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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女擒烈郎 千嶂照夜 19252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重振夫纲 “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什么……

见聂峋踏入, 甄婵婼方才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真正地落了回去。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竟又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悄然滑落,热热地淌过脸颊。

心里冤得要命。

萧敬泽抬手, 指腹轻轻擦过脸颊上那道鞭痕, 看了一眼指尖的鲜红, 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面上讥诮:“表弟这般大的火气,我琢磨着,合该发在自己身上,好好反省才是。怎么恩将仇报, 反倒冲着我这救了婼儿性命的表兄来了,这莫非便是中郎将大人的待人之道?”

聂峋压根没理会他,甩袖冷哼一声,斜睨一眼地上两个瘫软如泥的乞丐,一个尚有苏醒之势, 正蠕动着试图爬起。

再看甄婵婼,鬓发散乱, 衣衫破碎, 肩头披着别人的大氅, 脸上泪痕未干, 一副惊魂未定的凄惨模样。

大体猜到发生何事, 胸中一时怒火更炽, 径直上前, 狠狠一脚踹在那即将苏醒的乞丐心口。

那乞丐连哼都未能多哼一声,再次晕死过去。

他大步流星地来到甄婵婼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肩上那件大氅扯了下来, 看也不看便扔回给萧敬泽。

迅速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大氅,将甄婵婼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便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要朝庙外走去。

萧敬泽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无踪,声音冷了下来:“表弟这是当我死了么?”

聂峋恍若未闻,抱着甄婵婼径直往外走。

萧敬泽见他如此无视,心中被挑衅的怒意终于爆发。

他倏然起身,一掌便朝着聂峋的后肩击去,掌风凌厉,厉声质问:“你素日里便是这般强迫婼儿的吗?从不管她心中究竟愿不愿意,只凭你聂峋一己之念,便强横地带她走,将她禁锢在你身边?”

聂峋猛地停下脚步,抱着甄婵婼听风辨位,忽地使出一记狠厉的后踢,迎上萧敬泽袭来的手掌。

【砰!】

拳脚相交,聂峋一手将她护在怀中,另一只拳头带着凛冽杀气,与萧敬泽激烈地过起招来。

“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妄加评论?!”

聂峋招式刚猛霸道,每一拳每一脚都直取萧敬泽要害,显然是动了真怒。

萧敬泽身法看似闲庭信步,化解聂峋的攻势十分游刃有余,嘴角冷峭道:“外人?若非当年我离开,表弟你以为,你们二人这夫妻之名,就能来得那般容易么?婼儿就能那般轻易地被你哄骗了去?”

聂峋闻言冷哼一声:“那是表兄自己没有那个福分!你与她本就无缘无分,强求何益?我与她才是天定的良缘,任何宵小之辈也休想拆散!她如今已是我聂峋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聂家妇!表兄若尚存一丝理智,便该早些醒悟,莫要再执迷不悟,行此等令人不齿之事!”

两人拳来脚往,劲风激荡,不断卷起地上的灰尘。

甄婵婼冷眼看着这两个男人打得风生水起,一股莫名的失望涌上心头,她挣扎了一下。

聂峋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手臂下意识微松。

甄婵婼趁机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看也没看那两个男人,径直低着头快步向庙外走去。

经过那两个昏死的乞丐身边时,她心中余怒未消,抬起脚泄愤似的在那两颗脑袋上各踢了一下,这才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破庙的门槛。

聂峋见她竟一言不发地独自走了,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与萧敬泽缠斗。

他立刻收势,狠狠瞪了萧敬泽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萧敬泽自然也不甘落后跟了出去。

庙外,夜风寒冽,月光清冷。

甄婵婼出来才发现自己的马儿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想必是方才进庙时太过惊慌,未能将缰绳拴牢。

两个男人紧随其后出来,异口同声开口。

“嫱嫱,坐为夫的马。”聂峋强势又急切。

“婼儿,坐我的马。”萧敬泽温和却不退让。

谁也不肯落后半分。

甄婵婼垂着眼睫,默默地走向聂峋那匹马。

聂峋见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得意,他快步上前,伸手托了她一把,助她上马。

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坐在她身后,将她连人带大氅牢牢圈在怀中,一手握住缰绳。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萧敬泽,眼神中的胜利意味毫不掩饰,随即一扬马鞭,轻喝一声:“驾!”

骏马立刻迈开四蹄,朝着来时的方向,踏着月色疾驰而去。

萧敬泽站在原地,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翻身跃上自己的马,一夹马腹紧追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虽寒风扑面,但被聂峋温热的胸膛和大氅紧紧包裹着,甄婵婼只觉一阵暖意。

聂峋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放软声音低声埋怨道:“嫱嫱,你今日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什么事不能问清楚了再说,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出来,且不说遇上这等歹人,若是撞见了山中饿狼猛兽,可叫为夫如何是好?”

甄婵婼整个人闷在他的大氅里,只露出个脑袋。

心里已软了几分,嘴上却不肯服输嘟哝道:“吃了更好,正好给你的兰薇娘子腾出地方来,也省得你左右为难,还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聂峋被她这话噎得哽住,忍不住啧了一声,耐心解释道:“莫要胡扯!我已将那女人捆了关押起来,派了人看守。待回去,你同我一道审她。她根本就是旁人派来,专为离间你我夫妻感情的细作,你若不信,待会儿亲耳听听她如何说!”

甄婵婼哼一声,心里其实已信了七八分,今日是她太鲁莽,以聂峋直来直去的性子,若真与那柳兰薇有私,绝不会是这般情状。

面上依旧不肯轻易缓和,故意拿话刺他:“哟,在水里就跟人家拉扯不清,你侬我侬的,这一转脸出来,就把千娇百媚的小娘子捆了关进柴房。中郎将大人可真是翻脸无情,心狠手辣得很呢。”

聂峋被她这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歪理气得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莫须有的罪状。

他憋了半晌,闷闷地兴师问罪:“我还没问你,你如何就那般凑巧,与萧敬泽碰到了一处?你既因那女子之事疑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与他是早已私下有了往来,约定在此相见?”

甄婵婼心中冷笑,不愿与他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懒洋洋地扔回一句:“随你怎么想。”

聂峋满腔的醋意都噎在了喉咙里,发作不得。

……

一踏入旅店门槛,那胖乎乎的掌柜立刻堆起略显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

他目光先是越过聂峋,落在了紧随其后进来的萧敬泽身上,熟稔地招呼道:“萧郎君,您回来啦?”

聂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掌柜那笑脸,又瞥向身后神色自若的萧敬泽。

看来他这位情深不渝的表兄,早已入住此店,而他却什么也不知。

掌柜的这才仿佛刚看到聂峋一般,连忙又转向他,笑容依旧:“聂郎君,您也回来啦?”

聂峋冷哼,懒得与这势利眼的掌柜多言,揽着甄婵婼的肩,径直朝着他们的房间走去。

刚至房门,还未来得及推门,便见一名部下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急急禀报道:“中郎将!属下……属下失职!那柳娘子……她、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趁兄弟们换防稍懈之际,挣开了绳索,撬开了窗,早已……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什么?!”聂峋勃然爆发。

他猛地伸手指着那部下,气得指尖发颤:“你们……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连个捆住的女人都看不住!说出去简直丢尽了我聂峋的脸!还不立刻去追,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揪出来!”

那部下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匆忙离去部署追捕。

一旁的甄婵婼唇角不由得勾起,故意抬眸,眼神斜睨着暴怒的聂峋,字字往他心窝子里戳。

“哟,看来聂大人还是舍不得你那千娇百媚的相好呀?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给我看,又是捆.绑又是关押的,结果人呢?转眼就飞了,聂将军,你这戏做得可不太周全啊。我看呐,你也别费心了,不如早点给我写了放妻书,我识趣,立刻给你腾地方,也省得耽误了你们的好事!”

聂峋正在气头上,又被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一激,更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挥手,将旁边另一个侍立不安的亲兵也斥退,一把推开房门,将还在那冷言冷语的甄婵婼拉进了屋内。

甄婵婼一进屋,便用力甩开他揽着自己的手,伸手去解身上那件大氅,随手将其扔在地上。

背对着他就蹲下来翻找着干净的寝衣,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地继续酸。

“反正我先把话放在这儿,赶紧写来放妻书,我甄婵婼眼里揉不得沙子,是绝不会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的,我嫌脏!”

她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般被打横抱了起来。

聂峋用大氅又将她从头到脚裹起来,抱着她转身又大步朝房外走去。

“喂!聂峋!你干什么?!放开我!”甄婵婼又惊又怒,在他怀里奋力挣扎,拳头捶在他坚硬胸膛上,如同蚍蜉撼树。

聂峋云淡风轻咬牙笑道:“娘子的记性,看来是真差。为夫倒还记得清楚,不知是哪个口是心非的小娘子,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愿意同那齐家小娘子,一起做我聂某人的娥皇女英。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甄婵婼停止了挣扎,用力将脑袋从大氅里挣扎出来,仰起脸瞪大眼睛望向聂峋:“你……你如何会知道此事?!”

这句话,她明明只与齐元贞私下说过。

他怎么会……难道……

聂峋抱着她绕到了旅店后院独立的温泉雅间。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扯开裹在她身上的大氅,随即手臂一扬,径直将她连人带衣服,一起抛入了那雾气蒸腾的温泉池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

“聂峋你……咳咳咳……你混蛋!”

甄婵婼猝不及防,整个人沉入温烫的水中,口鼻瞬间被热水灌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来是往日里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他声音沉了下去,有条不紊地解着侧扣,“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第42章 寝衣在水中飘远 “还敢不敢逃?”……

甄婵婼心头掠过一丝慌怯。

往日他总会体念她身子单薄, 即便情动难抑,也从不曾失了分寸。

她攀住池壁,在热泉中勉强站稳。

湿透的寝衣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她抹去脸上水珠, 目光迎上池边正慢条斯理解开腰带的聂峋, 想要同他心平气和的讲理:“我今日受惊不轻, 实在无心此事。”

聂峋将外袍掷在池边,踏入水中,泉水漫过他劲瘦的腰线。

“无心?”他低笑,“怕是见了旧相识, 喜不自禁才对。”

“你非要翻这些旧账?”她转身欲走。

一只手臂拦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掌牢牢扣住她手腕。

“好,不提。”温热吐息拂过耳畔,“那尽为人.妻的本分,总该愿意罢。”

“本分?”甄婵婼气极反笑, “那你与来历不明的女子在温泉纠缠,便是你的本分?”

“纠缠?”聂峋黑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落在她盈润且不饶人的唇瓣上, “你亲眼见我碰她了, 还是凭臆测就给我定罪?”

“我亲眼见她贴在你身上。”她仰头瞪视, 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泛红。

聂峋嗤笑,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我不过是想看看, 她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看看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要往我身边塞人,要离间你我。”

“冠冕堂皇!”她屈膝欲袭,却被他抢先制住。

“平日那般机敏, 怎的遇上萧敬泽就犯糊涂?”他眼底翻涌着暗火,一脸负气,“你就不疑心,那柳兰薇或许正是……”

“他绝不会行此龌龊之事!”

她斩钉截铁。

这话彻底点燃了聂峋压抑的怒火。

“好,他清白,我卑劣。”

聂峋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情绪喷涌而出。

“我早就对你存了心思,在你还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时,就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得知身中情毒,唯有至阴之体的你可解时,我纵容属下设局欺瞒,引你步步踏入这桩婚事。”

“我卑劣至此,大婚那夜在门外亲眼见你为他呕出心头血,却连太医都不敢为你请。只能强撑着笑脸在外应酬,任那口血像刀子般扎在我心口!”

温热的池水氤氲着白雾,模糊了两人近在咫尺的容颜。

“这世间,哪个男儿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整颗心都系在旁人身上?”

他每一句都字字泣血,却只换来她长久的沉默。

让他所有汹涌的痛楚都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猛地将甄婵婼的身子转过去,迫使她双手趴在池边岩石上,大手钳其一侧下肢屈了起来。

“聂峋!你放开——”

另只手穿过她颈侧的湿发,他握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脆弱,又屈辱。

“今日便让你清楚记得,”他收了情绪,沉哑出声,“你的夫君是如何卑劣。”

悍然闯入。

甄婵婼紧紧咬着牙关,疼得指尖猛地抓住池壁。

温热的泉水不断溅出池外,哗啦作响。

钳住后颈的手捏去她的下巴强行扳过头来,侧脸封住她的唇,裹住她的舌,让她呼吸不得,憋得一张小脸通红。

寝衣在水中飘远。

“还敢不敢逃?”

“还敢不敢提放妻书?”

泉水哗哗地拍打着池壁。

她倔强咬着唇,不肯回答,眼角却滑下一串串湿意。

见她这般情状,聂峋心头怒火更盛,动作却缓了下来。

“说话,嫱嫱。”

这声呼唤击溃了她的心防。

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倾泻而出。

她曾那般笃信找到了可托付终身的良人,此刻却被他如此对待。

水波渐息,她虚软地趴在那池壁不肯回头,连抬指的力气都无,唯有泪珠不停滚落。

聂峋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痕。

她倔强地别过脸去,鼓着腮帮,不肯让他触碰。

湿漉的发丝黏在颊边,更添几分委屈。

甄婵婼不是那般刁蛮不知理的女子。

她自省今日之事,确是她冲动任性在先。

可他却那般不管不顾,将她当做泄愤的物件般对待,毫无怜惜。

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为何要受这般屈辱!

聂峋胸中那团火泄去后,看着她微微颤着的肩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被妒火冲昏了头脑,怕是真吓着她了。

他沉默着,将脸庞轻轻贴上她光滑的后颈。

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圈进怀里,摆出一副示弱的姿态。

甄婵婼心头的委屈更是翻江倒海,泪水涌得更凶。

可转念一想,若当初真被继母齐氏强嫁给那表侄辛成规,比这般更不堪的屈辱,恐怕只会是家常便饭,日日上演。

他自有他的骄傲,而他今日的失控,何尝不是因为在乎,被萧敬泽一而再地挑衅所致。

她已是他的妻。

惹不起,总躲得起。

更何况此行身负皇命,前路未卜,实在不能再由着性子冲动行事。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的哽咽,低低开口。

“我们连夜出发吧。”

……

一路南下。

接连数日,天公总是不作美,阴雨连绵不绝,将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泥泞不堪,也成了整个南下旅程中最为艰难的一段。

一行人抵达了青黎。

此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陡峭峰峦,被无边无际的森林密密覆盖。

终年不散的云雾缠绕在山腰林间,使得前路愈发迷茫难辨。

考虑到接下来的山路马匹已难以通行,反而成了累赘,聂峋果断下令,将所有的马匹都卖了,预备等队伍艰难跋涉,翻过这段最为险峻的路径,进入前方富庶平坦的县后,再重新购置。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几名亲兵在前方奋力挥刀,砍断拦路的藤蔓荆棘,开辟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窄道,另有几人则谨慎地断后护卫。

聂峋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大半都倾斜到了甄婵婼那边,为她遮挡着风雨,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早已被雨水打湿。

甄婵婼却并不领情,抬手便是不爽地将伞推了回去。

聂峋被她推开,也不恼,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地地将伞重新挪了过去,与他平日治军时的冷峻威严判若两人。

前后护卫的兵士们偶尔回头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憋着笑意。

自打从蜀地离开后,夫人就没给过中郎将好脸色看,平日里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聂大人,如今在夫人面前,竟是这般卑微吃瘪的模样。

山路湿滑异常,甄婵婼一个不慎,脚底就滑了一下。

聂峋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去揽她的腰肢想要稳住她。

甄婵婼蹙眉扭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聂峋霸道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接着与她十指紧扣,牢牢攥住。

甄婵婼用力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蹙着眉瞪了他一眼,见他毫无松手的意思,最终也只得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在这险峻的山路上前行。

聂峋紧抿的唇角微微压了一下。

甄婵婼被他牵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脚下的景象吸引。

一侧是峭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奔腾峡谷。

湍急的江水在谷底奔流而去,撞击在礁石上,溅起漫天水雾,着实让人心生寒意,胆战心惊。

行至一处平坦处,队伍暂时停了下来。

甄婵婼寻了块石头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册子和笔墨,也顾不得疲惫,便开始认真地记录眼前这险峻而又动人的景色。

正是冬春之交,青黄不接的时节,物资极其匮乏。

一行人连着吃了好些日子干硬寡味的胡麻饼,早已是口舌乏味,腹中馋虫搅动。

甄婵婼正记录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石壁下的泥土,忽然定住了。

那厚厚的落叶中,似乎有几个尖尖的角冒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连日劳累看花了眼,忙凑近了些,仔细俯身察看。

这一看,心中顿时一喜。

那竟真是她早先在风物志中读到过的春笋。

她记得清楚,那书上曾说,春笋滋味最为清甜鲜嫩,若是能与腊肉同炒,更是人间至味,鲜美无比。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口中津液分泌,多日被胡饼折磨的味蕾瞬间苏醒。

她环顾四周,只见林木森森,却没有什么称手的挖掘工具。

目光一转,落在了身旁聂峋腰间悬挂的那柄宝剑上。

她毫不犹豫,直接朝他伸出手:“剑借我一用。”

聂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意识地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甄婵婼接过剑,随手就将剑鞘扔在一旁,然后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了那冒出泥土的笋尖,打算用这柄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去挖笋。

聂峋看得眼角猛地一跳,心疼得要滴血。

这柄剑,是陛下亲赐,陪着他出生入死,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是他视为无上荣誉的存在。

他一个箭步上前:“夫人!不可!这……这可是陪我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建功立业的宝剑!你怎可……怎可用它来掘土挖笋?!这简直是……”

甄婵婼回过头来,一张俏脸冷若冰霜,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聂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语气软了下来改口道:“……随意,夫人随意!你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甄婵婼这才满意地转回头,继续专注地糟蹋他那柄宝剑。

她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撬开泥土,将那一个个嫩生生的春笋从地里挖了出来,大大小小,竟也收获了十来个。

她兴致勃勃地招呼兵士们帮忙,将笋壳剥去,露出里面洁白脆嫩的笋肉,又取出腊肉,切成薄片。

众人七手八脚地支起简易的锅灶生火。

不一会儿,腊肉的咸香与春笋的清新气息便在潮湿的山林中弥漫开来,勾得所有人都口齿生津。

待到那腊肉炒春笋出锅,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一行人围坐在一起,就着这难得的美味下饭,多日来被胡麻饼折磨的肠胃终于得到了抚慰,个个吃得心满意足,纷纷向甄婵婼道谢,称赞夫人慧眼识珠,手艺绝佳。

甄婵婼看着大家吃得香甜,也眉眼弯弯,清新动人。

只有聂峋,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着他那柄刚刚遭受了非人待遇的宝剑。

第43章 冲突 “放开她!”

三月中旬, 春日正好,暖风拂面,一行人终于穿越重重艰险,抵达了瑶州地界, 正式踏入了南诏国的边境。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沿途高山之上, 杜鹃花正值盛期,成片成片地怒放,将苍翠的山峦装点得绚烂夺目,宛如世外仙境。

群山环抱之中, 溪流纵横交错,清澈见底,稻田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青绿。

甄婵婼看得痴了,不由在心中赞叹,真真是人间仙境。

昨夜聂峋曾对她提及, 这片丰饶之地,曾被南诏与大萧王朝反复争夺, 如今看似宁静祥和, 底下却埋藏着一触即发的隔阂。

队伍走走停停, 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 直至傍晚才在一个宁静朴实的边境小村落外停下, 打算在此借宿几日休整。

事情并不顺利。

村落里的人家, 一看到他们明显的中原人打扮和口音, 不等他们说完来意,便连连摆手,即便聂峋示意手下拿出银钱,也无人愿意接纳。

甄婵婼心中疑惑, 秀眉微蹙。

聂峋低声向她解释:“自十年前那场泸南大战后,虽则表面和平了这些年,但当地人心中对中原人的芥蒂犹存,尤其是这等边境村落,当年战火荼毒最深。”

“这才是我们此行真正的难处所在,若无当地人引领协助,我们这几个外乡人,想在这茫茫群山里寻找那些奇珍异草,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如登天。也正因如此,蓬风道长才会提前准备了信函,以期能寻得当地修道之人相助。”

甄婵婼闻言,了然地点点头。

一行人询问至村落最后一家,一座看起来颇为陈旧的院落前。

众人心中都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此家再被拒绝,便只能在村落外建营帐露宿了,只是此地山深林密,野兽出没,夜间风险不小。

聂峋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扬声问道:“请问,有人吗?”

院落里,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正躺在一张摇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日落前最后的暖阳。

她怀里抱着一只金黄油亮的老猫,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背上的皮毛。

闻声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立在门口的一对男女,男的身姿挺拔,气宇不凡,女的清丽婉约,眉眼间带着一丝好奇。

她慢慢坐起身,将猫轻轻放在脚边,那猫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裙摆跑远。

妇人走了过来:“你们有何事?”

聂峋抱拳道:“打扰阿婆了,听您大萧官话如此地道,可是熟悉中原?”

那妇人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是啊,我的夫君,就是大萧人。”

“十年前,泸南大战,他……没能回来。”

聂峋和甄婵婼顿时面露尴尬歉意,觉得勾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聂峋忙道:“阿婆,对不住,我们……”

妇人却摆了摆手,神态豁达:“无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叫我金姑就好,看你们风尘仆仆,是从何处而来?”

聂峋从善如流:“金姑,我们是从神都而来。”

金姑眼中掠过一丝感慨,轻声道:“神都啊……我的夫君,他也是来自神都。”

聂峋不欲再多谈此事引得她伤感,便扯开话头,说明来意:“不瞒金姑,我们此次来南诏,是做点生意,运送一批货物。途经贵宝地,想借宿几日,只是问遍了村落,无人愿意收留,您这里是最后一家了。”

金姑无奈笑了笑:“不要怪他们,仗打怕了,就算现在消停了,看见你们这般打扮的,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总觉得还会惹来麻烦。”

她看了看聂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随从,问道:“你们多少人?”

“连我夫妻在内,共十几人。”

金姑爽快地点点头:“我家地方够,要是不嫌弃,就住下吧。只是乡下地方,饭食粗糙,莫要嫌弃就好。”

甄婵婼早已被那只乖巧的老猫吸引,蹲下身伸手去抚摸它。

那猫竟也不怕生,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任由她抚摸。

一行人于是安顿了下来,总算有了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次日,吃过金姑准备的午饭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满院落,难得的安宁。

甄婵婼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阳光下,摊开她的风物志,开始记录这一路的见闻。

金姑则坐在旁边的草席上,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缝补着什么。

甄婵婼写完一段,搁下笔活动手腕,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金姑那。

她看到那布面上铺了一些金黄的毛发,看着十分眼熟。

她不由笑道:“金姑,这不会是毛毛身上掉的毛吧?”

毛毛是金猫的名字。

金姑抬起头,点点头:“对啊,我平日里把它掉的毛都收集起来,攒了许久,今天总算攒够了,给它做个小被子,夜里窝着更暖和。”

甄婵婼听得心头一暖,仿佛被这春日阳光晒透了一般。

她伸手摸摸趴在金姑脚边咂摸嘴的毛毛脑袋:“毛毛,你好幸福啊,马上就有金姑亲手做的新被子睡了。”

甄婵婼看着金姑一针一线,认真地缝制着那被子,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温馨幸福。

若是娘亲活着,也会这样为她充满爱意地缝东西吧。

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眼皮渐渐沉重,她躺在草席上,伴着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踏实。

等她慵懒地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毛毛舒舒服服地趴在那柔软蓬松的小被子上,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她醒来。

甄婵婼不由地笑了,伸手轻轻抚摸它光滑的毛。

院落里,炊烟袅袅升起,金姑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

甄婵婼心情很好,找出肉干,细细撕成小块,喂给毛毛。

看着它小口小口吃得香甜,眯着眼一副满足惬意的样子,她自己也觉得幸福无比。

【哐当!】

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南诏窄袖短衣面色凶悍的男子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院内,看着正蹲着喂猫的甄婵婼,粗声粗气地喝问:“你!是中原人?”

甄婵婼惊得懵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们:“您……您是?”

那问话的男子见她承认,脸上戾气更盛,也不答话,大手一挥,对身后几人道:“抓住她!扔出我们南诏!”

说罢几人便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伸手就要抓甄婵婼。

甄婵婼吓得连连后退,惊呼道:“你们干什么?!”

一直安静趴着的毛毛,见这些人凶神恶煞地要欺负甄婵婼,顿时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下一秒,它猛地窜起,直扑向抓住甄婵婼手腕的那个男子面门。

“啊!”

那男子猝不及防,脸上瞬间被猫爪挠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吃痛大怒,骂了一句俚语脏话,抬脚就狠狠踹向毛毛。

“喵!”

一声凄厉的惨叫,毛毛被这一脚踹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蜷缩成一团,不动了。

“毛毛!”

甄婵婼心痛如绞,也顾不得自己还被抓着,挣扎着就要扑过去查看毛毛的状况。

那男子更是怒火中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就要粗暴地将她拖拽出去。

“放开她!”

在屋内小憩的聂峋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几步冲了出来,见此情形,目眦欲裂。

他瞬间欺近,一手击开那男子抓着甄婵婼的手,对方踉跄后退,他顺势将惊魂未定的甄婵婼揽进自己怀里护住。

“毛毛!”

甄婵婼伏在聂峋怀中,眼泪瞬间涌出,手指向墙脚那团一动不动的身影。

在厨房忙碌的金姑也闻声跑了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

一见毛毛瘫软在墙角的惨状,她顿时心如刀割,悲愤交加。

她猛地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竟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双目赤红,朝那群人扑了过去。

“里长!你个丧良心的!你是不是不要我金姑活了?!我男人十年前就死在了战场上,我什么都没了,如今就只有这么一只猫陪着我,你们……你们却连它也不放过!我跟你们拼了!”

那被称作里长的为首男子,见平日温和的金姑此刻状若疯癫,举着菜刀冲来,也吓得脸色发白,口吃起来,一边慌忙闪躲一边强自辩解。

“谁、谁让你收留这些中原人的!我就不让!村里人也不让!说,你是不是收了他们的贿赂?多少钱,都给我吐出来!”

金姑闻言,发出声悲凉又讥诮的冷笑,泪水却流得更凶:“中原人?我金姑,也是中原人的妻子!你干脆把我也杀了吧!左右不过是为了那点臭钱,你还我的毛毛!还我的毛毛来!”

她挥舞着菜刀,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聂峋将甄婵婼护在身后,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他盯着那个刚才抓甄婵婼的男子,不等对方再有动作,猛地抬脚,一记狠厉无比的侧踹,正中对方胸腹。

“噗——”

那男子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蜷缩着痛苦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其余几人见聂峋身手如此骇人,一招就废了他们中最强壮的一个,顿时吓得面无人色,齐齐后退,不敢再上前。

聂峋冷哼一声,目光如冰扫过那吓得瑟瑟发抖的里长,随手从腰际扯下荷包,看也不看就扔在里长脸上。

“拿着这些臭钱,立刻给我滚!”

第44章 想跟他过完这一生 “聂峋……我只有你……

“再让我看到你们敢来伤害金姑, 踏进这个院子一步,就不只是吐血了!”

那里长被荷包砸得鼻梁生疼,却也顾不得了,手忙脚乱地捡起荷包, 又惊又怕又贪, 哪里还敢多说半句, 连忙招呼手下搀起那个吐血的同伴,屁滚尿流地逃出了院子。

歹人一走,甄婵婼立刻挣脱聂峋的怀抱,快步跑到金姑身边, 扶住气得浑身发颤的她,连声道:“金姑,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们……”

金姑小心翼翼地将软绵绵的毛毛抱进怀里, 老泪纵横,一声声地呼唤着它的名字:“毛毛……毛毛……你醒醒, 看看金姑……”

也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 毛毛在她怀里微弱地动了一下, 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还有一丝气息。

金姑顿时激动得泪流满面, 急忙把它抱进屋里, 找来清水喂它。

聂峋走了过来,看着金姑怀中的猫,眉头紧锁。

他从怀中取出一罐,倒出一粒药丸, 递给甄婵婼:“这是还魂丹,于重伤濒死之人有奇效,只是不知这猫儿吃了,能否有用。”

甄婵婼接过药丸,看向金姑。

金姑看着毛毛奄奄一息的模样,把心一横,用力点头:“吃!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甄婵婼便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点,和金姑一起,费力地撬开毛毛的嘴,将那点药末塞了进去,又喂了点清水助它咽下。

接下来的时间,便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

夜色渐深。

金姑一直守在毛毛旁边,寸步不离,甄婵婼也陪在一旁。

直到深夜,一直昏睡的毛毛,忽然轻微地动了动鼻子,挣扎着抬起头,哆嗦着舔了舔金姑放在它嘴边的一点点米汤。

一只守在一旁的金姑喜极而泣,紧紧抱着毛毛,不住地念叨:“活了,活了,我的毛毛活过来了……”

甄婵婼也松了一口气,眼眶湿润地抱住情绪激动的金姑,声音哽咽着再次道歉:“金姑,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们来了,毛毛也不会受这样的罪……”

金姑摇摇头,拍了拍甄婵婼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孩子,不怪你们。就算不是你们,他们也常上门来找我的麻烦。我一个孤寡妇人,老了,不中用了,他们看不惯了,总想找由头欺负……”

甄婵婼听得心头发酸,看着金姑慈祥而又沧桑的面容,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她轻声道:“金姑,您一点也不老。若是我娘亲还活着,应该和您一样,善良,温暖,慈祥。”

金姑闻言抬起眼,看着甄婵婼真诚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甄婵婼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她鼓起勇气,试探着建议道:“金姑,此地人情淡薄,您独自一人生活也着实艰难。您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出发?等我们办完此间事务,就和我们一起回神都去,也看看您夫君从小长大的地方,好吗?”

金姑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她沉默了良久,望着窗外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毛毛,缓缓地点了点头。

甄婵婼见她答应,脸上绽放出明亮欣喜的笑容:“太好了金姑!我终于有伴了!”

她激动地伸出双臂抱住了金姑。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小小房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亲密相依偎的影子。

甄婵婼趴在聂峋温热的胸膛上,一同透过那扇不大的土窗,望向窗外。

墨色天幕上,繁星点点,闪烁着清冷又温柔的光辉。

她安静地趴着,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臂,一时静默无言。

唇瓣抿了抿,心中到底忐忑,她决定还是问一下他的看法。

“你会不会怪我,怪我太冲动,太意气用事,就这样又擅自决定,带一个才认识不过一日的陌生人上路?就就像当初那个柳兰薇一样。”

聂峋闻言,宠溺嗤笑一声。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吻落在了她的发间:“不会。”

甄婵婼轻挑了下秀眉,将原本趴在他胸膛上的脑袋向上抬了抬,视线对上他带着些许胡茬的下颌。

她有些不依不饶地嘟起了嘴,模样娇憨又带着点小委屈。

聂峋垂着眸子尽收眼底,眼底笑意加深,顺势向下凑了凑,对着她那微微嘟起的唇瓣,轻轻啜了一下。

她温软地眯起眼睛,满足地笑了笑,重新将脸颊贴回他令人安心的胸膛。

“我跟金姑真的很有眼缘。”

她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也许你并不相信这种感觉,但我就是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娘亲的味道。”

忽然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她又补充道,“不是说我真的记得我娘亲的味道,毕竟她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香消玉殒了,我连她的模样都不曾见过。我说的是她符合我在所有话本诗书里读到的,关于娘亲的一切想象。”

“暖暖的,干燥的,从容不迫的,让人忍不住想去依赖和靠近。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又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寻求理解和共鸣。

聂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怅惘,心中涌起疼惜与爱怜。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十分温柔,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将自己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我懂。”他低声回应。

甄婵婼继续诉说着:“而且,你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边境,举目无亲,实在让人心疼。若是她自己愿意避世,那倒也罢了,可今日.你也亲眼看到了,那些凶神恶煞的村人,仗着她孤身无依,时不时就来欺辱她、勒索她,这日子过得何其艰难,着实让人担心。”

忍不住眼珠一转,她又去用手指勾他的小指:“当然不止是出于同情,其实,我也是为此行考虑。”

“我们马上就要深.入南诏腹地,那里人生地不熟,语言风俗皆与中原大不相同。身边如果能有个像金姑这样,既熟悉本地情况,又会说南诏语的当地人作陪指引,行事一定会容易许多。”

“就算金姑不识得那些我们苦苦寻找的奇珍异草,但起码有个真正的当地人在,我们遭受蒙骗或被当地人无故排斥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减少。你说是也不是?”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眸中闪着慧黠的光。

聂峋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那认真的小脸,心中软成一片,温声道:“娘子想得很是周到,也谢谢你能为为夫、为此行如此考量。”

“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来说服我,归根结底,是心底那份恻隐之心真正被触动了。既然如此,我们便带上金姑同行。相信此举,于她,于我们,定是互惠互利,各得其所。”

甄婵婼见他支持自己的决定,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她点点头,将脸埋进他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心上泛起难以言喻的怅然:“其实我对金姑的感情,真的很唏嘘。她年纪轻轻的,夫君就在那场大战中牺牲了,独自一人熬了这么多年,心里却依然那般深刻地惦记着他……”

“我就忍不住……往自己身上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将来……你难免也要在沙场上,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难免会受伤,会……”

“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发抖,就害怕得厉害。”

她抬起脸,眼睫上已然沾上了细碎的泪光,在微弱的灯火下闪烁。

“聂峋……我只有你了。”

看着她眼中那不知从何时起对他已悄然滋长的深深依赖与眷恋,那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视为唯一依靠的眼神,聂峋只觉得整颗心都被酸胀的柔情充满,化作了一团软绵绵温乎乎的春水。

他收紧手臂,坚定出声:“不会的,傻嫱嫱,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加倍爱惜自己,谨慎周全。”

“我答应你,一定努力死在你后面。”

甄婵婼正感动听着,谁知最后他突然又说浑话。

“人家正认真跟你说心里话呢!你、你净说这些玩笑话!哼,不理你了!”

甄婵婼被他弄得又气又笑,羞恼地抬手去拧他腰肉泄愤。

奈何他常年习武,肌肉紧实,她根本拧不住。

气呼呼地背过身去,侧躺下来,她紧紧闭上眼睛,不想再搭理他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聂峋看着她这闹别扭的小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长臂一伸,绕过她的身子,对着那盏如豆的油灯,轻轻一吹。

室内一黑,只有窗外星月的微光朦胧地透进来。

甄婵婼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悄然从她寝衣的下摆探入,摩挲着她腰间的肌肤。

“走开!”

她扭动身子,低声斥他。

聂峋低低笑着:“夫人方才不是还说,要好好珍惜和为夫在一起的每一刻?古人云,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甄婵婼气得用后背怼了他一下,羞恼道:“你心里的每一刻,难道就只有那点子事是吗?!”

聂峋带着胡茬的下巴不断亲昵地摩擦着她的颈侧,理直气壮地低语:“这一刻是。”

他寻着她的唇,不再是逗弄她的浅啄,缱绻的温柔覆了上去。

今夜他的吻异常温柔,带着怜爱,好似想抚平她方才所有的不安。

她渐渐软化下来,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伸出双臂,揽住了他的脖颈,主动地回应他的亲吻,与他唇舌交缠,气息相融。

他吮着她的唇瓣,爱怜的捧着她的脸颊,勾着她的软舌。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偶尔大胆地探出舌尖,换来他一声满足的低叹。

恍惚间,甄婵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爱上了他。

如萧敬泽所说,是仅仅靠近,便心如擂鼓难以自持的爱。

是无怨无悔地,想跟他过完这一生的爱。

第45章 献计 “我聂峋何德何能,竟娶到你这般……

一行人马不停蹄, 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不断攀登又复下山,路途虽依旧艰辛,但因有金姑这位熟悉当地情况的领路人,避开了许多未知的风险, 总算有惊无险。

这一日, 他们终于抵达了传说中南诏真正的腹地苍尒。

沿途, 金姑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寻来几种草药,细心磨成泥状,仔细地缝在众人遮面的布巾内, 有效地帮助大家抵挡了山中弥漫的的瘴疠之气。

也多亏了金姑对地势和天气的预判,他们成功避开了几处可能发生滑坡和隐藏着毒虫猛兽的危险地带。

饮食上也改善了许多,跟着金姑,他们辨认并采摘了许多鲜美无比的野生菌子,熬煮成汤, 滋味鲜香,慰藉了肠胃。

甄婵婼记得曾在风物志中读到, 南诏菌类繁多, 但有毒者亦不少, 不可轻易食用, 如今有金姑在侧, 他们才能安心享用这山野珍馐。

这日, 队伍行至一个名叫气乌的村落附近。

四周是一片庄稼地, 绿意盎然。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路旁草丛里,躺着一只已然没了气息的羊只。

一名部下上前查看后,面带喜色地回来向聂峋禀报:“郎君, 运气不错!此处竟有只笨羊尸体,属下摸了摸,身子还是温热的,想必是不慎从哪处坡上跌下来摔死的。咱们中午正好可以打打牙祭,开开荤腥!”

甄婵婼却微微蹙起眉头,她环顾四周,此地相对空旷,并无特别陡峭的高处,一只羊怎会无缘无故跌亡。

她正欲开口让那部下稍等,金姑已先一步上前,只瞥了一眼那羊的尸体,便神色凝重地摇头道:“万万不可食用!这羊是被毒死的。附近走路也需格外小心,这很可能是村落为了抓捕祸害庄稼的野兽,特意投放的有毒饵料,附近一定挖有掩藏好的壕沟陷阱。”

聂峋一听,神色肃然,当即传令让所有在前探路的属下加倍小心,注意脚下。

他久经沙场,自是清楚这类为捕猎大型野兽挖掘的陷阱内,通常都会安置削尖的竹木或铁刺,人若是不慎跌落,几乎必死无疑。

甄婵婼听得心惊肉跳,一想到脚下可能就踩着致命的机关,接下来的路便走得格外小心翼翼,走几步就要用脚试探性地踩踩虚实。

那紧张的模样,看得一旁的聂峋觉得好笑。

他温声安抚道:“娘子不必过度担忧,看这情形,我们已经靠近村落边缘,村民不会在此挖掘如此危险的陷阱,我们应该已经走过最危险的区域了。”

甄婵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路行去,果然又看到不少动物的尸体,有家禽,也有些林子里的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皆是无故毙命,看着着实令人惋惜。

待行至村落里面,远远便听到一阵悲戚的哭声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聚在一处屋舍前,气氛哀伤。

金姑低声向甄婵婼和聂峋解释:“这是南诏人在举行丧礼。”

甄婵婼点点头,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位哭得最为撕心裂肺的老阿婆身上。

那阿婆跪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凄厉哀婉,如泣如诉。

可惜她说的是当地俚语,甄婵婼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那悲声直戳人心窝。

“金姑,那位阿婆她在哭诉什么?”甄婵婼忍不住问道。

金姑侧耳仔细听了一会,转回头时,脸上也满是悲悯与沉痛:“婼儿,她哭的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是个猎人,前几日外出打猎,一无所获,实在饥饿难耐,便射下了一只飞鸟充饥。奈何……奈何那鸟儿可能是啄食了地上那些被毒死的动物尸体,体内积了毒素。这猎人吃下那鸟后,便……中毒身亡了。”

甄婵婼心头一揪,酸涩难言。

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何等的人生至悲。

她看着那老阿婆捶胸顿足痛不欲生的模样,眼眶也不由得湿润发红,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几人在村落里寻了间客栈落脚。

安顿好行李后,便下楼点了些当地特色的美酒佳肴,准备好好犒劳一番连日来风餐露宿的辛苦。

正当一行人围坐一桌,暂时抛开旅途疲惫,吃得正开心时,甄婵婼的注意力被邻桌几个猎人打扮的男子的谈话吸引了。

他们说的倒不是难以听懂的俚语,而是她勉强能听懂的官话。

只听一个满面愁容的猎人重重叹了口气:“阿虎这次死得真是太冤枉了!谁能想到,这天上飞的鸟儿,竟也会去啄食地上那些带了毒的畜生尸体!往后呐,咱们这打猎的营生,危险岂不是更大了!”

另一个脾气火爆的猎人闻言,猛地将手中的酒杯啪一声甩在地上。

他愤怒地低吼道:“还不是村长愚笨!想不出更好的应对野猪祸害庄稼的法子,净想着下毒这种蠢办法!这下可好,没毒到那该死的野猪,倒先把咱们自己人给毒死了!我现在都不敢让我家娃娃往村外跑!就怕他年纪小不懂事,捡了那些毒物烤来吃!”

其他几个猎人也都是连连摇头叹气,脸上写满了无奈担忧。

甄婵婼听得十分认真,心中了然。

看来这个村落最近深受野猪扰害,庄稼被毁,村民不堪其扰,却又没有更有效的驱赶或捕捉方法,只能出此下策,采用投放毒饵再配合壕沟陷阱的办法。

她也明白,野猪体型壮硕,皮糙肉厚,发起狂来冲击力极强,其危险性确实不亚于一些猛兽,对于缺乏有效武器的普通村民来说,采取这种智取而非力敌的方式,似乎也是无奈之举。

她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恍惚间,似乎曾在某本风物的农书上看过,有别的地方是如何巧妙地制服驱赶类似野兽的法子……

只是南诏此地相对闭塞,信息不通,村民们或许没有机会接触到其他的方法。

她暗下决心,今晚定要好好回想,若能记起,或可一试。

聂峋见她拿着筷子,却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以为她是吃不惯这些南诏风味的菜肴,便倾身柔声问道:“可是不合胃口,要不要再点些别的?”

甄婵婼回神,急忙摇摇头,放下筷子,起身道:“我有些累了,想先上楼歇息一下。”

……

夜里,甄婵婼伏在案前,执笔疾书,神情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