慧如今这样的结局,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却发现自己心里平静得竟然没有丝毫涟漪,她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难受,就像是在听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而后,她又想起。

昨日在正院,王慎起身离开时走到她的身边,显露出来的神色,愧疚、懊悔,还有些许逃避。

她突然觉得释然了。

就这样。

她不应该再让自己的女儿为她担心了,她也的确应该好好考虑下自己的以后了。崔柔直起了身子,她温柔的手心轻轻抚着王珺的脸,而后是缓缓说道:“我唯一担心的,便是你的弟弟,我若真得走了,那他——”

耳听着这一番话,王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祯如今还在朱先生那未能回来,甚至就连家中的这些事也都是瞒着他的,要是让他知道发生的这些事,以及母亲的决定……那他?王珺想到这,一双远山眉也轻轻蹙了起来,她刚想开口说话。

只是话还没出口,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轻不重,倒是正好阻拦了王珺的话,两人循目望去,便见一个黑衣少年打了帘子走了进来,他的墨发高束,显露出来的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天真,多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稳重,竟是王祯。

王祯似是走得很快,额头都是密密麻麻的汗,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平稳。

他直直望着崔柔,一字一句得说道:“母亲不必担心我,我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等这话一落,王祯是又看了一眼王珺,才又继续说道:“阿姐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只要您日后可以幸福安稳,我们就高兴了。”

耳听着这一番话,无论是崔柔还是王珺都吓了一跳。

她们没想到王祯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也没想到他竟然全部已经知晓。

崔柔心里到底还有些不自在,她原本是打算等到小祯回来后,好好问一问他的意思,没想到……倒是王珺先回过神来,她笑着起身去握住王祯的手,而后是牵着人走到崔柔面前,同人笑道:“母亲不必担心我们,您想做什么决定都可以,只要您日后开心就好了。”

望着眼前这一双儿女,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崔柔还是忍不住红了一双眼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两人的手,好一会才略带哽咽得轻轻“嗯”了一声。

余后王珺姐弟是又陪着崔柔说了会话才告辞。

等走出东院,王珺也没让人跟着,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祯,却是过了有一会,她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按理说,小祯日日待在朱先生那,家中上下也是严令禁止了的,应该无人敢给小祯递消息才是。

难道?

她刚想到这,身侧便传来王祯的声音:“我先前进门的时候,知道的。”

果然如此。

王珺想起先前王祯进门时,脸上那密密麻麻的汗,而后是想起方才在母亲面前,他的表现……突然之间知道了这么多事,小祯该多难受?她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是朝人看去,略带叹息得说道:“小祯……”

她的嗓音带着几分歉意,就连脸上亦是如此。

她应该对小祯说声“抱歉”的,家中发生那么多事,即便事出有因也是为了他好,可到底还是瞒着他了。

只是她这句“抱歉”还没说出口,便又听到王祯说道:“我知道阿姐要说什么。”

王祯的声音并没有多少起伏,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着王珺,而后是与人说道:“开始我的确生气,生气家中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和母亲却还瞒着我,可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

若是以他的脾气,早先知道这些事,必定是会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耳听着这一番话啊,王珺却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她怔怔朝人看去,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的弟弟竟然已经比她高了许多……她看着他的时候,得稍稍仰头才可以。

而今,她就这样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听他慢慢说着。

“我那会特别想去找父亲,想问一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想去找那两个女人,想把她们扔出门去,或是直接杀了她们……”察觉到王珺陡然睁大的眼睛,王祯轻轻笑了下,忙又说道:“可后来,我却觉得不值得。”

为了这样的人,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不值得。

有时候失望只是一瞬间的事。

何况他也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莽撞的少年了,所以他可以平静得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即便在听到母亲与阿姐说那番话的时候,也可以同她笑着说“母亲不必担心,我已经能照顾自己”的话。

王珺不知道怎么了,看着眼前的弟弟,竟然觉得有些想哭。

当初她的弟弟与她说“以后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时候,她心里是宽慰多些,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弟弟还小,总想着把这些事都收拾干净,不让他知道,省得他烦扰。

可如今……

如今看着眼前的小祯。

他的棱角开始渐渐分明,神情少了往日的天真烂漫,多了些稳重。

他就像往日他说得那样,真得在很快长大,长得可以用他那开始变得宽厚的肩膀来支撑起她头顶的这片天了。

王珺心下情绪复杂,她想伸手去抚一抚他的头,却发现如今两人的身高差,最后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着眼泪,同他笑着说道:“我家小祯是真得长大了。”

……

夜里。

崔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屋子里烛火通明,轩窗紧闭,却还是能够清晰得听到外头的雨声,从午间开始便下起了雨,至今还没停。而她的目光直直得落在一侧红木案上的纸张上头,却是过了很久,才细细把那张纸卷了起来,而后便撑着伞出了门。

如今夜色虽然还不算深,可廊下却没多少人。

只有一个明和,照旧守在外头。

眼看着崔柔出来,明和忙迎上了前,只是目光在落到她手中那张纸的时候,她的神色一变,还未说出的话也咽了回去。

崔柔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也仍是柔声说道:“你就守在这,我去去便回来。”

明和耳听着这话轻轻应了一声,她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气,看起来柔弱,实则决定了的事便不会回头。如今她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么她们说再多也是没用的,因此她也只是奉上了一盏宫灯便又退了回去。

崔柔也未说话,接过宫灯便往外走去。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她这一路穿过小道步入长廊,竟是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直到走到书房,才瞧见安泰的身影。

安泰见她提着灯冒着雨过来,自是一愣。他忙迎上前,等朝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关切道:“夫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崔柔闻言也只是温和一笑,她没有说话,待朝身后紧闭的屋门望去,才问道:“二爷睡了吗?”

安泰闻言刚想回答,可还不等他开口,身后的屋门便被打开,一身常服的王慎就站在门后,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外衣,神色也有些困倦,似是伏案刚醒,温润的脸上还有些印子。看见崔柔在外头的时候,他的脸上是一片未加掩饰的欣喜模样,可目光在落到她手上握着的那张纸,立时就变了脸色。

崔柔看着他的面容,便知他是已经猜到了。

她也没说话,朝人点了点头,眼见人让开了身子便收起了手中的伞,走进了屋中。

屋门被安泰在外头重新合上,崔柔把手中的伞放在墙角又把宫灯放在桌上,而后是朝屋中扫了几眼,并不算宽阔的软榻上只有一条单薄的被子,边上还堆着一些杂乱的衣裳,她也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替人收拾起来。

“如今已经入秋了,二爷夜里用得被子太单薄了些,过会你记得让安泰着人给你换一条厚的过来,免得夜里受凉又该咳嗽了。”

崔柔的嗓音一如旧日一样,轻柔而又缓慢,她一边收拾着,一边是同人继续说道:“你冬日的时候脚底爱出汗,费袜子,绣娘做得袜子,你总嫌弃针脚做得不密实,我这些日子替你做了十几双,你日后换着也方便。”

“寝衣我也给你做了四套。”

“还有上次你说你的络子磨边了,我又替你重新打了一个,回头也会让人给你送过来。”

这一句句犹如叨家常的话在屋中响起,明明是这样温馨的话语,却让王慎的心下一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崔柔的背影,突然哑声喊道:“阿柔。”

崔柔耳听着这喑哑的一声轻唤,手上的动作一顿,她也没回头,只是继续收拾着手上的东西,等一应拾掇好了,她才转过身朝人看去,仍是旧日的一张笑颜,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如坠深渊。

“二爷心里明白,我今日是为什么来的,那么我也就不多说了……”崔柔一边说着话,一边朝人走去,而后是把手中的那张纸递给他,跟着是缓缓与人说道:“该写的内容我已经写了,只缺二爷的印子和名字了。”

“二爷,签了。”

第87章

虽然早已经猜到崔柔来的原因,可听着这一番话,王慎这颗心还是被刺得疼了下,尤其是看着烛火之下,眼前人一如最初的温和笑颜,那股子疼就跟止不住一样,越扩越散。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崔柔的笑颜,而后看着那张被她递过来的那张纸,在周遭烛火的照映下,上头用三个娟秀大字写着“放妻书”。

放妻书……

王慎浑浑噩噩得接过那张纸,而后低头看着那纸上写着“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纸上所写的内容并不算多。

可他却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张纸上所书的东西一字不差得记进脑中,最后他握着那张纸,呢喃念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怎么可能会欢喜?他不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欢喜了。

他后悔了,他早已经后悔了,他想向崔柔认错,想让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心中的羞愧,却让他无法说出这样的话,他只能抬起头看着崔柔,看着眼前这一张温和而又包容的笑颜,略带哽咽得哑声问道:“阿柔,我们真得回不去了吗?”

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崔柔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有一瞬得凝滞,只是也就这转眼的功夫,她便恢复如常。

她仍是噙着那抹最温和的笑容,一如最初时的模样,温温柔柔得,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坚决,没有丝毫犹豫得答道:“二爷,你既然心里都已经清楚了,又何必再问?”等这话说完,看着被人紧紧攥着的和离书。

她想了想,便又朝人福身一礼,跟着一句:“夜深了,我先回去了,这份和离书,我明日再遣人来取。”

等这话说完,她便转身往外走去。

只是步子还没迈出一步,就被身后的男人握住了手腕。

修长的指尖带着彻骨的冰凉,紧随其后得是王慎仓惶而又急迫的一句:“阿柔。”他早些年在朝中也是舌战过群儒,笔下也是写过一篇篇锦绣文章的,可此时握着她的手,除了唤她的名字,他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崔柔被人握住手腕,脚下的步子一顿。

不过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是望着西窗下那枚烛台,轻轻说道:“二爷,你知道吗?在今日之前,我是犹豫过的。”

耳听着这一句话,王慎终于开口问道,他的嗓音有些哽咽的哭音,握着她手腕的动作又用了些力:“那为什么,你不再犹豫了?”

为什么,你不再犹豫?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为什么……

听出男人话中未加掩饰的哭音,崔柔似是一怔,可也只是这一瞬,她便又回过神,轻轻说道:“因为我发现,我突然不在意了。”

她边说话,边转头朝人看去,温柔的双目直视着王慎,口中的话也没停:“我不再怨恨,也不再生气,甚至在看到如今周慧的结局,连一丝痛快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啊,原来就是这样啊。”

手腕上的力道慢慢松懈开来。

王慎眼中的那抹希冀好似也在慢慢散开,徒留下那张脸上未加掩饰的痛苦,他低下了头,好似羞愧用现在的模样去看她。可她的嗓音却还是如期而至,未加遮掩得穿入他的耳朵:“二爷,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能嫁给你,和你做夫妻,和你生儿育女,我是真得开心的。”

“可是二爷——”

崔柔似是停顿了一瞬,才又继续说道:“那些美好是真的,可伤痛也是真的,我不能忘掉我们之间的不愉快,也不能忘记这段时间的失望和痛苦。”

察觉到眼前的男人,肩膀轻颤,她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是伸手捧起了眼前男人的那张脸,看着他眼中的热泪,崔柔用纤细的指尖,一寸寸滑过他脸上的泪痕,而后用极尽温柔的嗓音与他说道:“二爷,有时候放下并不是一件坏事。”

“你看,我们的人生还很长,我会记得你的好,然后慢慢地忘掉我们所有的不愉快,纵然日后相见,我们还可以心平气和得说上几句话。”

“比起那些怨偶,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王慎看着她脸上的笑,听着她温柔的嗓音,将近四十的年纪,此时却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伸手紧紧得抱着崔柔,痛苦而又压抑得哭着。这哭声起初很低,可最后却越来越响,喉间吞咽着得是无尽的歉意,以及一句又一句“阿柔”的呢喃声。

屋中烛火轻轻晃动。

崔柔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脸上挂着得仍是那抹温和而又包容的笑,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似是在安抚他此时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的哭声消停,等到他渐渐松开手,她才收回手。

而后她也未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伞,而后提着灯,推门出去。

安泰侯在外头,看着崔柔出来,张口喊她:“夫人。”先前里头的话,他也都听见了,他没想到夫人和二爷竟然会分开,他想劝一劝她,可看着那张侧头看过来的面容,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

崔柔看着他神色的变化,也只是柔柔笑道:“安泰,以后记得要照顾好二爷。”等到男人应了是,她也就未再多言,独自一人提灯撑伞,往前走去,她的身形纤弱,可步伐却很沉稳,一步一步,往前缓缓慢行。

纤弱的身影立于天地之间,不带丝毫柔弱。

“二爷。”安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身看去。

王慎却没有应声,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崔柔离去的身影。

天上的雨仍旧密密麻麻下个不停,甚至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些雨水溅在那月白色的裙摆上头,雨中的那道身影明明很纤弱,可她的步子却踩得很稳,她就这样独自一人穿行在这雨夜之中,好似这无边黑夜、倾盆大雨,都阻止不了她前行的步子。

隔得远了,其实已经看不真切了,只能透过两边的灯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可王慎却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他的手扒在门上,弯腰咳嗽起来,目光却还是追随着崔柔的身影。

而后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许多事。

第一次初见时,她坐在母亲的身边,穿着一身浅蓝色绣小花的银缎袄,底下是一条石榴裙,梳着双丫髻,模样清丽而又动人,像是枝头的白玉兰,又似被人精心培育的兰花。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得坐在那边,也让人目不转视。

后来,相处久了,便越发喜欢,越发忘不掉。

往日对男女情事从来不在意的他,在知晓母亲想要崔、王两家定亲时,头一次未曾阻止,还生出几分不可言喻的欢喜。

后来金榜题名,明明无需亲自去看榜,却还是早早守在了那头。看见自己的名字,便急匆匆得跑到崔家,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跑到她的跟前与她说起此事,听到她说“高兴”的时候,却比看到自己上榜还要高兴。

再后来……

洞房花烛,他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红盖头下的脸,就像个傻子一样痴痴愣愣得看着她,即使被旁人笑话也还是直愣愣得望着她笑。

所有的欢喜都是真实的。

犹如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眼前出现。

可最后却是那人望着他说“二爷,能嫁给你,我很高兴,可以前的欢喜是真的,现在的痛苦也是真的。”

“二爷,我们回不去了。”

“二爷,放手。”

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这寂寂黑夜之中,再也寻不见了。王慎的咳声还未停止,他就这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握着手中的纸,直到再也忍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二爷!”

身侧传来安泰焦急的声音。

余后奴仆走动,匆匆忙忙,一声又一声,却没有他想听到的那道声音。

……

九月出头。

天气也是越发凉了。

王珺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小袄,底下是一条石榴裙,眼看着王祯独自一人收拾东西,行事有度得竟然不用小厮、丫鬟也能收拾个干净。她就这样望着他,脸上还有些不舍,口中却是强忍着,冷静得与人说道:“外头不比长安,你既然跟着朱先生去游学,便要听他的话。”

这次王祯回来,也是想同家里说道这桩事。

他生性聪慧,该学得都差不多了,以朱先生的意思,留在这长安城中再读这些书,倒不如出去看看外头的风景。

王珺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书读得再多可若不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到底也只是纸上谈兵。

可知道是一回事,想着要有几个月不能看见他,何况外头风餐露宿的,也不知道小祯能不能受得了,会不会吃苦,她这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一样,坐立难安。

王祯正在打包衣服,听着这番话便扭头看去,眼看着自家阿姐脸上满是担忧,却还强忍着露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便觉得好笑。他把手上的包袱打了个结,而后是朝人走过去,边走边同人说道:“阿姐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

“何况,我这趟也只是出门几月,等过年,我便回来了。”

“只是——”王祯说到这的时候,脸色却有些难看啊:“下个月便是阿姐的及笈了,我怕是赶不上回来。”

王珺耳听着这话,却是轻轻笑了下:“不过是个及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和朱先生在外头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及笈,去岁及笈的时候,父母皆在,弟弟也在,可那又如何?

最后不还是落得那般结局?

倒是如今,虽然父母已经分开,弟弟也要远行,可事情却都在变好。

相较前世,她更满意如今的情况。

王祯闻言,倒是也没再说,只是朝人点了点头,而后又与人说了一句:“阿姐放心,即便我不能回来,阿姐的生辰礼,我也不会忘得。”等这话说完,外头小厮便恭声回道:“九少爷,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

耳听着这番话,王珺也收拾起了自己的心情,与人说道:“好了,快去,别让朱先生久等。”

她这话说完便想帮人拿着东西,送人出门。

只是还没动身,便被人从后头抱住了,王祯还不算有力的胳膊紧紧抱着王珺,嗓音哽咽道:“阿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王珺耳听着这话,先前一直强忍的泪意,到底有些绷不住,一串串得眼泪往下掉,又恐人瞧见难受忙又拿着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等到渐渐平复下来,便握着人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语带轻松得说道:“知道了,你呀别担心我,顾着自己就好。”

王祯余后也没再说话,等到松开手,便抹了一回脸上的泪。

而后率先上前取过包袱。

等到两人出去的时候,王珺望了一眼东院,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你不去看看他吗?”

这个“他”,说得是谁,姐弟两人都清楚。

王祯闻言,脚下步子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朝东院的方向投去一眼,而后便摇了摇头,他心里还怨恨着父亲,不想去看他,何况即便真得见到了也说不出什么话,倒还不如不见。

王珺见此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人朝影壁走去,等到送走了王祯,由连枝扶着回去的时候,才问道:“他的身子如何?”

连枝耳听着这话是朝人先看了一眼,而后是斟酌道:“二爷这些日子还是不停咳嗽。”

王珺听着这话也没说话,步子却慢了下来,自打母亲走后,父亲就搬到了正院,这些日子他因为身子不好索性便告了假在家中休养着。想了想,她还是与人说道:“让厨房准备梨水每日送过去。”

“是。”

连枝轻轻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她的面容,跟着一句:“您不去看看吗?”自从夫人离开后,郡主就没再去过东院,自然也就没再看过二爷。

王珺闻言,心中却还是有些犹豫,她心中还是有些怨怪父亲的,怨怪到连一声“父亲”都不肯喊,可如今母亲走了,小祯也走了,她真得不去看一看他吗?望了望头顶阴沉沉的天,想了想,她还是开了口:“去看一看。”

第88章 (二更)

王珺一路朝东院走去,离正屋越近,便越发安静。

当日跟着母亲来家的那些奴仆如今也都跟着母亲走了,父亲喜静,便只留了几个往日在院中洒扫的婆子,以及两个贴身的小厮,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她走到正院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几个婆子做着洒扫的活,看到她过来还委实是愣了下。等回过神来便忙放下手中的家伙什过来请安,王珺也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们点了点头,而后便打了帘子往里头走去。

如今已是九月了,落了几场秋雨,这天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先前她这一路走来吹了些冷风,原本以为到了屋子里会暖和些,没想到刚刚走进屋中便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冷风,却是比外头还要凉些。王珺轻轻皱了皱眉,而后循目四顾,才看见四面的窗开了大半,而窗下正有一道身影在写字。

王慎听到脚步声只当是小厮,便也没有抬头。

等了一会未再听到脚步声响起才抬目看去,瞧见帘子边上站着得那道身影,他的脸上也有些微怔,回过神来便放下手中的狼毫,朝人露了个笑:“娇娇来了。”

他身子还没好,一句话刚说完,便又轻轻咳了起来。

王珺看着他这幅模样,自是皱起了眉,她朝人福身一礼后便与人说道:“您身子不好,怎得还开着窗写字?”说完这话,她便把那几扇开着的窗都给关了起来。

没了外头的冷风,这屋子才逐渐有了些暖意。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王慎也没拦她,只是笑看着她,温声说道:“先前刚用完药,屋子里都是药味,便想开窗透透气。”这其实只是一抹虚言罢了,真正的原因是他坐在这个屋子的时候,能够清晰得感受到崔柔遗留下来的气息。

他从书房搬到了这边,是因为想留住一切她遗留下来的气息。

可又因为这屋中全是她的气息,以及他们往日那些美好的回忆,而让他变得痛苦不堪。

他就像走在一条天平上,进不得退不得,贪恋着往日的美好,却又因为那些美好越发衬得自己寂寥一人,所以他只能这样做,待在这个屋子,开着所有的窗,好像这样就能够冷静下来。

他如今这幅模样,整一个就像是得了重病的狂徒,没了素日的清明自持,做着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王珺闻言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才与人说道:“您若是觉得气息难闻便让人给您点些香料……”见人温声应了,她想了想,便又说了一句:“小祯已经出门了,他这回和朱先生出门,估摸着得年前才能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慎脸上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他是知道儿子要出门的,也猜到他不会过来,因此从娇娇口中听到这话也只是点了点头,温声说道:“他如今也长大了,有些事,他自己做主便好。”说完这话,看着王珺,便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必担心,我让人暗地里跟着,他们不会遇到麻烦的。”

王珺耳听着这话,心下倒是一松。

他们这一房就小祯这么个男丁,倘若日后没有意外的话,便会由小祯来接任成国公的位置。

何况虽然周慧现在已经没有再翻身的可能了,却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其他的危险,所以父亲能在暗地遣人保护着,总归是好的。

只是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余后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

屋子里一下子又变得安静起来,想来也觉得好笑,以前无话不谈的父女俩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王珺心下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是静默一瞬后便低下头,与人福身一礼,口中是道:“女儿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您好生歇息。”

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

只是步子还没迈出,身后便传来王慎的声音:“娇娇,你能不能留下陪我说说话?”略带嘶哑的嗓音带着些祈求:“我们父女俩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王珺听出这道嗓音中带着的祈求声,脚步一顿。

她垂了垂眸,然后回身看去,才发现立在窗前的那个男人不知何时竟已经有些苍老了,以前意气风发、温润如玉的成国公,是城中有名的美男子。可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面容苍白、身体孱弱,就连鬓角都冒出了些白丝。

她也不知怎得,心下一疼,就像是被一根极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疼得她有些难受。

她没说话却还是在男人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王慎看着她点头,脸上的笑意终于扩散开来,就连那双眼中也带了些神采,他从一侧取出棋盘置于窗下的软榻上,而后是看着王珺笑说道:“我们许久没有下棋了。”

王珺见他取出棋盘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他对面,取过盛有白子的棋篓。

王慎便取过黑子。

没一会功夫,屋子里便响起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并跟着的还有王慎的声音:“你母亲虽然出身武将世家,琴棋书画却样样精通,一手棋艺比我还要好些,偏偏你和你弟弟都不是下棋的料。”

或许是说到了以前那些事,王慎的嗓音也带了些怀念,就连唇角也微微扬起添着些笑意:“以往每次我要你与我下棋,你总要我让五颗子才肯下,每回输了,还要耍赖。”

耳听着这些前尘旧事,王珺握着棋子的手微顿。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他缓缓说着以前这些事,手中的棋子挨着他一颗颗下。

王慎好像也没想过要得到她的回答一样,只是慢慢得说着这些旧事。

屋子里除了他的声音便只有棋子碰撞棋盘发出来的声音。

此时日头偏西,外间余晖正好,透过那如意轩窗打进屋中的时候,照着人的身子都有些暖暖的。不知过了多久,王珺看了一眼棋局,把手中剩余的棋子放进棋篓之中,轻声说道:“您输了。”

耳听着这一句,王慎似是没有回过神来,等看了一眼棋局才开口,道:“没想到,娇娇的棋艺如此精湛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是带着些惆怅和喟叹的,似是在感叹流年易逝,事物转变得太快。

王珺看着他这样,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然后望着他鬓角的白发,轻声说道:“秋日渐凉,您记得添衣加被,别再受寒了。”

等这话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让厨房给您准备了梨水,您记得喝。”

王慎听着这一字一句,自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把手中的棋子尽数放入棋篓之中,待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便与人说道:“天色渐晚,你回去。”

王珺闻言也没说话,她朝人点了点头,又福身一礼才往外走去,只是步子还没迈出布帘,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娇娇。”

王慎喊住了她。

见她停了步子,便又继续说道:“我该对你们母女三人说声抱歉的。”不仅是对崔柔,对这一双儿女,他也应该说一声抱歉,是他的过错才会造成如今这样的结果,如今他所受得这些,都是应该的。

不值得原谅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王珺耳听着这话,眼眶突然通红,就连喉间也变得哽咽,这一声抱歉,她等了太久,原以为已经不需要了,却发现在听到的时候,心下还是颤动的。她袖下的手紧攥着,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身后看去,眼看着坐在窗下的那个男人眼里带着笑,眼角却有些湿润,在日头的照映下格外明显。

只是在望向她的时候,眼角的泪光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抹温和而又包容的笑。

王珺就这样望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哑声说道:“都过去了。”

王慎听到这个回答,也笑了笑,可那笑容中更多得却是酸楚:“是啊,都过去了。”

此后经年。

他终将独自尝受这些苦楚。

王慎低头敛了眼中的那抹酸楚,重新抬头望向她时,是一句温和的话:“好了,回去。”

王珺闻言也未再多言,她朝人福身一礼后,往外退去。

连枝就侯在廊下,听着里头传来的脚步声便回身去看,眼看着王珺双目通红的模样着实是吓了一跳,她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喊她:“郡主。”

“我没事……”

王珺的声音很轻。

连枝见她除了嗓音有些喑哑之外,神色倒没什么异样,便也未说什么,只是扶着人往外走去的时候想起先前外院传来的消息,便又轻声同她说道:“送去家庙的那位昨夜没了。”

耳听着这一句,王珺的步子一顿,就连神色也有些微怔。

周慧没了?距离周慧被送去家庙也不过大半月,怎么就没了?

“怎么没的?”王珺问道。

“她自打被送过去后就整日说胡话,不是咒骂您就是咒骂夫人,整个人都跟疯魔了一样……”

连枝说起这些的时候,神色还有些不虞,紧跟着是又说道:“前些日子,她不知从谁的口中知道夫人离家的消息,又哭又笑,说什么她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东西,她却不屑一顾,又说了许多胡话,夜里就起了热。”

“底下的人倒是给请了大夫,只是她不肯喝药,经了些日子,病情起复,人就没了。”

听到这个回答,王珺也没说什么。

周慧心心念念了一辈子,就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出人头地,享尽荣华富贵,没想到被她嫉恨了一辈子的母亲对这些却看得很淡,说离开便离开,以周慧的性子知道这些,自然是心有不平、憎恨不已。

王珺想到这,便重新提了步子往外走去,口中却又问了一句:“祖母那儿可知道了?”

“知道了……”

连枝的声音很轻,恭敬却不减:“老夫人只吩咐了个外院的嬷嬷明早过去,还说不准入王家祖坟,想来是打算随意找个地方安置了。”

对于这个回答,王珺也没觉得意外,祖母本来就厌透了周慧,又怎么可能会让她入王家的祖坟?她脚下步子未停,走出东院后,便又看了看莱茵阁的方向:“莱茵阁的那位呢,她可知道了?”

“这个,奴倒是不知。”

“不过她现在整日闭门不出,那处又离得远,想来也无人会记得她。”连枝这话说完,便又问了一句:“可要奴遣人去通传一声?”

“不用了……”王珺的声音很轻,神色也很平淡,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莱茵阁的方向,道:“我亲自去同她说。”

……

莱茵阁。

自打周慧走后,林雅就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托病闭门不出。

王珺到的时候,林雅正躲在屋子里绣花,近些日子,她不是绣花就是写字,就连自己的屋门都不曾迈出去一步。

底下的奴仆也懒得搭理她,平日该做的活做好,便都凑在一起说话。

这会三两个丫鬟就坐在廊下嗑着瓜子,这会日头还好,几个人一面嗑着瓜子一面说着话,小丫头说来说去也就这宅子里的事了,这会有人看了眼身后紧闭的屋门,便压低了嗓音说道:“你们说,里头那位是真病还是装病?整日闭门不出的,难不成要窝在里头一辈子不成?”

“谁知道呢?”

另一个丫鬟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睨了里头一眼:“也是我们倒了八辈子的霉分到这鬼地方,有门路的都跑远了,留下我们几个。每回去厨房取个东西都得看李管事的脸色,想起来,我这心里就窝着火。”

“也不能怪李管事,当日朝暮姐姐被这般冤枉,好生生的一条命说没了就没了。”

“如今真相大白,李管事这气发不到别处去,自然只能往我们头上几个使。”

这话说完,便又有人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哎,你们说,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里头那位这才不肯吃咱们取来的东西?”

……

外头的话,仍旧不轻不重得响着。

而坐在里头的林雅,脸埋得很低,身子若说坐倒不如说是蜷缩在椅子上,往日清丽娇俏的姑娘如今却瘦了一大圈。就如外头那些人所说的,她的确不敢吃东西,她怕中毒,怕吃了之后也会没命。

只有等冬盏吃完后,她才会摸着边吃上些。

就连夜里,她也睡不安稳。

她时常会做梦,梦里有林儒,他站在她的面前,失望得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也有母亲,她容色苍白得躺在床上,凄厉得质问她为什么要揭发她?问她为什么要因为荣华富贵而抛弃她?甚至还有那个与她没有缘分的弟弟,血肉模糊得连个形都没有,却趴在她的床前,哭哭啼啼得问她为什么不救他。

她就这样整日恍恍惚惚得,吃不好睡不好,一直紧绷着那根弦。

她总有一种,要是这根弦断了,那么她也就疯了。

外边突然几道恭敬的请安声,林雅耳听着这些问安声,立马就站了起来,她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恐,一双圆碌碌的杏眼睁得很大,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好似在外头的不是人,而是吃人心魄的魔鬼。

冬盏看着她这幅模样,忙轻声安慰起她。

林雅近来只听得进去冬盏的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渐渐安稳下来。

眼看着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而后是王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秋衣,应该是新制的,上头的牡丹花在落日余晖的照映下,鲜活万分。

倘若以前,林雅心中还有妒意,那么如今看着王珺便只剩下了害怕。

她害怕这个女人。

不,不止是害怕,这害怕两字根本概括不了她的心情。

林雅低着头,福着身,根本不敢去直视她,只能听到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好似踩在她的心头一样,让她面容发白。

王珺听着她的请安,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步步走到圆桌旁的椅子上,等坐下,倒了一盏茶,才说道:“你先出去。”

这话,自然只可能是对冬盏说。

冬盏面露犹豫,却在王珺抬眼看来的时候,心神一震,忙应声退了下去。

门重新被合上,察觉到这屋中只剩下她们两人,林雅心下的恐惧越扩越散,就连福身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轻颤起来。

王珺看着她战战兢兢得站在一侧,也没搭理她,只是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一盏茶。

以林雅现在尴尬的身份又没了庇佑,送来的茶自然是最下等的,可王珺却好似未察一般,仍旧慢悠悠得喝着,等喝了几口,才慢慢看着人说道:“家庙那处传来消息……”这话一落,察觉到身侧的林雅身形一动,便又慢悠悠跟着一句:“周姨娘没了。”

这话说完。

原先低着头的林雅豁然便抬了头,她苍白的脸上俱是不可置信。

王珺许久未曾瞧见林雅,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她如今是真得消瘦了许多,以前还带着些肉的脸颊如今是一丝肉都没有,柳腰纤细,若说以前她的楚楚可怜是伪装的,那么如今的林雅就是真得一副可怜模样了。

放下手中的茶盏,王珺起身朝林雅走去,而后是站在她的身前,微微俯下身子,在她的耳边缓缓说道:“怎么办呢?你的娘亲,死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大家也要好好爱自己哦~比心

这章说下爹爹。

爹爹这个人物不算传统意义上那种的渣男,他是真得爱崔妈,也是真得疼爱一双儿女,但是他也的确做错了事,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回头的,就和他所说的那样,他做错了事,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原谅,以后他都会活在后悔之中。

不过属于爹爹和崔妈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结束了,前世爹爹的结局以后会放在番外。

第89章

你的娘亲,死了呢……

这句话就恍如魔音一般,在林雅的耳边回绕着,她苍白的小脸上俱是不敢置信的模样,步子更是忍不住往后退去,等退到墙壁处,再无可退之时,她才怔怔得抬着一张脸望着王珺,红唇微颤,仍是喃喃说道:“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不可能……

她的母亲怎么会死了?

她怎么,怎么可能死了?

这一定是王七娘在骗她,一定是在骗她!

是了,这个女人根本看不得她好,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来让她难受,一定是这样的。

林雅心中所思索想都表现在那张脸上,王珺自然瞧个分明,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站直了身子,绣着牡丹的帕子被她握在手中轻轻擦拭了一回唇角,目光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林雅,唇角微翘,轻轻笑道:“可能不可能的,你明日随我去家庙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话刚落,林雅的脸便再无血色。

她怔怔得望着王珺,红唇嗫嚅着,似是想问些什么,可喉咙却好似被人掐住了一般,让她失声无言。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而后便转身往外走去。

门被打开,外头候着的几个丫鬟自是皆低下头,端得是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除了立在门边的丫鬟,冬盏。

冬盏脸上也带着恭谨,更多得却是震惊和慌张,先前里头的话,她也听了个全,就和林雅一样,她也没想到周慧竟然死了。她是跟着林雅和周慧从林家出来的,自然比旁人要多一段主仆情谊在,想到自小服侍的夫人就这样死了,她脸上也免不得多了几分伤感。

只是又恐人瞧见,便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

王珺瞧见她脸上的悲伤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低低发了话:“给表小姐收拾收拾,明日清晨让她去家庙。”

冬盏耳听着这话,心下一颤,见人看过来的目光忙又应了一声。

余后。

王珺也就没再说话,她只是举步往外头走去,身后的连枝便紧紧跟在身后。

没走几步,身后的屋门便又被人推开了,却是冬盏走了进来,而后便是林雅压抑的哭音在身后响起,一声又一声,似是在克制着也不敢哭得太响,呜呜咽咽得便在这天地之间回绕着。

耳听着这些声音,王珺的步子也没停。

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最后那道落日被黑夜所吞噬。

院子里的烛火还没有点上,把这偏僻得一处地方弄得黑漆漆的,王珺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走去,裙摆滑过两边的草丛时,能听到身后的晚风打在枝头,吹得树叶细细索索,衬着林雅那没个消停的哭音,越发显出几分恐怖。

可怜嘛?

有什么好可怜的?

如今林雅所承受的这些,不过只是她前世的一星半点。

那个时候的她,比现在的林雅可怜多了,她的母亲,她那样好的母亲被一群流匪奸污至死,而她的弟弟也同样被人设计害死。

可怜?

这世上谁不可怜?

如今她们所得到的结果也不过是因为她们往日做下的孽。

身后屋内的哭音还没消停,王珺突然停下步子,回身望去,此时烛火倒是被点了起来,她就这样站在天地之间,目光沉沉得望着那间紧闭的屋门,好似能透过那紧闭的屋门看到里头的光景。

她的唇角向下抿着,神色也很平淡。

林雅得活着啊,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把前世她所承受的那些痛苦,都尝个干净。

“郡主,回去。”

身后传来连枝的声音。

王珺闻言,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去。

……

翌日清晨。

天刚刚破晓,便有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从王家出发。

王珺靠着车璧坐着,手里握着一盏茶,任由那里头的热气袅袅,目光却是朝对面坐着的女子看去。

经了一夜休整,林雅的情绪看起来也平复了许多,只是往日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此时却哭得很肿,倒是越发衬得她那张清丽的小脸楚楚可怜,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林雅的脸埋得更低了些。

她这厢望过去,只能瞧见那双睫毛一颤颤得,像是在克制什么,神情也有些波动,袖下的手更是紧攥着一方帕子。

看着林雅这幅模样,王珺心下却觉得好笑。

纵然不知道林雅心中在想什么,也能知道她此时必定恨透了她,或许正在心里咒骂她。想到这,王珺突然很突兀得喊了一下她的名字,见她仓惶抬眼,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你在骂我?”

陡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林雅那张本就掺着病态的小脸更是“唰”得一下就白了。

她的确是在骂王珺,可是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可不管她是猜得还是真得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林雅也只能矢口否认,她低着头,神色紧张,语气谦卑:“没,没有,我怎么敢骂郡主?”

王珺看着她这幅紧张不已的模样,也只是微微垂下一双眼睛,淡淡品了一口手中的茶。

底下刚送来的六安瓜片,初闻浓郁,入口清香,等到喉间被茶香四溢,她才又看着人淡淡说了一句:“你有没有骂我,我根本不在乎,就如你说得,你纵然再恨我也不敢表露出来。”

林雅听着这一番话,心中的恨意越甚。

她知道王珺话中的深意,她是在与她说……如今你我之间的胜负已分,这辈子,你都只能被我彻底压着,永无翻身之日。

想着如今这样的结局,林雅那张微微垂下的小脸上还是忍不住闪过几分狠厉,谁说她们的胜负分了?不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知道。

只是——

如今她那位祖母和父亲是决计不可能再帮她的了。

让她留在府中,一来是因为这丁点稀薄的血缘,二来也是因为当日王珺的劝说……想到这,林雅不自觉朝人投去一眼,当日这个女人曾经说会予她一个好前程,可她却不信王七娘会有这么好心。

她的前程,她自己会去争。

可如今这样的情况,要想争个好前程可不容易。

林雅袖下的小手仍旧紧握着帕子,唇角也紧紧抿着,就在她焦虑烦乱的时候,脑海中却不自觉想起一道身影。

那个白衣飘飘、温润含笑的男人。

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睐,那么她想要的,自然都能得到。

可那个男人……

林雅的目光朝对侧坐着的王七娘看去,她微微垂着桃花目,修长的指尖握着茶盏,仍在好整以暇得喝着茶。只要王七娘还活着,那个男人就不可能青睐与她,除非,除非……她死了,或者还有一丝希望。

马车依旧缓缓朝家庙而去,马车内因为无人说话,显得格外寂静。

大约过了两刻钟,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郡主,我们到了。”连枝一面说着话,一面是率先推门下了马车,而后是扶着王珺小心翼翼得走下马车。

等到王珺下了马车,林雅也被冬盏一并扶了下来。

门口早已站了几个婆子,领头的婆子姓温,看到王珺过来的时候还着实是愣了下,昨儿夜里她得到消息只说是老夫人随意指了个婆子过来,没想到郡主竟然会亲自过来,虽然有些疑惑这位主子的到来,却还是忙领着一众人过来请了安。

眼看着乌压压跪了一众人,王珺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而后是看着温婆子说道:“带我们过去。”

温婆子耳听着这话,却有些犹豫,她小心翼翼站在一侧,口中是轻声说道:“郡主,如今尸首还没殓,何况那位周姨娘现今死得也有些恐怖,您,您还是别去了。”

这话一落——

王珺目光朝身侧的林雅看去,果然看她脸色越发苍白了些,就连握着帕子的手也收紧了些。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朝温婆子淡淡道:“无妨,领路。”

主子都已发了话,做下人的自然也只能听从。

温婆子便引着几人往里头走去,家庙清净,一路走去也没几个人,等走到一间院落的时候才瞧见门前立着两个婆子,那两个婆子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也委实是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便纷纷上前请安问礼。

“周姨娘是昨儿没得,原本我们以为老夫人还要遣人来检查一番,便还没收拾……”温婆子一面说着话,一面是引着王珺等人推开门往里头走去。

刚刚推开门,里头那股子气息便迎面扑来,人死后,身上的气味总归是有些难闻的,何况这屋门紧闭得,更是半点气息也透不出,经了一个日夜,如今刚刚打开,那股子凝聚在一起的气息便一股脑得扑了过来。

几个婆子是习惯了。

王珺性子沉稳,倒也没觉得什么,何况她也不是头一回见到死人,因此也只是轻轻皱了一回眉,拿着帕子抵了下鼻尖。

倒是林雅——

骤然闻到这股子气息,却是忍不住惊叫一声,就连步子都往后倒退了一步,整一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似得不敢进去。

原先迈步进去的一众婆子看着她这幅模样,却是纷纷皱了皱眉,她们也是王家的老仆了,若不然庾老夫人也不会把看守周慧的事交给她们,因此王家内宅里的那些事,她们也都是知道的。

虽说这位周姨娘是个心狠手辣的。

可虎毒尚且不食子,她们在王家的时候,冷眼旁观,知晓周姨娘对她这个女儿是没得说的,倒是这位林小姐为了自己的前程上回在老夫人面前告了自己的老娘一状,可谓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了。

众人心下都有些不喜林雅的这番做派,不过眼瞧着王珺在这,自然也不好多说。

王珺看着林雅一步步往后倒退,差点便要退出长廊了,她就这样回身望着林雅,清冷的目光落在人的身上,语气也很平淡:“若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连着自己的母亲都不敢看。”

这冷清清的一句话穿入林雅的耳朵,却让她的面容又青又白。

林雅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侧婆子看过来的目光带着未加掩饰的厌恶,她也不知此时是羞恼多些,还是愤怒多些,只是往后倒退的步子到底还是止了下来。她低着头,咬着唇,一步步往前走去,可察觉到屋中的那股气息时,身子还是忍不住轻微打了个寒颤。

眼瞧着人进来了,温婆子便又同王珺解释起屋中为何装饰少的原因:“周姨娘近来神情恍惚,时有疯言,动不动就砸东西,我们怕那些瓷片刮伤了她,便把东西都搬出去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朝她点点头,又道:“你们有心了。”

等这话一落,目光在看向床上躺着的那个身影时,便又淡淡跟了一句:“你们先下去。”

几个婆子互相对视一眼,轻轻应了。

冬盏担心林雅倒是不肯走,最后却还是被连枝拉着一道走了,没一会功夫,这屋子里便只剩下王珺和林雅,以及……床上那个早已咽了气的周慧。

林雅不解王珺是要做什么,可她知道王珺留她下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然下一秒,她便听见这个女人与她幽幽说道:“你的母亲就在那,你不去看看吗?”

耳听着这一番话,林雅心下便是一凛。

她自然也看到了床上的那道身影,一身素色长袄,底下是一条绯色的石榴裙,以及一双绣着并蒂花的月白色绣鞋,一如她梦中的装扮,只是梦中那双掐着她脖子的手此时却交握放在小腹上。

起初知晓母亲死后的担心和难受,如今却被无尽的恐惧掩盖着。

因为恐惧,让她不敢过去。

要不是王珺那双冷清清的目光一直望着她,她甚至都想立刻夺门而出,可是她不敢,她不敢过去也不敢逃……她只能抬起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对着王珺,低声下气得说道:“郡主,她都死了,您,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她。”

“放过她?”

王珺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如今周慧都死了,我还能怎么不放过她?”等这话说完,察觉到林雅眼中轻微的松懈,她便一步步朝人走去,等走到人前,才又笑道:“我如今不放过的,是你呀,我的好妹妹。”

第90章 (二更)

这话刚落——

林雅先前才刚刚恢复几分气色的面容顿时又变得苍白起来。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见王珺已冷下脸,径直抓着她的手腕朝床边走去。

林雅如今身形消瘦,又因为许久不曾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场好觉,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去挣扎,她只能踉踉跄跄得跟着王珺的步子,然后被人按在了床前。

膝盖跪在脚踏上,半个身子被按在床头,只要抬眼便能清晰得看到床上女人的模样,往日记忆中温柔可亲的女人,如今却无声无息得躺在床上。她的脸颊消瘦,犹如皮包骨一般,脸上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抓痕,有些结痂了,有些应该是新伤。

看起来恐怖非常。

她开始挣扎,拼命晃动着身子,想逃出王珺的桎梏。可她的腰背被王珺的膝盖抵着,双手更是被人紧攥在手里,哪有什么力气去挣扎?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王珺自然也看到了周慧脸上的那些抓痕,可与林雅脸上震惊所不同的是,她的神色却一直很平静,就连说出来的话也冷静非常:“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来得吗?家庙里的婆子说,周姨娘每个夜里都会梦见她那个没缘分的孩子。”

“那个孩子每天都会如影随形得跟着她,哭着对她说‘娘,你和姐姐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你们要害我?我一个人在地下又冷又饿,为什么你们不来陪我?’”

林雅耳听着这番话,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这样的话,她不是头一次听,在她那无尽的日夜里,也曾有这样一个小孩在她的床前与她说着这样的话。

难道……

她的目光朝四周看去,不知为何,明明门窗紧闭,可她却觉得好似有一阵阴冷的风在她的身边萦绕着,甚至还有些凄厉的哭声在耳边响起。林雅的身子蜷缩着,目光也游移着,口中更是喃喃着说道:“走,走开,走开。”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唇边扯起一抹极冷的笑。

那个孩子死得时候才一个多月,连成型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周慧和林雅会被这样的噩梦所困扰,也不过是因为她们自知有罪,才会如此惴惴不安。

身下这个人面容苍白、神情仓惶,好似真得看到了什么东西似得,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

可王珺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她微微俯下身子,对着林雅的耳边,吐气如兰得问道:“害怕吗?”

林雅听着这一句,眼中的光彩似是有些凝聚起来,她扭头朝王珺看去,带着祈求,语气哽咽,低声下气得说道:“郡主,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争不跟你抢,你让我走。”这话说完,她是又朝四周偷偷瞥去一眼,瑟缩着肩膀,跟着很轻的一句:“这里,这里有鬼,我们快走。”

王珺闻言却只是轻轻笑道:“怕什么?”

她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林雅那修长脖颈处外露的肌肤,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便又伸手压着她的脖子,把人按在床头让她直视着床上的女人,眉目含笑,字字珠玑:“这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的母亲,疼爱了你十多年的母亲,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等这话说完,她似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轻叹了一声:“我倒是忘了,你为了你的荣华富贵,为了不和她一样来到这个家庙,抛弃了她还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王珺说到这稍稍停了一瞬,跟着是又一句,像是一锤定音,道:“你是该害怕的。”

“别说了……”林雅被人压在床头避无可避,她只能合着双眼、双唇抖动得哑声祈求道:“你别再说了。”

王珺听着她话中的祈求,却还是絮絮与人说着:“睁开眼,看清楚她死的样子,你要永远记得她这幅模样,记得是谁害她这么惨的。”

听着这一句,林雅的身子抖动得更加厉害,嗓音嘶哑而又拼命否认道:“不是我,是你,是你们,我只是被迫的,她,不会怪我的。”母亲这么疼她,一定不会怪她的,一定不会,不会的。

“是吗?”

身后幽幽的女声如影相随。

王珺半俯着身,红唇贴在人的耳边,轻轻说道:“那你如今在害怕什么?”

“我……”

林雅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她如今在害怕什么?

她……

她害怕母亲不会原谅她,她害怕母亲真得会日日在梦里纠缠着她,她害怕……这辈子真得不会忘记,究竟是谁害她害得这么惨的。

王珺眼看着她神色仓惶,突然伸出捏住她的下颚,逼着她回头,看着眼前这双盈盈如秋波的眼睛,慢慢说道:“林雅,怎么办呢?这世上最疼你的那个人已经被你害死了,以后这世上啊,再也不会有人帮你,再也不会有人疼你了。”

若是起初王珺的那些话让林雅害怕,那么如今的这一句就犹如一把尖锐的锥子刺进她的心口。

林雅头上的发髻早在先前挣扎的时候就散了开来,珠钗掉在脚踏上,而她的青丝散乱着,往日最顾形象的她此时却好似失去了知觉一般,她只是低着头,回想着王珺与她说的话“怎么办,这世上最疼你的人已经被你害死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帮你,也不会有人疼你了。”

她的红唇嗫嚅着,似是想去反驳,可腹中那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是可以反驳的。她终于清晰得认识到,从此以后,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人了。

不会有人再疼她,不会有人再爱她,最爱她的两个人,一个如今对她失望至极,一个更是因为她死得不得安生。

林雅仰着头,看着身后的王珺,这不是她头一次见识到王七娘的厉害。

却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真有不沾丝毫鲜血就能让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法子,明明王七娘什么都没做,却能让她们这辈子都置身于地狱之中,再无重见天日的时候。

不管日后,她站在了什么样的位置,这些噩梦都会如影随形。

她会清晰得记得她的母亲是因为什么死得,清晰得记得因为她的背叛,她的母亲独自一个人在这家庙之中受着无际得冷清,把自己折磨至死。

而她呢……

她也终将独自一人承受着这些痛苦,踽踽独行于这世上。

没有人可以帮她,也没有人可以拯救她……她要永远背负着这些罪孽和噩梦,至死不休。

王珺见她这般,终于松开了紧攥着林雅的手,也收回了按在她腰背上的膝盖,她站直了身子,立在床前,微微垂下眼,犹如庙中高高在上的神佛一般俯瞰着底下的人,问她:“林雅,你后悔吗?”

林雅听着这话,先前一直没有波动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后悔吗?

后悔离开姑苏来到这边,后悔抛弃原本安宁而又幸福的生活,非要和母亲费尽心机破坏别人的家庭,后悔最后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最疼爱自己的母亲?

她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哭了。

林雅往日哭,都是挂着算计,用最好的角度,还得维持着自己的面貌。

可这回……

她却是嚎啕大哭,丝毫不顾形象得扑在床头哭着。

她想起了许多事。

她想起周慧和林儒往日对她的疼爱,想起从小到大在姑苏的时候,过着幸福而又平静的生活,最后却是她跪在正院,对着众人摘指着母亲的过错。那日母亲出门的时候,她明明听到她喊她了,可她却不敢出来。

她怕旁人以为她和母亲是一伙的,她怕自己也落到和母亲一样的结局。

屋子里的哭声还没消停,王珺低着头看着那个伏在床头哭个不停的林雅,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说道:“别后悔,你若是现在就后悔了,那多没意思。”

察觉到哭音戛然而止。

可这回,王珺却没再看她,她只是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去。

门从里头被推开。

外间的婆子察觉她出来,自是纷纷低下了头,朝她问安。

“等里头那位哭够了,便把周姨娘送去墓地。”王珺这话是朝温婆子说的,等说完,便又问了一句:“墓地选在哪?”

温婆子耳听着这话,忙恭声回道:“回您的话,因为老夫人说不准入祖坟,老奴便选在了西山。”

王珺闻言,却只是淡淡说道:“换去北山。”

这话一落,其余立在院中的婆子却都愣了下,北山那里都是一些打外头来没多少钱又无亲无故才会被人埋在那边,那里的坟,若说坟,倒不如说是随意挖个坑埋下。

这位周姨娘,怎么说也是位姨娘,虽然犯了事,可送去那边,是不是……

温婆子心下微动,可偷偷抬眼看着廊下那位主子明艳面容上的冷清模样,忙应了一声“是”。如今府中二夫人走了,老夫人身子又不好,这位郡主在家中的身份可是最高的,虽说女子总归是要出嫁的。

可如今,不还是没出吗?

家中的中馈还在老夫人手里握着,保不准就给了眼前这位郡主娘娘呢?她们可不能为了个无亲无故的死人得罪了这么一位主子。

王珺见她应声也就未再多言,只是在路过冬盏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

冬盏埋着头,见她循目看去,更是瑟缩了下肩膀。

王珺看她这幅模样也未说什么,只是由连枝扶着往前走了,离得远了,她还能听到屋中传来林雅的哭声……脚下步子没停,口中却是问了一句:“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了些?”

连枝耳听着这话,微微一愣,等回过神来忙道:“您没错。”

若不是郡主机敏,任由这位周姨娘在府中,日后会生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王珺闻言也没说话,她只是望着前方的天,纵使别人觉得她心狠觉得她毒辣,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入土为安?

凭什么呢?

周慧前世害得她们这么惨,她要让她做鬼都不安宁。

步子继续往外迈去,敛了心中的那些思绪,她是又同连枝说了一句:“等回到家中,你寻个法子去找那冬盏。”

连枝身为王珺身侧的大丫鬟,又岂是个傻得?在轻微的一怔之后,她便反应过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

等穿过小道,还未走出正院。

王珺便发现身边的连枝突然止了步子,她心中觉得奇怪,扭头看去便见她一脸怔楞的模样。

连枝跟着她这么多年,惯来也是个行事稳重的,很少有这样的时候,除了……她心下有个念头,顺着连枝的目光往前看去,便瞧见一株桂树下正有一个玄衣男人倚树靠着,不知道他已经站了多久,只能瞧见他肩头有些桂花。

虽然心下早有了猜测,可当真看着萧无珩站在那儿。

王珺还是愣了下,回过神来,她便从连枝的手臂上收回了手,迈步朝人走去,等走到人跟前,便压低了嗓音,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脸上仍是挂着很好看的笑,他站直了身子,垂着眼,同人说道:“我想见你,就来了。”

连枝刚刚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么一句话,却是被吓得目瞪口呆,听惯了这位煞神的名号,又见惯了他平日冷清的模样,连枝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从这位煞神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不过看到萧无珩朝她投来的目光泛着冷色,连枝还是立马就低下了头。

心下却还是不免腹诽道:煞神,果然还是煞神。

王珺倒是不至于被吓到,只是想着连枝就在身后,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个无赖,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没遮掩了,想到这,她便别过脸,轻声与人说道:“那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萧无珩又岂会走?

他不仅没走,反而还朝人走近一步,低下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委屈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我?”

王珺被他突然得靠近却是吓了一跳,她忙往后倒退了一步,身后连枝也想来扶,只是看着萧无珩看过来的目光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还是有些畏惧得白了白脸,朝郡主伸出去的手悬于半空,扭头朝人看去,发现郡主双颊绯红。

若说是吓到,倒不如说是羞意更多些。

王珺的确是害羞多过害怕。

她心下又是羞恼又是嗔怪,想斥他一声无赖,说他一句放肆,可看着他笑盈盈得站在那,又想起先前回绕在耳边的那句委屈的话语,心便一下子软了下来。

想了想,她便朝身后的连枝说了一句:“你在这守着。”

等这话说完,耳听着连枝轻轻应了一声,她便迈步朝另一侧偏僻的小道走去。

家庙虽然冷清,却也不是没有人在,若是让她们瞧见她和萧无珩站在一道,总归是有些麻烦。

她往前走着,身后的脚步也如影随形,小道上栽着一排桂花树,这会已是深秋,浓郁的桂花香随风袭来,让人闻着便心旷神怡。王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下了步子,她回身朝身后的男人看去,也没说话,只是仰着头望着他。

这些日子,她因为家里的事没出过门。

至于萧无珩,听说他近来在朝中也有些忙碌,因此他们也的确有很长一段日子未见面了,忙碌的时候倒是不至于想起,可如今他就站在她的跟前,低着头,那双微微垂下的凤目中满是笑意。

王珺才发现,她是想他的。

萧无珩这个人,平日看起来冷漠非常,可只有望着她的时候,那双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甚至可以透过那双深邃的凤目,清晰得看到自己的倒影。

眼看着他往日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容此时是柔和的,幽深如墨的凤眼此时也带着笑意,就连薄唇也唇微微翘起,然后她听到眼前的男人,复又问了一遍先前在外头时她还没有回答的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朝人靠近,直到她眼前的光都被他高大的身形拦在后头,才又说道:“王七娘,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王珺看着他一步步朝她靠近,直到身侧的空气好似也因为他强大的气势而变得稀薄起来,这个男人倘若要散发气势的时候,根本无人抵抗,王珺亦是如此,她想躲可身后便是桂树,根本躲不掉,只能仰着头看着他。

半是埋怨半是嗔怪得望着他。

往日她若露出这般的神情,萧无珩决计是不会再逼迫她的,可这回,他却好似非要得个答案一般。

两人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王珺先败下阵来。

她低着头,修长的指尖轻轻握紧了手中的帕子,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想的。”

萧无珩听到这一句,负在身后的手稍稍握紧了些,神色也有些紧绷,却还是说道:“我没听清。”

这个混蛋……

王珺轻轻咬了下唇,心中说不出是羞还是恼,只是突然生出一种不想再看眼前人占尽上风的模样,也不想再听眼前人说话,然后她突然伸手攥紧了萧无珩镶着金边的衣领,而后在他的错愕的注视下,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亲了下。

“我说,我想你。”

浅尝辄止的一下,看着萧无珩仍旧错愕的模样,王珺终于消散了心中的那些羞恼,扬着唇,与人道:“现在,你听清没?”

作者有话要说:  不走寻常路的桃发,向来选择在节后撒糖!(一脸骄傲)

今日小剧场——

连枝:目瞪口呆

老齐:目瞪口呆

小七:不要总是逼迫一个女人!她会做出你想不到的事,比如吻你的时候,让你闭嘴。

老齐(马上道):请你以后继续用这样的方式让我闭嘴。

小七(脸一红):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