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俞琛并不拒绝,也不热情。他只是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完成那幅黑板报,有时候写时政,配上鲜艳的五星红旗;有时候写国学,他在角落里画上一株兰花;有时候写廉洁奉公的宣传标语,他用黄色粉笔画出一枚勋章……
如是他写了五年。
每当他无法战胜痛苦再度自我抽离不再在意那具躯体时,粉笔便会来到他的手中,提醒他下个月还有板报,他需要完成。
于是他继续活了五年,□□未曾损坏,精神尚存一息。
出狱时,老狱警送他。
老狱警知道,困住肉身的墙已经消失,可困住灵魂的墙却还很坚固。他语重心长地对赵俞琛嘱咐了很多,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人啊,要向前看,要心怀希望。
赵俞琛微笑了一下,他鲜少露出笑容,老狱警很喜欢他这样笑。
是年轻人的笑,尽管有点悲伤,但毕竟是笑。
只是,希望吗?
赵俞琛没有回答,他故意告知谢遥错误的时间,为的就是和过去说一个再见。
自此,赵俞琛是另一个赵俞琛了。
他走向他薄雾朦胧的未来,并不清楚那里将会发生什么,他只觉得,一个人,真好。
他知道自己的心早已支离破碎,并且会一直破碎下去。
但他也知道,就像用粉笔画黑板报,一定会有什么来到他的面前,让他再度拿起“粉笔”,去行动,去生活。
他依旧会痛,困住他的那片阴云,依旧密布上空。
他不再期待自己会变好。
他就觉得,面对,面对一切,就已足够——
作者有话说:PS:赵俞琛是过失杀人,量刑有重有轻,一半是三年到十年,赵俞琛判了五年左右。的确,他的初衷是为了保护他人,可不能否认的是,在自己力量占上风的时候,由于心中的愤懑而采取了暴力回击。我想人都有犯错的权利,只是有些错误不可挽回。熟悉我的读者应该知道,我不是很喜欢写完美的角色,我的角色在道德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缺憾。赵俞琛的确杀了人,在犯下错误后,还有那么一瞬间的欺瞒想法。不仅是他,也是我们也得接受这个现实。就像程微岚,她也有怯懦和逃避的权利,她也有错,可有些错,似乎都是命运早已安排下的注脚,我们也无从置喙。
那么就面对吧,这些时日,写这个故事的作者自己似乎也在承受和主角相似的痛苦,面对有些事情,摒弃思考,直面和行动更为重要。赵俞琛要面对他晦暗无光的未来,我也会面对脚下那嶙峋曲折的道路。也祝看到这里的读者们,也许我们会心碎,会永远支离破碎,但我们都要向前走,步履不停。
第37章 是注定
赵俞琛醒来时, 夏迩在他身边泣不成声。
赵俞琛想抬手去摸他的脸,夏迩连忙把脸凑了过来。
触碰到那温软、湿润,赵俞琛笑了。
“哥。”夏迩握住他的手, 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手心, 眼泪渗进赵俞琛的指缝里,顺着手背滑落, 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瘢痕般的印记。
“哥……”夏迩低声呼唤着他, 赵俞琛看他, 鼻头湿漉漉的,像只小狗。
“哭什么。”赵俞琛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哥快好了。”
夏迩睁开红肿的眼睛, 将赵俞琛苍白的面容映在眼底。他知道这个人的□□在逐渐恢复健康, 可再高的医疗技术也无法弥补他心中的创伤。
上天, 怎么能这么残忍呢?
给了他一切, 却又剥夺一切。
那些本就光明的未来, 何以成为吞噬一切的黑洞呢?
夏迩默然地哭着, 那哭泣不是害怕,也不是担忧,而是悲伤,赵俞琛猜想, 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迩迩,没关系,那些哥自己都逐渐忘了,尽管罪孽依旧折磨着我,但现在以及未来,不是有你吗?
迩迩,我的迩迩, 对不起。
赵俞琛温存地张开双臂,夏迩小心翼翼地扑进了他怀里。他们无言相拥,似乎什么话都不需要再说了。两块破碎的玻璃,竟然能弥补彼此的裂痕,成为一块完整的玻璃。他们相拥在一起,好像从未受过伤。
夏迩的头发软乎乎的,匍匐在赵俞琛心口,他倾听着男人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他知道这颗心脏里盛满了悔恨、自责、不甘、痛苦,但他多想告诉赵俞琛,不必伪装,不必那么坚强。赵俞琛听见了,这具纤细的骨骼在他怀里散发着力量,血液流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似乎在说,我在你怀里,你亦在我怀里。
就像大树遮挡着小草,小草也会温养着土地,土地之上,你无尽地伸展你的臂膀,在风里招摇,在阳光下洒下绿荫,你和我,那么那么好,对彼此,那么那么重要。
赵俞琛亲吻着他的额头,却低声说:“迩迩,我爱你。”
“嗯?”
“以前说过,现在还想说,我爱你。”赵俞琛眼底湿润了。
“你不怪我……?”夏迩抬起头,咬住下唇,他还记得赵俞琛那日的愤怒。
“怎么能怪你。”赵俞琛在他额头上吻了吻,“是我没用。”
“我不要听你这么说,是老天对你太残忍。我真恨不得,恨不得自己可以穿越回去,一开始就去往你身边。”
“可是,那时我还会爱你吗?”赵俞琛往床旁挪了挪,掀开被窝叫夏迩睡进来,他抚摸夏迩柔软的头发,说:“那时我不会爱你。”
“宁愿你不爱我。”
“不,迩迩,有时候,我们得相信命运。”
夏迩凝视赵俞琛片刻,眼底既有认同也有不解。是,他的确是因为命运和赵俞琛相识,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可命运若是如此残忍,怎能叫人心安理得地相信、并且接受呢?
他年纪还小,不足以看到命运的力量。多年前,站在审判庭中的赵俞琛已经意识到,所谓的自由意志从来都不存在,也许他赵俞琛从选择成为一名律师的时候就注定会站在了这里,回首时刻,总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
上帝自有祂的剧本——赵俞琛跟抚摸一只猫一样,抚摸着夏迩的脊背,任神思遨游在外。
突然,他说:“迩迩,等哥好了,我们去爬山吧。”
“爬山?”
“嗯,其实也算不上是山,佘山,你知道的,很矮。”
“再矮也要跟你一起去爬。”夏迩笑了,却吸了吸鼻子。
“不过现在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什么?工地上的已经帮你请了假,岚姐姐和谢哥一起去办的。”
“嗯,我知道,家里不是有我之前翻译的东西吗?我住院估计还要住几天,你帮我收好拿过来。”
“这个时候还要翻译?”夏迩皱眉,他怕赵俞琛太累。
“答应了人家,要尽快完成的。”
“为什么?我以为这是你的爱好呢,难道你在做翻译的活儿?”
“是,”赵俞琛点头,“多挣点钱。”
夏迩思索了一下,记起赵俞琛开始做翻译的时间,恰好就是在他拿回合同后不久。
“是……为了我吗?”他咬紧了唇,难过得很。
赵俞琛笑,说:“是为了我们。”
夏迩难过地说,“不想你这么累。”
“不累,我平常也喜欢的,不记得了吗?”赵俞琛揉着夏迩的头发,越揉越上瘾,把人给揉了个炸毛。
夏迩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坐起身,他朝飘在面前的几根碎发吹了口气,碎发上扬,露出那张洇红了的面颊。
“真漂亮。”赵俞琛发自内心地赞叹。
“只给你一个人看。”
“说你爱我。”
“我爱你。”
“真好,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说出、听到爱这个字眼。”赵俞琛享受地闭上眼睛。
“你以后还会听很多,我每天都跟你说。”
“那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赵俞琛低头,在夏迩头上吻了吻。
下午,夏迩就捧着赵俞琛的那沓文件过来了,只听病房内闹哄哄的,夏迩推门看了看,就见四五个农民工拎着橙子啊苹果香蕉什么的围在赵俞琛的病床前,有几张面孔夏迩都很熟悉,他特别是年纪大的那个,夏迩在工地外偷窥时,就看出了他是带赵俞琛的师傅。
“小赵,这回吃教训了吧?不知道省劲儿就是这样的。”老刘一脸的心疼。
“就是,你是当牛马还当上瘾了。”费小宝没好气地说,手里却麻利地剥了个香蕉递给赵俞琛。
“不吃,嘴里苦。”赵俞琛笑着摇头。
“知不知道水果在上海有多贵啊!我跟陈峰都舍不得吃!”
“赵哥刚做完手术嘛。”陈峰在一边说,“你自己吃吧小宝,嗯?门外是哪个?又有人来看你了?”
夏迩被发现,顿时局促起来,见所有人都望了过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你是?”费小宝歪头。
夏迩胆小,人一多就爱脸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瞅赵俞琛。
“他是迩迩。”赵俞琛温柔而笃定。
“哦,弟弟是吧!”费小宝咬下一口香蕉。
“不,我男朋友。”
第38章 局外人
瞬间噤若寒蝉, 就连夏迩都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赵俞琛。床上,说出这句话后的赵俞琛十分镇定, 微笑不变, 视线宁定,穿过费小宝等人落在夏迩身上。
“啊这……”费小宝看看赵俞琛又看看夏迩, 最后再看向自己的工友们。
老刘嘴角往下一拉, 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问号, 陈峰这个实诚的小伙儿张大了嘴巴,还有几个工友呆站着, 黑乎乎的脸逐渐发红, 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只有费小宝, 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 干笑着说:“嗐, 我还以为是弟弟呢, 也是, 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迩迩,过来。”赵俞琛朝夏迩招手,夏迩抱着文稿和电脑,移动到了病床边。那张小脸儿红的, 赵俞琛心想,他现在的身体肯定跟个火炉子一样。
“这是我的工友们,你见一下,这是刘叔,我的师傅,这个是费小宝,比你只大三岁, 这位是你陈哥,那位……”
一圈介绍下来,夏迩鼓足勇气挨个地跟他们打招呼,除了费小宝所有人都是讪讪地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特别是老刘,他还指望吃赵俞琛的喜酒呢!
费小宝来自川渝地区,对这事儿已经见怪不怪,虽然赵俞琛也是个gay让他感到非常意外,但……好吧,他上下扫了一眼夏迩,跟女孩一样漂亮,也难怪。
“小赵啊,好好休息,还拿电脑过来干什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刘故意岔开了话题,要他再跟夏迩对上个眼神,他这个老一辈的,恨不得立刻叫二人分手,马上分手!他徒弟还是要娶媳妇的!
“不累,就随便看看。”赵俞琛说。
“是嘞,赵哥是文化人,他躺床上用脑子就能赚钱!”费小宝在一边帮腔,和陈峰挤眉弄眼的,他们都看出了老刘的不自在,故意要逗他,于是转头问夏迩:“你跟赵哥在一起多久啦?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都没听他说过,怪不得不跟我们住一起呢!”
“没、没多长时间。”夏迩的声音细若蚊蝇,垂着头,额前的长发都挡住了眼睛。
“哎哟,还害羞了!赵哥,你得带你的小男朋友去成都逛一逛!”费小宝此言一出,陈峰和几个年轻的工友都笑了起来,夏迩也忍不住笑,低着头,脸更红了。
就只剩老刘和赵俞琛一脸懵。
赵俞琛问:“成都?为什么?”
“哈哈哈哈!”费小宝捧腹大笑。陈峰说:“不是成都,是gay都,赵哥你不刷抖音吗?”
赵俞琛扯了扯嘴角,“不刷。”
“去那边玩一玩,小男朋友就不会害羞和不自在了!”
赵俞琛瞥了一眼费小宝,“再打趣我就找你要钱了,50块,我可没忘。”
“啊!”费小宝连忙捂了嘴,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真不是我不还你,老王不给钱,我都快饿肚子了!”
“那还买什么水果,这么破费。”
“都是老刘买的!”费小宝朝老刘努努嘴,老刘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
“行啦老刘,这是年轻人的事,你做这个相给谁看,好啦!”费小宝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刘,老刘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总之,小赵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有什么想吃的,跟师傅说,师傅给你做!”
大家再聊了几句,就说回宿舍炖肉吃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夏迩正松了口气心想待会买什么吃呢,就见门口出现一个气喘吁吁地外卖员,说是赵先生的外卖。
“你点的?”夏迩连忙过去接。
“不是。”
夏迩心里正犯嘀咕,但一接过外卖,那高级的纸袋和精美的包装,以及里面特意挑选的一份适合病人吃的清淡的餐食以及另外一份色香味俱全的烤肉,夏迩就知道是谁点的了。
除了程微岚没别人。
“岚姐姐知道我在这里。”夏迩取出清淡的一份,望着另一份叹了口气,“我怎么好意思,这叫我以后怎么还?”
“不用你还。”赵俞琛朝他笑,“哥以后会还的,先吃,这种好东西,哥现在都不能买给你。”
那是一份日式烤和牛,嫩生生的,一看就价格不菲。赵俞琛的病号餐也是营养搭配均衡,夏迩说:“我先喂你吃。”
“我自己可以吃,一起吧。”
“好。”
坐在赵俞琛床边,夏迩吃着香喷喷的和牛,却还沉浸在赵俞琛方才的那句话里。
过去他时常觉得这段感情对赵俞琛来说实在拿不出手,毕竟在街上牵手都会让他不自在,自己便也不敢随意透露,就连在程微岚面前都下意识地隐瞒和撒谎。可今天,赵俞琛却在熟悉的同事们面前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还介绍向他们自己,这让夏迩既不知所措,却又感动得一塌糊涂。
分明是第一次吃和牛,心思却半分没在和牛上了。
“怎么这么沉默?”赵俞琛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让你丢人了?”
“诶?”夏迩疑惑抬头,嘴角沾着一粒胡椒。
“我刚刚说你是我男朋友。”赵俞琛伸手给他把嘴角的胡椒撇了去。
“这,这怎么算丢人,我是怕给你丢人,还好我今天穿得没那么奇怪,要是让你没了面子,让别人嚼你的舌根,我恨不得……死了算了……”
“什么死不死的,不准说。”
夏迩胡乱扒下所有的饭,用手背擦了擦嘴,说:“我可舍不得死,我现在幸福得要命,我总觉得,这两天才真正地跟你在一起,真的,哥……我……”
“怎么了?”
“只是一想到那些,就很想哭。”
“哭什么,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你该有多么痛。”
“一点都不痛。”赵俞琛笑着挤了挤眼,逗他似的,“还没有阑尾炎痛。”
痛是不能比较的,但是可以区分的。□□上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有些心里的痛就像缠人的鬼,揪着人不放,到最后成为可怖又可悲的共生。夏迩见过这种鬼,在妈妈身上。
“那以后也不要痛,好不好?”夏迩抓住赵俞琛的手。
赵俞琛看着他,忍不住笑,心想自己快三十多岁的人了,却要一个小孩来哄。这个人祈求自己不要痛,尽管违心,尽管需要撒谎,他还是想在这里给他一个承诺。
“好,不要痛。”
他揉了揉夏迩的卷毛,“再也不会痛。”
晚上,夏迩说什么都不肯回去,只能留宿在医院。后来后天晚上,程微岚又来了一次,带来了新切的新鲜果盘。
晚上七八点,三个人一起吃着水果。
气氛有点微妙,但谁都不点破。
赵俞琛不怎么说话,程微岚就和夏迩聊天。她混迹职场许久,话术高超,当着赵俞琛的面,她夸夏迩的身材好,女孩子的衣服都穿得那样合适。夏迩脸红了,尽管他选了一件稍微中性的衣裳,还是被程微岚看出了那修身的剪裁原本勾勒的该是女性的曲线。
“怎么那么害羞?”程微岚笑,“西瓜汁都滴衣服上了。”
“没关系,反正是便宜衣服。”
“要不是我没你高,送你几件,你穿裙子吗?”
“穿……哦,不,不穿。”
“穿的。”赵俞琛在一边淡淡地说,“在家里穿。”
他不明白程微岚为什么要问这个,上海奇装异服的人多得很。他也不知道夏迩为什么要撒谎,对自己的坚持不敢承认。
“那好啊,下次我送几条裙子,我表妹做服装生意的。”程微岚笑着说。
夏迩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他知道程微岚没有恶意,更没有对他的癖好有半分置喙的意思,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心安理得地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穿裙子的事实。
他匆忙站起来,说:“我出去扔垃圾,你们聊。”
兜起满是果核的垃圾袋,夏迩逃离了病房。程微岚用湿巾擦了擦手,放下了手中的果叉。
“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程微岚说。
赵俞琛皱眉,“穿女装的男人多得是。”
程微岚无奈地看了一眼赵俞琛,“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的性别认知。”
“他知道自己是男的。”
“他知道自己的生理性别是男的,sex是男的,但gender呢?”
“什么意思?”
“gender是社会性别,他自认为的gender是女孩。”
赵俞琛坐直了身体,“仔细说一说。”
“你倒是挺关心他。”
赵俞琛抿唇,他不知道有些话能对很多人说,却惟独对程微岚,说出口需要勇气。
“我和他……”
“打住,我不想听。”程微岚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赵俞琛的话,就像躲避瘟疫似的,她躲避着某种现实。垂头,她自顾自地说:“之前接触过一个案子,也是个男孩,说话轻声细语的,行为处事温温柔柔的,说什么都要穿女装,家里人不让,说他是精神病,是个精神变态。家里人恨铁不成钢,,叫他该有个男人的样子。所谓男人该是一个什么样子,这就是gender。gender是后天形成的。很显然,这个男孩生理性别为男性,但社会性别却在后天的行程中发展成了女性,也就是说,他虽生理性别为男,社会属性却是女,到后面,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他也觉得自己有病,后来就真被家长送到精神病院里去了。”
“然后呢?”
“治了几年,出来人都快傻了。是不穿女装了,但也没个男人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赵俞琛皱眉,“夏迩难道也是这样的?”
“只要他自洽就好,可很显然,他并不自洽。他始终认为穿女装就是个丢脸的事情,他在抗拒,却忍不住要这么做。他无法接受自己的gender。”
“你说的这个我第一次听说。”赵俞琛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我想他不是无法接受,而是这个社会,并不容许他们那么坦然地接受。”
程微岚耸耸肩,“也是,你赵大学霸对人的了解肯定比我深。”
“我不是……我没有。”赵俞琛低下了头。
程微岚起身,眉开眼笑,“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小岚,我……”
“阿琛,你原谅我了吗?”冷不丁地,程微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目光灼灼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病床上,赵俞琛猛地睁大眼睛,喉结滑动,苦涩涌上心头。
都在等一个回答。
既可能成为结束、亦可以成为开始的回答。
咚咚,咚咚。
是心脏的跳动,也是病房门的敲响。
房门敲响后推开。医生带着护士一拥而进,每日的夜间查房中断了这场对话。
程微深深看了一眼赵俞琛,转身离去。
夏迩偷偷站在走廊里,目送那优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低着头,他落寞地回到病房。病房里,赵俞琛正拿着手机,搜索着sex和gender。
“哥。”
“嗯?回来了?”赵俞琛连忙招呼夏迩坐到床上,说:“刚刚她说的话,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
“那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说谎,我看出来了。”
夏迩抬眼看了一眼赵俞琛,“有时候,觉得你们有你们的世界,而我,在那个世界的外边。”
赵俞琛弯起眼睛,笑得畅快,突然,他很想做点什么,很想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个小孩,所谓的自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把门锁上。”
“嗯?”夏迩歪头疑惑。
赵俞琛眼神温柔,却逐渐攀附上侵略的颜色,他淡淡地强调了一遍:“听话,把门锁上。”
第39章 和你做
“锁门干什么?”夏迩虽然奇怪, 却听话地走过去,咔哒一声锁上了病房门。
转身,他看到赵俞琛解开了衣扣。
“哥?”他瞪大了眼睛。
夏迩愣在原地, 这也太突然了吧?
“你可是才做完手术。”
“是啊, 做完手术健康了,才能和你做。”
夏迩震惊, 他心想他赵哥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怎么还能在这事儿上随时随地地开始?
医院的病房, 也太刺激了些。
“听话,过来。”赵俞琛掀开了被窝。
“喂, 你这样, 很突然啊, 我都没准备……”
“要准备一下吗?”赵俞琛问, 神情很是诚恳。
其实已经洗了澡, 现在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 夏迩看向赵俞琛,总觉得此刻的他,很陌生,却很带感, 跟平时的赵俞琛完全不一样。不自觉地,夏迩想要多看一会。
夏迩走了过去,刚靠近床,就被赵俞琛抓了手腕,整个人带到床上。
“压到你了!”夏迩低声惊呼,连忙站起身。
“嘘——”赵俞琛扬起嘴角,翻身将夏迩压在身下, “你说我在他们那个世界,那你说,现在在你身上的是谁?”
夏迩的脸瞬间绯红。
“你……”一个音节,黏糊糊地吐出来,分明无意,却咬着明晃晃的“勾引”二字。赵俞琛一个激灵,险些没能把持住。
“那赵俞琛的世界在哪里呢?”手向下,夏迩双眉一蹙,咬紧了唇。
“在、在夏迩这里。”
目的达到,赵俞琛罕见地坏笑,俯身,他吻在那细瘦的脖颈间。莫名的,他突然心情很好,于是想要捉弄捉弄这孩子。他也有癖好,这癖好还甚为恶劣,比如说,他喜欢看夏迩眼角发红、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说你感觉现在才真正跟我在一起,我却想到了那天晚上。”
“哪天?”
胸口湿漉漉的,夏迩咽了咽口水,低头,他对上赵俞琛寒意肆溢的眼神。
为什么,他似乎总在这样的时刻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再温柔,不再体贴,犹如嗜血的豺狼,目光里含着利刃,把人扎穿,再把人吃干抹尽。
抓住腰的一双手越发用力,夏迩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听到赵俞琛说:“你在车里的那个晚上。”
“你!”夏迩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那件事完全不能想,更不能提,他难过歉疚得要命。
“你还在在意!”
“是,我没忘记,迩迩,忘不了,你那么珍贵,我不允许那种事情,明白吗?别哭,惩罚一次你,就过去了。”
赵俞琛压在夏迩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体内有股无法纾解的力量,必须在夏迩的身上释放出去,否则会把他逼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平静的外表之下总会酝酿起滔天风浪,冷不丁地就席卷而出。
这几天夏迩在车内俯身的那个画面始终盘踞在他脑海,他忘不了,也不能忘。
分明还把人压在身下,却不知为何,他想看夏迩主动,一个翻身,夏迩来到他身上,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自己来。”
夏迩带着哭腔,动作笨拙,潮红着脸,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赵俞琛感受着,微眯起眼睛,喉咙深处发出克制的低吟。手箍在人腰上,赵俞琛身体不动如山,却掌握着绝对的节奏。
“不怪你……只是,想要欺负你。”
他睁开眼,露出戏谑的笑。那抹笑好似是对自己卑劣的坦然似的,赵俞琛褪去了所有道德枷锁所带来的紧绷感,在夏迩的身体里,做回本真的自己。
他看见,夏迩湿漉漉的脸在白炽灯下泛起妃色,汗湿的发粘在脸上,让人想起热带雨林,而那衣衫下的身体,耀眼、洁白,是汪开春时刻化开的雪水,春潮般地涌动着。
不够,不够,不够。
夏迩突然被定住,上下不得,仅仅愣了一瞬,分明还扶住床的手便紧紧捂住了嘴,灼热的气流伴随细碎的呜咽从指缝中涌出。
他彻底臣服在这自下而上的进攻中。
幸亏这个二甲医院的病床质量好,整整三个多小时,除了些许不得已的吱吱呀呀,酣畅淋漓下来依旧稳如老狗,就是赵俞琛都不禁感慨,他的迩迩还真是找了个好医院。
蜷缩在赵俞琛怀里,夏迩想,这人还真是个铁打的身体,怎么做完手术没几天就能这样那样呢?刚刚自己差点没能坚持住,脑子到最后都稀里糊涂的了。
“疼不疼?”赵俞琛问。
夏迩摇头,“越来越习惯了,只是你的太……”
“太什么?”
“Big。”夏迩说了个英文单词,把赵俞琛逗笑了。
赵俞琛在他额头上吻了吻,“只服务我的小朋友。”
压抑多年的欲望在这几天倾泻而出,就连赵俞琛自己都有些无所适从。
过去他以为自己能以单纯的欣赏态度来欣赏夏迩,即使有欲望的成分,也能做到坦然处之,浅尝辄止。可事实证明,他过去只是没有尝到滋味。
夏迩渗入暗影的红潮、柔软如柳条般的四肢、那游离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独特气质,在每一次震颤中越发迷离的眼神以及不经意间的火热一瞥,当然,赵俞琛最爱凑近了听他那意识出逃时刻含糊不清的呜咽,一种颓放的黏糊糊,一种对情欲彻底的拜服。
他承认,自己也溃败了,溃败在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当中,他根本无法自持,在情欲中,他有无敌的膂力和似火般的热情,譬如说,有时候在夏迩薄薄的皮肤下,他能看到形状,凸起的上下滑动,像一尾从来都生长在他体内的鱼,只是他知道这是什么,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
赵俞琛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自己。
第二天,师姐林盛出现在病房门口。夏迩正坐在床边给赵俞琛削苹果,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拎着名牌包风驰电掣地走进来,站到了赵俞琛面前。
赵俞琛倒是没什么神色上的变化,夏迩却是腾的一下站起来,然后心想,糟糕,早上跟赵俞琛腻歪一阵后给他把衣服扣子扣错位了!
林盛跟程微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程微岚的那种温柔和知性在林盛身上全无体现,她就是站在那里,就如一柄出刀利剑,锋芒毕露,一道眼神都能将人刺伤。
夏迩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可赵俞琛知道,这是在男人堆里杀出来的女人。
“好起来了?”林盛也没寒暄,连一旁的夏迩都没看一眼。
赵俞琛点头,“明天出院。”
“出去了换个房子,我给你出钱,工地上的活不要干了,你到事务所里来,有的是活儿给你干。”林盛的语气不容置喙,夏迩在一旁直犯嘀咕,但也不敢说话。
“不用。”赵俞琛拒绝得也很干脆。
“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了?”
“我这样很好。”
“好?好得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这是意外,最近花钱的地方比较多。”
“赵俞琛,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你在工地上干一天,我和阿岚、谢遥就会盯你一天,你干一辈子,我们就盯你一辈子,你别以为你的自暴自弃能打倒我们!还有,请护工也要请个专业的,这个苹果削得像什么样子?烂了的还要削了吃?”林盛的目光突然横向夏迩。
“没、没烂,是撞到了。”夏迩小声抗辩,他舍不得扔掉这个苹果,它只是有一块撞到了,果肉发红,他预备自己吃这部分的。但在林盛说一不二的强势下,他还是蹲下来挖掉这块摔坏的果肉。
“扔掉!”
夏迩一哆嗦,苹果从他手里滑倒了垃圾桶里。
赵俞琛好笑,伸手去摸夏迩的头,“师姐,你把我的小朋友吓到了。”
“你的小朋友?”
“准确来说,是男朋友。”
“哦,还玩新花样了!”林盛讥讽地笑:“我对你的感情生活没什么兴趣,等你自己想开了,你再来找我,不要作践自己,就算作践自己,也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林盛转身,淡淡地瞥了一眼局促的夏迩,扔下一句:“还挺漂亮。”
啪啪啪,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就此扬长而去。刚过半小时,外卖员又找上门来,送来一大堆高级的车厘子和奇异果,还有好多夏迩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水果。
赵俞琛看了无奈,夏迩看了咋舌。
不到一个星期,夏迩总算是窥见了真正的上海的一角。
他很开心,却又悲伤。
他的赵哥,分明也是可以属于“真正”的上海的。
出院的那天,是十一月初。
天空下着小雨,一片灰色的惨淡笼罩在工地上。
费小宝年轻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驻唱女孩的面容在他心中就像被稀释的石灰水,越来越淡,泛着青。没有工钱,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老刘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款日期,不敢接儿子的电话,更不敢看银行发来的短信。陈峰想起自己在老家读书的弟弟以及生病的母亲,再抬头看这幢森寒的灰色建筑,在他没什么文化的脑袋里,世界就呈现出这样的一片绝望的灰色。
老王的保温杯里茶叶渐少,电话中,他跟大学里的女儿说,学习要用功,最近生活费可能要减少一点了,面对女儿的沉默,年轻时自诩陈浩南的他也面露愧色,唯唯诺诺地保证就几个月。
黄浦区的那幢写字楼顶层,万水建工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张绮年遥望玄色的城市,身后,秘书安静地整理着文件。
想了想,他说:“再约一次李董。”
“好。”秘书出门,在秘书办公室打起了电话。
“说是做了手术,最近不能见客。”秘书回来,小心翼翼地说。
“嗯,那约一下何初,叫他今天下午来办公室见我。”
“何老板吗?好,我现在就联系。”
下午,何初踩着他锃亮的皮鞋、一身风骚的西装出现在了万水建工。
“这么说,你确定了?”何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有证据,但事实就是如此。”
“李路明这个老家伙,还真敢这么玩的?”
“明晟内部一定是出了问题,只是他隐瞒了我们所有人。”
“见他妈的鬼,那你这个项目怎么办?”
“怎么办?”张绮年露出一丝哂笑,“怎么办,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弹出酒吧老板的一条消息。
“——迩迩已经一个星期联系不到了,您有办法联系吗?”
张绮年的嘲讽神色变成了苦涩。
他能联系到吗……——
作者有话说:PS :字数不够,加更来凑
第40章 五年啊
张绮年苦笑一声, 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秘书,“叫老周来。”
半个小时后,利德建筑的周经理就打车来到了万水建工, 出现在门口, 叩了叩门后走进。
在这个项目上张绮年还算是事必躬亲,就连利德的周经理都和他很熟悉了。
“张老板, 有什么吩咐?”
“你们手底下有个叫王工头的, 是吗?”
“是, 挺好用的。”
“他手底下有个灌水泥的,叫赵俞琛, 有没有这个人?”
“赵……哎, 对, 有个姓赵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干得挺好!”
“这几天还在工地上吗?”
周经理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自从工人们开始闹事, 您叫我躲一躲, 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我叫你躲一躲,不是叫你当甩手掌柜!”张绮年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进去,他知道周经理的难处。
“联系一下王工头, 查一下那个叫赵俞琛的。”
周经理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了。
“工地上现在在闹事?”一边的何初问。
“没有钱,工人自然要闹事。”张绮年的语气很平静。
“那现在你怎么处理?宝山区那边还有个项目,你这下子把底子都掏空了。”
“是啊,没想到李路明这么不讲交情。”
“哼,他这叫不讲交情?”何初冷笑一声,“老张, 当心被人摆了一道,良心,这可是个稀罕物!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奢侈的想法了?”
“何初,我想走得远一点,你明白吧,有些东西是底色,不会轻易变。明晟这个项目的问题,我会解决。”
“好,我看你怎么解决,别忘了你还有我啊,只是我最近手头比较紧,现金的话凑一凑一千万拿得出来。”
何初笑容轻松,但他们这些创一代谁不知道,资产和现金流,这是两码事。何初公司刚成立不久,都还没在市场上站稳呢。只是当初张绮年帮了他太多,如果张绮年这边实在撑不住了,他并不介意把手里头持有的一些股权都卖掉,先补上他这个窟窿先。
“不用——”张绮年刚想说这不是一千万就能解决的问题时,周经理过来了。
“说是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好像比较严重,都穿孔了。”
张绮年轻笑一声,夏迩在哪里不言而喻。
“好,我知道了。叫手下的人招呼点,对工人们尽量安抚,该赶的进度不能停。”
“知道了老板。”
周经理离开了,何初来到张绮年身边。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去管你那个小朋友?”
“不管他,只是别人问了,不得不上心一下。”
“是上心,还是伤心?”何初饶有兴致地问。
“有区别吗?”张绮年笑了笑,他笑起来很有魅力,透露出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温和,也许是在面对何初这个多年老友,尽管冰冷和严肃早已是保护色,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么伪装。
“你是真饿了。”何初挤出一句网络语。
“饿了?”张绮年哂笑,“你觉得那孩子不好看?”
“好看的多了去了,虹桥那边的那个会所,那小郑那么喜欢你,眼巴巴地等你去,还有,你脑子进水了把人家孙老板的屏风给烧了,你没看他那个心疼样儿。”
何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却见张绮年嘴角捎上一股得逞的笑容。
“烧了好,又不是赔不起,太做作的东西,我不喜欢,就像建筑,明晟这个商场,我从来没有像这回下过心思,就是付给那个德国设计师的钱就够大多数人吃一辈子的了。也许,也许我只是喜欢夏迩那股执拗的劲儿,说什么都不肯低头,什么心思都堆在脸上,质朴、简单,就像你和我刚来上海一样。”
“打住,打住……往事不堪回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当穷鬼。”
“就怕李路明这回要让你我当穷鬼了。”张绮年把烟头按在灰色的玻璃烟灰缸里,一道余烟缭绕,消失不见,办公室里归于沉默。
雨继续下,十一月中旬,气温十五度左右,天空在暮间是纯粹的蓝,蓝色之下是一片辽阔的灰。
灰是城市的主色调,从市区蔓延到郊区,朦胧到墙皮斑驳的老公房那散发橘色灯光的窗户上。
出租房里,一滴热油从锅里蹦出,夏迩惊叫一声,对着手背拼命吹气,正埋头翻译的赵俞琛被惊得起身,三两步冲了过来:“没事吗?烫到了?烫到哪里了?”
“没事,”夏迩笑得两眼弯弯,蓝色的连衣裙外披着一件起球的白色开衫,温柔恬静,倒真像个女孩了。
“很正常的事啊,你快去忙你的,一会儿锅里糊了。”夏迩抽会了手,转身翻锅里的肉。
“别太累。”赵俞琛自后环绕他腰,心疼地在他脸上吻了吻。
“你明天就去工地上,我必须得给你好好补一补身子,红烧鲫鱼可是我的拿手菜!你快到桌子那边去,”
环在腰上的手,贴在耳边的呼吸,这动作让夏迩脸红了,这就是过日子吗?怎么能幸福成这个样子。房间是那么那么小,爱却是那么那么大。大到让人恍惚了。
赵俞琛再吻了吻他,手也不安分地在他胸前游弋一阵,把夏迩逗的耳垂红成了樱桃,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了桌边。
他想这个翻译今晚应该就能完成,明天就要去工地上了,病好了,现实便被拎到了面前。
有几件事一直徘徊心头不去。
一是工地上拖欠的工资,算下来,一两万是有了,这还只是自己的,那些没签合同的呢?二则是,夏迩还在酒吧里工作,做饭前他接了个电话,在卫生间小声接听的,尽管他极力压低声音,赵俞琛还是听到了他不住的道歉和赔罪,对方似乎没有刁难他,只是叫他收拾好了尽快回去上班,不然就会流失好不容易积攒的客人。
那些客人……
赵俞琛想,得必须尽快赚钱,把夏迩“赎”出来。
第三,就是欠程微岚的钱……
好吧,说来说去都是钱。
钱,人民币,上海的主题,世界的规则。
“哥,你先尝!”夏迩夹了一块鱼肉,沾了汤汁放到了赵俞琛面前的碗中,“快尝尝!”
夏迩眼底快要冒星星,赵俞琛一口吞下鱼肉,“怎么这么好吃!”
“你喜欢?”
“喜欢,和我家那边做得一模一样!”赵俞琛惊讶,“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无非知道了你是湖北人,来自鱼米之乡,于是这几日在各个视频网站上刷教程,自己又私下练习了好几回,做失败的红烧鲫鱼偷偷在家里吃掉了,留下成功的经验今日复刻给你。
“因为我是天才!”夏迩笑盈盈的,心却有点痛。
赵俞琛向来避讳的,今日在自己面前再无伪装了。这是他第一次,说——“我家那边”。
“真好吃,我今天可以吃三大碗米饭。”赵俞琛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了夏迩碗里,“你也吃。”
“好。”
一盘小白菜,一盘红烧鲫鱼,两人吃得乐滋滋的,最后一点鱼汤都没留,赵俞琛拌饭吃了个精光。
赵俞琛当然知道夏迩为什么要做这盘菜,洗了澡后,两人在床上缠绵了会,依偎在一起,赵俞琛思前想后,拿出了他那个牛皮纸袋。
“其实我不需要看什么。”在赵俞琛的臂弯里,夏迩轻声说。头发缭乱在他脸上,连衣裙半遮半掩下,胸前腰后都是亲吻后的红痕,潋滟地在他身上盛开着。
“可是我想要给你看。”赵俞琛温柔而笃定
拆开牛皮纸袋,赵俞琛拿出一张文件,说:“这是我的释放证明书,还有我户籍恢复的相关材料。”
纸张单薄,夏迩的眼睛却被刺痛了。
“五年。”他颤声说,“五年。”
“嗯,五年。”赵俞琛声音淡淡的,好像那五年不是他的一样。
“五年啊,哥。”
是啊,五年,人生中最美好的五年,赵俞琛就这样失去了。失去了,他便坠入另外一个世界了。
夏迩的眼泪流个不停,固执地不肯去看那些文件,把脸埋在赵俞琛的胸口,眼泪打湿了赵俞琛的T恤。
“哎呀,让我的小朋友伤心了。”赵俞琛笑着拍了拍夏迩的肩,收起文件,温柔地说:“别哭,都过去了,现在有你,我很幸运。”
夏迩却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赵俞琛比夏迩年长、比他有学识有经历,懂得很多一般人不懂得的道理,却唯独没有夏迩懂得爱。这时候,蜷缩在他怀里的这只小小的羊羔的心底,每一滴眼泪都在说,宁愿你从来都没有失去过那五年,宁愿你和程微岚他们一样,在你本该属于的上海,哪怕你的生命中完全没有我,我也愿意。
眼见夏迩情绪失控,赵俞琛连忙搂住他的腰,亲起他的眼睛来。
“再哭,我就欺负你了。”
“别……“夏迩泪眼阑珊地推了推赵俞琛。
“哦?之前赶着要送,现在不愿意了?是不是嫌弃哥是个坐过牢的?”赵俞琛笑得明媚,带着一丝坏意。
“谁说的!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刚好没多久,那回在、在医院,第二天护士长不还骂你了吗?问你是不是下地了,本来可以恢复得……呜……”
话音未落,就被人用吻堵了个满满当当。呼吸灼热,盛开在身体上的花今夜又得绽放不少。
“迩迩,相信……哥,好吗?”赵俞琛让夏迩坐在自己身上,搂住他的脊背,亲吻他的脖颈,“哥会尽力,让你幸福,那些灰尘,我们再也不回头去看。”
“幸……福吗?”
起伏间,夏迩觉得自己在一条名为“命运”的河流之上,仿佛一切都是注定,红色的耳坠划过血光,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爱的他,如今得到过一次,便再也不能忘了。至于幸不幸福,他想,也许自己早就拥有了。
俯身,他捧住赵俞琛的脸,吻在他唇上,黏糊着说:“那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嗯?”赵俞琛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这天使一般的人儿。
“我也会让你幸福,尽我的全力,让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