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绵点头:“当然。我不骗你。”
雷茗的神情有些激动,但又很快,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发呆的小春,表情犹豫起来:“我还是算了吧,我不在这里,小春要被人欺负的。”
木绵摇了摇头:“你先不要考虑小春。保护小春应该是大人的事情,你也只是一个孩子,没有独立的能力,保护自己都挺难了,还担负她的重担,你自己会喘不过气的。况且,小春这个状况,靠你的力量,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你先考虑自己的人生吧。”
她并不是教雷茗自私,而是人,尤其是少年人,要承认自己能力的不足,已经掉了轮子的马车还要强行超负荷地载物,可能导致整个人生都倾覆。这样的倾覆不仅指的是表层上的成败得失,而更指的是内心的平稳健康,在人生刚开始的时候就充分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这绝不是好事情。
雷茗并不明白木绵的想法,一时间表现得有些抵触:“我不可能放弃她的。我现在不管她了,她立刻就在学校待不下去,回家嫁人了。”
木绵很认真地问:“即使你用尽力气保护她,但是,如果她家里人说他们已经给她找到了去处,你拦得住吗?当然,你可以举报,可以去闹,但等到她满二十二了,你能怎么办?她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你养她一辈子?如果你一辈子在这里当幼师,你有能力养活她吗?能让她家里人放弃把她嫁出去得到的那些利益吗?”
雷茗失声了。
木绵说:“所以,我对你的期望是,你要上一个好大学,把你在学习上的天分充分发挥出来,做一个有能力的人。而小春,我觉得她不能再在这里混日子了,她只是反应速度慢,但还是可以沟通的,学一点手艺就可以靠自己混口饭吃。前段时间我还看见新闻,自闭症小孩靠洗车挣钱,人家做得也很不错嘛。这几天我会想一想怎么帮她找个出路的。”
说到这里,木绵很郑重地说:“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吧,很多人都没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现在你有了这个机会,要抓住它。”
木绵说了一大桶劝人的话,快累死了,还好效果已经出来了,雷茗咬着嘴唇点了头。
木绵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告辞,回去找一找小春能做的事情,却看见雷茗皱起了眉毛,很认真地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初中成绩很好?”
木绵:“……”
这小姑娘果然聪明。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掏出自己的证件,亮到了雷茗面前:“我叫木绵,是特殊装备局的副局长,所有修真者目前都归我管理。”
雷茗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乍一听就局长俩字,眼睛立刻睁大了,语气也结巴起来:“你,您,局长?”
木绵的虚荣心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满足。
整个特备局基本对她这个副局长咋来的心知肚明,李斐虽然叫过她木局,但那些声木局里其实一点儿尊敬成分都没有,他完全是在搞她,拿她开涮。
今天,妈啊,终于有个小同志对她投以敬佩的目光了。
木绵快乐了。
正快乐着,雷茗好奇地问:“你也是修真者吗?是哪个系的啊?”
木绵对着小同志友好耐心地说:“我不是修真者,我是魔法少女,你懂吗?魔法少女。”
她没想到,雷茗脸上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色,思索片刻后,雷茗问:“是哈利波特里面拿着法杖念咒语的魔法少女吗?我挺喜欢赫敏的。”
木绵:“……不是。”
雷茗又思索片刻,表情突然有些尴尬,她迟疑地提出了一个猜想:“所以,是巴啦啦小魔仙的那种吗?”
木绵:“……也不是。”
是旋转变身请月亮赐予我力量吧那种。
……
好像也没差了。
木绵刚膨胀起来的虚荣心迅速地瘪了。
对魔法少女的理解已经出现代沟了吗?
36. 第 36 章 “你刚才说的话,说明你……
把雷茗说动心了之后, 木绵就开始着手解决小春的问题。
她在网上查阅了很多资料,替她寻找靠谱的就业途径,但是这个工作并不是随便找找就能发现的, 她是魔法少女不错, 但这个世界不是只靠爱与正义运行,她也不能变个身就随随便便地完成艰巨的现实任务。
她需要时间。
而那边,下半年普高报名就要开始了, 木绵打听清楚了雷茗上学的事情, 就给雷茗打了一个电话, 问她愿不愿意来特备局一趟。
上一次谈到最后, 木绵把特备局的存在向雷茗解释清楚了, 雷茗大学毕业之后如果找不到工作, 可以来特备局保底,小姑娘当时还挺志存高远,大有不吃铁饭碗,自己闯荡事业的决心。
听得木绵连连大拇指。
只有她这种咸鱼才会躺在铁饭碗里啃碗边儿, 这种青少年才是国家的希望啊。
雷茗在电话里同意了来特备局, 于是, 周四下午, 雷茗第一次造访特备局。
她来的时候, 身后还跟着正探头探脑的小春。
雷茗的性格还是比较内向, 木绵招呼她进门之后,她站在院子里有些迈不开脚, 但小春已经开始好奇地看周围的花草树木了, 雷茗在她身边小声地提醒她不要乱动,小春睁大了眼睛点头。
木绵引导着两人去楼上,刚好经过了汪华办公室。
汪华早就知道今天要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异能者要来, 虽然人坐在办公室里,但显然一直关注着院子里的动静,一见两人来了,立刻走出了办公室。
她作为特备局的局长,有着团结所有异能者的任务,热情地招呼她们:“是雷茗和她的小伙伴吗?欢迎来到特备局,我是这儿的局长汪华,你们可以叫我汪姨。”
雷茗和小春都很乖巧地叫了一声。
打过招呼,木绵正准备带雷茗上楼,却发现小春正目不转睛地看向汪华办公室内部的那堆毛线团,她想喊小春一起走,但下一秒,小春却想也不想地跑了进去,把桌面上摆着的一团草绿色的毛线放在手上,一根手指卷着线头晃来晃去。
雷茗见小春不打招呼就冲了进去,立刻着急地喊她:“小春,快出来。”
小春回过头看她,脚没有动,笑着说:“茗茗,毛线!”
雷茗不好意思地对木绵和汪华解释:“小春她很喜欢玩毛线。”
汪华看了小春一眼,颇有找到了知己的味道,思索了一下,她对着木绵说:“那就先把这个小姑娘放我这儿玩吧,你们谈完了再来接她。”
雷茗很不好意思:“这样合适吗?”
汪华的表情很温和:“当然了。你们上去吧。”
既然这样,雷茗也就不再坚持,跟着木绵上了楼。
上楼之后,木绵仔细地跟雷茗解释了怎么办理手续,并且让她自己挑选有什么喜欢的高中,还讲清楚她在职高待了两年,现在去普高,有些学科知识可能会跟不上,提前自学一下会有好处。
一番对话之后,所有的事情基本都谈得差不多了,现在,雷茗心里的顾虑就只有小春的未来了。
但这也是急不得的事情,她只能暂时压下顾虑,跟着木绵一起下楼。
走到一楼还没几步,木绵就听见了汪华的声音:“不错,诶,对的,就是这样打。”
木绵闻声踏入了汪华办公室的大门,一眼就看见小春的手上正拿着两个棒针,飞快地挥舞着,棒针在她手上好像自己的手指,没有一点儿磕绊,她动作灵活得像是浸淫针织技术二十年的老师傅,手里的毛线条肉眼可见地飞快变长。
汪华对着木绵有些惊喜地说:“这个妮儿不错!有天赋,什么针法都是一教就会,培养培养能靠这门手艺吃饭。”
木绵也惊讶了,她凑过去看了小春手上打出来的这个东西,还别说,确实不错,这个长条应该是毛线小包的背带,中间的针法和两边的不同,小春打得结合自然,疏密相当。
一边的雷茗则是有些激动地问:“小春能靠这个吃饭?”
汪华耐心地解释:“是啊,我……我有个亲戚在网上开了家网店,就卖这种手工织物,挺挣钱的,东西不够卖还要雇人来加工。”
听到这里,木绵立刻问:“那她能到你亲戚那里工作吗?”
汪华:“这手艺培养培养没问题,熟练了自己开个网店也行。”
听见这话,木绵和雷茗相视一眼。
小春以后的路找到了。
到了这里,木绵压在心里的石头悄悄地落了下来,压力骤减。
站在特备局的门前,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她忽然明白一件事情。
马猴烧酒不是好当的,如果说她曾经的工作是把工作压在肩膀上,那么现在,她就是把其他人的人生压在自己肩膀上,做成一件事情获得的成就感很浓,但承担的压力也很重。
站在二楼的栏杆前,木绵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李斐的声音:“叹什么气。”
木绵没有回头看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说:“有点累。”
她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查查资料跑跑腿而已,其实雷茗的前途都是她自己谋的,我只是帮着她解决了学费问题而已,账还走的是局里的特殊经费。小春的未来也是她自己误打误撞找到了,而媛媛姐,她能有今天,其实真正帮到她的也只是特备局前辈们早就制定好的收编预案而已。”
木绵回头看李斐:“其实我也没做到太多事情,但是,好像突然觉得有点累,可能是今天思考了太多问题,所以有些转不动了。”
李斐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思索的成分,并且也出现了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憋得木绵有点难受。
木绵:“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斐表情正经地说:“你刚才说的话,说明你有一点自恋倾向。”
木绵:“???”
这人怎么一张嘴就放屁呢?
能不能情商高点啊,就这么直接说出这种话?这个憨批真的喜欢她?
木绵忿忿不平地说:“我怎么就自恋了?”
李斐可能不觉得木绵是在反驳他,只认为木绵真的在求知,很认真地回答:“我看的书里说,如果一个人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会改变世界,那就是自恋。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情。过度相信自己的能力最可能导致的后果就是面对失败的时候过度消沉,认为自己配不上一切。”
李斐犹如背书一般的解答其实没什么意思,但木绵觉得自己好像被戳到了。
她并不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有点自恋,而是突然觉得,她刚刚的问题和李斐的回答,这一切好像指向了那一年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
她站在特备局二楼的走廊前,看着李斐的脸,第一次非常认真地回顾那段时光。
37. 第 37 章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其实分手的引子只是一次普通的面试失败。
那是大四上学期, 秋招的时候,木绵靠着自己过去的作品投了几家专做漫画的杂志社,想要当编辑, 很可惜, 或许因为她的专业背景不符合别人需求,也可能因为她的实力不济,在十一月末, 秋招季基本结束的时候, 面试又一次失败。
转专业当漫画编辑这个念头背离了家里给她安排的道路, 爸妈是完全的不支持, 得知她面试失败的消息, 一点儿也不难过, 他们高高兴兴地说“这次就死心了吧”。
挂掉妈妈打来的电话后,她很沮丧,也很怀疑自己,难道她的能力只够自己做一个业余爱好者, 靠它挣口饭吃就是天方夜谭。
于是, 她问了李斐这个问题。
她当然不是期望李斐给她什么完全客观的答案, 只是希望他安慰自己两句而已。或者她也能接受他的不含感情的评价, 只要他最后再加两句安慰的话, 比如以后还有机会, 比如虽然这方面她不行,但还有别的长处, 未来还是光明的。
但李斐的回答是, 他一开始就觉得她的职业规划是有点问题的,她的专业和漫画完全无关,如果想做漫画家, 高中或者更早就应该开始学美术。而且,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说了想做漫画家,却要折中当编辑,这和她继续当会计的区别在哪里?
其实他说的时候并没有用一种批判的语气,但木绵觉得很难受。
他说的那些,其实她也没法反驳,如果能够让时间倒流,她也想回到更早的时间改变一切,如果她水平更高,她也敢扔掉一切顾虑,当个自由投稿人。但她偏偏都不行。
这些话如果换个人说都没问题,可偏偏是李斐。
他是她的男朋友,但她从话里没有感受到一点儿温情的成分在。
就算她做错了很多事情,在外在的世界收获了无数的刀剑,但那只是外伤,但在所有的亲密关系里,她都没得到她想得到的理解,她还是一艘孤舟。
那个时候她和李斐的恋爱已经谈了一年多,甜蜜的时候是有,但是挺少的,磕CP糖点是挺有意思的,磕自己糖点的滋味就不一样了,磕到的时候短暂的快乐后就是长久的怀疑,这些是真的吗?
时间久了,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悲哀起来,为什么一段感情里还需要她来猜这些事情。
再加上李斐已经在A市找到了工作,即将去外地,她自己挺拉跨的,也没必要耽误人家发展了。
在种种原因之下,她和他提出了分手。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分手的最表层原因是以后的发展道路冲突,稍微中心一点的问题是她对他的感情支撑需求和他无法满足这一点的冲突。而最最核心的问题,是那个阶段的她失去了自己正在被爱、值得被爱的信心,而他从来都没有这种信心同时也不会爱人。
所以,他们之间的恋爱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问题。
其实后来分手之后,木绵一直都没有忘记李斐,甚至很多次梦见他,但她一直都没有去找他。
因为她走自己的路没有成功,算是一个失败者,她后来走的道路是一条最普通的满足家长期待,但是和曾经的自己完全没关系的道路,走在这条路上的她是一个最平平无奇的人。
但她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光彩卓越的人,不寻常的人,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去找他了。
后来,当她成为一个魔法少女,虽然当时很多信息都不清楚,完全不确定变成龙傲天的李斐现在变成什么鬼样子了,但是,她现在很不平凡,所以她可以去找他了。
这些小心思,是她面对自己很严肃地思考的时候才能发现的。
那么,他呢?
木绵看着李斐。
毕业之后到现在,他喜欢她,却也没有找她,是出于和她一样的原因吗?
她没有直接问这个问题,现在的李斐是清醒的李斐,是会面不改色地说“证件”伪装自己的李斐,现在就问出来的话,她能够得到的也只是一个被伪装过的答案,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但她也可以逐渐锻炼李斐表达自己的能力。
用她先走一步,领着他的方式。
她看着李斐,很快地整理好了语言,而后直接问了出来:“毕业之后,我曾经想找你,但是不好意思,那么,你有想过来找我吗?”
李斐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题突然从自恋变成了这么拷问灵魂的问题。
他瞬间哑巴了,再也不是刚才背书时候的游刃有余的模样,有点像是被突然吓到的小狗,张着嘴看向木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表情有多惊慌。
木绵笑了笑,没有逼他:“你只需要回答是不是就好,我不会多问你,不用有很大压力。”
她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自由,只希望他能跟上她的脚步。
木绵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得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又很清晰的答案:“想过。”
说完,对面这个人就表现得非常不安了。
木绵唇角微翘,伸出手,按了他的左臂一下,而后就转身了,扔下一句尾音扬起的“你下班了”。
这一天下班的路上,木绵还是骑着自己的小电动车,她边骑边回想自己的心事。
想着想着,想到了李斐给她录的视频,还有今天那句“想过”,她笑了起来,无声的笑流到嘴角就变成了哼唱声。
当一个人觉得高兴,但又无人诉说的时候,她走在路上就会唱歌。
她一路哼到了家,拿出手机,才发现李斐居然又给她发了消息。
“你问这个问题为什么?”
木绵站在门前,眨了眨眼,回复他:“想知道?”
这一次,李斐好久都没有回复了,等木绵吃了晚饭洗了澡,李斐才发过来一个表情。
“【晕】”
木绵笑得要死。
这周接下来的时间,李斐在农业局研发的东西好像进入了冲刺阶段,一直都很忙,木绵基本没有机会看见他,而木绵也在一方面跟紧雷茗上学的事情,一方面继续了解其他异能者的消息,每天也都没闲着。
她甚至还自愿加了个班,周六还主动来了单位。
剩下的异能者里有一位让她特别地关注,就是那个现在年纪很小,才五岁的小男孩。
大概年纪太小了,所以在修真界提供的名册里,关于他的资料没几个字,答案也很混乱,只清晰地显示他拥有空间系能力,以及他正处于一家孤儿院。
这个年纪就拥有异能,而且是空间系,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稍微有个不注意,把哪个孩子藏进小空间,不放出来,悲剧就酿成了。
而且,想到李斐曾经的经历,木绵对这所孤儿院的情况以及小孩的未来还挺担忧。幼年期的经历很容易影响整个人格的发展,长歪了长大再纠正就难办了。
因此,木绵计划着这几天就找机会去看一看。
她还在思考,机会就突然来了。
周日上午,李斐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负责的项目要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了,我要出差去鹤川县,今天下午出发,下周六才回来。”
鹤川县?
那个小男孩所在的孤儿院正好在鹤川那里。
木绵看着李斐的短信,嘿嘿地笑了。
小伙子,没想到了,就算出差了也没逃过你木局的魔爪。
木绵回复他:“准假,我也一起去。”
李斐的回复把他的疑惑尽显无疑:“?”
木绵:“感动不感动?”
李斐:“???”
木绵没有立刻回复。
她以为李斐可能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没想到,小李如今看起来主动性强了不少,又回了一条消息:“你为什么跟来?”
木绵本来准备回答他那边有异能者,但是想到饼干盒掉落之后,她问他为什么还留着它们,李斐回答她“不行吗”。
想了想,木绵这样回复了:“想跟你一起去鹤川县。不行吗?”
过了三分钟,李斐回复“行”。
没打标点符号,看起来被她拿捏了。
木绵又想笑了。
师李长技以制李了属于是。
看完消息,木绵就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鹤川离他们所在的市区很远,她不想来回瞬移了,准备李斐住哪里,她就在他隔壁开个房间,这样很方便。
工作很方便,谈恋爱也很方便。
等到了下午,约定好的时间,木绵带着行李走到小区门前,李斐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见她来了,他下车把她的行李安置好,两个人才出发。
整个过程里,两个人态度都很正常,好像每个人只把对方当成最普通的。
每次刚坐上李斐的车,他们就会有一定时间的尴尬期,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今天木绵找到的话题是:“你这车什么时候买的,看起来有点时间了?”
李斐一边开车,一边回复她:“这车是我爸的,太旧了,治病的时候卖不出去,就留到现在了。”
木绵:“……”
找话题找错了。
敲。
木绵正在懊恼,没多久,李斐又出声了,好像憋了挺久,说的话都带着股一探究竟的劲儿。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木绵听见这话,扭头看他,目不转睛地瞅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直白地说:“哦,哪里不对劲?”
李斐被她的大胆追问搞得整个人僵住:“你——”
他停下了表述。
木绵继续问:“说啊,哪里不对劲?我也想知道啊。”
李斐露出了吃瘪的表情:“……”
木绵:嘻嘻。
38. 第 38 章 李斐:“请。”
回答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这个问题, 但又很明确地知道木绵的恶趣味,剩下的这一截路李斐一直没说话,看他侧脸还有点像只憋气的河豚。
对于这样的李斐, 木绵笑而不语。
嘿, 锯嘴葫芦憋气就憋气吧,又不是她把他的嘴巴锯掉的。
他有本事永远别说话。
为了表现自己的快乐,木绵还专门拿出手机看沙雕视频, 一看她就想笑, 李斐偷偷摸摸地投过来视线看她, 她知道他想知道她在笑什么。
诶, 她就不告诉他。
两个小时行程结束, 鹤川县城到了, 还在憋气的李斐把车停在了一个商务酒店院内的停车场里,带着木绵下了车。
还别说,小李还是发展潜力的,憋气归憋气, 活还照样干, 下车之后直接把木绵行李拎在手上, 走到酒店大厅前台处, 行李放下, 回头对木绵简单明了地说:“身份证。”
木绵也没耽误事儿, 递给了他。
李斐接过身份证就转身,把两个身份证排在一起交给了前台。
前台直接把两个身份证叠在一起, 一边认真地操作系统一边问:“情侣大床房可以吗?”
李斐:“……”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木绵, 而后在她的视线里,肉眼可见地脸红了,很快又慌忙得像是逃命, 语速很快对前台说:“不是,你看我的身份证,查这个名字,这边应该有人已经给我预定了一间房,你再另外给她开个商务大床房就好了。”
前台发觉出现了误会,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理解错了。”
木绵笑眯眯地上前一步:“没关系。”
短暂的风波之后,房间很快就办好了,她跟李斐的房间就在隔壁,领到房卡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去,在各自的门前暂时分开了。
毕竟大家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也不是完全没事儿,能毫无顾忌地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闲聊拉扯上,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之后,木绵就开始打开电脑查资料。
先用网络地图看了看孤儿院的地址在哪里之后,她把电脑上的微信连上了。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已经把那位小异能者的事情告诉了汪华,汪华表示今天还是周日,调查具体资料的事情明天再说,不过今天她可以给木绵提供几个监控摄像头的频道,木绵自己看去吧。
木绵对这个阿姨的能力确实是服气的,别看她天天都窝屋里捣鼓她那些线团,但入侵别人那里的监控摄像头,就像打开手机上的摄像头软件看自己家泰迪一样轻松随意。
人才啊。
木绵点开了汪华给她的网址之后,屏幕上登时就出现了很多个监控镜头,密密麻麻地排在屏幕上,看上去还有点恶心。木绵立刻随机挑选了一个频道,打开了。
这是一间屋子,看陈设和墙上的贴着的“珍惜粮食”的装饰物,这里应该是食堂。这会儿五点了,食堂里整整齐齐地坐了许多孩子,孩子们的年龄区别挺大,有三四岁的,也有看起来上高中了的,但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一个印了图案的文化衫,正在低头吃饭。
看着这个画面,木绵莫名地觉得哪里很怪异,这个怪异不是指批发一样的文化衫,而是别的地方。
但具体是哪里呢?
木绵对着屏幕看了很久,但一时间怎么也想不清楚。
思考了好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声,刚好,这时手机上突然跳出来一条信息,来自于隔壁的李斐:“饿吗?”
木绵不饿,但是:“可以吃。”
于是,很快,李斐敲响了她的大门。
木绵拉开门,对门口的李斐说:“等一下,我收拾东西。”
李斐点头,也不走进木绵的房间,只是倚靠在门边,看着她收拾,语气正常地问:“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木绵:“没什么特殊的想法。”
李斐:“那我带你去这边的小吃街看看吧。”
木绵一边往兜里揣纸巾,一边说:“小吃街?你知道在哪里吗?”
李斐轻描淡写地说:“知道,我在这里长到十四岁。”
木绵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说,李斐就是鹤川孤儿院出来的?
她看向李斐,李斐就被她看着,什么也没解释。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刚刚看到的那个集体用餐画面。
这会儿,她突然想明白哪里有些怪异了。
那么多人吃饭,旁边也没什么看起来明显是监管者的人,但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低头在吃自己的食物。
这显然不合理。
不管老师再严格,就算是上课时间,也会有学生偷偷摸摸地交头接耳,怎么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自我管理能力就这么好?
好到都不正常了。
而且这还不是特意表演出来的,她也就是随随便便地看一下监控,他们就是这个状态,说明这就是常态啊。
木绵皱了皱眉毛,她需要早点去那家孤儿院看看的,但是那家孤儿院并不在城区,而位于更加偏远的乡镇里,她的瞬移技能需要先去一趟建立坐标才能用,这会儿显然是不能直接去的。
她直接跟李斐说:“有一个五岁的空间系修真者生活在鹤川孤儿院,我这一趟出来其实是为了调查他的情况,我——”
她话还没说完,李斐:“调查他的情况?”
木绵:“嗯,怎么了?”
李斐:“没事,你继续说。”
木绵:“我需要去那边一趟,你告诉我车站在哪里。”
李斐摇摇头,直接说:“你不用找车站,明天你先跟着我一起,等半下午我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把你直接送过去。孤儿院那边……”
李斐的话停顿了一下,而后才肯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到这里,事情就算商量完了,木绵也收拾好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走廊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热情的人声:“李科长,您可算是来了,我们这边的同志等您来指导工作已经很久了。给您安排在这里住着怎么样?还舒服吗?晚饭吃了吗?我在下面安排了一点便饭,咱这就下去?”
木绵立刻知道,好嘞,这是这边农业局的同志来招待李斐了。
木绵对着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而后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幸好他一开始就没进屋,不然这门她还关不上。
她刚把门关上,门外已经开始推拉作战了。
李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张科长,真不用,我随便吃吃就可以了。”
张科长:“我安排得挺随便的啊,便饭,我们两个人三菜一汤,没多少。”
李斐:“真的不需要……”
张科长:“我自己掏腰包,只是表达一下心意而已。你这个软件如果能推广下来,以后防治农作物病害就方便多了,我心里高兴,所以才请你吃这个饭的!”
李斐:“那如果软件有问题……”
张科长:“怎么会有问题,我信任你!况且就算有问题也没事,成功的道路总是崎岖的,以后会好的,走走走,咱去吃饭!”
就这样,社恐被一波带走了。
木绵躲在门后再一次幸灾乐祸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还专门下楼,去了就餐的地方,她的计划就是专门坐李斐的隔壁桌,看着李斐为难的样子下饭,想想就美滋滋。
木绵的计划达成了一大半,她确实已经坐到了李斐前面那一桌,而且刚好她的脸对着李斐的脸,李斐此时正在艰难应付张科长的社会聊天,看眼神就生无可恋,木绵坐下去之后,李斐发现她,整个人都愣了一瞬。
木绵更加过分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着李斐遥遥地举了个杯,李斐被她逗得牙都咬住了,又顾忌着张科长在这里不敢表现出来,给木绵逗得不行,差点哈哈笑出来。
到这里,木绵的好日子终结了。
BaN
因为她逗过头了。
李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把张科长都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要上厕所吗?”
李斐咬牙切齿地回答他:“不是,刚好看见一个朋友,要不叫她来我们这一桌一起吃吧?”
木绵傻了:“???”
她还没来得及跑,李斐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堵死所有的路,对她挤出一个笑说:“木绵,好久不见,一起吃顿饭?”
木绵:“……”
完了,逗出事了。
张科长已经转身,回头看她,眼神很快地在她和李斐之间徘徊,脸上逐渐有了一种压制不住的人类看见八卦的时候都会流露出来的迷之微笑。
他问李斐:“这位是?”
李斐:“朋友。”
张科长:“哦~”
张科长动作很快,思路也很灵活,都没等木绵答应,直接一招手:“服务员,加菜!”
木绵:“……”
李斐:“请。”
39. 第 39 章 “我有没有夸过你……很……
请他个大头鬼。
木绵面带微笑, 心里骂骂咧咧地坐下了。
剩下这顿饭里,李斐的社交压力似乎减轻了不少,因为张科长的好奇心已经从面对他单人转向了面向他们两人, 经常旁敲侧击地问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还是“朋友”,很难想象一个中年男人的八卦之心是如此之强。
而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李斐就低头吃菜, 把问题扔给木绵, 木绵只能龇着牙回答张科长:“就是同学和朋友, 现在偶尔单位业务有点重叠, 就是这样, 别的没了。”
她回答完了问题, 发现李斐抬起头瞅了她一眼。
木绵对他一笑。
既然他把回答的权利交给了她,那这会儿瞅也没用。
李斐:“……”
这段饭就在社恐的互相折磨里结束了,末了,张科长很满足地表示聊得很开心, 以后大家都是好朋友, 常来往。
听见“常来往”三个字, 李斐的表情苦过苦瓜, 不过在张科长离开之前, 李斐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提起声音问他:“明天下午我要送她去一个地方,就在小围村旁边, 所以上午她会跟我们一起先去那边, 有影响吗?”
张科长的目光又在两人之间游走了一下,而后爽快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因为上午要去的村子有点远,第二天早上, 两个人挺早起床,七点半就出发了,八点半,两人到达了小围村,村里农研站的人已经等着他们了。
李斐和那个人握了个手,然后就被带去了田间。到了地方之后,李斐就拿出了手机和笔记本,开始进行软件的测试。
木绵本来在看天看地看花看树,但渐渐地,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李斐的身上,她走到了一个离他还算近的地方,观察他在做什么。
李斐的项目研究的是利用智能识图的功能判断农作物的病害,他们研发了一款软件,只需要把相机对准生了病的植物,就可以立刻判断出来它得了什么病,还能显示出来需要买什么药,怎么用药。
软件已经开发完了,现在属于最后的调试阶段,李斐拿着手机穿梭在大豆田间,神情认真地低着头寻找不正常的叶片,找到了就会拿着手机对准它拍照识别,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和旁边的技术员交流几句。
木绵踩着田埂上的野草,走得靠近了一点,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
李斐正在说:“我刚刚发现软件有两个问题,叶片被遮挡的情况下识别准确率下降,还有,病害交叉重叠时也会影响识别效率,同时也只会显示最主要的病害。”
农研所的同志一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问:“那怎么办?”
李斐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我晚上回去改一下算法,明天再来试试。”
听到这里,木绵和农研所的同志一同发出了一个疑问,只是木绵没说出口而已:“一个晚上就能改完?”
李斐言简意赅地说:“差不多。”
差不多吧。
四个字。
但木绵突然从心里发出了一个评价——
好帅啊。
这种帅并不在于李斐的五官身高,而来源于更加无法捉摸的东西,她看着站在腰部以下都被绿色的大豆苗遮盖住的李斐,看着他站在蓝天下田野中专注地做着属于自己的事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就席卷了她整个人。
她呆愣地看着他。
这时,李斐回头,注意到了她的神情。
他举起手,远远地朝她一挥舞,木绵一时间没有动。
他立刻把手机和笔记本都收了起来,小心地穿过大豆苗,来到她的面前,眼神有点担忧地问她:“你怎么了?”
木绵奇怪地有点不好意思,她声音很小地说:“我没事。”
李斐低着头,面部更靠近她,不解地问:“那你到底怎么了?”
木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憋不住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有没有夸过你……很帅?”
李斐:“……”
他唰了一下脸红了。
脸上很快地出现了那种很少被人夸过,突然被夸之后极度不适应有些受惊,但内心深处又觉得高兴的复杂神情。
他也傻愣愣地看着木绵。
两个人就僵住了。
如果是昨天的张科长,可能这会儿就开始找服务员点歌《今天是个好日子》了,但是今天农研所的小同志可能更专注于工作本身,又发现了什么问题,叫了李斐一声。
李斐如梦初醒,有些忙乱地扔下一句“有人叫我”就转身了,朝着小同志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刚一下地,左脚啪嗒一下踩进了人家去年挖出来落满了雨水的树坑。
他可能以为木绵没有注意到,僵硬了一瞬,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就踩着那只湿了的鞋继续工作了。
幸好这是夏天。
木绵暂时也不想拆穿他,就这样算了。
等李斐那边的事情忙完了,时间已经是中午,这边的农研所同志同样安排了一顿饭,但李斐坚决地拒绝了,这次的小同志刚好也不是什么社交老滑头,被拒绝了几次也就算了,李斐成功地逃脱了一次令社恐绝望的午餐。
开车上路,离开了小围村的村口,李斐很明显地长出了一口气。
木绵见此,没憋住又笑了出来。
李斐听见了她的声音,扭头看她,可能是刚刚被调戏的余韵还在,他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用鼻子哼了一声。
木绵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犹豫了一下,才问出来:“你在哼?”
李斐大概这会儿也觉得自己有点离谱,但哼都哼了,也不能把时间倒流,只能死鸭子嘴硬地说:“不让?”
木绵又笑出来了:“让啊,鼻子跟嘴都长你身上,我哪能不让呢?”
李斐又哼了一声。
木绵笑得要死。
李斐握着方向盘,听了一会儿她的笑声,终于忍不住了,目视着前方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木绵:“多正常?就像是你一脚踩进水坑里还能继续走路那样正常?”
李斐:“…………”
他成功地被她封印了。
木绵心里美极了。
她现在觉得,其实过去那样对李斐的心事反复地猜来猜去没意思,伤人更伤己,就这么个人,一个社恐又嘴笨的憨子罢了,她只要勇敢一点,脸皮厚一点,他还不是只有被她拿捏的份儿。
和臭男人相处的法则就只有一个:我爽了就行。
两个人在集镇上找了一家全国一个模样的沙县小吃对付了中午饭,而后,李斐开着车,带着她去往鹤川孤儿院。
车子在乡间的水泥路上行驶,水泥路并不宽阔,最多只能容纳两辆车子行驶,但这儿毕竟人少,又是中午,大部分时间长长的道路上就只有这一辆车。
夏季草木繁盛,路边的蓬草长得很高,郁郁葱葱地从篱笆上溢出来,刚好有风,吹动的时候仿佛画卷。水泥路的一侧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正午的阳光下滚动着金色的波涛,看久了就会让人觉得目眩。
木绵一直都在看外面的风景,她觉得很美,于是也叫李斐:“外面的路真好看。”
李斐这会儿缓过来了,语气也平静了下来,他说:“是很美,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我上小学的时候,这条路还是泥巴路,每次骑自行车都要很久,灰也很好,现在回来,如果没有导航,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了。”
木绵回头看他,思索了片刻,她问:“你现在对孤儿院里生活的记忆还清晰吗?”
李斐沉默了两秒才说:“许多事情已经记不住了。”
木绵刚准备说什么,但李斐的下一句话就出现了。
“但也有忘不掉的事情。”
木绵蓦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些忘不掉的事情,是好的居多,还是坏的居多呢?
建立在对李斐整个人的了解上,她并不敢报以什么积极的期待。
李斐说完刚刚的话,就不再表述他对于孤儿院的了解了,只是又补充了一句:“很快就到了。”
随着他的声音,道路渐渐辽阔了起来,过了一个弯儿,一所孤儿院的大门出现在木绵的眼前。
这是一个非常独立的建筑物,从外面看上去,格局有点像是一所学校,高大的铁门把内外分开。今天是周一,大概年纪大的孩子都出去上学了,孤儿院里看上去很空荡,没有几个人在院内的空地上待着。
李斐本来准备把车就直接停在孤儿院前的大片空地上,但木绵忽然想到什么,她对李斐说:“开过去,停在别的地方,过会儿我走回来,偷偷进去看。”
李斐“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木绵又问:“我可以隐身带你进去,但是你想进去吗?如果不想的话,你在车里等我,我隐身的话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李斐却说:“我跟你一起。”
木绵思考了一下,说:“嗯。”
十分钟后,木绵和李斐才回到了孤儿院的门前,此时的他们已经隐形了。木绵这段时间使用魔法的次数比较多,熟练度大大提高,也能稳定地带着李斐隐形了,只是需要牵着李斐的手腕而已,她的大拇指刚好放在李斐的脉搏处。
他们并肩从孤儿院的门前走了进去,在路过大门的那一瞬间,木绵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李斐的脉搏变快了。
她回头看他,他没注意到她的视线,而是望着对面那栋楼的某个方向。
木绵把视线也投往那个方向,却不清楚他在看哪个位置。
今天这一次来,木绵主要是为了摸清这所孤儿院的情况,搞清楚那位小异能者的生存环境,于是,她的目标只是在这里走动一下,观察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状况。
院内三栋楼,木绵想了想,拉着李斐走向了他刚刚看向的那栋楼。
他们一层一层地往上走,一切都看上去很正常,窗明几净,如果有什么巡视组要来,光看这个整洁度也会给这家孤儿院打个高分,跟特备局完全是两种画风。
但是,哪里还是不对劲。
尤其是想到那群孩子吃饭时低着头的模样,还有她身侧手心逐渐发冷的李斐,她无法告诉自己,这里是正常的。
走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了四楼。
踏上四楼的那一刻,木绵察觉到李斐的脉搏又变快了。
同时,风中还隐隐传来了小孩的哭声,很细弱,像幼猫,也像是快要断掉的丝线。
这是一种成年人完全没办法忽视的声音,作为人类,对幼崽哭声的敏感是刻在基因里的,但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似乎什么都没听见,面无表情地下楼了。
40. 第 40 章 一面包车小朋友。
木绵回头看那个下楼的成年人, 疑惑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一个孩子在哭,而你居然能装作没听见?
她怒目瞪了那人好几眼才继续朝前走。
没多久, 木绵和李斐就站在了一扇房门前, 门没有关进,留了一条很窄的缝,那个小猫般的哭声就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木绵犹豫了片刻, 才推开了这扇门。
一瞬间, 她像是被扔进雪山的人, 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淹没了。
这是一个面积非常大的房间, 大概有教室的容量, 但是室内除了一张床, 空无一物,地面是空白的,墙面是空白的,天花板上只有一根灯管。就算是那张床上, 也只是整整齐齐地摆了一个小枕头和一个薄被子, 床头靠墙处放了一个杯子, 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活人能居住的地方。
木绵只是站在门前, 朝里看, 就忽然有了一种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的孤独感。
她急忙把视线挪到了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这个房间后面对着的是一片辽远的旷野,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路过槐树的枝叶, 于是整树的绿叶都跟着晃动了,还有些靠近窗框的叶子在轻声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夏日的午后, 成年人的眼里,这确实是算得上是风景,值得拍照发上社交平台。
但如果把时间变换,变成午夜,把那些不停敲打窗户的槐树枝放在小孩子的眼中,这一切和恐怖片还什么区别?
木绵忍不住地握紧了李斐的手。
这棵树,他小的时候有吗?
他也被这样关在这个房间里面过吗?
木绵没问这些问题,但其实问不问都一样,答案就在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地暗骂一声,她这个魔法少女当到现在,怎么到哪里都看见的是李斐的悲惨经历。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李斐。
他是活体苦菜花吗?
木绵骂了几句才停下,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那个正在哭的孩子找出来。
但她的视线在整个室内巡查了好几圈,还专门弯了腰看床底有没有东西,居然没有找到这个孩子。按照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她肯定室内有人,这个房间也空得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藏了。
所以,难道在哭的小孩就是那个年幼的异能者?
想了想,木绵拿出了手机,碰了李斐一下,而后,她在手机上打字:“空间系小修真者应该就在这里,他用空间异能躲起来了。”
李斐很快就回复她:“我可以把他搜索出来,很容易。”
让李斐直接把他找出来确实很简便,但是……
木绵回复他:“先别,这样太简单粗暴了,如果不是很难过,肯定不会躲起来哭的,强制性地把他挖出来不一定是好事。我还是尝试一下哄哄他,让他自愿出来更好一点。”
说完,木绵站在门边,用手指郑重地敲了三下门板,友好又温柔地问:“是哪位小朋友在哭啊?是不是被人欺负了,魔法少女来了,帮你出气噢~”
三秒之后,没人理她。
本来他们把门推开的时候哭声就停止了,这会儿室内就更是安静得不行,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清楚。
其实这个场面也在木绵的估计范围内,所以她一点儿也不丧气。
当然,这里也要感谢李斐这个顶级自闭儿对她的磨练,她的心态和面对尴尬的能力都不是寻常人能够比的,一个涉世未深的小朋友罢了,她必然可以让他放下心房,走向大姐姐的怀抱。
木绵这辈子都没这么社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就像是狼外婆一样在房间里自说自话,问小朋友怎么了,哭什么,有什么喜欢的动画片,看过《魔卡少女樱》没有,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她的独角戏唱了很长时间,口水都快熬干了,李斐拍了拍她,示意她看手机上的信息。
他在信息里写要不然还是让他使用异能吧,木绵再一次拒绝了。
他又写,要不然他来哄?
木绵回复他:“算了吧,你一男的,声音一出来就像是狼外婆,别捣乱了。现在是魔法少女的专场。”
李斐回复给她六个点:“……”
木绵没憋住,笑了一声出来。
放下手机,木绵又开始努力,她絮叨了一会之后还找了个动画片在手机上放,把手机放到地上,让那个小孩看。
刚好这会儿外面也没什么人,木绵又把声音开得很小,应该是很安全的。
放了一会儿,木绵自己也凑过去看,这集动画片刚好是小猪佩奇和朋友们一起寻找巧克力彩蛋,找到了之后就快乐地发出一声猪叫,然后朋友们一起啃巧克力彩蛋,吃得满脸都是,最后又自己用舌头把脸舔干净了,舔完之后还要发出一声猪叫。
从成人的角度来看,就……好笑又抓马。
但木绵的耳朵边突然捕捉到了一声很小的猪叫声。
木绵:“……”
这就《小猪佩奇》的魔力吗?
牛啊。
木绵脑袋里灵光一现,抓住这个机会,小声地问:“你想吃巧克力蛋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就在木绵以为这一次的尝试又失败的时候,她听见耳边响起了一个小男孩略微带点颤抖的声音:“想。”
第一次有效互动,重大的历史性突破,木绵立刻精神起来了。
木绵:“好!包在我身上,姐姐现在就去买,晚上送给你,到时候你还在这里吗?”
“在。”
这番对话结束,木绵再问他要什么口味的以及要几个这种问题,他就又不做声了。
但木绵也不着急,她很有耐心,都开始要巧克力了,把小朋友收服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木绵跟那个躲起来的小朋友说了一声“拜拜,晚上见”,而后就带着李斐离开了。
走到大门的时候,木绵注意到了李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整个孤儿院,投以很凝重深远的视线,好像看向的不光是眼前的建筑,还有已经消逝很久的童年。
木绵没有催他走,也停下脚步,安静地等待他。
等李斐自己抬起脚朝车的方向走的时候,她才问他:“心情怎么样?”
李斐:“还好。”
木绵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你小的时候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可以说吗?”
李斐的声音很平稳:“其实还好,吃饱喝足,也没受过冻,正常上学。但那个时候我很想离开这里,因为在这里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寄生虫。”
木绵皱起了眉毛:“你才不是寄生虫。”
李斐点头:“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了。我很小的时候,以为自己一辈子也无法离开这里,这扇门我永远也翻不过去。但现在——”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住了。
很长时间里,他都没有吐出一个字,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木绵见他这个这样子,狠狠地捏住了自己的手掌,她果断地说:“你别回忆了,我们回去。”
她并不需要知道李斐到底怎么惨的,她只确定了一点事,这个傻逼孤儿院肯定有问题。
两人回到了车上,等到了县城,时间已经六点半了,两个人草草地吃了顿饭,从便利店里买了一大袋巧克力。
回到酒店的客房里,木绵拿着巧克力准备送温暖去了,李斐站在她身边说:“一起去吧。”
木绵摇了摇头,坚定地对他说:“不,你留在这里休息。我一个人可以的。”
李斐坚持着说:“我跟你一起去会更加安全。”
“看不起谁呢?我有这个。”木绵拿出神圣堡垒给他看,脸上还故作嚣张,“你不是还要改算法?忙你的事情吧,我带上你行动不便,别耽误我收买小朋友。”
在李斐担忧的目光里,木绵一闪身,离开了。
木绵这次直接落到了那个有小孩的房间里,她巡视四周,没有任何异状,就小心地把隐身去掉的,还好这个房间里没有监控。
她穿着魔法少女的裙子,拿出了巧克力:“我给你带来的哦,巧克力蛋,夹心的,要吃吗?”
她喊了一声,又等待了一会儿,很快,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很轻巧地把巧克力拿走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猫。
而后她听见了吃吧唧吧唧吃巧克力的声音。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可爱,她没忍住,又笑了出来。
她蹲了下来,两只手都托在下巴下面,安静地听着小朋友吃巧克力的声音,其实她递出去的那一块巧克力并不大,她一口就能吞进肚子里了,但小朋友吃了很久,一直都津津有味的。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
有个声音很不好意思地响起:“谢,谢谢你的巧克力,你叫什么名字?”
木绵想了想:“我是魔法少女,你叫我小木姐姐就好。你叫什么啊?”
小孩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叫孟远。你可以叫我小远。”
木绵正准备继续套消息,却听见小远结结巴巴地说:“小木姐姐,你还有巧克力吗?”
木绵刚准备说话,但小孩就好像害怕自己说话慢了一步就会被误解一样,急急忙忙地说:“我不会白吃你的,我跟你换,你要球吗?我有一个很好看的球!是我的,不是院长的!”
木绵:“球?”
一只小手从虚空中伸了出来,这是木绵第一次确定他的方位,原来,他一直就站在她的面前。
这双小手正拿着一个塑胶球,塑胶球有些破旧,表面的光泽都已经被磨损了,红蓝相间的配色也并不好看。
但它在这间苍白的房间里,看上去居然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小远紧张地问:“可以拿这个球给你换巧克力吗?”
木绵:“当然可以,这么好看的球可以换很多很多巧克力,但是你为什么要换呢?”
他想把这个球给她,但他可能也就仅仅有这么一个球。
这时,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一个很稚嫩的女童声:“因为他想换巧克力给我们吃!”
木棉:“?”
这里还有别的小孩?
女童声响起后,另外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也响起来了:“你不要说话!暴露了!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又一个女童声响起:“不可能,她长得这么好看,裙子这么漂亮,不可能是坏人!”
木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呃。”
这会儿,很小的屋子好像炸开了锅,一个又一个小孩的声音都响了起来,她有点怀疑人生了。
小远的空间里,不会藏了一面包车小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