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峋倚在榻上看了会儿兵书,目光却不时飘向书案前那道纤细的背影。
见她保持那个姿势近乎一个时辰未曾动弹,不免心疼,便放下书卷,起身倒了杯茶走过去。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她手边,柔声道:“喝口茶,歇会儿眼睛。”
目光顺势落在她铺满桌面的纸张上,原本以为她又在兴致勃勃地记录沿途风物,细看之下,却不由得微微讶异。
那纸上写的,并非山水见闻,而是图文并茂的应对野猪之法。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她已写好的几张纸,逐字逐句细细看去。
起初只是好奇,越看,眉目之间的神色便越是舒展,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他放下纸张,看向仍在奋笔疾书的甄婵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钦佩:“夫人此法,真是妙哉妙哉!因地制宜,思虑周全,既有效又避免了无谓的伤亡。我聂峋何德何能,竟能娶到如你这般兰心蕙质、聪慧过人的女子。”
甄婵婼长舒了一口气,搁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酸痛的手腕。
聂峋见她总算停笔,那写满了字的纸张足有五六页之多,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上前便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倒在榻上,强制她休息片刻。
“哎,你……”
甄婵婼轻呼一声,无奈地任由他抱着,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肘,一边谦逊道。
“哪里是我的聪慧,这不过是集前人之妙计,我再根据此地情况稍加融会贯通罢了,说到底是拾人牙慧,算不得什么。”
聂峋俯身,爱怜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好,就算不全是你的聪慧,但你这份急公好义体恤百姓的善心,总是真的吧?”
说着坐到她身边,力道适中地帮她按起酸痛的手臂。
甄婵婼放松下来,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却怅然若失:“我今日看到那位失去儿子的阿婆,哭得那般撕心裂肺,心中实在不忍。若是他们继续沿用这种伤人伤己的法子,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阿虎出现……如果我能凭借这点微末所知,帮上一些忙,让这世间能少一桩这样的悲痛之事,那就最好了。”
聂峋手下按的动作未停,看着她纯净善良的侧脸,只微微笑着,并不说话。
“夫君,”甄婵婼侧过身,拉住他的手,“明日,你陪我去寻他们的村长,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尝试我们提出的法子,可好?”
“好。”
聂峋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
次日一早,聂峋和金姑便陪同甄婵婼,找到了气乌村村长家。
那村长起初见他们是外来的中原人,又如此年轻,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态度颇为敷衍。
等甄婵婼不卑不亢地将那解决方案递上,村长夫人在一旁看得真切,急忙热情地请他们上座。
她转头便对仍有些不以为然的村长埋怨道:“你这老糊涂!不要再如此固执愚笨了!现在正是野猪危害最严重的季节,田里的庄稼被糟蹋了多少?村民们早就对你怨声载道了!你若再想不出好的法子来,我看你这村长的位置,马上就要被众人的怒火给掀翻了!”
村长被夫人当众数落,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嘟哝着反驳:“有什么用!该想的法子早就都想过了,不下毒,难道还能直接跟那些皮糙肉厚的畜生比力气不成?那不是死得更快!”
甄婵婼微笑着上前一步:“村长,我所想的这法子,正是不与之争力,而与之争智。”
第46章 亢奋 “真真是天神下凡。”
那村长疑惑地抬起眉毛, 打量着她。
“畜生虽力大凶猛,但我们人却胜在会动脑子,懂得运用工具和策略。”
甄婵婼从容不迫地将纸张在桌上摊开,徐徐讲解起来, “这是我之前在大萧时, 从一些古籍杂记上看到的, 别的地方的村子是如何巧妙制服野兽的。我将几种不同的方法写了下来,再结合气乌村的情形,写出了一个我认为比较适合的法子。”
那村长听她说得有理有据,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虽仍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态度明显认真了许多。
“首先,咱们现有的壕沟可以保留,作为最后的屏障。但万万不能再使用毒死家禽牲畜的方法做饵,这太危险了。”
甄婵婼指着图纸上的壕沟位置说道, “我们先想想,野猪最怕的是什么?书上记载, 它们最惧怕突如其来的巨大噪声, 害怕明亮的火光, 还对燃烧过的草木灰气味十分敏感。既然如此, 事情就好解决了。”
“我们可以在野猪可能出没的路径和村落周围, 提前撒上大量的草木灰。同时, 在田地边立起一些杆子, 挂上能够借助风力就发出声响的东西,比如铜铃或者里面放了石子的空葫芦。”
“风一吹,这些物件相互碰撞自发声响,就能持续不断地制造噪音, 吓唬野猪,让它们不敢轻易靠近。”
“然后组织村里的青壮年,轮流值夜守候。他们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盯着,只需在田地边搭建的高架窝棚里,发现异常动静时,就敲打锣鼓,或者扔鞭炮进行驱赶。”
“最后,在田地周围预先堆放好柴薪,关键时刻点燃火堆。只有通往壕沟陷阱的那条路径,不设置这些东西。野猪受到惊吓,本能地会朝着没有这些可怕事物的地方逃窜,自然就容易落入我们预设好的壕沟之中。”
村长听得频频点头,觉得此法确实比单纯下毒要高明许多,但随即又眉头一紧,提出了实际的困难:“你说得倒是轻巧!可谁知道那该死的野猪是哪个时辰来?设置这些,哪一样不需要人力、物力和钱财?我们这小村落,哪里负担得起这许多!”
甄婵婼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轻轻一笑,从容解答。
“村长请放心,草木灰是平日里烧饭取暖就能积攒的,提前撒好便可维持一段时间。那些发声的响器,也可以早早布置好。”
“至于火把,确实需要些灯油柴薪,但可以在确认野猪靠近后再点燃,这样能节省不少。”
“这便需要您帮个忙,找几只机敏的猎犬来,请有经验的猎人这几日加紧训练一下,让它们熟悉野猪的气味。”
“然后将这些猎犬安排在村落外围不远处守着,一旦嗅到野猪靠近的气息,就让它们狂吠不止。犬吠声洪亮,自然就能惊醒窝棚里守夜的人,届时再点火敲锣,完全来得及。”
一旁的村长夫人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一拍手:“妙啊!这实在是个周全的好法子!既不用冒险下毒,又能有效地驱赶野猪!真是太谢谢您这位七窍玲珑心的姑娘了!”
她连连向甄婵婼道谢,又转头瞪了还在沉吟的村长一眼。
那村长被夫人瞪得缩了缩脖子,脸上还有些抹不开,但心里也明白,这外来的小娘子提出的法子,确实比他那笨拙的毒饵之计要高明安全得多。
他闷着声,不再出言反对,算是默许了。
甄婵婼与聂峋金姑对视一笑。
……
连续几日气乌村风平浪静。
村民们按照甄婵婼提供的法子,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草木灰混着石灰在村路周围细细撒了一圈,响器挂上了田边的竹竿,高架窝棚也搭了起来,猎犬们经过训练愈发机警。
一切只待那扰民的野猪再次现身。
就在聂峋与甄婵婼一行人预备次日启程,前往寻找蓬风道长信中所指的那座道观的前夜。
万籁俱寂,月隐星稀,正是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的时刻。
睡得正香的两人,被一阵忽然爆发的喧嚣声从梦中惊醒。
锣鸣梆响震天,伴随着猎犬狂躁的吠叫,还有猎人们激动的呼喝呐喊交织起来。
时不时还窜出连串的鞭炮炸响,一下子炸醒了寂静的山村。
甄婵婼瞬间清醒,心脏怦怦直跳,立刻明白这是野猪群来了。
身边的聂峋利落地翻身坐起,迅捷地抓过床边的衣物往身上套。
黑暗中,他身影挺拔,蓄势待发。
“你干什么去?”
甄婵婼拥着被子坐起,隐隐的担忧。
“动静不小,怕是野猪数量不少。”
聂峋系好衣带,温柔摸摸她的发顶安抚道,“我拿上长矛去看看,万一有那狡猾受惊的野猪挣脱了驱赶,逃窜乱跑伤了人,也好及时应对。”
窗外传来的喧嚣声愈发激烈,可以想见,村外的田埂间,此刻定是战况正酣。
甄婵婼听得心惊肉跳,既担心村民的安危,更揪心聂峋的安危。
野猪凶猛,獠牙锋利,他纵是武功再高,遇见野兽,只怕也有未知风险。
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窗外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她压下心中不安,看向他已穿戴整齐的侧影,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切小心。”
聂峋闻声回头,低声嘱咐:“我知道。你待在屋里,等天亮了,外面安静了再出去,免得被乱跑的畜生或是流箭误伤。”
说完他转身便推开房门,身影迅速隐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甄婵婼独自留在房中,听着外面愈演愈烈的嘈杂声,心始终悬着,再无睡意。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却只能看到隐约晃动的火把光芒。
每一次野猪的嚎叫或人群的惊呼都让她心头一紧,心中默默祈祷着聂峋和村民们都平安无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天刚蒙蒙亮,甄婵婼便再也按捺不住,与金姑相携出了客栈,朝着昨夜喧闹声传来的村外快步走去。
尚未走近,便见那片昨日还撒着草木灰的空地上,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村民,人声鼎沸,洋溢着兴奋与喜悦。
远远地,甄婵婼便看到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聂峋。
几个壮小伙正激动地欢呼着,一次又一次地将聂峋高高地抛向空中。
甄婵婼的心一松。
他还能被抛起来,看来无大碍。
正担心着,村长已眼尖地看到了她们,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未语先拱手。
“甄娘子!您可来了!您夫君聂郎君真真是天神下凡,是我们气乌村最勇猛的恩人,不,是勇士!”
村长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长音,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昨夜的惊险。
“您那法子,神了!真神了!那壕沟里,足足掉进去了十几头野猪!个个膘肥体壮,骇人得很!”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最惊险的一幕:“可有一头领头的公野猪,格外凶猛狡猾!它竟像是成了精,非但没有被吓跑,反而被激怒了,循着声音反向冲了回来,直扑向敲锣的人!那獠牙,嚯!足有半尺长!眼睛赤红,吓得大伙儿魂飞魄散,一时阵脚大乱,四散逃开,眼看就要出事!”
村长说到这里,仍心有余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是聂郎君!他如同天兵神将般,不知从何处跃出,就凭手中一杆长矛,浑身是胆,直接就迎上了那发了狂的畜生!好一场恶斗!真是地动山摇!”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野猪横冲直撞,聂郎君却身形灵活,长矛舞得是滴水不漏!”
“躲在一旁的猎人们,起初吓得腿软,可见聂郎君如此神勇,渐渐也鼓起了勇气,带着猎犬围上去撕咬助阵!”
“最后,聂郎君瞅准那野猪转身不便的一个空档,大喝一声,纵身跃起,从上而下,将那长矛噗嗤!”
“插进了那畜生的天灵盖!当场就结果了那畜生的性命!”
村长说得唾沫横飞,朝着甄婵婼高高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道:“你们夫妻俩,可真是我们气乌村的大恩人啊!一个聪慧绝顶,想出这等妙计,一个勇武过人,临危不乱!真真是天作之合,老天派来搭救我们的!”
甄婵婼听着村长这番惊心动魄的讲述,虽然知道聂峋已无恙,仍是听得心惊胆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那野猪的凶猛,她光听描述就已觉骇人,聂峋竟与它近身搏斗!
她心中焦灼,也顾不得村长的连声夸赞,只是浅浅应付地笑了笑,目光便越过人群,望去聂峋的方向。
那几个壮小伙终于将聂峋放了下来。
甄婵婼拨开人群,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腰际,仰起脸,紧张地上下打量。
这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聂峋一身劲装几乎被暗红色的污血浸透,前襟都染满了深色,连他的脖颈和侧脸上,都溅上了不少血点。
整个人仿佛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散发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甄婵婼吓得心脏都漏跳了几拍,也顾不得许多,抓着他的手臂,将他转过来又转过去,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你受伤了?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聂峋任由她紧张地检查,脸上带着激烈战斗后尚未平息的亢奋。
他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抚:“别慌,嫱嫱。仔细看看,这都是那畜生的血,不是我的。我没事,一根汗毛都没少。”
甄婵婼这才敢仔细去看,果然见他衣物虽有脏污,但并无伤口。
她后怕地舒了一口气。
心情放松下来,这才闻到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嫌弃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掩住了口鼻。
聂峋见她如此,得意戏谑地张开那沾满血污的双臂就要去揽她,故意逗她:“怎么,夫人嫌弃为夫了?”
“你别过来。”
甄婵婼敏捷闪身,躲到了身旁正含笑看着他们的金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嫌弃地瞪着聂峋那一身狼狈,嗔怪道,“臭死了!快去找地方洗干净!”
金姑不由得拊掌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村民见状,也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村长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地宣布:“好了!乡亲们!架柴烧火!把这些祸害咱们庄稼的畜生,都给我收拾干净!咱们气乌村,今天要用最肥美的野猪肉,设宴款待我们远方而来的大恩人!不醉不归!”
第47章 贪杯 “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
铁锅被架上了临时垒起的灶台。
男人们负责处理野猪, 剔骨刀熟练地分割着猪身。
骨头被仔细敲开投入汤锅,用来熬汤。
女人们则围在另一边,清洗着从自家拿来的菜。
孩子们抱来干柴,堆在篝火旁, 映红了一张张兴奋的小脸。
聂峋被热情的村民们簇拥着, 请到了长桌主位。
大碗的米酒端了上来, 散发着粮食的醇厚香气。
猎户和村民们,纷纷端着酒碗上前,向这位勇武的聂郎君表达敬意。
“聂郎君!敬您是条真正的汉子!我.干了,您随意!”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猎户仰头便将一碗酒灌下肚。
“聂兄弟, 多谢你昨晚出手!要不是你,我们几个怕是都小命休矣!这碗酒,代表我们全家的心意!”
“聂恩人,请!”
聂峋本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世家公子,如今面对村民们的真挚热情, 他竟也豪迈的来者不拒。
他朗声笑着,与众人碰碗, 仰头畅饮时喉结滚动, 酒水顺着下颌滑落, 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男儿气概, 同身旁的猎人高声谈论着昨夜搏斗的细节。
篝火的光芒在他英俊硬朗的脸上跳跃, 那畅快淋漓的笑容, 是甄婵婼在神都从未见过的他充满生命力的模样。
甄婵婼和金姑不喝酒, 坐在稍远一些的席位上。
第一锅用野猪大骨蔬菜熬煮的浓汤被端了上来。
乳白色的汤汁在粗陶碗里翻滚,热气腾腾。
甄婵婼看着碗中那泛着油花的汤汁,腥臊之气扑来,手中的木筷迟疑着, 怎么也伸不出去。
金姑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秀眉微蹙,对着那碗汤面露难色,心下便了然。
她慈爱地笑了笑,拍了拍甄婵婼的手背,温声道:“野物确是比家养的腥臊些,尤其是这公猪,金姑给你换个吃法。”
金姑起身,走到正在篝火旁忙碌的妇人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不一会儿,她便取来几块瘦肉,找来几根干净细长的树枝,将肉块串好。
金姑细心地将腌料均匀地涂抹在肉块上,轻轻揉按,让滋味渗透进去。
处理好后,她将肉串架在篝火外围,慢慢地转动炙烤。
暗红色的肉渐渐变得紧实,表面泛起金黄的焦酥,油脂被逼出,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待到肉串外焦里嫩,金姑将它们取下来,吹了吹热气,递到甄婵婼面前:“来,婼儿,尝尝这个。火炙能去其腥,香料能增其味,看看合不合口?”
甄婵婼感激地接过肉串。
那烤肉入手微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外层是带着些许酥脆的焦香,内里却意外地鲜嫩多汁,并没有想象中野猪肉的粗粝。
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对着金姑连连点头:“嗯!金姑,好吃!这样烤出来,一点怪味都没有,香得很!”
金姑见她吃得香甜,慈祥地说:“喜欢就好,慢点吃,还有呢。”
甄婵婼安心地享用着,目光偶尔望向不远处仍在与村民们畅饮谈笑的聂峋。
……
夜色渐深,村落里的欢闹声渐渐平息,只余下零星犬吠。
甄婵婼费力地搀扶着脚步虚浮浑身酒气的聂峋,回到了他们暂住的客栈房间。
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头,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方才村民们的祝酒词。
进了屋,甄婵婼先将乡亲们热情塞给他们的一篮子新鲜樱桃和荔枝随手放在了桌上。
她扶着聂峋在榻边坐下,看着他难得显露的醉态,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向来克制,今日想必是心中畅快,又与那些质朴热情的猎户们意气相投,才这般放纵了自己。
她转身去盆架那儿拧了热帕子,走回榻边给他擦脸。
帕子拂过他额头和鼻梁,最后来到带着胡茬的下颌。
她一边擦拭,一边忍不住低声埋怨:“叫你贪杯!喝成这般模样,跟个酒鬼似的,臭死了……”
聂峋似乎被她念叨得有些清醒,微微睁开眼,眼角泛着醉意的红晕,水波潋滟的荡漾春情。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嗔怪的俏脸,忽然低低一笑,凑上前噙住了她的唇瓣,轻轻啜吻了一下。
酒气混着野猪腥膻味扑面而来,甄婵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随即嫌弃地偏头躲开,用力推开他凑近的胸膛,嗔道:“走开!全是酒糟气,还有那野猪的味儿……恶心死了!
聂峋被她推开,也不恼,只是顺势仰倒在了榻上,脸上挂着傻气又满足的笑容。
甄婵婼无奈,只得弯下腰,先帮他为除去鞋袜,又费力地解开他的外袍,扯过被给他随意盖了盖。
“你先睡会儿,醒醒酒。”她拍了拍他。
聂峋含糊地嗯了一声,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眉眼,似乎真的打算睡了。
甄婵婼这才得空坐到案前,就着烛光,将今日的盛况一一记下。
偶尔抬眸看一眼榻上安睡的身影,唇边不自觉地泛起温柔笑意。
……
烛火轻轻一跳,甄婵婼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又转了转僵硬的肩颈。
纸上墨迹已干,密密麻麻记录着白日里的见闻。
抬眼望向榻上,聂峋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手搭在额前,胸膛平稳起伏,似是睡熟了。
她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双腿,正准备坐上摇椅过目一遍自己刚刚写的风物志,却见那榻上的人动了动。
聂峋缓缓坐起身,动作带着醉后的迟滞,他揉了揉眉心,眼神还有些迷蒙,哑声开口:“什么时辰了?”
“将过亥时。”甄婵婼答道,见他坐起,便也停了动作,“渴了?”
聂峋点点头,起身脚步仍有些虚浮,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就着壶嘴便仰头灌了好几口凉透的茶水。
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几分残存的酒意。
他放下茶壶,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荔枝,顺手拈起几颗,又拖了把椅子,走到甄婵婼倚靠的摇椅旁坐下。
甄婵婼见他过来,便又重新倚回摇椅,顺手拿起刚写好的风物志,假意翻阅,眼角余光留意着他。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荔枝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剥得仔细,用指尖小心地掐开果肉,剔出果核。
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继续查漏补缺。
果肉莹白如玉,被他两指捏着,递到了她的唇边。
甄婵婼正翻着册子,感觉到唇边的凉意,眼睫微抬,看了他一眼。
他神色如常,目光比平日更润些。
她微微张口,将果肉含了进去。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驱散了疲乏。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咽下果肉后才笑道:“说来也奇,我原以为这荔枝只在岭南湿热之地才能生长得好,没想到这南诏气候温润,竟也能结出这般清甜的果子来。”
“南诏是个好地方。”聂峋接话,语速比平日慢了些许,许是醉意未消。
他手下没停,又开始剥第二颗。
“嫱嫱。”他唤了她一声。
甄婵婼从册子上抬起眼,应了一声:“嗯?”
聂峋将剥好的荔枝肉再次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吃下,才缓缓道:“等我们以后结束了所有的事,就在这里生活下去,怎么样?”
甄婵婼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呀。”
她又就着他的手吃了颗荔枝,才继续道,“我也发觉了,自打来了这儿,我身上舒坦多了,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红疹子也消停了。你看这里,山好水好,连风都带着花香,家家户户院里都种着花,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不过呢……”
她翻过一页册子。
“这话我听听,心里甜一下也就罢了。你如今颇得圣心,陛下那边正是倚重你的时候,岂会轻易放你远离朝堂,在这南诏偏安一隅?”
“就像阿翁,如今不也还在西北边关守着,风餐露宿的。”
她抬起眼,望向身旁沉默的男人,“夫君不必因见我喜爱此处便觉为难,心生挂碍。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
这话她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勉强。
聂峋静静地看着她。
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默默地剥开一颗荔枝,剔去果核。
甄婵婼正待细看下一行,捏着荔枝肉的手指又递到了唇边。
她习惯性地张口去接。
一片温热的触感压了下来。
眼前光线一暗,他俯身过来,坚毅的下颌在她眼前放大。
他的唇咬着荔枝肉一起覆上了她的。
捏在手中的册子滑落,掉在了脚下。
轻而易举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原本撑着摇椅扶手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仍稳稳托着她的后颈。
摇椅轻轻晃动起来。
天旋地转。
她攀住他肩头,慢慢闭上了眼睛,温柔回应。
聂峋呼吸愈发粗重,吻得愈发深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终于不耐,睁开眼离开了她的唇,唇瓣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甄婵婼脸颊微红,眼泛水光,喘息着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他低头,再次衔住她的唇,一边吻着她,朝着床榻走去。
几步路的距离,他从她的唇瓣流连到唇角,再到敏感的下颌,留下湿热的痕迹。
帐幔被他随手扯落,拂过甄婵婼的脸颊。
烛火跳跃了一下,拉长了投在帐幔上的亲密人影。
夜,还很长。
散落一地的荔枝,与跌落在地的风物志,暂时都无人理会了。
第48章 坑蒙拐骗 “你这个无赖女子!”……
晨光熹微, 气乌村的村民们已聚在村口,带着质朴的笑容与满满的不舍,送别甄婵婼一行人。
孩童们围着马匹好奇地张望,老人们则将准备好的的糍粑和肉干硬塞进他们的行囊。
“聂郎君, 甄娘子, 一路平安啊!”村长握着聂峋的手, 用力摇了摇。
聂峋颔首,抱拳回礼:“多谢诸位连日款待,聂某铭记于心。”
甄婵婼微笑着与几位相熟的妇人话别,她们拉着她的手, 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南诏湿气重,要注意保暖,又夸赞她穿着南诏女子的服饰格外好看。
在村民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送别声中,他们往百里之外的云清道观出发。
蓬风道长赠予的地图表明云清道观位于一处名为清水镇的繁华市集附近,坐落在清水山的半山腰处。
一路景致逐渐由村野的静谧转向市井繁华。
骑马渐近, 望见前方屋舍俨然,商铺林立, 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间, 好一派热闹景象。
牌坊上, 清水镇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聂峋命手下寻了间客栈, 一行人暂且安顿下来。
行李刚归置妥当, 甄婵婼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拉了拉聂峋的衣袖, 眼巴巴地望着窗外:“骑了一路的马, 骨头都僵了,我想与金姑下去逛逛。”
聂峋抬眸,不忍拂逆,却是不放心:“我陪你们去。”
甄婵婼连忙摆手:“我们女儿家, 自是去买些女儿家用的私密物事,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像什么样子?不方便的。”
聂峋便不再坚持,他仔细叮嘱:“莫要走远,仔细脚下,看好钱袋。”
她笑着应了,对着铜镜略整理了下发髻,便拉着金姑,穿进了楼下熙攘的人流。
金姑紧跟在甄婵婼身侧,甄婵婼一会儿停在布摊子前,挑选着给金姑绣帕子的布料。
一会儿又被卖食物的铺子吸引,买了些糯米点心,与金姑分食。
两人手中很快便提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正走到一处街角,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道士,忽然抬起头,扬声喊道:“这位娘子留步!”
甄婵婼脚步一顿,恍惚觉得那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
金姑立刻警觉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以眼神示意她莫要理会。
甄婵婼心下觉得有趣,她冲金姑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妨,便缓步走上前去。
那摊子不过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签筒和几本旧书,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道长叫住我,可有事?”甄婵婼笑问。
那道士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灵活。
他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敢隐瞒娘子,贫道正是此间云清道观的鸣今。”
“贫道观娘子面相清雅,骨骼秀奇,本是福泽深厚之人,奈何眉宇间锁着一股孱弱之气,挥之不去。若贫道所料不差,娘子可是时常心悸、手足冰冷、体寒畏风,甚至夜不能寐?”
甄婵婼心中一跳。
鸣今?
这不正是他们此行要寻访的道长吗。
可眼前这人,神态举止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油滑,与蓬风道长口中颇有风骨的描述相去甚远。
她按下心中疑虑,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挑眉:“偶有发作罢了,劳道长挂心。”
那道士见她并未反驳,眼中闪过丝得意,面上却更加沉痛,欲言又止:“娘子莫要讳疾忌医。依贫道看,你这症结,恐怕不在你身,而在……而在……”他搓着手,一脸为难,似有难言之隐。
金姑在一旁早已不耐,冷哼道:“你这道士,好不痛快!有话便说,有屁快放!吞吞吐吐,莫不是想讹诈钱财?”
那道士被金姑一呛,也不生气,反而啧啧两声,摇头晃脑道:“这位大娘此言差矣!贫道乃出家人,慈悲为怀,岂是那等讹诈之人?我观娘子这乃是虚症,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有人特意在风水上做了手脚,设了专伤女子柔弱之躯的阴煞啊!”
他见甄婵婼凝神听着,便更加卖力:“此煞无形无质,却最是伤人。长此以往,岂止是身子虚弱、夜不能寐?它先是损耗你的元气,令你神思恍惚,精力不济,继而会伤及根本,导致气血两亏,宫寒体弱。日后怕是于子嗣缘分上,也艰难得很啊!”
甄婵婼心中冷笑,这番说辞,听着骇人,实则空洞。
她这体寒心悸的毛病,但凡有些经验的大夫细心面诊,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她倒要看看这道士接下来要如何表演,于是顺着他的话,故作忧虑地问:“那道长看,该如何是好?”
道士见她上钩,语气也变得高深莫测:“寻常药石,只能治标,难除这无形之煞。若不早日化解,待煞气侵入经络,深入骨髓,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难回天了!”
“幸得今日叫贫道瞧见,娘子命不该绝,尚有一线生机……”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桃木雕刻而成的小剑挂饰。
他双手捧着,递到甄婵婼面前,郑重其事道:“此物乃贫道取自百年雷击桃木之心,辅以朱砂雄黄等极阳之物,历经九九八十一日炼制而成,专克阴邪煞气!娘子若日夜携带,置于枕下或是贴身佩戴,必可逐渐化解煞气,稳固元气,保身体安康,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那道长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他的桃木神剑如何灵验,价值如何不菲。
【咻——】
【啪!】
一只绣花鞋,不知从何处飞来,正正打在他喋喋不休的嘴上,将他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哼。
甄婵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在原地,金姑立刻上前一步,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浮坞!你个缺德带冒烟的混账东西!坏事做尽,又敢在这里冒充鸣今,欺骗外乡来的无辜之人!看我今天不掀了你这破摊子!”
只听一个清亮利落的女子声音脆生生地骂道,紧接着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她看着和甄婵婼差不多年纪,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生得俊俏,一双眼睛正怒瞪着道长。
她弯腰捡起那只打中道士的绣花鞋,利落地套在脚上,二话不说,上前就去掀那算命摊子的桌布。
那被称为浮坞的道士,捂着被打疼的嘴,一见这女子,顿时像老鼠见了猫。
“妙姹!你……你这个无赖女子!泼妇!本道长……本道长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一边气急败坏地嚷嚷,也顾不得摊子了,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狼狈不堪地钻了进去,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留下甄婵婼和金姑面面相觑,一时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来。
那名叫妙姹的姑娘,见浮坞跑了,也不去追,只是叉着腰,对着他逃跑的方向又啐了一口:“算你跑得快!”这才转过身来,看向甄婵婼主仆。
她爽朗一笑:“两位娘子受惊了,那浮坞就是个游手好闲的骗子,惯会装神弄鬼,捏造些骇人听闻的话来骗钱。他每日都换地方,专挑你们这样面生的外乡人下手。以后见着他,甭搭理,直接报官或是喊一嗓子,他就怂了。”
甄婵婼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说话又快又脆,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她连忙上前,敛衽一礼,真诚道谢:“多谢妙姹娘子仗义出手!若非娘子,此刻我怕是真的要被他纠缠许久,说不定还会破费钱财。”
妙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容爽利:“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这清水镇大多都是本分人,就是被这几颗老鼠屎坏了风气。好了,我还得去前边铺子送这批绣活,耽搁不得。两位自便,咱们有缘再见哈!”
她利落地提起放在脚下的一只竹筐,里面满是绣品,朝甄婵婼和金姑笑了笑,便转身很快消失不见。
“真是个好生爽朗利落的小娘子!”金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着赞叹。
甄婵婼也含笑点头,心中对这位仗义直言的妙姹姑娘颇有好感。
经此一闹,逛街的兴致也淡了些,两人便提着买好的东西,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聂峋已吩咐人简单用了饭食,正在房中稍事休息。
见她们回来,仔细打量甄婵婼神色,见她无恙,才放下心。
甄婵婼将买来的小玩意儿归置好,又将市集上遇到假道士浮坞以及被一位名叫妙姹的姑娘解围的事情,当趣闻说与聂峋听。
聂峋听罢,眉头微蹙,只嘱咐道:“江湖术士,良莠不齐,日后还需更加小心。”
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聂峋便起身,招呼两名得力手下,准备前往地图上标示的云清道观先去探探路,确认一下情况。
甄婵婼一听站起身:“我也去。”
聂峋回头看她:“我此去只是探路,快去快回,你且在客栈好生休息。”
甄婵婼却执拗起来,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仰着脸看他:“你既说是去探路,又不远,那我更要去看看了。整日闷在客栈,也无趣得很。”
聂峋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便依你。”
随即转头对金姑说道,“金姑,劳烦你带其余人在此留守,我们去去便回。”
金姑应下。
聂峋只带了那两名手下,四人一行,出了客栈,便徒步而去。
清水山山势平缓,并无险峻之感。
沿着被人踩踏出来的山径向上,路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菜畦。
时值初夏,稻苗青翠欲滴,菜田里各类蔬菜长势喜人,绿意盎然。清澈的溪流沿着山势潺潺而下,水声淙淙。
甄婵婼与聂峋携手并肩,缓步而行,欣赏着沿途景致,更像是出门踏青游玩,自在又惬意。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绿树掩映间,隐约可见一处屋檐的翘角。
“看,那边应该就是道观了。”聂峋指着那方向说道。
甄婵婼心中一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然而越走近,两人脸上的轻松神色便渐渐凝固,眉头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
那哪里是什么香火鼎盛庄严肃穆的道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景象。
院墙低矮,多处坍塌,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
原本的观门,竟有一扇门板不知去向,只余下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门楣上那块写着云清观三字的匾额,也已布满蛛网,字迹模糊难辨。
整个道观透着一股年久失修人去楼空的荒凉气息,比他们沿途见过的那些荒废山庙尚且不如。
观外倒是一圈整理得还算齐整的田地,种着些寻常菜蔬,旁边有溪水流过,算是一点生机。
田埂边,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株蔫头耷脑的植物,背影沮丧。
第49章 相认 “婼婼!是……是我!”……
甄婵婼与聂峋对视一眼。
聂峋定了定神, 自己上前几步,扬声问道:“这位道长,请问……”
那蹲着的道士似乎被惊动,回过头来。
只见那道士脸上乌漆嘛黑, 像是刚被灶火燎过, 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
那道士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聂峋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聂峋的肩膀,落在了其后的甄婵婼脸上。
他眨了眨眼,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接着上挑起来。
“婼婼……”
他眼里突然亮出惊喜的光芒, 忽而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一把将猝不及防的甄婵婼紧紧抱在了怀里。
“放肆!”
聂峋的脸色阴下来,厉喝出声,右手抓住甄婵婼的胳膊往回一带, 左腿随即抬起,狠狠一脚踹在那道士的腰侧。
“哎呦!”
那道士吃痛, 整个人被这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得向后踉跄几步, 仰面摔进了旁边菜田的泥水沟里, 溅起大片泥点。
聂峋将甄婵婼护在身后, 戒备地盯着那落汤鸡般的道士。
甄婵婼惊魂未定, 靠在聂峋坚实的后背上, 心脏怦怦直跳。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聂峋的衣袍, 目光却投向那在泥水中挣扎着坐起的道士。
那道士被泥水糊了满脸,更加看不清容貌,他用手抹了把脸,朝着甄婵婼的方向, 嘶声喊道。
“婼婼,是我呀!”
聂峋面色沉冷如冰,盯着那泥水中的道士,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再补上一脚。
他带来的两名手下也已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随时准备动手。
甄婵婼仔细打量着那状若疯癫的道士。
他脸上乌黑,道袍破旧,实在难以辨认原本容貌。
会这么叫她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杏阳外祖家的……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灵动狡黠的眼睛……
但他怎会出现在此?
她心中疑惑,再次仔细端详那道士。
一个模糊的的少年身影,隐隐约约浮现脑海。
“表哥……”她眨眨眼,迟疑地探出头来,“淮安表哥?”
泥地里的人见她停下看来,激动地连连点头:“婼婼!是……是我!”
那泥人儿,果真正是她杏阳外祖家小姑母的次子,她的表兄郑淮安!
得到她的确认,郑淮安更加激动,手忙脚乱地就想从泥里爬起来,也顾不得一身狼藉。
聂峋面色冷峻,挡在了甄婵婼身前。
甄婵婼回过神来,连忙伸手轻轻扯了扯聂峋的衣袖,低声解释道:“夫君,莫要动手,这位是我杏阳外祖家,小姑母膝下次子,我的淮安表哥。不是坏人,你可莫要再踢他了。”
她心下顿时有些好笑又有些歉意。
绕过依旧面色不虞的聂峋,她快步走到泥边,毫不嫌弃地蹲下身,伸出手去拉郑淮安,想要帮他站起身来。“表哥,你没事吧?快起来!”
聂峋见她竟亲自去拉那满身泥污的男子,眉头蹙得更紧,脸上闪过不悦。
他没再阻拦,只是动作更快一步,抢在甄婵婼碰到郑淮安之前,伸出大手,一把攥住了郑淮安的胳膊,直接将人从泥地里拎了出来。
郑淮安被他这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也顾不得整理满是污泥的衣衫,只是激动地看着甄婵婼,脸上开心笑着。
甄婵婼看着他这副模样,记忆中,郑淮安从小聪颖过人却又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顽皮捉弄先生,是外祖最又爱又恨的孙辈。
她疑惑地忍不住连声问道:“表哥,当真是你!可是……你如何会出现在这南诏之地?还……还是这般模样?” 她实在无法将记忆中那个在杏阳繁华之地锦衣玉食的表哥,与眼前这个出现在南诏浑身泥泞的落魄道士联系起来。
郑淮安摆了摆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苦笑道:“嗨……婼婼,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 他指了指身后的道观,“且容我先去寻个地方,将这身污糟洗净,换身干净衣裳,再来与你……”他看了一眼面色冷硬的聂峋,小心翼翼地道,“……与你们详谈。你们先进去歇息片刻,稍等我一会儿,可好?”
甄婵婼见他如此说,知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便先进去等你。表哥你快去快回。”
聂峋与甄婵婼在四处透风的大堂里,寻了张尚且完好的木凳坐下,静候片刻。
不多时,侧边厢房的布帘被掀开,一道身影步履轻快地迈了进来,正是梳洗换装后的郑淮安。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宽袍大袖,颇有几分出尘之气。原本沾满泥污的头发此刻已仔细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露出了面容。
那是一张颇为清俊的脸庞,眉眼灵动,嘴角自然上翘,虽身着道袍,却难掩其骨子里的跳脱与勃勃生气。
“表哥。”甄婵婼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当他转身正面相对时,甄婵婼清晰地看到了他眉心那一点红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表妹!”郑淮安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甄婵婼看着郑淮安这一身道士打扮,迟疑了一下,还是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表哥,我先问你,你是否就是这云清观的鸣今道长?”
郑淮安坦然地点了点头:“正是。我六年前从杏阳老家出来,本想云游四海,增长见闻,途经此处,觉得这甚合眼缘,便留了下来,拜在了先师裕达道长门下修行。”他环顾了一下这破败的大堂,语气带上些许感慨,“唉,你别看这里现在这么萧条,几年前也是香火鼎盛,弟子众多的好光景哩。”
解释完自己的情况,他那双灵活的眼睛立刻转向甄婵婼,充满了好奇,目光在她和身后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势迫人的男子之间转了转,很是热情地走上前,伸出手就想拍聂峋的肩膀:“话说回来,婼婼你怎会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这位想必就是萧世子了吧?哈哈,看来我离家的这些年,你们已经完婚了,恭喜恭喜啊!”
他这话一出,甄婵婼脸上瞬间掠过丝尴尬,垂下了眼睫,轻轻清了清嗓子,连忙伸手将郑淮安拽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表哥,你认错人了,他不是萧敬泽。他是萧敬泽的表弟,聂峋。如今是我的夫君。”
“啊?”郑淮安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看甄婵婼,又回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聂峋那张更显冷冽的俊脸,脑子似乎才转过弯来,脸上扯出一分尴尬的笑容,连忙对着聂峋拱了拱手,干笑道:“呵呵……原来是表妹夫啊。”
聂峋心情明显不虞,任谁被错认成旁人,心情都不会太好。但他顾及着甄婵婼的颜面,还是面无表情地抱拳回了一礼,算是应下了这声尴尬的称呼。
“呵呵呵,妹夫……你好,你好。”郑淮安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发凉,赶紧目光游移,不敢再与聂峋对视。
聂峋也懒得与他多作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函,递到郑淮安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表兄,可知道一位道号蓬风的道长?”
郑淮安正愁没台阶下,连忙双手接过信,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蓬风道长嘛,自然是知道的!他几年前曾云游至此,在我这观里住过一段时日,与我先师论道,我们也算有过交集。不过后来他往岭南方向去了,自那以后,我便不知他的具体踪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聂峋,下意识地就伸出了食指指向他,脱口而出:“你……你竟是……”
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这动作不敬,慌忙将手指缩了回来:“失敬失敬!原来妹夫您……您竟是长公主殿下的独子?!当朝的聂小将军?!呵呵呵呵……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他又转过头,凑到甄婵婼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婼婼……你……你好大的本事啊!”
甄婵婼被他这话说得脸颊微红,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再胡说八道,低声道:“说正事,表哥!”
郑淮安长叹一声,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看着甄婵婼和聂峋:“表妹,妹夫,不瞒你们说,若是你们早来两年,哪怕是一年,这事儿都好办。可如今……唉,你表哥我身上真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焦头烂额,实在是抽不开身,无法即刻随你们去采药啊。”
甄婵婼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是真真切切遇到了麻烦,不由得关切地眨了眨眼,柔声问道:“表哥究竟为何事烦忧?你我既是至亲,何必见外。不如说出来,看看我夫妻二人能否为你分忧解愁?”
郑淮安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仿佛要将满腹的郁闷都叹出来。他伸手指了指道观门外,语气懊丧:“你们方才进来时,可曾注意到观外那几块田地?”
甄婵婼点了点头。那几块地看起来确实与周围的山地不同,土壤颜色更深,只是如今里面稀稀拉拉,没什么像样的作物,反而有些枯黄的残枝。
“那是我平日里用来种植一些特殊草药的地方,”郑淮安解释道,脸上泛起追悔莫及的神色,“都怪我!一年前贪那几杯黄汤,一时糊涂,竟被这山下镇子里的一个乡绅陈最,用花言巧语哄骗着,签下了一纸契约。”他捶了捶自己的额头,继续道,“那陈最素日里见我种出的草药品佳,是市面上难寻的珍品,便动了歪心思。那契约规定,我.日后所产的草药,只能独家售卖于他,价格由他定。若是我每年交不出他规定的数量,他就要依约,将我这几块宝地强行收走!”
第50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不必担心为夫力有不……
他越说越气:“可恨今年不知是撞了什么邪!这几块向来肥沃的宝地, 竟像是被抽走了地力一般,种啥啥死!撒下去的种子不发芽,好不容易长出苗来的,没几天就蔫黄枯死了!我试了各种法子, 施肥念咒, 甚至换了土, 都无济于事!眼看着期限一日日临近,我……我真是……”他急得抓了抓束好的头发,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甄婵婼听得眉头紧锁,疑惑道:“表哥, 既然此地不行,为何不另寻他处耕种?我看这清水山地域广阔,闲置的土地应当不少。”
郑淮安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你有所不知的神情:“表妹啊,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可知云清观为何千挑万选, 最终坐落于此?正是因为这片山坳,是这清水山脉中灵气最为厚重汇聚的宝地之一!唯有这里的土地, 汲取天地精华, 才能种活那些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的奇花异草, 药效也远非寻常土地所出能比。换了别处, 莫说是珍奇草药, 就是种些普通菜蔬, 长势都远不及这里。今年这情况, 真是奇了怪了,邪门得很!”
他的情绪愈发低落,自责颓丧道:“先师裕达道长仙去之前,将这道观郑重托付于我, 是希望我能将其传承下去。可如今……我不仅没能留住观中的弟子,让这道观日益萧条,如今竟连先师最看重的这几块传承下来的宝地都要保不住了!我……我真是愧对先师,无颜面对祖师爷,简直是师门不幸啊!”
甄婵婼同聂峋两人递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都从对方眼底读懂了同样的凝重。
看来,是场硬仗要打。
昔日那个天资卓绝意气风发的表兄,如今被这几块不毛之地磋磨得如同换了个人。
甄婵婼心中酸楚,耐着性子又宽慰了表兄几句,承诺改日再来探望,这才与聂峋一同告辞出来。
下山的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暮景。两人牵着手,一步步往下走,却都失了赏玩风景的兴致。
甄婵婼的手被聂峋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她下意识地靠向他。
“我表哥他……”她缓缓出声,有些怅惘,“从小就天资聪颖,于诸般杂学上心,兴趣来了,恨不能钻进去,总能很快窥得门径。想到他如今为了这几块地,竟消沉至此,我虽心痛,细想之下,倒也不太出乎意料。”
“他是个执拗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成功了便罢,一旦受挫,尤其是败在他自认擅长的领域,这打击便格外沉重。”
聂峋侧过头,看着她微蹙的眉心,伸手轻轻为她理了理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
“我心中焦急的,亦是此事。我们来时路上已耗去五个月光阴。圣上当时给的是一年之期,回程纵然路径熟悉了些,紧赶慢赶,算来最少也需四个月左右。如此一算,我们留在此地,至多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可眼下,你表哥这般境况,心如死灰,如何还能指望他振作精神,带领我们辨认那圣旨上要求的奇花异草?若是空手而回,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甄婵婼感受到他话里的沉重,手指用力,回握了他一下,“夫君莫急,”她抬起眼,坚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记得《为学》中曾有言,‘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我等在此空谈难易,忧心忡忡,于实事并无半分益处。不如即刻动手,为之,则易!”
“回去之后,我得仔细回想,可在往日读过的那些杂书野集中,读到过关于土地的相关记载。明日一早,我便去镇上的书林街看看,听闻那里书铺林立,古籍众多,或许能从中找到些线索,有所启发。”
她聂峋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团乱麻似乎也理出了头绪。他紧握了握她的手,低叹一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嫱嫱,有你在我身边,再难的关隘,为夫也觉得有路可走了,此乃我聂峋终生之幸事。”
两人相视一笑,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
回到客栈,甄婵婼草草用了些晚膳,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凭记忆将可能与此相关的书籍名目罗列出来。直到聂峋再三催促,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眼歇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甄婵婼便同聂峋去了清水镇有名的书林街。
这条街果然名不虚传,路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书铺,上至经史子集,下至农工医卜,应有尽有。
甄婵婼目标明确,专挑那些涉及农事的书籍翻看。聂峋帮不上别的忙,便只在她挑中书籍时,默默接过,寻个角落堆放起来。
大半日时光倏忽而过。待到日头偏西,两人身边已然堆起了小山般的书籍,聂峋雇了辆车,悉数搬回客栈。
自这一日起,甄婵婼便开始了废寝忘食。书籍堆积如山,她埋首其间,时而提笔疾书,时而蹙眉沉思,常常连水都忘了喝。
金姑在屋内悄无声息地候着,更换冷掉的茶水,为她揉捏僵硬的肩膀。
如此足不出户地看了两日,桌边的笔记手册写了厚厚一沓。她将书中提及的可能导致土地异状的原因,归纳整理为几种可能,并初步设想了验证方法和应对策略。
第三日一早,她便叫上聂峋,带着整理好的册子和几样工具,再次动身前往云清观。
走在山路上,晨风带着凉意拂面。甄婵婼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聂峋看在眼里,心中颇为心疼,忍不住揽住她的肩,低声道:“你身子本就不甚强健,往日里需得仔细将养。如今为了这事,连日来耗费心神,殚精竭虑,夜里我瞧你翻来覆去,睡得也不安稳。为夫真是无能,竟要你如此劳心劳力。”
甄婵婼偏过头,对他笑了笑:“夫君说的哪里话。查明真相,帮助表哥,本就是我心中所愿,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何来劳心劳力之说?况且……”她语气微顿,带着丝娇嗔,“嫁给你之后,不知是不是心境开阔了的缘故,我倒真觉得这身子骨比在闺中时轻盈康健了不少,偶尔劳累些,也无妨的。”
“哦?”聂峋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想不到为夫还真有如此妙用?那娘子往后更该物尽其用,随时取用便是,无需客气,也不必担心为夫力有不逮。”
甄婵婼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她又羞又窘,忍不住抬拳捶在他胸膛,低声啐道:“没个正经!青天.白日的,胡说八道什么!”
聂峋朗声笑了起来,捉住她捶打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两人一路说笑着,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再次来到了云清观外。
观内依旧安静,郑淮安并没有在外面劳作。聂峋抬步欲直接进去寻他,却被甄婵婼轻轻扯住了衣袖。
“且慢,”她低声道,“我们先莫要惊动表哥。依我这两日所查,有些症结,或许需得静心观察,才能看出端倪。”她示意聂峋跟着她,两人并未进入观门,而是绕着那几块宝地周围,沿着地势,仔细地勘察起来。
甄婵婼发现,若是走得远一些,离开那几块宝地的范围,其他的土地上山花烂漫,野草萋萋,长势都十分喜人。尤其是从流经此地的溪流,若溯源而上,或是顺着主流向下游远处望去,但见溪水清澈,水草丰美,甚至能隐隐看到几尾小鱼在其中欢快地游弋。
一旦目光落到那几块宝地附近,景象便截然不同。她特意顺着流经表哥田地的那条细小分支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发现情况愈发诡异。
溪边的水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枯黄,她在田埂溪岸旁,看不到寻常农田里常见的蚯蚓,扒开土壤,也难见蚯蚓活动的痕迹。
就连平日最爱在田间啄食的鸟雀,似乎也远远避开了这片,周围静得有些反常。再往下走,她看到了一只翻着白肚皮早已僵硬的青蛙。
她蹙紧眉头,又逆着水流方向,朝宝地的上游走去。果然,走了不过一炷香的距离,溪流两岸的景象便恢复了生机,草木重新变得绿意盎然,水声也似乎欢快了起来。
“所以……是水的问题?”聂峋一直紧跟在她身边,自然也看到了这泾渭分明的对比,不由得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
甄婵婼点点头,面色凝重:“十有八.九。水流经那片地便带了毒,殃及了下游,而其上游则无恙。”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本手册,快速翻阅到相关的部分,凝神看了片刻。
她合上册子,重新回到那几块宝地旁,蹲下身来,不轻轻捻起一撮土壤,放在鼻尖下仔细嗅了嗅,又仔细观察其颜色和质地。
“书中提过几种可能,”她一边查看,一边对蹲在她身旁的聂峋低声分析道,“第一种,便是被恶人故意施了盐碱之毒。此法可使土地迅速板结,草木难生。但你看——”她随手从旁边捡起一块小石,朝着土壤轻轻一铲,没费什么力气,石片便轻易地没入了土中,“这里的土壤是松软的,所以,盐碱之毒可以排除。”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继续看向手册:“第二种可能,是被人恶意投入了大量未腐熟的粪便,或是榨油后留下的渣滓饼肥。这些东西在腐熟过程中会产生高热和毒气,烧坏植物的根系,导致其腐烂死亡。”她伸手就近拔出一株叶片枯黄的植株,仔细查看其根.部。令人意外的是,尽管植株上半部分奄奄一息,但其根系却并未出现明显的腐烂迹象,只是颜色略深,有些无力。
“看来也不是这个原因。”她沉吟道,“而且,据书中记载,若使用此种方法,附近应有明显的恶臭异味,表哥常住观中,不可能毫无察觉。再者,无论是投放盐碱还是生肥,站在那意图祸害之人的角度,这两种法子都太过显眼,容易暴露,不似聪明人所为。”
聂峋在一旁认真听着,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涌动着钦佩。
甄婵婼的目光停留在她手册标记的第三个可能性上。
她的眉头先是紧蹙,随即缓缓扬起。许久没有出声,只眼珠微微转动。
“我觉得,”她抬起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应该就是这第三种可能了。”
“第三种是何可能?”聂峋好奇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