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怎么办
夏迩想念赵俞琛身上淡淡的水泥味道, 想念他宽阔厚实的胸膛,想念他粗糙的手掌心抚摸在自己腰上时,硬硬的茧像沙砾一般提供给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存在感。不知为何, 当张绮年那样溃败地走过他时, 他感到害怕,又感到心痛。
他从来没有想要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他知道被伤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也许伤害了张绮年, 可当张绮年告诉自己他是工地老板时, 夏迩知道,他又将伤害赵俞琛。
他已经害得他被驱逐, 难道又要丢了工作吗?
不, 不能让这样残忍的事发生在赵俞琛身上。夏迩唯一看到过的那样爽朗的笑容, 就在于赵俞琛扛着铁锹, 走过水泥墙的时候。他会用指尖轻轻抚摸墙面, 就好像在抚摸他的作品, 他的孩子。
而他的工友们, 围在他身边,那是质朴的感情,是赵俞琛灰色生活里为数不多的鲜艳色彩。
“怎么办……”
夏迩停了自行车,坐在路上哭了一会, 他颇觉无助,也觉得荒谬。他年纪太轻,还品味不出缘分的意味。赵俞琛、夏迩、张绮年,他们这三个人,本就是在上海那尘土飞扬中的三道际会。
他们从各自的位置出发,意外地“撞到”了彼此。是三个时代,也是三个阶层。
夏迩扶着脑袋, 沉默地流泪,他当然吓得要命,但内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应该怎么去做。那就是誓死守住这个秘密。
张绮年要什么,他就给他什么。赵俞琛所珍视的,他夏迩来守护。
擦干眼泪,夏迩再度骑上自行车,踩得飞快。
他还不是很熟悉他们的新家,这也是个老小区,电线就像蛛网缠在一起,夏迩上楼梯时,老式电表的幽光一闪一闪的,像给他打节奏似的。今天一天赵俞琛都没有回他消息,夏迩内心有些不安,往日里下工后赵俞琛都会看手机的。
打开门后一片黑暗,夏迩蹙眉,有那么一瞬间,夏迩以为自己又被扔下了。可现在已经是午夜了。午夜,赵哥该睡觉了。
夏迩努力挤出微笑,小心地放下琴,蹑手蹑脚地走近,想给床上那熟睡人一个晚安吻。
将手扶在赵俞琛的肩膀上,他轻轻靠近,可下一秒,他呆住了。
不对,怎么这么烫?
夏迩心中惊了一瞬,连忙伸手去摸赵俞琛额头,这一摸不要紧,吓得夏迩一声惊叫。
“哥!哥!”夏迩手上湿淋淋的,全是赵俞琛额头上的冷汗。他开了灯来看赵俞琛,发现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拼命遏制住颤抖。
“哥,你怎么了?”夏迩吓坏了,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他推搡着赵俞琛,妄图叫醒这个半昏迷的人。
眉头紧锁,赵俞琛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紧咬牙关,脖颈处的青筋好似快要扯断。他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夏迩叫不醒他,心一横就咬牙把他搀了起来。
“哥,坚持住,我带你去医院!”
夏迩吃力地背起赵俞琛,起先赵俞琛的重量压得他根本站不稳,他在出门时一个踉跄,赵俞琛撞在门上,低哼了一声。夏迩心里嘣咚一跳,更加咬紧了牙关。
背着赵俞琛下了五楼,夏迩连忙叫了辆车,不到一刻钟,赵俞琛就在小区最近的一个二甲医院里。
只是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内,夏迩的眼泪就没断过,赵俞琛软在他的怀里,烧得跟炭一样,浑身痉挛,无意识地捂住腹部,尽管他在昏迷的状态下依旧极力忍耐,可这忍耐更加灼痛夏迩。
他竟然连疼都不愿表现出来。
很快,赵俞琛被急救医生接收,夏迩在一旁手忙脚乱的,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睫毛膏融化在眼泪里,在面颊上犁出两道黑漆漆的痕迹。一名小护士给赵俞琛插上针后,对夏迩说:“去洗把脸吧。”
她从白大褂的荷包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这个漂亮却不知所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女人们心善,见不得这样惹人心疼的场面。可夏迩哪里顾得上自己呢?握着湿巾,却眼巴巴地守了半个多小时,终于从医生那里得到了初步诊断,急性阑尾炎,不排除穿孔可能。
“要做手术。”医生疲倦的双眼里是笃定的光,“先去把检查费、手术费和住院费都缴纳一下吧。”
夏迩愣住了。
“来呀?不知道地方?我带你去。”小护士好心地提醒,朝他笑。
夏迩硬着头皮走过去了。
在自动缴费机前,小护士把赵俞琛的病历卡递给他:“没有医保,就只能自负了。”
病历卡在机器上读取,赫然出现了好几排数字,但腹腔镜手术的那一排,10000,让夏迩彻底待在了原地。
“扫码支付就好。”小护士说。
夏迩咽了咽口水,站在自动付费机前,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总数,12000,不甘心,又数了一下,不是一千二,而是一万二。
“是微创的,自然要贵些。”小护士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问:“需要换成传统的手术吗?那个便宜,七八千。”
“哪,哪个好呢?”夏迩干涩地问。
“当然是微创的好,伤害少,不留疤呢!”
“那,那就不要变。”夏迩的声音没了底气,是啊,对他现在来说,微创和传统的已经没什么分别了,因为无论是哪个数字,他都负担不起。
“快交钱吧,实在不行给家人打电话,你们是兄弟吗?可以叫家人帮帮忙。”说完,好似不能承受这样的窘迫一般,小护士转身走了。夜晚并不忙,急救大厅里一片寂静,夏迩呆站在付费机前,仔细看了支付宝和微信,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一千五百块钱。
一千五……
一千五,夏迩打了个哆嗦,天知道他怎么想的,他转身就跑出了医院。
情绪上涌,这个数字刺痛了他,他哭着,在路上奔跑,一千五,一千五能干什么呢?一千五连手术的零头都不到,可他浑身上下就只有一千五!
一千五救不了赵俞琛的命!
赵俞琛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他,可在关键时刻,自己竟然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经历换房一事夏迩知道赵俞琛也几乎山穷水尽,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自己。可自己能做什么呢?他能……
这时,一辆白色宝马打他身边驶过,又缓慢停下,摁了两下喇叭。
“嘿,迩迩!”车窗摇下,是一名醉酒醺醺的顾客。
夏迩认识他,他曾和张绮年一样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打他脑海里掠过。他吃了一惊,但很快接受下来。
“大半夜的哭什么?有什么事儿啊!失恋啦?”
“没,没有。”夏迩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乖,他竟不自觉地朝白色宝马走去。
“要不要跟哥去玩一玩?我们还有下一场呢!”
“怎么玩…… ”
“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哥什么都可以给你,来,过来,哥……”男人打了个酒嗝,从手腕上取下一块劳力士,在手里晃了晃,“这个是基础款,给你玩玩……你跟了哥……嘿嘿……”
“我要钱。”
夏迩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清晰,那么分明,那么冷静。
男人突然正色,疑惑地看了一眼夏迩,酒意瞬间退去。
“你要钱?”他强调了一遍。
夏迩发着抖,带着哭腔说:“我要钱,现、现在就要钱。”
男人微眯眼睛,露出玩味神色,片刻沉默后,他打开了车门,说:“上来。”
夏迩乖乖地坐了进去。
一手解开了腰间的皮带,男人看了一眼夏迩,把手放到了他的后脑勺。
“要钱,自己挣。”
第32章 我没忘
酒吧里很多人都想要夏迩做这种事。
一穷二白的漂亮孩子, 迟早是大人物们的盘中餐。想得手很容易,只是半路杀出来一个张绮年,让很多人收敛了继续的心思。
可他现在要钱, 张绮年却不在身边。男人想, 这可是夏迩自己送上门来的,没有不吃下的道理, 就算张绮年不乐意, 也只怪他错过了时机。至于夏迩的那个小男朋友, 其实并没有人放在眼底。
“知道要做什么吗?”见夏迩半天没反应,男人的手加了点力度。
卷发垂落, 遮挡住了夏迩发红的眼睛。他想, 这没什么可耻辱的, 只需要低下去、张开嘴, 一切就完成了, 躺在医院里的赵俞琛, 救命钱就有了。
夏迩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 虽然不如张绮年有钱,但一两万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我要一万二。”夏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两万二都行。”男人笑了,白色路灯照在他脸上, 阴森森的。
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夏迩看到阴影处鼓胀出来的物什,蛰伏着,等待着,夏迩再一次对自己说,没什么可耻辱的,跟一条命比起来, 这实在是不算什么。
只是,不忠二字徘徊在他心头,刺痛着他。
“再愣着,我可就没感觉了。”男人揉搓着夏迩柔软的卷发,羊羔似的,他很喜欢。好似终于下定决心,夏迩撩起头发夹在耳后,俯身下去。
男人惬意地朝后一趟,闭上眼,准备享受。
可就在这空档,就在那东西接触到空气的一刻,好像被更汹涌的气流所打扰,男人惊诧地瞪开眼,发现副驾驶车门被拉开,然后夏迩像只破口袋似的被人一把拉了出去。
夏迩摔在地上,惊恐地看向眼前面色苍白、冷汗淋淋的赵俞琛。
“哥,我……”他怎么在这里?!自己刚刚准备做的事情都被他看见了吗?!对!一定被他看见了!
夏迩倒吸一口冷气,却见赵俞琛捂住发痛的腹部,狠狠摔上车门,朝车内的男人粗吼一句:“滚!”
男人也不是好惹的,就欲反击,却见死亡气息攀附在眼前这个虚弱却高大的男人身上,赵俞琛的拳头上,是鲜血,是可以夺走他生命的利器。
男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是如此之多,而眼前的这个人,一无所有。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男人打了个冷噤,扔下一句咒骂,仓皇地启动发动机,白色宝马扬长而去。
地上,夏迩哆嗦地抬起头来,他不敢,却仍旧伸出手,轻轻去碰赵俞琛的裤腿。
“哥,我,我……”他泣不成声。
“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赵俞琛强忍痛楚,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愤怒,怒火快要淹没他,他一把抓起夏迩的下巴,怒吼道:“你忘记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没忘,我没忘啊!”夏迩拼命摇头,嚎啕回应。
赵俞琛的手在发抖,捏的夏迩漂亮的脸蛋白一块红一块,愤怒中他抬起手,一巴掌险些落下,却在将将靠近夏迩的脸时,停住了。
他舍不得。
这不是他的错,是自己的错。
滚烫的眼泪落下,所有的情绪浓郁成愧疚,赵俞琛兀地松开手,跪下身把夏迩抱在怀里,“是哥没用,是哥、哥没用!”
“哥,你生病了,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要做手术,我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不再做这种事了,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
“是我没用。”耳边,赵俞琛一句一句地说:“是我没用……”
是的,是我没用,我不该生病,因为穷人就不该生病,我生了病却熬不过去,还要你把我送医院,还要你为了手术前出卖自己,我在梦里都听见了你的哭声,醒来后就仓皇寻找你,她们说,你站在缴费机前好久、好久,你不知所措,你脸色骇然,于是你跑了,她们说,你跑的时候在哭,眼泪落在医院的白色瓷砖上,迸开了,像岩浆。
大概知道了你的无助,便再也不能在病床上待下去,我扯掉注射器,跑出了医院,我看到你站在一辆白色宝马面前,我看到你走了上去,要是我跑快一点,你就不会上车,你就不会低下头,险些把自己卖了出去。
可我脚步疲软,亦发不出声音,剧烈的疼痛折磨着我,可比起我看到你在车内的那一刻,那疼痛又算得了什么?我从未感受到如此剧烈的悲痛,我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把你拉了出来,同时也拉断了自己的生路。
没关系,迩迩,没关系,阑尾炎是不会死人的,就算会死,那又怎样?千不愿万不愿,不愿看到你为了我出卖自己。
你那么珍贵,迩迩,你那么珍贵。
你才十八岁,迩迩,你还那么小,那么干净。
迩迩,你那么干净。
迩迩。
迩迩。
迩迩。
寂静的夜也掩盖不住赵俞琛心内的狂风暴雨,跪在地上,赵俞琛死死抱住夏迩,将汗淋淋的头抵在夏迩瘦削的肩膀上,发着抖,直到再度晕过去。就在这时,夏迩抬头,他看到了远处一座黑漆漆的办公楼上,悬挂着一块银光闪耀的招牌——某某律师事务所。
他想到了什么,两行热泪无声而下。
第二天下午,赵俞琛从病床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程微岚那张化着淡妆、却略显憔悴的脸。
“——嘘。”赵俞琛刚想说什么,程微岚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看另一边。
另一边,夏迩趴在床边,睡得正熟。
“忙活了一夜,刚睡着。”程微岚在赵俞琛耳边小声说:“这小孩昨晚给我打电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我吓坏了……阿琛,你差点没命了,知道吗?”
赵俞琛喉结上下滚动,突然说不出话来。
“医生说,你已经阑尾炎穿孔,腹腔都感染了,再不及时处理,就会感染性休克……阿琛,阿琛,你受了太多苦,何必,何必对自己这么狠呢?”
程微岚的眼睛红了,嗓音颤抖,她轻轻抚摸着赵俞琛的额头,赵俞琛不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却像汪泉眼似的,逐渐渗出眼泪,直到再也盛不住,从眼角滑落。
赵俞琛闭上了眼睛。
在他熟睡期间,时隔多年,程微岚观察他,就像观察一件典藏一样,她用目光细细爱抚这个曾经差点成为她恋人的男人。
她悲哀地看到,曾为她擦去眼泪的那双手,骨节扭曲,伤痕累累。彼时清风明月般的白衣少年,已被烈日摧残了皮肤,被水泥压伤了脊背。
尽管他依旧沉毅、俊朗,却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他了。那个在大学里闪闪发光的学生会会长、那个在辩论赛上所向披靡的最佳辩手、那个欧洲最好的法学院里用一口流利的德语发表演讲的优秀学生代表、那个她曾仰望着、深爱着的白衣少年,于那个闷热夏天的午后,彻底离他们远去了。
自此,程微岚便再也抓不住赵俞琛了。
那个赵俞琛,也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个晚上,当赵俞琛进了手术室后,程微岚哭了很久,走廊里,她的啜泣如风般轻柔,情绪却如夜色般沉重。
而夏迩,在对程微岚说了无数遍谢谢后,就呆呆地坐在一边,完全不敢回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他第一次看到赵俞琛那么生气,那愤怒倾泻而下,险些把自己淹没。而那捏在自己脸上的手,他似乎要将自己捏碎。
痛,也好伤心。
一整夜,他发着抖,程微岚收拾好情绪,才注意到这个少年有点不大对劲。
“怎么了?”程微岚坐到夏迩身边,问:“吓到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阿琛这边我来守着就行。”
要不是翻出了赵俞琛曾经要扔掉却被自己捡回来的名片,夏迩根本联系不到程微岚。他脸色惨白地摇摇头,说:“我要在这里。”
“小夏,谢谢你,阿琛今晚形势危急,不是你的话就危险了。”
“我、我应该的。”
程微岚敏锐地察觉到夏迩情绪当中的一丝暧昧不清的东西,思量片刻,她试探道:“你和阿琛,还住在一起吗?”
“住一起。”夏迩老老实实地说。
“你们俩是朋友?”程微岚问完,屏息静气了一刻,她等待着回答。
夏迩挪动目光,看向程微岚,细若蚊蝇地说:“嗯,是朋友,普通朋友。”
到底没能得到赵俞琛的允许,夏迩甚至不敢在他昔日的朋友面前说出两人的真实关系。他害怕人们因此看低赵俞琛。
“普通朋友,做到这个份儿上,很好了,我代阿琛感谢你。”
说谎,程微岚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在说谎,他的眼底是完全不能压抑的担心和灼热的爱意,当程微岚赶到医院时,他在床边抱着赵俞琛哭,好像在哭赵俞琛的病,却似乎又在哭什么别的东西。
她听到他一直在低声喊,“哥,对不起……”
而此时——第二天的下午,这孩子在她的劝说下好不容易才吃下了点面包,才匐在赵俞琛的病床边睡着。
普通朋友不至于如此。
拿出纸巾,程微岚轻轻擦拭赵俞琛眼角的泪,只是这泪好像没有尽头,湿了一张又一张的纸巾。
第33章 不愿醒
夏迩醒了, 赵俞琛还在睡,医生过来说,情况还算稳定, 没到要进ICU的地步。
和医院的交涉都是程微岚在进行, 不久后谢遥也来了,只是谢遥没见过夏迩, 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便跟程微岚说起医药费的事情。
夏迩听到他说, 这里是个二甲医院,太一般, 转到好医院里休养, 钱他来出。程微岚却说, 赵俞琛刚做完手术, 经不起折腾, 在这里他们好好照顾, 都一样。
“师姐还在外面出差, 说是过几天就来。”
“就怕影响他情绪。”程微岚忧心忡忡。
“怎么会呢?师姐这些年对他牵肠挂肚的…… 唉,放不下的何止是他,师姐、你,我, 这些年……”
“别说了。”程微岚打断了谢遥,谨慎地看了眼床边的夏迩。
谢遥也注意到了夏迩的存在,问:“这就是他的那个室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别问了,阿遥。”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站在门口交谈,他们口中的那些过去,那些放不下,夏迩从没听说过。看着病床上熟睡的赵俞琛, 夏迩既为他感到幸福,因为他还有这么好的朋友,却又感到悲伤,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夏迩觉得自己好像个局外人,对赵俞琛一无所知。
“小夏,我们去吃晚餐,你去吗?附近有家商场,感觉还不错。”转身,程微岚对夏迩说。
夏迩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今天就吃了个面包,跟我们去吧。”
“不了。”夏迩固执地摇头,不肯去,或者说,不肯离开赵俞琛。
“那我给你打包一些回来,好吗?”程微岚冲他笑,“别紧张,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你要打起精神来哦。”
谢遥在一边皱眉,心想程微岚对赵俞琛的一个室友都这么上心的吗?
“不是室友那么简单。”吃饭时,程微岚吃着一小片鱼生,说:“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谢遥冷笑一声,“俩男的还能是什么关系,另外,那孩子多大,像个高中生,还有,穿的什么衣服,不男不女的。”
“别这么说,现在小孩很有个性的。”
“阿琛喜欢这样的个性?他那么死板一脑筋。”谢遥嗤了一声。
程微岚小口咀嚼鱼生,说:“那也许是我多想了。”
“你啊,快马加鞭,赶快把他给追回来,叫他重新开始,他再这么下去,别说你跟师姐,我都受不了,知道吗?我谢遥也是有良心的,那天要不是我下楼去拿东西,也不至于叫他一个人护着你俩。”
“别说了阿遥,提起就觉得伤心。”
“谁不是呢。”
谢遥悻悻地笑了两声,眼角也泛了红,不得不给自己灌下一大杯啤酒。
医院里,夏迩打着冷噤。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冷,脑袋昏昏,他想睡,却又不敢睡,舍不得睡。
病床上,赵俞琛睡眠安详,却依旧眉头紧锁,大概是因为痛吧,即使在睡梦中,里里外外的疼痛也在折磨着他。
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夏迩望着赵俞琛,鼻头发酸。这时程微岚回来了,给他带了一份日式的定食。
热腾腾米饭上盖着蒲烧鳗鱼,切成丝儿的包白和烫熟的花椰菜裹着日式芝麻酱,程微岚打开味噌汤和几份小菜,递给他一次性筷子,夏迩拿着那双高级的木质筷子一时恍惚。
原来有的一次性筷子是不用掰开的,原来一次性筷子不需要来回搓磨以防木刺扎手的,原来一次性筷子也可以比自家用的长筷还要精致滑顺、甚至还有精致的雕花图案的……
“小夏,怎么啦?”
夏迩捧着那纸盒里的定食,望着一份味噌汤,问:“姐,是不是很贵,我没那么多钱。”
“说什么呢,姐请你吃的。”
“多少钱呢?”
“就两百多而已。”
“两百多……而已?”夏迩差点没能端稳,慌忙抓紧了纸盒。两百多一份饭吗?夏迩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难以置信。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程微岚温柔地催促道。
夏迩听话地开始吃饭,却吃得很苦涩。端着这两百多的一份定食,夏迩恍惚中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很残酷的事。
如果一开始他们都在一个世界的话,这样的日子,赵俞琛原本也是可以过的。
大颗的眼泪滴进饭里,他背过身,狼吞虎咽的,不想让程微岚看见。可坐在床另一边的程微岚,沉默地注视少年瘦弱的脊背,敏感而聪慧的一颗女人的心捕捉到了少年的隐痛,只是善良和体贴叫她保持适当的沉默。
晚上,医生来查房,告诉二人赵俞琛恢复得很好。
“那他为什么不醒呢?”夏迩急切地问。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医生温柔地笑。
夏迩不应声了,没人比他更懂赵俞琛的累。那就多睡一会儿吧,哥,他在心里默念,那就多睡一会儿吧。
“小夏?”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程微岚发了话。
“嗯?”
“你出来一下吧,姐有话对你说。”思前想后,程微岚不得不重视起少年的这份感情。
夏迩疑惑地起身,跟着程微岚来到了走廊上。
走廊里寂静,仿佛脚步声都是对寂静的亵渎。两人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程微岚为了缓解夏迩的紧张,冲他笑了笑,问:“晚餐好吃吗?”
“好吃。”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程微岚他们,夏迩总是很紧张,也许是因为不熟,也许是因为程微岚来医院时开的那辆奔驰,又或许是,程微岚浑身上下那低调却雅致的名牌服饰,时时刻刻在提醒夏迩,他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小夏,不要紧张,姐不是要问你什么,姐只是想知道,你对阿琛,了解多少。”
“他,他是个很好的人,在工地上做事。”
“不错,还有呢?”
“他……”夏迩看了一眼程微岚,又迅速垂下眼眸,低声说:“我知道他,他犯过事,坐过牢。”
“哦?你知道?”程微岚惊讶。
“嗯,他……杀过人。”
后面三个字夏迩说得极轻,轻到程微岚快要听不清。然而她却在片刻的震惊后,问:“你都知道了?”
夏迩点头。
程微岚沉默了。
原以为,是少年对男人的心存幻想,是并不了解的盲目崇拜,毕竟沦落的赵俞琛走在人群中也是那么出挑,惹人注目。可没想到,这感情却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无视过去的隐痛,飞蛾扑火般的真情。
“不是这样的。”程微岚听到自己颤着嗓音说,“他杀了人,没错,但不是这样的。”
是在对谁的抗辩呢?程微岚不知道,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女人的回忆包裹住少年,带他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闷热、蝉鸣聒噪的夏天,那个充满希望、却又带来绝望的夏天。
第34章 法学院
病床上赵俞琛做着一个漫长的梦, 漫长到和走廊外的女人的诉说所重叠,交织回到了那个夏天。
彼时的赵俞琛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程微岚说,你能想象吗?所有科目, 所有科目都能考第一名, 大的小的奖学金拿到手软,拿到人人艳羡的地步。羡慕, 但从来没有人嫉妒, 因为嫉妒也没有办法, 一切都靠实力说话,在学生会里, 大大小小的事情事必躬亲, 明明还是个本科生, 却早就被好些教授们看中, 给予他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他还会好几门语言, 自学德语到能够在欧洲交换时期和教授们对答如流, 天知道他在夜里下了怎么样的苦功夫, 白天还能那么有干劲儿地上课和做项目。尽管大学里人才济济,老师同学们却公认他为“天才”。
天才是褒奖,亦暗含了悲戚的命运。在赵俞琛的前二十一年中,他不知道“苦”为何物, 出身湖北西部的某个城市,来自一个高知家庭,他没吃过学习的苦,因为他热爱学习,也学得拔尖,怀着一腔少年人的热血,他有追求正义的梦想,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立志成为一名律师。
有一回在聚餐中他害羞地告诉了程微岚,是因为看了一部韩国电影《辩护人》才更加坚定了自己律师梦。他憧憬自己能跟那位深受爱戴的卢武/铉总统一样,成为一名人权律师,为正义发声,为弱势群体辩护,一开始程微岚还笑他志向那么大,并且还说,律师跟正义可没什么关系。
“但是和法律有关系,法律,是基本的正义。”赵俞琛神色坚定,目光灼灼。
再大的梦想也要从小事做起,没想到那年的寒假开始,赵俞琛就开始去一些地方的律所打零工,帮律师们跑腿,跟着他们走访了各种偏远地区、贫困山村。而这些还是从一两年后某次校友会上,已经在上海从业的师姐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那一年,赵俞琛才十八岁。
大二那年,学校里有个去德国交换的项目,赵俞琛和程微岚一起申请、被选中。中国采取的是和德国一样的大陆法系,学校里也开设了德语教学,是以赵俞琛一直都很想去德国看一看。
他们来到的城市是柏林,柏林的那所大学拥有全德国最好的法学院。学院坐落在菩提树下大街上,几百年的建筑恢宏而庄严。当赵俞琛站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看到那满墙的法典时,眼中全然没有就是德国人自己都会露出的畏惧,而是一种攀登高山的狂喜。
他将花上半年,在这所大学里攀登自己的高山。
多少个夜里,从午夜十二点的图书馆出来,顺着菩提树下大街独自行走,走过勃兰登堡门,走到国会大厦,穿过蒂尔加藤公园……
赵俞琛的脚步是孤独的,偶尔他身边也会有程微岚,或者同一个小组里的德国同学,但大多数时刻,他独自行走。那颗年轻而稚嫩的心溢满了欣喜,身边一旦有人,那欣喜就会漫溢出来,把旁边的人也浇个透。那个时候他会笑得双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爽朗的笑声有时让那些在法典里浸泡了太久的麻木的德国人都会精神一振,向他投来讶异的一瞥。
但赵俞琛完全不在乎,他很快乐,非常、非常快乐。
他独自行走,有一回,他学累了,便从图书馆下来,顺着施普雷河跑了一大圈,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他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就跑进了柏林的黎明。
在这淡紫色的光里,他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手风琴声,从蒂尔加藤公园深处传来。顺着音乐来处,他拨开沾满雾水的树枝、踏过秋天湿淋淋的草地,在一处空地上看到了一位老人。
黎明熹微,老人身穿一身毁了色的旧大衣,戴着一顶毡帽,独坐在空地中央横放的粗壮树干上。闭着眼,老人用枯枝般的手指弹着苏联的那种老式手风琴,在他面前,是打开的一个铁盒,其中空空如也。
赵俞琛索性坐下来,闭上眼睛,安静聆听。
那苏联小调是和平的旋律,是理想主义的颂歌,是游荡在名为“历史”的河流上的一艘小船,飘啊飘,带着赵俞琛回到那段他在课本里学到过的历史中。赵俞琛笑了,他仿佛走进了卫国战争、仿佛站在一棵花楸树下,对心爱的喀秋莎唱起第聂伯河上的歌谣。
一曲落罢,赵俞琛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了两块钱,躬身放到了老人面前的铁盒里。
“在这里可等不到听众,您可以去勃兰登堡门那边,人多。”赵俞琛用德语亲切地说。
老人对他说了句谢谢,沙哑着嗓子,说:“不,这里很好。”
“哦?为什么?’
“因为稀有的事要留给稀有的人。”
赵俞琛讶异片刻,随即放声大笑,老人也笑了,在尼采的思想演绎中,两人眼底都泛起了光芒。
“再弹一首吧!为我这个稀有的人!”
“好啊我的朋友,感谢你来听我稀有的作品!”
手风琴声响,音乐飘荡在柏林的朝霞里,蒂尔加藤公园的露珠是万千散落的钻石,反射细细的光芒犹如舞台灯光。琴声穿过柏林的这场雾,轻轻落在赵俞琛水晶般剔透的心灵上。他微笑,他如查拉图斯特拉一般对这个世界微笑。
他的优异表现吸引了一位教授的关注,这源于一次次课堂上他的积极发言。
法学院老楼阶梯教室中,人坐得满满当当,这是德国刑法权威教授Krmer 教授的课堂,他的课一座难求,经常还有学生站在墙边旁听。
赵俞琛和程微岚当然不会错过。
Krmer 教授五十多岁,气质儒雅,思考时总爱用力挤着眉头,用手端着下巴。一边在黑板前踱步,他用自言自语的方式向学生们发问。
“这是一个有关客观归责(Objektive Zureg)的案例……一位司机非法违章停车,占用了消防通道。数小时后,邻居家失火,消防车无法进入,导致一名老人在火灾中死亡。那么,请问——这位司机的违法停车行为,是否构成对这场死亡的归责?”
教室内一片沉默,教授扫视一圈,程微岚还在心里用德语组织语言的时候,赵俞琛就举起了手。
他总是第一个举手,一个小组里的同学们都互相挤挤眼睛,这位来自中国的“天才”快主导他们的课堂啦。
教授朝赵俞琛颔首,他已经很熟悉这张英俊而自信的面孔了。
“谢谢教授。在中国的刑法课堂中,我们通常会先分析行为是否具备‘因果关系’,比如违法停车是否是导致死亡结果的原因之一。其次,我们会考虑行为人的‘过失’是否足以评价其行为。在这个例子中,司机确实有交通违法行为,也存在一定的过失。但是,从中国刑法角度来看,这种间接后果可能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的争议情形,关键取决于法院对可预见性的判断。”
Krmer 教授点头,嘴角微扬:“Eine sehr przise Darstellung –非常准确的描述。这是典型的‘因果加过失’模型,也正是德国刑法几十年前的主流思维。但是,赵,你是否注意到,仅靠‘过失’来解释,似乎可以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死亡都归责给某个小错误的行为人?”
赵俞琛一怔,轻声回应:“您的意思是……单一的因果判断,可能会造成归责范围的过度扩张?”
Krmer 教授耸耸肩,挥手指向黑板,“正是如此,我们提出‘客观归责’,目的并不是放宽归责,而是设限。不是所有有因果关系的行为,都应归责于行为人。我们要问的是:这个死亡,是不是这个交通规则的规范目的要预防的后果?(Schutzzweck der Norm)”
赵俞琛若有所思,缓慢点头:“这和中国刑法中现在逐渐强调‘规范目的’的判例发展有些类似……不过,德国刑法里是否会担心——这样‘非形式逻辑’的判断,会扩大法官的裁量权?”
程微岚在一旁点头,也有些德国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Krmer 教授微笑着朝讲台走回去:“你的问题非常典型,也是中国大陆法学发展进入‘价值判断阶段’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但我们相信,法律不是纯逻辑工厂,而是社会治理结构。所以,在德国,我们用体系、判例和学术批评来约束裁量。换句话说,我们不怕裁量,我们怕没有约束。”
程微岚看见,赵俞琛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很亮,闪闪发光,他嘴里不住重复着刚刚教授那句:“我们不怕裁量,我们怕没有约束。”
他坐下时,神情明显变了,不再只是应试者式的专注,而是眼神中多了一丝豁然开朗后的通透和欣喜。
“原来所谓‘归责’,不是问因果能不能讲通,而是问这个后果,值不值得一个人承担。我们太习惯于追责,却很少问,这个责该不该落到他身上。”赵俞琛低头,写下一串笔记,在课件的“Schutzzweck der Norm”下划了两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上中文:“规范的伦理意图”。
那么?这个责该不该落到他身上呢?
几年后赵俞琛会经常这样问自己,在法庭上,在监狱的角落,他问自己,这个责该不该担?值不值得担?
届时他将悲哀而绝望地向自己承认,有些责不该让人去担,可有些责,只能让他去承担——
作者有话说:PS :关于德国的这所法学院是指柏林洪堡大学法学院,地点等都是真实描写。就是课堂内容,是作者自己问了一些当地法学院的学生然后根据他们的一些课件自己编纂的,我还没机会去听一场法学院的课堂,所以就暂时这样写了。作者虽然学过一些法律,但不是法学专业,如果写得有所偏差,还请谅解。
《辩护人》是一部韩国电影,很好看,值得推荐。
“稀有的是要留给稀有的人”,是出自尼采,但并非原文,而是一种思想的总结。查拉图斯特拉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男主人公,尼采借他之口表达自己的思想。
第35章 失去他
赵俞琛和程微岚的师姐林盛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铁娘子, 论魄力不输于男人,论细心男人又比不上她,她也曾去德国交换过半年, 也是她叮嘱赵俞琛和程微岚一定要去上Krmer 教授的课。
“那才叫不虚此行。”林盛跷着二郎腿说, 那时,赵俞琛和程微岚大三, 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好友谢遥, 日日熬夜苦读, 备战法考。而林盛已经成为一名执业律师了,就职于当时上海最有名的律所之一。
可林盛却说, 在干个几年, 她要出去单干。这个律所是男人的天地, 就算她成了合伙人, 也没有话语权。她要话语权, 她要主导权。
“再熬几年就有资质了, 等阿琛还有阿岚, 好啦,还有你,谢遥,我跟你讲, 你要是法考一次通过不了,我可不要你,看谁的面儿都不行,你向阿琛多多学习啊!”
林盛朝三人摆摆手,扬长而去。赵俞琛拍了拍程微岚的肩膀,说:“回去复习吧。”
谢遥在一旁挤眉弄眼,“你俩不能坐一起, 腻歪得很,影响我学习!”
赵俞琛笑了,程微岚脸红着去推谢遥,“说什么呢你,自己学习不认真,怪别人。”
“好啦,走吧,我请你们喝奶茶。”
赵俞琛对二人挥挥手,转身朝小吃街走去。法考是不用担心的,他的学习一直很认真,不过现在的确不是谈恋爱的好时候,虽然他很喜欢程微岚,也觉得两人最终会走到一起,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就如所有的法学生一样,经过一番苦读,终于通过了法考,那天除了谢遥高兴得发疯以外,赵俞琛和程微岚都很平静,面对这必然的结果,两人的心情很是淡然。那时,他们已经开始牵手,望向彼此的眼底盛满了少年人的羞怯和欢喜,就差有一个人对对方说出确定关系的话语,大抵暧昧是爱情最美好的阶段,那时他们还年轻,面对未知的未来,性格内敛的两人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后来则是按部就班地去律所实习,赵俞琛和程微岚都去了林盛所在的那家,而谢遥却去了另外一家。林盛自然很欢迎赵俞琛和程微岚的加入,整个实习期间,亲自带他们俩跑上跑下,接触了好多新人都很难接触的案子。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林盛到后来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太看重赵俞琛,当得知赵俞琛已经保研后,便劝他在律所多待几个月,她手头上的一个案子棘手得很,他和程微岚不仅可以帮到她,还能从中汲取到一手的经验,为他们以后这个小团队的创业做准备。
林盛当时手头上有个案子。
当时宝山区有个老弄堂的棚户改造区,一对邻居家庭因多年积怨,在一次纠纷中发生肢体冲突。冲突中,一名男子用水果刀捅了邻居,致其腹部重创,后送医不治身亡。
一审法院认为属于“故意伤害致死”,量刑15年。被害人家属坚持认为该男子蓄意谋杀,认为其准备了凶器等人出门才动手,向上诉法院申请改判为故意杀人罪,判死缓或死刑。被告人家属——也就是男子的妻子找到了林盛,表示那天该男子只是害怕邻居先动手,才随身携带了道具防身。
林盛好奇,为什么会害怕对方先动手?
这名脸色蜡黄的女人支支吾吾地说,因为长期以来两家因为门口走廊的那块地而不和,今天不是你停了电瓶车就是我放了自行车,被害者生前十分强势,为此好几次争吵。她老公又是个瘦小的老实男人,每回都是她冲在前头跟被害者争吵,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在客厅里吃饭,就听到外边的被害者骂骂咧咧地说,迟早要给他们这家人好看。第二天出门时她叫她老公注意着点,没想到男人居然带了一把水果刀。
林盛了解到情况,为此来回奔走。那年上海的夏天出奇地热,林盛和程微岚两张漂亮的脸蛋上都挂不住妆,赵俞琛不想两个女孩那么辛苦,事事都冲在前头。沉重的案卷他不辞辛苦地拎着,随时要用的电脑也被他背在肩上,每次上门去拜访委托人的时候,总是会收到对面被害人家属的言语攻击,害怕林盛和程微岚受伤害,他总是把两人护在身后。
可双方总是争执不下,调解是被拒绝的,情绪也是处于崩溃的边缘的,被害人家属一会要求死刑,一会儿又对赔偿金额不满,作为委托人的女人再也受不了了,闹着要跳楼。林盛好言安慰,对面邻居却不依不挠,不住刺激女人,还对林盛等人破口大骂。
每回上门一次,三人都要掉了张皮。尤其是程微岚,性子柔和,哪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回回都红了眼睛。
赵俞琛心里也难过得很,他不明白,自己一行人跑上跑下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公允,哪里就成了被害人家属口中的“帮凶”呢?
“很正常的事情啦。”林盛喝下一大口矿泉水,安慰两人,“不过这次的确比较棘手,死者家属的性子太烈,这种积攒了几十年的矛盾,讲不清楚的。”
是啊,讲不清楚的,可是只要有一丝证据可以表明男子带刀只是为了自我防卫,林盛他们就不会放弃。
死刑、无期徒刑,怎么敢想呢?
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人的性子都被火燎了一样,处处冒着火星儿。谢遥结束了实习,来找三人,恰逢他们准备出门,谢遥就开车载他们去。林盛中暑了,却仍旧坚持着,程微岚担心得很,嘱咐谢遥备点水。
谢遥起先说后备箱里还有一箱,结果在下车后,发现后备箱里空空如也。
“我去买。”他说着,抱歉地朝三人挤挤眼,分明快要上楼,却下了楼跑到小区外的便利店。
赵俞琛背起电脑,问林盛要不要休息一会,可林盛拒绝了,听说今天被害人有家属从国外飞回来,屋子里多了个能讲理的人,就决定再次登门拜访,尝试调解。看林盛这么拼,赵俞琛是心里既担心,又佩服。
上楼的时候,林盛额头上直冒虚汗,后来她一直说,有些事情身体给你的反应其实是一种提醒,那天她就不该上门,否则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
那个从国外飞回来的家属无法接受兄长的死亡,听闻林盛等人又上门调解,又开始破口大骂,这一次骂得比前几回还要难听,说什么他们见钱眼开,还要给杀人犯辩护,说他们也不怕折寿,早早地就下了地狱。
赵俞琛实在忍不住,把两位女性护在身后,自己上前表明态度,说他们三人只是为了公允而来,一个人就算是杀了人,也有权享受辩护。
那名男性家属气极,威胁说赵俞琛等人要是敢继续为杀人犯辩护,就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赵俞琛也是年轻,丝毫不把这话放在心里,只是冷冷地说,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将自己的职责进行到底。
“到底?好,那我今天就让你们到底!”男子不知道从哪里抄起一把菜刀,抬起就朝三人挥去。赵俞琛本能地就闪避到一旁,惊魂甫定之际,只见刀刃呼啸而过,几乎快落到程微岚身上。
赵俞琛脸色惨白,当时三两步向前,在极度恐惧之下和男子角力起来,他人高马大,又有劲儿,没两下就,那菜刀就从男人手里落下,叮铃哐啷地从楼梯的间隙掉了下去。
瞬间,整个楼梯间里都一片寂静,只剩下四人惊惧喘息的声音。
有时候人命运的改变就在一瞬间,赵俞琛后来想,如果当时自己注意了男人不是站在家门口,而在争执过程中站在了楼梯口上,或者说,要是自己没有那么燥热、那么恐惧,没有那么不甘,没有一心为了公允却被叫做杀人犯的着恼,他会不会就不会在明明已经转身朝两位女孩走去时,却因为男人嗫嚅出的一句“帮凶”而再度转身。
他转了身,正如同他所说的,他当时很烦,三番五次遭受羞辱后,他只想让这个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的男人闭嘴。
“闭嘴。”他几乎威胁地从牙关里挤出这一句。
男人瞪大了眼睛,又来了劲儿,指着赵俞琛鼻子问:“侬说啥?!”
“我叫你闭嘴!”
“册那侬这个没教养的!阿拉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
骂着骂着又要上手,男人的指尖戳在赵俞琛的鼻子上,赵俞琛打开了,男人又推搡赵俞琛,这一次赵俞琛没躲,反推了回去。
男人不服,更加来劲,他比赵俞琛矮上很多,力量跟年轻力壮的赵俞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赵俞琛烦不胜烦,最终在纠缠中,他明知自己的力量占上风,却还是铆足了劲双手推开了男人。
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让男人闭嘴。
只是这一回,是永恒的闭嘴。
男人没那么好运,不,应该是双方都没那么好运。
男人往后退了几步,脚在楼梯上踩空,从楼梯上倒摔下去,惨烈的叫声中,他的头部撞在墙上,瘫软的身体抽动两下,便再也没有动静。
大夏天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冻僵。
惊惧之后,新一轮的恐惧几乎淹没了所有人。
那人……死了吗?
赵俞琛心脏砰砰砰,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在漫长的静默后,赵俞琛艰难地把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回头,他看向了早已惊恐到失去呼吸的林盛、程微岚两人。
目光接触的瞬间,三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个哆嗦。
自此之后,林盛、程微岚就知道,她们快要失去、不,是已经失去赵俞琛了。不是在他将人推下楼的那瞬间,而是在他回首时,望向彼此的那道眼神间,她们失去他了。
“你知道我们当时想到了什么吗?”程微岚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走廊上,她的讲述到了深夜。两条细细的泪痕,挂在她慵懒而神伤的面庞上。
“什么?”夏迩咬紧牙关,泪如泉涌,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那时,我们发现,屋内居然没有人,小夏,你知道吗?有那么一瞬间,我们想到了……撒谎。”程微岚悲哀而激动地笑:“刀没有提前掉下去,阿琛是自我防卫,自我防卫才把他推下去的!你明白吗?这样,这样阿琛就不用坐牢了,他,他……”
夏迩哑然。
“没错,很可笑是吧,自诩公允的我们,第一想法却是如何逃避责任。”
“那为什么……”
程微岚笑了,笑得满眼都是泪,她摇头说:“小夏,上海居民楼里都有摄像头呀!”
“不……”夏迩捂住脸,哭出了声。
程微岚至今记得赵俞琛看向她的那个瞬间,谎言的欲望在彼此恐惧的心上浮现,怯懦的人性叫他有片刻犹疑。可很快,他抬眼,看到楼梯间那蛛网密布后却仍旧闪烁绿光的摄像头。
大夏天,他打了个寒战,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赵俞琛扶住楼梯扶手,捂住腹部,蹲下身来,冷汗直冒,笑得瘆人。
程微岚看见,什么东西从他漆黑的眼眸里快速流去,在林盛匆忙下楼查看男人伤亡情况时,赵俞琛却将自己交给了注定悲戚的命运。
她知道,赵俞琛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了,无法原谅自己杀了人,更无法原谅杀了人之后,那占据上风的卑劣想法。
自此他的灵魂开始破碎,就像碎掉的玻璃,任他在监狱的那几年自我摧残般地拷问自己,任他在工地上不住地消磨自己的气力,他那破碎的灵魂,再也无法复原了。
他将再也不是以前的赵俞琛了——
作者有话说:PS:案子是我编的,不可对照实际,
第36章 漂泊者
这个梦太过漫长, 漫长到好像醒不来。
梦里是监狱里的铃声,是粉笔头,是哭声。
赵俞琛会写字, 写得一手的瘦金体, 他经常负责监狱里的黑板报,有什么消息要书写的时候, 这个怔怔愣愣、时常发呆陷在自己世界的年轻人就会被狱警唤上一声, 怀里被塞上一盒粉笔。
“按照这个月的主题, 随便写一写吧。”狱警笑眯眯地说。
至今他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个活儿会落在他的手里,他入狱的那一天, 没有电影里所展现的霸凌、欺压场景, 一切都很正常, 除却那些狱警眼中的同情和惋惜。有一次, 他听到几个狱警闲聊, 其中一个时常和他搭话叫他办黑板报的狱警说, 自己就跟他的儿子一样大。
太可惜了。
他们叹着气, 黯然摇头。
那个时候赵俞琛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世界变成了一团死气沉沉的灰,就连那些色彩缤纷的粉笔,画出来的图案精美, 写出来的字体遒劲,组合在楼道的黑板上,如同掉了漆的栅栏一般,露出生锈的内里。
是一片无声的沉沦,是濒死的绝望。
但赵俞琛总是沉默。
最开始,他不能入睡。每当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底下的男人, 他很烦,是的,这个人很烦很烦,但没有人因为惹人烦就要被剥夺生命的道理。赵俞琛杀了人,自己,杀了人。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家属揪着他的衣服撕心裂肺地哭泣,那些眼泪湿透了他的衣服,钻进了他的皮肤,像毒药一般渗进了他的血液,流贯全身。赵俞琛每夜都为此而战栗,这是比牢狱之灾还要可怖的刑法,他日复一日用愧疚鞭笞着一个人的良心。
赵俞琛也会看见,父亲在得知消息后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神情,自己不再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了,一瞬间,他看见父亲苍老了很多,安慰着不住哭泣的母亲,他埋怨儿子,为什么,为什么学不会冷静?
冷静,赵俞琛很想辩驳,其实已经足够冷静了,可那天天气太热,空气都被扭曲,大概自己沉稳的性子,也被热浪蒸腾成了轻飘飘的冲动。
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父亲失望地离开了,似乎放弃了他,为他奔走的是同学和教授们,但那并不重要,赵俞琛可以接受一切惩罚。
的确,他是过失杀人,但对方家属一口咬定,他有杀人的动机,因为对辱骂怀恨在心,明知自己力量占上风,却还是在被害者站在楼梯口的时候用力推了他。
一个案子夹着另一个案子,死了两个人的那个家庭,悲痛欲绝,誓要让杀人者付出代价。
赵俞琛心甘情愿付出代价,他甚至希望教授们不要为他再来回奔走。十年就十年,五年就五年,他都可以接受。
只是,他未曾想过,惩罚有时候到来得超出他的想象。
他最敬重、给予他儿时无限温情的祖父在得知他入狱后情绪激动,当场脑梗发作,父亲匆匆赶回湖北也是因为这个,没能撑过一个星期,祖父逝世在一个凌晨。
赵俞琛一个月后才得知这个消息。
那天,赵俞琛站在无光的天色下,道场里有的犯人们在跑步,有的在打羽毛球,赵俞琛就直挺挺地站着。一道惊雷突然劈开天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人们四散奔跑躲避时,他却孤零零地站在道场中央,任雨水冲刷他瘦削如槁木般的身体。
头一回,这是他入狱后的头一回,他哭了。
然而在雨中哭泣,人们是看不见的。几个年轻的狱警拉了拉他,说是在雷暴天这么站在空地上,有雷击的风险,赵俞琛直愣愣地转身,走了两步,嘴唇哆嗦了一下,便晕倒在地。
他被匆匆抬进了医务室。
醒来后,他比以往更沉默。
沉默是对抗残酷的武器,他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失语是对自己的一种本能的保护。
没过多久,谢遥来看望他。他拒绝见任何人,唯独对谢遥这个不在场的挚友,他还愿意见上几面。只是那一天,他想了很久,还是对谢遥说,叫他帮他带句话,给程微岚的,说他对不起。
对不起。
谢遥什么都没说,难过地低下了头。
他隐瞒下了在赵俞琛入狱后程微岚的某个追求者在她最需要的时刻乘虚而入,成功地牵起了心爱的女人的手。谢遥想要阻拦程微岚,因为他看出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不过就是她对于失去赵俞琛的逃避。他第一次见到程微岚挽着别的男人的手,浅浅地笑着,很勉强,好像就可以忘记痛苦似的。
谢遥那个时候比赵俞琛还要心痛。
可赵俞琛还是知道了。
谢遥那个性格,瞒不了多久。
他说,你别怪小岚,她心里还是有你,只是她太害怕了,太痛苦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境况,就像在海里几近溺水的人随手抓住一根浮木,她随便抓了一个人。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渴望陆地。
赵俞琛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是陆地。
他和程微岚一样,是漂浮在海洋上的人。
谢遥沉默。不久后,程微岚和那个男人分手了,在短时间的恐惧和惶惑过后,她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她找到谢遥,哭着说,自己和赵俞琛完蛋了。
再也没有可能了。
谢遥说,哪里,他什么都明白,他不会怪你的。
“真的吗?”程微岚紧紧揪住谢遥的衣服,绝望地问。
“真的。”
谢遥却很难去描述,在得知程微岚有男朋友之后,那最后一抹光亮从赵俞琛眼底流逝的模样。
才二十岁出头,无心犯下的杀戮,千余日的牢狱之灾,彻底断送的大好前程,失望离去的父母,怀恨长逝的亲人,另觅他爱的恋人……
一个人所能承受的痛苦是有限的,一颗心脏,承受不了这么多的悲伤。
他表现出了自杀的倾向。
不是对□□的自杀,而是对精神的绝对湮灭。他抽脱出自己,让自己和“赵俞琛”这个本体相分离。自此之后他什么也不是。
他的情况令人担忧。
“小赵,听说你会写字,帮我们所里写一写黑板报吧。”慈祥的老狱警说。
楼梯间里那块黑斑早已掉漆,后又被老狱警重新刷上,其实黑板报这样的活动很多年已经没有举办过,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不愿意看到一条年轻的灵魂无休止地沉沦。他需要给他找一点事做,尽管那件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