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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对不起。”

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 木绵以为自己看错了,一种非常强烈的错位感出现在她的心里。

为什么李斐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她立刻想过去看一眼。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 李斐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那里, 挡住了字,他很快地说:“没什么好看的。”

木绵看他那样儿就不爽:“为什么不让我看?你被别人表白了?这不会写的是李斐我喜欢你吧。”

李斐脱口而出:“不是。”

“那是什么?”木绵直视着李斐,问道。

他们俩的视线在虚空中直视, 李斐浑身都是抵抗的气息, 仿佛一个猝不及防走到舞台上被聚光灯看着的小孩, 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肌肉无比僵硬, 但原本的丹凤眼因为情绪波动睁得大了许多, 看起来像是一只很警惕的小兽。

但渐渐地,他的神情变化了,相比于用想通了来形容,用摆烂了倒更加合适, 像是负隅顽抗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坚持的事情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警惕的眼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就这样吧的情绪。

于是, 对峙了一段时间后, 他让开了自己的身体, 站在一边,对木绵说:“想看就看吧, 给你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贴到了旁边的墙上。

于是, 木绵很自然地就看到了这些字迹。

“李斐大蠢蛋 土老帽说话怪乡里来的细蚯蚓恶心巴拉谁都不要跟他玩儿!

——201X年10月12号刻

(不准随便涂掉不然你就完了!)”

这字一看就是小孩子用硬物在墙上刻的,字体粗狂杂乱,支离破碎, 除了“细蚯蚓”三个字有点创意,大部分用词都挺低龄化,看起来就像是标准化的校园霸凌宣言,在现在见惯了狗血校园剧的人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极度恶毒的话。

但,这是出自于初中孩子的口中。

在那个时代,那个年纪,刻字的人一定是出于极大的恶意才在墙上刻下了这些字,这不仅是孤立,还是对一个人的公开惩罚。她很难想象到,同样年纪还小的李斐,在遭受到这么直接的恶意时,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其实没办法保护不是吗?

所以才会过了这么多年来到这里,还是浑身僵硬。

木绵看着站在旁边的李斐,突然觉得自己也感受到了难受。

她也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片刻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来修指甲的小锉刀,蹲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锉,细碎的墙灰从她的锉刀上飘落,像是雪。

她锉得很用力,但那字刻得有点深,手上都覆满了墙灰,也才把“李斐”两个字锉掉了。

她正准备继续努力,李斐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抬头看他,李斐非常认真地说:“已经可以了。”

木绵正待说什么,李斐又和她说:“我们走吧。”

木绵:“……”

虽然她很想把字都挫完,但是,她也确实不希望李斐继续留在这个环境里了。

她立刻带着李斐瞬移回到了特备局,直接落地在李斐办公室内部。

眼前的景物都变成了熟悉的模样,木绵舒了一口气,放开了李斐微凉的手,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今天上午辛苦了,你好好休息吧。”

李斐点头。

木绵便转身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关上门,木绵就扑到了自己带来的豆袋沙发上,长长地叹气。

她觉得自己刚才事情做得不太漂亮,既然李斐已经表示了抗拒,她为什么一定要逼他把自己的过去暴露出来。

谁没有一段不想让其他人知晓的历史呢?

要求一个人对自己完全的敞开,是否也是一种反人性的要求?

要知道,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许多人不仅对别人会隐藏真相,甚至还会对自己也隐藏真相,主动地模糊自己的记忆,试图躲避伤害。

这样的她好讨厌啊,虽然谈恋爱的时候李斐的锯嘴葫芦属性让她很难受,留下了心理阴影,但一码是一码,过去的心理阴影并不足以为自己那会儿的冲动和不理智辩护。

如果换个人表示他有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她肯定就尊重理解了,但轮到李斐,她就脑门发热,一定要了解到底。但其实,她一个前女友,哪有什么权利逼着他一定说实话?在心底,她是否还有一些觉得李斐会对她不一样,会顺从她的潜意识?

这样可不好啊。无论如何,李斐先是个需要尊重的个体,然后才是她的前男友。

木绵觉得自己异常地头疼。

最让木绵头疼的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她居然没看见李斐。

她问了杨叔,他告诉木绵,李斐说农业局那边临时有事,先走了,特备局这边的午餐也就不参加了。

木绵:“……”

农业局那边真的有事儿?

不会是在躲她吧?

这顿饭,不管张叔的手艺有多好,木绵都是食不甘味,吃完饭就早早地回到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转了几圈还是很郁闷,木绵又一次隐身,直接瞬移到A市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坐在路边,一边rua路过的狗仔一边愁眉苦脸地思考自己的事情。

狗仔们本来走路走得好好地,猛不丁被一只黑手摸了一把,回头又什么都没看见,整只狗都凌乱了,疑神疑鬼地到处看,引来主人不解的疑问。

而木绵作为罪魁祸首,已经开始摸下一只狗了。

rua到了两点,深植于木绵DNA中的上班时间到了,木绵站起身来,手指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恶狠狠地说了一声:“收!”

李斐那边的事情已经发生,她没法改变,就算要找他道歉,那也是见到他之后的事情了。

雷茗那边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既然她已经找到了那三百块钱,现在也该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说干就干,木绵立刻瞬移去了公寓楼里,找到了偷钱者居住的房间,推门而入。

刚好这个时候,那个女孩子正在午休,睡得很沉,很适合木绵找东西。木绵小心翼翼地搜索着,不久之后,在她衣柜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三百块钱。

这三百块钱里面有一张被蓝绿色的颜料染了一角,和之前她时空回溯时看见的刘芳菲那三百一模一样。

找到之后,木绵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站在桌前,拿起了一支笔,在桌面上的练习本上写下了几个字:“不义之财已经物归原主,这次暂且不论,下次再犯,必有重惩。”

写完之后,她把练习本放在了女孩的床头,离开了这个房间。

木绵能料想到,在这个女孩子醒来看见这张纸之后,她的内心该是多么折磨。虽然没有一个人当众指责她,但她永远不会忘记,有一个人在背后看着她,这种震慑就像是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悬在她的头顶,让她再也不敢做什么。

走出去不久,木绵来到刘芳菲房间的门外,敲响。

刘芳菲的声音从门内响起,听起来不太耐烦:“谁啊。”

木绵:“我,你的钱找到了。” BaN

门立刻开了,刘芳菲表情焦急地走了出来:“在哪里找到的?”

木绵不急不慢地说:“在一个人的柜子里。”

刘芳菲:“那是谁?”

木绵:“我不能告诉你,只能提供一个消息:这个人不是雷茗也不是小春。”

刘芳菲:“钱呢?”

木绵伸出手,三百块钱在掌心躺着,安静地沉睡。

但在刘芳菲准备抬手拿钱的时候,木绵把手指握住了。

刘芳菲立刻有些恼怒地说:“你干什么?”

木绵对刘芳菲说:“这钱应该给你,我不会吞你的,但是,你也应该对雷茗和小春道歉,因为你完完全全错怪了他们,明白吗?”

刘芳菲嘴上梗着“事儿真多”,眼前却闪过一丝不自然,有些尴尬的样子。

事情暂时办完了,离开这里的时候,木绵其实倒也没有真指望刘芳菲很快就能非常诚恳地跟雷茗和小春道歉,人的转变总是需要时间作为代价的嘛。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刚刚离开这边没多久,雷茗就发过来一条微信:“谢谢。她跟我道歉了。”

看到这条微信,木绵的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她对着屏幕笑了两声,又打了一行字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又想过参加普通高考吗?”

今天的雷茗大概是对她也敞开心扉了,回复道:“想过,但是很难,在这边学不到东西。”

木绵:“那你考虑过回普高上学吗?”

这一次,雷茗的答案过了一会儿才过来:“想过,但是如果我走了,小春在这里会受欺负。她根本没有一点自我保护能力。”

木绵看着她的话,叹了口气。

保护未成年人是成年人的责任,如果让一个本身就自身难保的未成年人担负起另一个人的重担,最后的结果很难是好的。

木绵很认真地回复她:“你现在这个年纪首先应该保护自己,考虑自己的未来。小春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关上对话框之后,对小春未来的担忧占据了心头最重要的位置,木绵查了一下午资料,想要了解像她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就业,不知不觉间,时间又已经晚了,到了下班的时候了。

木绵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到门前,面对着夕阳伸展了一下身体。

伸展到一边,身体顿住了。

她只是又想起了上午的事情,还想起了李斐的神情。

她有点想当面向李斐说一声不好意思。

于是她到点了也没走,坐在办公室里摸鱼起来,看看视频,听听音乐,然而,到了七点多,李斐仍旧没有回来。

木绵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无奈地想,今天农业局可真忙啊。

她放弃了等李斐回来,回家了。

但回家之后,这件事情也并没有从她的心头消失,李斐的表情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心里滋味复杂得不行,直到半夜都睡不着觉。

午夜十二点,木绵猛地睁开了眼睛,把正躺在地板上睡得肚皮朝天的西塔叫醒了。

西塔声音模糊地说:“您有事吗?”

木绵:“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做件事?现在太晚了,我一个人去有一点点害怕。”

西塔困到泪眼朦胧,但还是同意了:“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最后一天,您可以随意吩咐我。”

很快,木绵带着西塔一起降临了白天到过一次的地方。

她拿着一个更大的锉刀,站在墙边,立刻开工了。

于是,午夜时分空无一人的女生寝室,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令人牙酸的磨墙声,如果有人从这里经过,必然会瑟瑟发抖地逃跑,而后,一则校园怪谈势必要产生了。

而背后的真相,不过是一个魔法少女半夜睡不着觉,跑来维护一个迟到了八百年的正义而已。

她当然知道其实锉掉名字之后,剩下的字其实已经没什么了,找不到对象的恐吓而已。她也知道,其实就算把所有的字都彻彻底底地锉掉,当年它们对于李斐的折磨也不会消失,她不可能拿一把锉刀去他心上,把记忆全都抹去。

但是,她还是在这个昏暗又安静的夜里,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用言语组成的刀锉掉了。

末了,她把一张A4纸狠狠地贴了上去,这是她临走之前专门用打印机搞出来的。

纸上印着硕大的几个字:“以团结同学为荣,以校园霸凌为耻,清朗校园,从我做起!”

贴完之后,木绵长出一口恶气,对着旁边眼神怪异的西塔说:“回去吧。”

回去之后,躺在床上的木绵还是睡不着,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今天是周五,明天周末,今天不见面的话,后两天都看不见他了。她很了解李斐的性格,两天过去之后,再开心再不开心,这事儿也算过去了,时效性没了她说什么其实都没意思了。

那么,怎么找机会见他一面呢?

木绵突然拍了一下脑门。

差点忘了,明天晚上就是同学聚会。

好家伙,她全忘光了。

既然同学聚会肯定要见面,木绵的心里就安定了一点,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下午,她三点就洗澡换衣服化妆,为这次聚会做准备了。

五点钟,木绵出发了。

等到了酒店之后,木绵问清楚聚会所在的楼层,走到电梯边,按下按钮,等待电梯从负一楼的停车场上来。

等待的时候木绵还在思考怎么跟李斐表示内心的抱歉,她这么早就到这边来,就是为了熟悉一下场景,顺便在演练一下道歉流程。

她想好了,不管怎么样,见到李斐之后,一定要很快地表示自己的核心想法,不能拖拖拉拉,拖久了思想容易走歪,嘴也容易瓢。

对,就是这样,没错。

想到“没错”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开了,一张脸露了出来。

木绵:“……”

李斐:“……”

木绵手脚僵硬地走进了电梯,站在靠门的位置,尴尬地说:“你还挺早。”

李斐绷着脸神情有点严肃地说:“你也是。”

说到这里,木绵刚刚计划好的话似乎突然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电梯门合上,开始运行,木绵装作悠闲地瞅瞅按钮瞅瞅地板,又瞅瞅天花板,心里却在想,好了,人见到了,该说话了,该道歉了,该开口了!

但嘴它就是不听使唤。

电梯的数字很快地上升,他们已经到了七楼,再上两层楼就到目的地了。

等出去之后,人多眼杂,可能就找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木绵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大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

电梯里一片寂静。

木绵有点凌乱:“?”

是不是有人跟她一起说话了。

32. 第 32 章 木绵:“我有两个问题想……

木绵咳嗽了一声才小声地问:“你是不是说……对不起?”

她问出去之后, 才回头看李斐。

她神奇地发现,李斐的脸好像有点红,他吭吭哧哧地“嗯”了一声。

发现这点的一瞬间, 虽然也不知道李斐要对不起什么, 木绵立刻就不紧张了。

害,人家比她还尴尬,她尴尬个鸡毛, 大胆道歉, 奥利给!

木绵抢先说:“我先道歉。”

李斐虽然还在尴尬, 但还是跟她抢了一下发言顺序:“我先吧。”

木绵非常坚决:“我是局长我先说, 你排后面去。”

李斐屈服了:“哦, 好。”

木绵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我那天问你过去事情的时候太急了, 没动脑子,这样不太尊重你,对不起啊。其实说不说都是你的自由,咱们毕竟都是前任了, 你就算不说, 我也没什么好怪你的, 唉, 以后我会注意这一点的, 充分尊重你的自由。”

她道歉完了, 心里舒服了,抬眼看李斐, 没想到李斐的表情却有些细微的变化, 有种委屈的感觉。

说实话,看见李斐这个表情,她又想不通, 又诡异地觉得有点可爱,思索了一下,她谨慎地说:“那么……到你了?”

李斐说出第一句话时的语气有点急促:“你不需要太尊重我的自由,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可以问,我没有觉得你问我有什么问题,都是我的问题。”

木绵:“?”

小伙子怎么回事,就喜欢被人管着,被人逼问吗?

“先跟你说我初中的事情,当时我刚刚被领养,离开孤儿院不久,口音重成绩也不好,也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在学校里就不太被欢迎,有些小孩就会……不太喜欢我。”

木绵正准备说什么,李斐对她做了一个先等等的手势,他说:“这不是我主要跟你道歉的地方。”

木绵:“?”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其实从谈恋爱开始,有很多事情我都应该告诉你的,不光是指我初中的时候被欺负的事情,还有我以前是孤儿,爸妈只是养父母的事情,很多很多。”

木绵愣住了:“……”

这时候电梯的门已经开了,两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地走出电梯轿厢,一步都没动,就在轿厢前面对面站着。

李斐继续非常认真地说:“我那个时候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小事情。但如果它们都是小事情,那么跟你说出来,也应该是一件小事情。但我一直都没说。”

说到这里,李斐抿了一下嘴唇,努力地说:“其实我应该跟你说的是,不光是这些事情,还有很多别的,比如……”

他又停顿了一下,木绵看他的动作,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及时叫停了,他看起来表达得很艰难。

但很快,她想到了一件事情。

有些时候,人是会和自己矛盾的,想说而说不出口,这样的事情时常会发生。

但他既然没有自己停下,还在努力,也就是说,他还在和自己斗争,说明他还有想说的话,既然想了,不说出来是会难受的。

她不想催他逼他,但相应的,也不能矫枉过正,如果在他说话之前她先喊了终止,是否也属于她自己想要逃避呢?

这种时候,她只需要等着,在他努力之后鼓励就好了。

片刻之后,李斐终于在这场和自己的斗争里取得了胜利,他一边斟酌这语句一边说:“其实我最应该跟你说的,不是那些事情,那些事情也是历史了,我最应该和你表达的是那段时间里我的想法和情绪。”

他看着木绵,说:“其实,就算是刚刚,我也隐瞒了一些想法。”

木绵问:“是什么?”

李斐:“我一直都后悔一件事情。”

听到这个回答,一瞬间,木绵的心快速地跳动了起来。

他说他后悔一件事情,是什么事情?应该和她有关吧?

她想要追问,此刻的李斐看上去也是有问必答的样子。

木绵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心想着要不现在她就拉着李斐转身就走,什么同学聚会不同学聚会的,哪有跟李斐谈事情重要?

人生短暂,抓住时机要紧啊。

就在这个时候。

电梯门开了,一张记忆中的脸出现在了木绵的眼前,他们高中时候的班长大跨步迈出电梯,本来是对她们说“借过”,但借过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看向木绵李斐两人。

表情疑惑了两秒之后,班长一拍手,热情地说:“我说是谁呢?李斐,木绵,到得这么早怎么站在这里不动,是不是不知道包间在哪里,走走走,在海棠厅,我带你们去!”

木绵:“……”

于是,两个人不得不跟着班长来到了包间,包间里男生一桌女生一桌,这会儿居然已经到了几位同学,一进来就被热烈地认亲了。

社交了一会儿之后,木绵和李斐各自坐下了。

木绵打开了手机,点开微信,想继续追问他,但这个时候,又有两个女性走了进来,刚好是木绵高中时关系还可以的朋友,一来就坐在了木绵的身边。

木绵无奈地关上微信界面,心想,等结束之后再问李斐吧,文字毕竟很容易导致遮蔽和误读,当面谈可能效果更好。

木绵把手机扣在的桌面上,开始和朋友聊天。

虽然木绵一开始并不想来同学会,但是真和这些人见面,还是有点意思的,人天生喜欢听故事,大家刚落座的时候还有些拘谨,没多久,就开始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没结婚的聊大学生活和职场生涯,吐槽垃圾领导和同事,结了婚的开始把各种家长里短的故事说得曲折有趣,木绵一边吃菜一边觉得自己好像混进了老娘舅或者1818黄金眼的现场,只需要跟着“哇”“喔”“这都可以”,她就能收获到无尽的有趣小故事。

闷头吃了一会儿,有人开始问木绵:“木绵,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木绵收筷,说:“体制内混口饭吃。”

这个人立刻说:“跟我想得差不多,你高中的时候看着就是循规蹈矩的,我那会儿觉得你长大了要不然是老师要不然是公务员。真羡慕啊,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太好,我也想去考。”

旁边一个人笑着说:“你自己当老板还羡慕人家?”

聊到这里,聊天重心再一次被转移,木绵得以继续专心吃饭,为饭后跟李斐的聊天积累能量。

但没多久,男生那边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她本来没在意,男生嘛,劝个酒就会出现控制不住嗓门,不过这一次,她的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李斐”两个字。

木绵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转移到了那边,放满了进食的速度。

女生们又继续聊别的东西了

“李斐,都这么多年了,能不能让哥们见识一下,当年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木绵瞬间捏紧了筷子。

女生?

这啥啊,她虽然跟李斐是高中同学,但她对那个时候的李斐了解很少,记忆里,高中时期的李斐就只有一个形象,就是他在毕业照上模样。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最偏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寂静无声地看着镜头,活像一支被人强行扒拉出来的蘑菇。五月的阳光很灿烂,蘑菇要被晒干了,又跑不掉,生无可恋。

这就是她对他的全部印象了。

那个时候的李斐会和哪个女生有什么样的交际吗?

李斐抵抗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哪有什么女生?”

“别装蒜啊,老实交代,你洗出来那张照片到底是谁,那么糊,就看见是个粉的,别的什么都看不清。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机密的信息也该解禁了吧。”

粉的?

还专门去洗了照片?

木绵皱了眉,他高中的时候还挺有情趣的哈,敲,到底是谁?

那群男生估计也好奇死了,一个人大声地说:“是同学是兄弟就回答我这个问题,你要是不说,罚酒两杯。”

木绵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两杯?

那李斐不得扑街了。

而李斐还真是咬死了就不说,两杯酒是吧,咕咚一声下肚了,整个一壮士。

木绵看得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也不知道是他真的死都不想说,还是他这几年社会生活把酒量锻炼出来了,两杯无所谓,总之——

敲。

敲!!!

这顿饭吃完,散场之后,木绵给了李斐一个眼神,李斐这会儿也看不出是醉了还是没醉,反正是步伐很稳地跟上来了。

两个人无声地来到了酒店门口,木绵才忽然觉得李斐应该确实喝醉了,他开车来的吧,走到这里都没想起来自己的车。

既然醉了,那就别开车了,醉驾是坚决不行的。

于是,木绵对李斐提议:“你喝醉了,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瞬移送你回去。”

李斐点头,很乖巧地同意了,可能是喝醉了的原因吧,眼睛还有点朦胧,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木绵瞅了他几眼,带着他一路朝前走。

他们聚餐的地方位于市中心,晚上九点了还很热闹,游人如织,各式各样的灯牌在道路两旁闪动,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显现出一种很厚重的暗红色。他们混在行人里,就像是最常见的情侣。

走着走着,夜风吹了起来,行道树上垂下的银色灯条微微地晃动,晃得人眼花,心也有些烦,木绵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李斐。

李斐盯着朦胧的眼睛和微红的双眼看她。

木绵:“我有两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

33. 第 33 章 “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

木绵很快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首先, 你一直后悔的那一件事情,到底是什么?”

李斐的眼睛傻愣愣地看着她,喝高了都只能复述木绵的话:“一直后悔的那一件事情, 是什么。”

复述完了, 他歪头看木绵:“是什么呢?”

木绵气得想给他当头来一下。

他后悔的事情,问她?

木绵:“你自己想,想不出来自己走回家算了。”

李斐露出苦思的神情, 片刻后, 恍然大悟地说:“哦, 我想起来了, 上电梯前我跟你说的, 有一件后悔的事情。”

他忽然对着木绵低下头:“对不起, 我又骗你了。”

木绵满头问号。

什么意思,李斐过去骗她了?

李斐:“不是一件后悔的事情,是好多件。”

木绵:“……”

李斐一口气说了好长一串话:“我很后悔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没有问你, 我想告诉你我很高兴, 我也没说。分手的时候我也没问你为什么, 我大概知道你应该是对我失望了, 但大概知道和知道根本就不一样, 没有可比性。”

他没有继续说,眼睛又红了。

“我都应该跟你说的, 我知道, 装模作样一点儿用也没有,不然我们就不会分手了。我就是,说不出来, 而且,今天我跟你说了这些,到了明天,我不知道自己又会隐瞒什么,我和你说我要坦诚,我也跟自己说,我要坦诚,但我——”

说到这里,李斐两只脚并拢,低下头,干脆利落地给木绵弯了个腰:“对不起。”

他这个大动作太引人瞩目了,旁边立刻有人投过来诧异的目光。

也就是李斐这会儿喝醉了,天王老子他都能无视,他但凡还有一点儿神志,这会儿立刻就钻地缝里了。

木绵又感动又尴尬又无语。

她赶紧把他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咱不兴鞠躬这一套,你给我站直了腰说话!”

她狠狠地往他后背一拍,李斐直了。

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的李斐,木绵摇头,叹了口气。

木绵:“你那些书还真没白看。”

李斐:“真的?”

木绵:“真的。”

都在这么努力地自我超越,很努力了。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木绵已经渐渐明白了,李斐的性格并不一定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而是他过去经验造成的,这样其实挺难改的。

人虽然都很想超越自己的固有弊病,但人性是有弱点的,人天生有自我保护的需求,所以才会遮蔽真相,放弃遮蔽就是放弃自我保护的本能,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木绵看着李斐,突然叹了口气:“你不用再说对不起我。”

说完这句话,她居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一句实质性的话她都吐不出来,心里很乱,各种情感混在一起,好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把她包围了起来。

最后,她握住了李斐的手。

李斐呆愣愣地看她:“你干嘛?”

木绵:“你能说这些,我很高兴。”

也很心疼。

看,她自己都做不到把所有的心声都说给他听。

所以,他这样已经很好了。

木绵:“你还有想说的吗?”

李斐摇了摇头,说:“暂时没有了。”

木绵点了个头,其实还有第二个问题想问的,她还是有些好奇那个被李斐刷出照片的女孩子是谁,但是,这会儿她又觉得,其实问不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学的时候李斐选择的是她,当下,他选择的或许也是她。

她如果一味追究过去的事情,那就太不透亮了。

刚好这会儿周围没人了,木绵深吸一口气,念动瞬移的口诀,握着李斐的手回到了特备局。

瞬移过程的短暂眩晕对于已经喝醉了的李斐而言比往日更难接受,到达办公室后,他难受地闭了闭眼。

木绵把他扶到了一个椅子上坐着,转身就去饮水机那里倒水了,杯子刚刚拿到手里,一滴水都没接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看,才发现本来坐着的李斐已经躺在了沙发上,手臂耷拉在一个木架上,那一声巨响是木架上一个盒子被他碰落的声音。

这会儿盒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掉了出来,本来叠得很整齐的纸张都乱七八糟地砸在地面上。

木绵仔细一看,砸下来的是个饼干盒,好巧不巧,就是过去她送李斐的那个,据说里面装的都是证件。

证件可要赶紧收好,不能丢了。

木绵赶紧低头去捡。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纸张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她看见了这些文字。

“给亲爱的李斐。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明明昨天晚上刚刚分开,也明明说好了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听见你的声音了。但我现在觉得很焦躁,心里好像有个地方又空又痒,只能写信给你才能好一点。这就是思念吗?害,总算是吃了爱情的苦了。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一整天,一整年,甚至更长时间地待在一起,怎么也不分开,那多好啊。”

木绵:“……”

看着自己过去写给李斐的信,木绵呆愣了很长时间,有种被过去的尘烟扑了一脸的滋味。

现在的她看着过去的自己写的信,一瞬间滋味难名。

她真没想到,李斐会把这些信都收拾起来,放在这里,从分手到现在,他换过几个住处了,这个盒子,他一直都带在身边吗?

她回头看李斐,李斐好像被刚才那声巨响吓得清醒了许多,已经坐了起来,也看着她,他们的眼神里无声地交汇。

片刻后,木绵索性蹲在那堆信前面,拿起两封,对他晃了晃:“我以为你会把它们扔掉。”

李斐很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

木绵:“为什么不会?”

“就是,”李斐脸上又露出了一些好像触及到表达系统盲点的为难,刚说了两个字就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些生硬地接上:“就算分手了,这些东西不能留吗?”

他这个回答,让木绵有点愣,太无懈可击的回答就会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她得到了答案,但她也什么信息都没得到。

她低下头,一边收拾那些东西,一边小声地“嗯”了一声:“能,写给你的信就是你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了李斐的声音,又带上一点迷糊劲儿,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对不起。”

木绵:“……”

今天是对不起超市打折大放送吗?

她来李斐这里批发对不起了?

真他妈的。

她捏紧了拳头,瞪他。

李斐:“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刚才又觉得尴尬了。我留下它们因为它们对我很重要,我不可能丢,这辈子都不可能扔掉。你不会要跟我要回去吧?你送给我的。”

他说得好像木绵要从他手里抢走一样。

木绵翻了一个白眼:“……”

她加快了收捡的动作:“不会跟你要回去,放心吧。”

“哦。”李斐看上去不太放心。

木绵:“安静,别说话。”

李斐:“我还有句话没说呢。”

木绵:“你说。”

磨叽。

李斐:“你不是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什么?你问,我肯定跟你说。”

木绵这会儿已经收捡到最后了,她没什么兴趣地说:“已经不需要问了——”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了。

确实不需要问了,因为她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确实挺糊的,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被拍的人刚好又在运动,衣服和脸都糊成一团,只能大致看出是粉色带蕾丝的裙子,脑后编了辫子,但什么装饰物都没有。

如果让别人看,肯定认不出来这是谁。

但木绵能认出来。

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照片上的这个造型还要追溯到高一的时候了,她这辈子第一次穿粉裙子参加班级表演。

她的母亲蒋霞女士一贯认为学生时期就应该艰苦朴素,从来不给她穿裙子,连马尾辫都是争取的结果。

所以,虽然对于其他女孩来说,短裙是真常见的衣服,但她真的不适应,可给当时的自己难为坏了,一方面是觉得尴尬,另一方面也不太会处理自己的头发。表演当天,粉色的蝴蝶结在头上没扣严实,跳到一半就掉了。

现在回想起那一天,小丑感还是非常浓郁,她沉浸在自己的尴尬里,完全不知道,舞台下还有一个人偷偷地拍了一张她的的照片,洗了出来,保存到现在,又一次和她相遇了。

木绵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要问李斐为什么拍这种照片吗?要吐槽李斐的拍照技术真烂吗?

还是要,问他……

“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

她是这样问出口的。

34. 第 34 章 “没事,看了个沙雕视频……

室内安静了几秒, 只有墙上挂的时钟内指针依旧转动,咔哒声和心跳刚开始还是合拍的,忽然间就追不上心跳了, 被远远地扔到了后面。

寂静和喧哗同时存在于耳朵中, 空白与满溢的感觉同时出现在心房里。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好像要看到对方的心底。

李斐点了头,说:“是。”

最开始, 木绵感觉有些不踏实的快乐, 但没多久, 她眉头一皱, 突然有点生气。

好你个李斐, 真能装蒜。

他们大学虽然在一个学校, 但木绵大一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大二开始上选修课了,有节课的考试要求她没搞清楚,扒拉选修课同学的时候发现了李斐的名字, 主动加他的。

加上去之后李斐可是真高冷, 有问必答是没错, 但每句话都写得格式标准主谓宾齐全, 没有一点儿语气, 百度知道都比他感情丰富, 搞得她总觉得他是不是不太待见自己。偏偏她那门课确实没怎么听,需要找他补一下知识点, 必须要麻烦他。

每次她问完问题, 还没来得及想点什么话题让聊天框别太干,他立刻来一句“吃饭了,再见”。人家都再见了, 她在追着聊天岂不是不长眼,她只能把对话框里的信息删掉,发个“用餐愉快”。

等考完试,木绵觉得还是需要请他吃顿饭吧,这人天天饭遁,应该挺能吃,来顿自助餐再合适不过了。她小心地编辑了信息发过去,李斐回复她“不用,举手之劳”,梗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她良心实在不安,不想欠人东西,三请四请诚意到位才成功约饭。

当然,那顿饭就是木绵猪油糊了心的开端。

她本来以为李斐天天上自习吃饭应该是个胖子了,没想到,来到她面前的是位个高腿长脸也有模有样的帅小伙,这种反差加上之前建立的这人对事认真对人耐心的态度,不喜欢真的很难。

现在想来,真想狠狠地把当时的李斐揍一顿。

都暗恋她那么多年,能不能积极点啊,白白浪费可以用来恋爱的时间。

真是有够离谱。

木绵当即就问李斐:“高中的时候你不找我聊天也不跟我表白就算了,大二的时候,我天天找你聊天,咱们还一起上选修课,你为什么不能说一句喜欢我啊。”

问是这么问,其实她倒也知道为什么,用冷漠的外表遮盖脆弱的内心呗,胆小鬼呗。

敲,海王养鱼翻车的时候也都是这么说的。

李斐在木绵的问句下再一次低下头,罚站一样说:“对不起,我不敢说。其实我不光那个时候不敢说,我现在还是不敢说。”

“说什么?”

李斐直白快速又大声地说:“说我还喜欢你,说复合吗。”

木绵:“……!”

这不是挺敢的吗?

敢得她都脸红了……

这是不是被表白了啊,现在她需要做什么反应?

当做没听见可不太好,毕竟是李斐好不容易说出口的,她也很讨厌装听不见这种行为。

但是,直接回应自己的态度吗?

虽然李斐今天的举止很让她感动,她也确实还对他有感情,他们的工作现在可以说是大致差不多,很适合结婚,但是——

想到这里,木绵掐了自己一把。

但是它大爷。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谈了不行还能分,她木绵行得端做得正,没在怕的。

她打好了腹稿,正准备说那复合呗。

李斐突然说:“不行。”

木绵:“?”

李斐:“现在千万不要答应我复合,这会儿是我喝酒了,比平时胆大才能说出这些,如果我每次说实话都得靠喝醉,靠偶然的爆发,平时还是憋来憋去,咱俩在一起也长不了。”

木绵:“……”

你倒是认知挺清晰的。

李斐眼睛红了:“如果这次在一起,再分,那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木绵:“……”

这也确实有可能,再一再二不可再三,李斐如果总是在同一个问题上翻车,她很难再鼓起勇气跟他相处了。

说起来,他们现在一个单位,如果又分手,还挺尴尬的。

李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你别急。”

木绵:“……我没急。我只是在想,我怎么判断你不会再憋着自己的想法了?”

这种事情实在很难有一个统一的标志来判断。

李斐着急地思考,想得脸都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圆了眼睛:“我想到了。”

“这样吧,明天早上你问我一个问题,就问这个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喝醉了就没有记忆,你看我说不说实话。等什么时候我说实话了,我们就在一起吧。我现在给你录个视频,你到时候可以拿给我看。”

说着,李斐把木绵的手机拿到了手里,熟练地输入了锁屏密码,打开相机录像功能,对着手机屏幕说:“视频为证,我跟木绵求复合了,但我做得还不够,我当面的时候还是不敢跟她表白,等我能很轻松地跟她说心里话,对她有什么说什么的时候,我才有资格跟她在一起。就这样。”

李斐重重地按下了终止录像键,把手机交到木绵手上,再一次非常努力地问:“我会尽力的。”

说完话,李斐就倒在了旁边的沙发上,木绵被他措不及防的扑街吓到了,立刻去摸他的鼻子。

人活着,没事,就是醉倒了。

木绵摇摇头,对着手里的手机视频,扶了扶额。

这一天可真够魔幻的。

既然魔幻到现在了,木绵干脆念动口诀又看了一眼他的心,确定了一下他确实没干过坏事,没有嫌疑,而后才回到家。

回到家之后,木绵对着空荡的房间才突然想起来,到了今天,西塔的新手陪伴期结束了,它已经离开这里,走之前,它给她留了一封信,表示它先回去了,有需要可以再叫它,同时,她的武器它会尽快送来的。

平时西塔在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动静,她就觉得像是屋里凭空多了一只小猫,现在小猫走了,莫名还觉得有些空虚。

她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打开了手机里的视频。

“视频为证,我跟木绵求复合了……”

木绵把视频看了好几遍,起初越看越好笑,后来又越看越想叹息。

那一天,互相喜欢的人能单纯地沉浸在爱河里,不再被过去的阴霾困扰,畅快地说爱,畅快地被爱的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呢?

但愿他们追求的不是空中楼阁一般的东西。

周一,在上班的时候,木绵刚到单位,一开门就又碰见了李斐。

他和之前一样正站在二楼的走廊前活动身体,朝阳洒在他的头发,头发看起来不再是看起来有些冷的黑色,看起来带了点淡淡的棕,听见她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姿态都很平静地说:“早。”

木绵:“早。”

打过招呼后,李斐继续锻炼身体,也没多看木绵,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但是,在木绵准备下楼去食堂拿早餐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木局。”

木绵回头:“怎么了?”

李斐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前天好像喝醉了,后来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木绵眨眨眼,面不改色地说:“没有啊。”

李斐“哦”了一声,听不太出情绪。

木绵继续朝着楼梯走,但是,在路过李斐办公室门前的时候,她佯装无意地偏头一看,望进他的办公室,看见了那个铁质饼干盒。

她停下脚步,回头,语气随意地说:“你那个饼干盒里装的是什么啊?”

李斐愣了愣,片刻后,他斩钉截铁地说说:“证件。”

听到他这个回答,木绵“哦”了一声,回过了头。

其实她一点也不生气,就是觉得挺好笑的。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这男人绝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截图,就是李斐自己录视频那一段,她哈哈地笑了出来。

惹得路过的汪姨诧异地问:“小木,怎么了,大清早的这么开心?”

木绵满面笑色地说:“没事,看了个沙雕视频。”

35. 第 35 章 对魔法少女的理解已经出……

木绵吃过饭, 从食堂里走出去,杨叔站在一片花圃边,远远地喊:“吃过了?”

木绵大声地回应他:“是。”

杨叔:“那你把鼻子先堵住!”

说完, 他低头, 把脚边的一个泥瓦罐揭开了,一瞬间,一股一言难尽的味道随着风充斥了整个特备局的大院。

张叔身上还拴着围裙, 捏着一个刷碗海绵, 皱着眉毛说:“老杨, 你又沤肥料, 都什么年代了, 买人家发酵好的又不贵, 非要自己瞎搞——你是哪位?”

闻声,木绵朝着特备局门口看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有些惊喜地说:“媛媛姐你来了?这么早。”

这会儿离正式上班时间还差了一个小时呢。

几天不见, 孟媛媛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都不一样了, 和那天见面时候的紧绷状态完全不同, 现在看上去要放松了很多, 脸色红润, 双眼有神, 显得年轻不少。

不过,孟媛媛一看就是刚刚回归社会参加工作的人, 站在门前有些局促, 她把耳边的头发捋了一遍才说:“今天是我到岗的日子。”

“媛媛姐,你快进……”刚说完到这里,木绵突然停下了, 院子里可太臭了,让人家第一次来就被熏到实在不好但是一来就把人赶走更是不合适,一时间,木绵僵住了。

孟媛媛立刻摆手说:“没事儿,我没什么。”

说完,她就进来了,走到木绵身边介绍自己这段时间的情况。

“小静已经送去幼儿园了,学校就在这儿附近,是汪局帮着联络的,我下了班走几步就能接她回家。我们也不住那儿了,我在这附近租了一个新房子……”孟媛媛事无巨细地对木绵说着自己生活中发生的改变,语气满足,听得木绵由衷地替她感到幸福。

木绵正准备说点什么表示祝福,刚一张嘴,有一股浓烈的肥料味儿飘了过来,木绵又闭上了嘴:“……”

这味儿真上头。

孟媛媛见她这个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但眼中又露出了回忆的神色:“这个味道,前几天我好像闻到过,什么时候呢……记不清楚了。”

她正说着,汪华从不远处捂着鼻子走出来了,远远地埋汰了杨叔几句,一看孟媛媛,语气一变,热情温和地说:“媛媛啊,你来我办公室,你入编还有两张表没填。”

孟媛媛提着声音说:“好,马上就去。”

说完,她扭头对着木绵说:“那我走了啊。”

她的神情里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木绵对她摆摆手:“去吧去吧。”

看着孟媛媛离开的背影,木绵觉得很开心,她在维护爱与正义这条路上又干成了一件大事情,她让一个对生活绝望的人又找回了笑脸。

她站在原地,偷偷摸摸地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她正在自顾自地开心,无意地地抬头,发现李斐居然还在二楼走廊站着,正在低头看她,但她自己给自己树大拇指的动作完全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木绵对着没什么表情的李斐顿觉尴尬,一只手放在面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赶紧收回来。

李斐应该不会笑她吧?

她还在思考,没想到,李斐看着思索了一下,而后学着她的样子抬起了右手,面皮紧绷地给她也比了一个大拇指。

木绵呆愣片刻,差点被他笑死。

李斐被她笑得不自在起来,站了一会儿,逃跑一般转身进办公室了,速度快得像是再拖一会儿他的外壳就要碎掉了。

木绵笑得更收不住了。

怎么这么可爱呢?

过一会儿,到九点了,木绵开始今天的工作。

今天是周一,李斐农业局那边有事情,不能陪她出任务,不过她今天的工作计划也不需要李斐,她想要找雷茗谈一谈,问问她关于自己未来的打算。

木绵瞬移到公寓楼的时候发现,除了小春,所有女生都不在这里,木绵猜测她们应该已经去幼儿园实习了。

木绵问正在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手上缠来缠去的小春:“你知道雷茗在哪里吗?”

小春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好像突然想起来,慢腾腾地给了木绵一个答案:“茗茗在,H大附属,幼儿园。”

木绵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那我去找她了哦,你在这里乖乖待着。”

小春听话地点了头。

木绵专门隐身了才瞬移到雷茗实习的地方,她在幼儿园里转了一圈,才发现了正在给小孩发点心的雷茗。

和前几次见面时神情看上去略显冷硬的雷茗相比,雷茗面对那些很小的萝卜头时,表情看上去温和了许多,看上去好脾气又耐心,会细致地对待那些说话不利索的小孩,把他们的衣角整理好,观察她一会儿就会发现,她是一个能把幼师这份工作做得很好的人。

但如果再观察一会儿,发放完点心,安静地坐回教室前小板凳上的雷茗视线偶尔会望向窗外的不远处。

这所附属幼儿园其实就在H大校内,不远处就是H大的女生宿舍楼,洗干净的衣服飘扬在阳台上,看上去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景色,最起码,在大学校园里待了四年的木绵并不会刻意地注意那些东西。

但雷茗的视线让木绵察觉到,她对这些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含着一份渴望。

她当然也不是和文学作品里描写的那样,目不转睛贪得无厌地看,大部分时间,她看向那些孩子,但在空隙的时候,在这个小孩满足了自己的需求,下一个孩子还来不及说话的时候,她就会看过去,看向那个似乎已经和她没有任何缘分的世界。

对于懂事的小孩来说,渴望的表达都是含蓄委婉的。

木绵突然想起来,雷茗初中的成绩单里,最好的那门是物理,几乎每次都是满分。

在这里,她怎么用到她的物理呢?

木绵叹了一口气,走出了这间教室,同时,对自己的想法进一步地确认了。

等雷茗下班,回到公寓楼,木绵敲响了门,辛苦了一天的雷茗走出房间,看向木绵。

毕竟得到过木绵的帮助,雷茗对待她的态度比之前好多了,但仍是很僵硬,她站在门缝里,问木绵:“你有什么事情吗?”

木绵先是寒暄了一下:“这几天怎么样?刘芳菲还来找你的麻烦吗?”

雷茗:“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刘芳菲跟我道歉之后也没再找我。她钱已经找到了,还被老师警告了,这段时间很安分。”

木绵点了个头。

雷茗看样子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聊,手握着门把道:“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看着她拘束的样子,木绵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性转版的李斐,这大概又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的小孩。

对他们来说,弯弯绕绕反而会增加防备心,于是,木绵单刀直入地说:“你想参加高考吗?”

雷茗的眼神几不可查地一抖:“我——”

她压住了自己的回答,看向木绵:“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木绵:“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参加高考。不管你是想继续在职高念书,还是想退学去普高,都可以,看你需要。”

雷茗脸上出现了很短暂的呆滞,这是一种遇到的事太出乎预期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她脱口而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