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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 美岱 19523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有难处

十二月份的上海气温降至个位数, 从冷风飕飕的楼顶下来,赵俞琛放好工具,取下器具, 擦了擦手, 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今晚上这家餐厅。”电话那边传来谢遥的声音,“喂, 对了, 你怎么都没有微信, 这年头谁还发短信啊。”

“没必要有。”赵俞琛淡淡地说,冷风一吹, 汗湿的背有点冷。

“算了, 你自己看, 六点半见。”

“八点吧, 我七点才下工。”

“……服了, 好吧, 那我下午自己吃点东西垫一垫。”

挂了电话, 短信里蹦出来一条链接,粘贴到浏览器,出现了一家日料,随便扫了眼, 人均1500,赵俞琛有片刻诧异,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转身上了升降机。

工人帽那亮眼的黄色掠过灰色的建筑,上升到顶端, 隐入到光亮照不进的黑色当中。

忙到下午七点,回家换了身衣裳,穿上一件夹棉的旧夹克,赵俞琛倒了几趟地铁才来到长宁区虹梅路的那家叫作“鰭直辉Sushi Naoki”的日料店,说是寿司店,但贵得出奇,赵俞琛在评论区里看到有人管这个叫作omakase,他不是很懂。

从松江赶到长宁可不容易,尽管赵俞琛一刻都没耽误,还是晚了十几分钟。当他站在这家店外边时,他不仅想,谢遥这小子这几年赚得可真多,一顿饭一人1500,过去在读书时,谢遥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过1500,那时他总不够用,用完了就管赵俞琛借,借不出来了就去打程微岚的主意。

进入餐厅便是金色的典雅装潢,不大的空间,是典型的传统日式风格,除开包厢,便是一条吧台,约莫十人的座位,主厨们在吧台后切割着生鱼片,熟练地捏着寿司。主厨的身后,是一方日式庭院,黑色的横纹岩石壁前,水瓮流水不息,遒劲的松树傲然挺立。

谢遥坐在吧台靠里面的位置,正在低头看手机。

“先生,有预约吗?”美丽的服务员弓着腰迎了上来,笑靥如花。

“嗯,姓谢。”就连空气里都泛着一股花香,赵俞琛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在了京都的樱花树下。

“先生,帮您脱一下外套。”服务员的双手已经轻轻搭在了赵俞琛的双肩上,赵俞琛都不知道自己那件破夹克还能受到这样的待遇。

赵俞琛坐到了谢遥身边,谢遥才反应过来。

“忙死我了,这些人真缠人。”嘴里虽在抱怨,谢遥的脸色却在见到赵俞琛后变得灿烂,要不是这里还有几个客人和不断朝他们这边张望想知道他们要吃什么的主厨,谢遥恨不得给赵俞琛一个熊抱。

毕竟这可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系,还是联系的他谢遥!

“喂,我说,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怎么,想开啦?”

谢遥乐呵呵的,话还没说完呢,一名服务员就拿着一盘九宫格的杯子要两人挑选,谢遥随便拿了一个,赵俞琛看了一眼,一抹蓝紫色让他想起了夏迩的连衣裙,于是他拿了那个蓝紫色的带着白点的杯子。

斟上酒,白点儿就像游弋在酒液中的鱼,赵俞琛笑了。

“阿遥,一会我们说话,我不希望被打扰。”

“哦,好。”谢遥转身对服务员说了几句,就说:“说好了,厨师给我们按标准的做,一会不问我们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可以提前说。”

“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真没有?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甜虾了。”

“不爱吃了,哦,对,这里吃不完可以打包吗?”

“阿琛,这里没有打包这一说,没菜单的,吃多少做多少。”

“那我吃一半,其余的继续做,我不吃了,打包起来。”

“这……”谢遥面露难色,看向服务员。

“没问题的先生,您放心吃,我们会给您再做几粒,刺身也会再给您做一点。”服务员连忙笑着说,对于客人的要求,他们都尽可能地满足。

“麻烦了。”

“不麻烦,应该的。”

谢遥撇了撇嘴,内心里五味杂陈,说:“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赵俞琛沉吟片刻,说:“约你出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我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我知道这一点让小岚很伤心,这些年,她似乎一直在等我,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她等的那个赵俞琛,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可以,请你帮我劝劝她,放下过去,才能重新开始。”

“你认真的?”谢遥的笑容僵在脸上,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赵俞琛扬了扬嘴角,说:“认真的,你应该见过那个孩子,他叫夏迩,是我的男朋友。”

谢遥:“……”

“在这一方面,我重新开始了,如果你拿我当朋友,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那谁来理解阿岚,她、她等了你那么多年!”

“我理解她,你也理解她,可理解不代表可以提供帮助,尤其是在、在感情这一方面。”

赵俞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艰难,他想,如今快要而立之年,他们三人应该用更加理性的方式去面对这道悬而未决的感情。

“你难道对她没有一点爱了吗?”谢遥凑近了,眼底透着质问。

“如果你是指朋友之间的爱的话,那很多,非常非常多。”

“我靠,你,”谢遥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他后悔自己找了个吧台的位置,不得不压低声音,“我说,你要是看上的是个妹子,我也就认了,那他妈的可是个男的,赵俞琛,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啊!”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俞琛声音平静,“我在重新活过来,学着如何去爱。”

“你也可以去爱程微岚啊!圈子里赫赫有名的美女!就非那个小孩不可?”

“非他不可。”

谢遥愣住了,他知道赵俞琛是个倔驴脾气,一旦认定了什么都拉不回来,他抓起一粒寿司扔进嘴里,咬牙切齿般地咀嚼着。

“别噎着。”赵俞琛给谢遥倒了杯茶水。

“你是不是还在怪她当初……”

“不,我知道她当时也有难处。”

谢遥的眼角逐渐发红,他含糊着怒气说:“那你?真替阿岚感到不值。”

“所以,你就帮帮忙,不要让她继续耽误下去。”

“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么伤心。”

“我知道,所以不能再让她继续伤心。”

“他妈的,你什么都能变,性取向都能变,我们这些朋友,你迟早会扔到一边。”谢遥哽咽了。

赵俞琛沉默,心里却有一道声音在说,不可能扔到一边,你们在我心中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阿遥……”赵俞琛的喉结上下滑动,艰难说:“小岚自己心里也明白的,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外部力量。我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值得。”

谢遥没说话,赵俞琛压制住内心的苦涩,吃了一粒寿司。

果然,昂贵的寿司无论是造型、口感、新鲜程度,都是一流。只是,赵俞琛没有那个心情去品味这道珍馐,说出这些话,就是他也需要十足的勇气,因为这是冒着伤害程微岚的风险,他亲自为他们之间的过往下达了死命令。

可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程微岚。他想有些既定的事实其实早已存在,就是没有人敢于勇敢地揭露,那就是,即使没有夏迩,他和程微岚之间,早已没有任何可能。

如今所消磨的,不过都是对过去毫无意义的缅怀以及本该幸福的当下时间。

“第二件事是什么?”谢遥收敛起玩世不恭的态度,面色也悒郁了几分,他迫不及待要进入下一个话题。

赵俞琛说:“你知道我在明晟那个商场的工地上干活。”

“嗯,知道。”

“你之前跟我的那个包工头搭上关系,怎么做到的。”

“上面的建筑单位之间被拖过款子,找过律师打官司,那律师是我的朋友。”

“嗯,那你对那个建筑单位有什么了解?”

“利德吗?这几年发展还行,不过,跟总承包单位的关系搞得好。”

“总承包单位?万水建工吗?”

“是啊,老板年轻得很,做投资发家的,然后干啥不好,非得在实业里掺上一脚,放着轻松钱不赚,来赚辛苦钱,真搞不清楚这些人怎么想的。”

“你了解万水吗?”

“不大了解,总之业务挺多,之前承包了好几个单位,宝山那边有个项目,香港那边也有,也有一些投资项目。”

“帮我调查一下万水。”

“嗯?哪方面的。”

“各方面的,许多公开的消息我已经清楚了,那个老板,张绮年,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似乎一切都很好,但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怎么这么想?”

“工地上已经很久没有发工资了,进度也一直在拖慢。”

“也许是下面的问题。”

赵俞琛摇头:“万水跟那些大国企大央企不一样,他规模有限,承包这个商场走的是EPC模式,前期垫了很多钱,从设计到材料到施工到验收,全是万水负责。按理说,万水应该想方设法把商场建好了卖给明晟,搁置得越久,他亏得越多。”

顿了顿,赵俞琛继续说:“万水以前的那些项目我也去查了,很显然,万水的老板是个讲究效率的人,这也是他这几年发展这么快的原因,明晟这个商场是万水目前为止投入最多也是耗时最长的一个大项目,他不会让这个项目这么拖下去,至于下面的利德建筑,据我了解,万水和他已经合作多次。所以我初步判断,还是万水里面出了问题,要不是没钱了,要不就是,被明晟拖欠了。”

谢遥无奈笑了笑,说:“就算查到了原因又怎样?还能去要钱不成?”

“当然要去要钱。”赵俞琛说。

“人家那么大个集团,你找谁要?走账走到你的手里,得多长时间?阿琛,那点钱就算了,来事务所,给你开十倍不止。”

赵俞琛正色:“不能算,一分钱都不能算。”

谢遥噎了一声,“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只是想知道原因,知道了原因,就能去想办法。万水以及万水的老板张绮年,对于他们,今天想不到办法,就明天想,明天想不到,就后天想。”

“阿琛,这可不容易啊。”

赵俞琛看向谢遥,目光闪烁几分,说:“这些年,你总说对我有愧,尽管我认为你不需要承担任何罪责,你说我没有从自我惩罚中走出来,你又何尝不是。”

谢遥黯然,“年轻,做事不靠谱,明明说了陪你们去,却把你们……”

“那好,阿遥,我给你一个偿还的机会。帮我调查万水以及张绮年,尤其是张绮年和明晟之间的关系,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么大的一个项目,怎么就交到了万水的手里。”

“你怀疑里面有什么内幕交易?”

“那就不是我能够去关心的了,我唯一的诉求就是要钱,如果有必要,还得麻烦你帮我们打几场官司,我会付律师费。”

“后面的那句话就没必要了哈。”谢遥摆摆手说:“总之,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但万水人家毕竟是个大公司,我们这些外人可碰不得,只能找他们合作过的律师问一问,看能不能套点有用的消息出来。只是阿琛,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里面的水太深,如果涉及到明晟这样的大集团,那就没什么是完全干净的。”

“我明白。”

其实赵俞琛想说,其实根本不抱希望,他只是想到了老刘,想到了费小宝还有陈峰他们,没钱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死路一条,那么就是死,也要死得明白一些——

作者有话说:PS:赵哥要开始他的反击了!

EPC模式是建筑行业里常见的一种工程总承包模式,全称是 Engineering(设计)、Procurement(采购)、stru(施工)。在中文里一般称为 “设计—采购—施工总承包”。简单来说,就是由一家总承包企业(通常是实力较强的工程公司)对项目的 设计、设备和材料采购、施工建造 等全过程 全面负责,最终将一个交钥匙工程(turn-key project)交付给业主。

(作者是建筑行业外行,这些都是找的参考资料,若有专业性错误,请见谅)

另外,可能要请几天的假了,因为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在经历了和柏林外管局的面试后,还搬了家,刚去anmelden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飞机,这一章就修改于凌晨的西班牙的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而等待我的还有一场漫长的飞行,横跨大西洋去往古巴哈瓦那,到了目的地后需要安顿,也需要解决网络问题,所以不一定能够登录晋江进行修改和更新,再加上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所以就先暂停更新,攒一攒存稿,谢谢理解。

第42章 不冲突

回到家里时, 夏迩半躺在床上玩手机,见赵俞琛开门,他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哦?又在写小作文了?”赵俞琛打趣, 其实好早他就发现夏迩偷偷地在手机里写日记了, 尤其是每当有什么重要时刻发生的时候。

可今天发生什么事,值得他去记录下来呢?

“啊, 什么小作文, 我才不写作文,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夏迩装模作样地顾左右而言他, 手机被他不经意地塞到了枕头底下。

脸红得快爆炸, 夏迩从床上下来, 走向赵俞琛。

“买什么了?”

“给你带了点寿司。”

“寿司?”

“嗯, 谢遥请吃饭, 我吃了一半, 打包了一半。”

“那你吃饱了吗?”

“当然。”赵俞琛笑着捏捏夏迩的脸。

“我就说全天下你对我最好。”夏迩快要流口水了, 打开打包盒,海鲜独有的清香涌进鼻腔,他哇塞个不停。

“真对你好了,就该带你去吃。”

赵俞琛揉了揉他的卷毛, 心情复杂,现在他也算是体会到了,不能满足心爱之人的喜好是件很残忍的事。

“你不是带我去吃过了吗?”夏迩熟练地把芥末挤进酱油里。芥末和酱油都是独立包装,商家甚至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个小碟子。

“不一样。”赵俞琛摇了摇头。

“哪里不一样?”

一边说,夏迩已经喂了一粒进嘴里。他知道晚上赵俞琛不会回家吃饭,自己就随便糊弄了几口,不过晚上十点, 就像还在长身体一样,他又饿了。

“哇,这个芥末……”夏迩皱眉,“怎么不辣?”

赵俞琛伸出手,帮他把一缕头发卡到耳后,夏迩的头发长长了,赵俞琛学会了用皮筋给他绑头发。

“因为好的芥末本来就不辣,砚磨出来后,它有的只是一股辛香。而那些我们平常吃的,都是工业制品,所以很辣。”

夏迩转头,抬眼看赵俞琛,“那这个是不是很贵?”

“是,所以刚刚就说不一样,哥现在没有能力带你去吃好的,以后等哥赚了钱……”

夏迩咧开嘴巴,转身抱住赵俞琛的腰,嘴里还在嚼吧,却嘟嘟囔囔地说:“我反正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要你带我去吃的,都是好东西!我又不挑食。”

赵俞琛捻起夏迩的下巴,摇了摇,宠溺地说:“以后把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的都给你。”

“最好的就是你。”

“不简单,还会说情话了。”

“我本来就会,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你就是小孩。”

“小孩可不会…… ”夏迩坏笑,伸手去抓赵俞琛,赵俞琛一闪,顺势抓住了夏迩的手腕子。

“警告某位小朋友,我今晚可是吃饱喝足,还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赵俞琛弯身,在夏迩沾了鱼子酱的嘴角吻了吻,夏迩本来爽得打了个激灵,突然尝到了什么。

“你抽烟了?”敏锐地察觉到烟草味,夏迩抓住赵俞琛的衣角,问:怎么了?”

他知道赵俞琛只有在十分难受的时候才会抽烟。的确,赵俞琛下了地铁后,站在空地上抽了好几根烟才打道回府。

“没事,就是解解闷。”

“解什么闷?还是工地上的事?”

“嗯,也有。”

“你工作还顺心吗?”

“挺顺心的。”

“那就好。”夏迩没有忘记张绮年的那句轻飘飘却重量十足的威胁,这段时间他没有收到过张绮年的消息,夏迩内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那是因为和岚姐姐的事吗?”

赵俞琛神色一滞,看向夏迩,“我和她之间没有事。”

“有事也没关系。”

“哦?”赵俞琛斜睨夏迩:“这么大方?”

“我不大方。”

“那为什么说这种话?”

“我……”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赵俞琛正色道:“我说过,迩迩,有些事情,我们不再去看,不再去想。你和我,在这里,就是全部。知道了吗?”

“……知道。”

“知道就好,记住了——”赵俞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迩,“你,我,彼此的唯一。”

赵俞琛揉了揉夏迩的头,转身去洗漱了。夏迩嚼着一粒寿司,鱼肉鲜香,却在他嘴里味同嚼蜡。他知道赵俞琛心里有事,只是他贴心地不去问。

他知道有些事情没那么容易开口,也知道有些事情看似已经过去,其实从来都徘徊心头。

因为一场病,赵俞琛极力躲避的有关过去的一切卷土重来,未来的重压也一点点落在了他的肩上。

阿特拉斯,再次扛起他的地球。

夏迩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在他身边,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哪怕有一天你回过头去寻找你那丢失的人生,那里不再存在我的位置,就像在工地外看了你三百六十五日一样,我就在那个世界之外,远远地守护你。

不是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才会写小作文,今天所写的就是这个,一株小草,也有对大树的守护的誓言。

夜色静默,上海的一个平凡的工作日滑入十点半。

并不遥远的上海市内,一栋公寓里亮起暖色调的灯光,黄铜灯台上烛火摇晃,散逸出祖马龙独有的蓝风铃香氛。程微岚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还剩一半的红酒,拧开木塞,给面前的谢遥和自己都倒了一杯。

“现在怎么爱喝酒了?”谢遥摇了摇高脚杯,笑着说:“还是法国酒。”

“客户送的,不喝可惜了。”

“啧啧,什么客户,对你这么好?”

程微岚莞尔,“调查户口呢你。”

“那可不,多年的交情,我可得对你的人生大事好好把关啊。”

“不得了,还要对我的人生大事把关。”

“你可别说我没资格啊。”

“行行行,你有资格。”程微岚笑着呷了一口酒,今天开了个庭,好不容易结束,到了晚上,她累得眼皮都在打架,稍微睡了一会,就被谢遥的一个电话call醒。

谢遥说来就来,程微岚连衣服都懒得换,穿着件长袍睡衣就开了门。谢遥早已习惯程微岚在他面前不讲形象,认识十多年,程微岚在大学时期那黑瘦黑瘦的丫头片子模样都见过了,还在意什么。

只是这番前来,他的内心也不好过。心里骂了赵俞琛一千遍,还是得硬着头皮把话带到。坐在车里抽了好几根烟,他都觉得赵俞琛脑子坏掉了,非得跟一个……他调查过夏迩,不就一活脱脱的出卖色相的吗?要不是中国不允许□□,那小子估计早就做起了皮肉生意。

谢遥无语,但还是决定尊重好友的选择。

只是当他讲讲开口说自己今晚见了赵俞琛时,程微岚原本笑盈盈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

“为什么半夜跑过来提他?”

“你生气也没办法,你俩就是在为难我,阿岚,我告诉你,阿琛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阿琛了,你比我聪明,那个时候就看了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

“他跟那个姓夏的小子,两个人……他妈的,我真说不出来,我靠,我是个直男……”

程微岚放下酒杯:“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帮他……带个话,你知道,他过得很难很难,阿岚,没有人比我更想你俩……但是,毕竟不比从前……”

“为什么比不了从前,你的意思,他在工地上搬砖,而我是律所合伙人?”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你知道有他在的话这个合伙人落不到我身上。”

“问题是他不在。”

“他还可以回来。”

谢遥苦笑:“谁不愿意他回来,可是,阿岚,他病了,病在心里,就像他说的,他不愿意回头看,也许让他……”

“不!”程微岚猛拍桌子,“把我和他的事情放在一边不谈,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你就真愿意看他在工地上搬一辈子的砖,就这样自暴自弃下去?!”

谢遥哑然,“我没这个意思,我也在努力劝他,但他……”

“我绝对不会放弃,就算他永远不原谅我,我也不会放弃!”程微岚激动地凝视谢遥,眼角早已泛红。

谢遥很少见到她情绪失控的样子,他惊讶了一瞬。

“他怎么会不原谅你呢?阿岚,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一部电影吗?《海边的曼彻斯特》,他就跟那个Lee一样,是,他是没有烧死自己的孩子,但这个罪、这个痛是不能比较的,人有选择不从过去走出来的权利。哪怕我们多么希望他走出来,可是对于他们那样的人来说,活着,就已经是全部了,更何况,你看他,虽然我们觉得这件事很可笑,但毕竟他还在去爱,不是吗?”

程微岚咬紧唇,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是,赵俞琛还在爱,但他的爱不再属于自己了,不甘心,很痛,但没有办法。

毕竟他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那么自己,到底是对于他的“自甘堕落”而较劲,还是意识到了赵俞琛和她会彻底结束而感到不甘呢?

这并不冲突。

其实从过去走不出来的从来不仅仅是他赵俞琛一个人,还有她,在恋人身陷囹圄后的绝望之际因怯懦而犯下错谬无法原谅自己的程微岚——

作者有话说:PS:对不起大家,我可能还要停更一段时间,天知道为了能把这章和这段消息发出来我费了多少劲儿,我举着手机举着电脑四处奔走,就为了能接受到一点网络。在古巴的哈瓦那,网络十分稀缺,还时不时停电,我在这里艰难求生,每天能登录的应用几乎只有微信和微博(并且很多功能是受限的),我的□□支付宝啥的也不能用,实在实在抱歉。等我度过这段在古巴的日子,回欧洲了再好好更新。抱歉。就在我写这段话的时候,房东太太为我拿来了电风扇,在这里人们都很好,我也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如果可以,推荐大家来古巴!!(记得带一点物资给当地人哦,我在这边今天时常为他们的处境流泪。)

第43章 买礼物

“怎么这么少?!”夏迩看着自己的工资条, 心痛得快滴血。

“拜托,你无故旷工好几天,招呼都不打, 没给你扣干净算是不错了。”酒吧老板的白眼快要翻上天, 要不是看着夏迩还能锁定一部分客人,还有张绮年那样的金主愿意花钱, 他早就要找那个乐队的老板退货了。

“我, 我家里人生了病……”

“那也不是不上班的理由!更何况, 你以为我不知道?都有客人来投诉了,你既然干这行, 还玩什么纯爱, 交什么男朋友?”

酒吧老板听说夏迩上了人家的车, 都准备干事儿了, 又被那个什么男朋友给搅黄了, 当时就叫人从车里拖了出去。

人家客人也没强迫啊, 你情我愿的事儿, 人顾客好歹是个体面人,被这么一弄,连酒吧都不想来了。

可酒吧老板大概也忘了,夏迩来他的场子做事, 本来就是他和乐队老板诓骗过来的。他那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莫名其妙就入了“行”。花了至少三个月夏迩才明白过来自己所谓的表演的本质属性是什么,可到了那时也已经晚了。

看着手里那四位数的工资条,夏迩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旷工也不过五六天,说好的一个月六千,每回到手四千也就算了, 这回干脆只有两千。

两千,给妈妈和杉杉打回去一千,自己就只剩下一千了。

一千块钱,在上海,怎么活?

一想到赵俞琛在医院里都还在干翻译赚钱,为了给他“赎身”,夏迩心里难过得紧。

“陈总,求您,多给一点吧,我保证下个月好好表现。”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夏迩卑微地恳求,搓起了手心,“求求您……”

“给不了了!”陈总不耐烦地甩手。

“陈老板……”

“哎,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呢?你既然活不下去就去找金主爸爸啊,人张总都还在关心你,你呢,倒好,玩什么纯爱,纯爱,那是给有钱人玩的,你都快活不下去了!”

酒吧老板简直无语,懒得跟夏迩废话,他喜欢“聪明人”,会来事儿,而不是夏迩这样的孩子,空有一副皮囊,还得自己去开发价值。

夏迩低下了头,嘟囔了一声。他似乎已经对尊严这个东西已经没有很大的感觉了。

“算了,这个月就少吃一点。”他耸耸肩,至少现在有赵俞琛在身边,饿肚子都是件幸福的事。

可赵俞琛才不会让他饿肚子。

赵俞琛的翻译工作终于结束,对方对他出的结果十分满意,当时就付了三千块钱,还交了定金,说是下个活儿的预付。赵俞琛拿到钱后,一千块钱存起来,其余的两千全部打进了夏迩的支付宝。

“啊?为什么转给我,你拿着就好啊!”夏迩惊讶地捧着手机,支付宝蓝色的页面都变得滚烫起来。

“男人的钱要上交给老婆。”赵俞琛朝夏迩眨眨眼。

夏迩脸一红,低声说:“可我不会管理钱。”

“那就学着去管理。”

“乱用了怎么办?”

“乱用了就乱用了,用得开心就好。”

“你真是……太信任我了。”

“不信你信谁?”

赵俞琛想起了自己被驱逐的那一晚,夏迩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还跑回了他的身边。那种信任,是赵俞琛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至于留下来的一千,那是攒了要还给程微岚的医药费。

仔细算来,两人的财务状况真的有点吃紧,虽然拥有一副好心态,可好心态也不能当饭吃。夏迩太瘦,赵俞琛时常担心他的身体。

“唉。”赵俞琛轻轻叹了口气,很轻,没让夏迩听见。

年长者需要担负的责任,是一种带有幸福的重压,偶尔让人喘不过来气,但也有能在这担负中平常到独有的归属感。

闭上眼睛,赵俞琛让自己的大脑休息,可脑子里的思绪还在自顾自地运转着。工地上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但他也知道调查需要一定的时间。他老早就找陈峰要来了他所收集的那些考勤记录,只看最后这个事情得采取什么方式落地了。

依照赵俞琛的性格,他当然希望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如果时间拖得太长,他不介意采取一点别的办法。

夏迩那边,他依旧每日去接,也偷偷去进去过一次,他看还是有人在台下用那样灼热的目光侵犯他,但听说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去找他了。尤其那个张总,已经很久没来了。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赵俞琛如是安慰自己,可是他辗转难眠,让夏迩处于这样的环境当中,他作为恋人,实在是心中有愧。可是五十万,哪里他现在可以拿出来的?

睁开一只眼,他看到夏迩坐在床头背单词。

“怎么学习这么用功了?”他笑了笑,把夏迩拨进怀里。

“我想试一试唱英文歌。”夏迩黏糊糊地说:“如果我唱的好,他们就会更喜欢听我的歌了。”

“嗯。”赵俞琛淡淡地应了一声,可他想说,你唱得再好,也很难不让别人去注意到你这张脸。

我的迩迩太漂亮了。

要保护好。

日子艰难而平静地度过,直到谢遥打了个电话,送来关于他对万水的调查结果。

“很奇怪啊,前面几个项目,什么宝山那边的,规模也不大,还有香港那边的,也是个小项目,怎么就接到了明晟这么大的活儿。”在一间星巴克里,谢遥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沓A4纸,说:“能弄到的我都整理出来打印好了,你回去慢慢研究。对了,阿岚那边……我反正话已经带到,至于你们俩以后怎么解决这个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

“谢谢。”赵俞琛冲谢遥点头。

“说什么谢谢,我这不是赶着去虹桥机场出差,高低还得跟你吃个晚餐,怎么说呢,还是跟你待在一起最舒服,还有啊,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谢遥朝他挑眉,赵俞琛疑惑:“什么日子?”

“靠,你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

“哦,对,我忘了。”赵俞琛无奈扶额,他是真的忘了。

“老天,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可我没那么矫情,给兄弟买礼物这事儿我做不来,肉麻得很,这顿咖啡我请,还有啊,那个那个——”

谢遥跑去柜台,又点了几块芝士蛋糕,“给你,二十九岁了,生日快乐!”

“真敷衍。”赵俞琛开了个玩笑。

“比你好。”谢遥嗤了一声。

以前林盛老说谢遥是他们中最不靠谱的那一个,可最不靠谱的能独挡一片天地了,事事都能做得周全。至于最靠谱的那一个,倒是成为了一抹所有人心中无法释怀的记挂,要人来操心的。

赵俞琛说:“以后有时间请你吃饭。”

“好啊!赵大帅哥请我吃饭!”

“现在沧桑了,哪里还帅。”

“喂,你家里没镜子的吗?看你这一身的肌肉,我都想去健身房了,靠,你要回来的话得抢我我多少客户,我得加把劲儿了!”

“阿遥,”赵俞琛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只是淡淡地笑,收好材料,起身拍了拍谢遥的肩,“注意安全,平常也要注意休息,别太忙。”

“好,你也是,最后,生日快乐!真的快三十了,加把劲儿啊!”

谢遥拍了拍赵俞琛的肩就买单离开了,打了一辆专车去了虹桥机场。赵俞琛从星巴克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上海的冬天雨下个不停,今天也没上工,赵俞琛小心将那叠资料塞进棉夹克里,还没走出商场,就被里面的某家店铺吸引。

一条淡蓝色的针织围巾挂在橱窗里,沉静的颜色,就像夏迩熟睡时,轻轻铺在他身上的月光。

他知道夏迩为了省钱每晚都是骑共享单车上下班,天气这么冷,每次都冻得小脸惨白。他走进那家店铺,发现买两件打七折。

围巾是199元,有点贵,但如果加上一副99块钱的手套的话,打七折还能接受。毕竟,也许是要用很久的东西,买质量好一点的,也值当。

自己还没给他买过礼物呢,圣诞节快到了,年轻人们都爱过圣诞节。

只是幻想一下夏迩收到礼物时的笑容,赵俞琛的心就酥酥痒痒的,触电似的。只是,尽管谢遥已经提到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尽管手里还拎着两块打包好的芝士蛋糕,赵俞琛对于这个日子却采取着一种无视的态度。

他只想他的小朋友。

拿起围巾和手套,赵俞琛递给收银员,付了款。

“送人的吗?”收银员问。

“嗯,”

“那给您用个好看一点的袋子,圣诞节的元素。”

“好,谢谢了。”

收银员熟练地在袋子上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很漂亮,赵俞琛还没送过什么人礼物,他提着礼品袋冲进雨里,冲进商场附近的停车棚里,找到电瓶车,掀开坐垫,小心地将礼品袋、资料以及两块芝士蛋糕都放了进去。

还有三天才是平安夜呢,是今天就送,还是三天后再送?

可夏迩那么聪明,自己刚拿回去肯定就得叫他发现。思前想后,还是今天送吧,反正让快乐提前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刚骑上电瓶车没多久,手机就一个劲儿地震动。

赵俞琛停车,发现是费小宝。

“怎么了小宝?”

电话那边传来费小宝着急忙慌的声音。

“赵哥你快来一下工地,快来!这边出事儿了!”

第44章 过生日

赵俞琛心一沉, 各种不好的想法在心中四起,他迅速收起手机,捏下油门往工地方向狂奔。

千万不要是什么人受伤了, 冬天雨多, 脚手架湿滑,稍不注意就得摔个跟头, 轻则跌伤重则断根骨头。天气寒冷, 工地上的草地都冻得跟铁一样。

电瓶车一路飞驰, 冷冰冰的雨打得赵俞琛睁不开眼睛,将将停好车, 他就冲进了工地里。

“小宝呢?”他抓住一个值班人员问。

“在宿舍呗。”值班人员冷得直哆嗦, 正准备去值班室倒热茶。

只见工地里一片寂静, 只有场外的工人宿舍里闪烁着几盏光芒。赵俞琛不作停留, 就冲工人们的宿舍跑去。

碰的一声推开门, 赵俞琛扑进一团热气里!

“发生什么了?小宝?!”

只见老刘、小宝、陈峰等人都站在床前的空地上, 在他们身后依稀还有一道身影, 看到赵俞琛跑来,众人眼底又是震惊,又是一些……鬼鬼祟祟?

“这么这么快!”

费小宝吐槽,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对准了赵俞琛就拉开了引信。

又是碰的一声!无数彩片飘飘洒洒,落了赵俞琛一身。

“赵哥,生日快乐!”

“小赵,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

彩片光彩炫目,落在阴暗的屋内。赵俞琛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落下胳膊时,他眼底是疑惑和不解。

有些不适应这种场合, 除了费小宝之外老刘他们都是拘谨的,搓着手,讪讪而友好地笑着。

“怎么回事……”赵俞琛惊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众人慢慢分开,露出了夏迩的身影。

他手里捧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29字体的蜡烛,缓缓朝自己走来。

烛光照在他羞赧却又激动的脸上,他抬眼看向赵俞琛。

“哥,祝你生日快乐!”

“迩迩……”

赵俞琛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当然,他也不可能看到,震惊过后,自己的眼眶在发红。

没错,他对这样的场面无所适从,可以说在场的除了费小宝之外,每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大概日子苦到了一定程度,连温情都有些难以承受。

可苦日子里总该有些糖,不是吗?

夏迩羞红着脸,要知道,他能来到工地上找费小宝和老刘他们安排这样一场惊喜,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他知道赵俞琛喜欢这里的人,他知道这里对赵俞琛很重要。恋人重要,朋友们也重要。

生日的时候,重要的人就应该在身边。

“愣着干嘛呀,快许愿啊赵哥!”费小宝在一边起哄,陈峰也跟着应和,黝黑的脸上羞怯散开,是好久没庆祝过什么的兴奋。

尽管有些无所适从,赵俞琛还是好整以暇,闭上了眼睛。

许什么愿望呢?

老实说,近些时日他的渴求有很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但真到了擦亮神灯阿拉丁出现的时刻,恐怕思来想去,还是这一个吧。

“那就是,愿我的夏迩平安健康,幸福自由。”

默念完,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轻烟缭绕之后,是夏迩那张令他心醉神迷的面庞。面庞上的笑容,是赵俞琛这一生的魂牵梦绕。

“嘿嘿,小赵许了什么愿望呀?”老刘眯着眼睛问,笑得一脸灿烂。他想到了他儿子,好久没给儿子过生日啦。

“去去去,老刘,愿望怎么能说出来,一说出来就不灵了!”费小宝拿着塑料刀叉说:“快快快!切蛋糕,我好久都没吃过蛋糕了,哎小夏,你还挺会挑,真好看啊!”

“我选了很久。”夏迩受了夸奖,脸红的不行,却还是指着说:“那个有樱桃的部分,要给赵哥。”

“知道啦知道啦!谁稀罕!”

“迩迩……”赵俞琛手里被塞了块蛋糕,这才觉得喉咙被打开,能够说话了。

“哥,你不会生气吧?”夏迩是既开心,又担心。

“为什么要生气?你给我过生日,我很……感动。”

“嘿嘿,才不是要你感动的,我只想你开心。”

赵俞琛从蛋糕上拎起那颗通红的樱桃,“张嘴……”

“你吃嘛。”

“听话,张嘴。”

“啊…… ”夏迩乖乖地长大了嘴,吃下了赵俞琛喂过来的樱桃。

“要不是这里人多,我真想亲亲你。”

“可别!”夏迩捂住了嘴,“我可不干。”

赵俞琛搂了他腰,“偏要。”

“啊我真是没眼看了!”费小宝发出一声夸张的怪叫,嘴角还沾着奶油,“注意一下形象好吧!”

“知道了小宝,吃你的。”

“赵哥,老刘和小夏还熬了汤呢,晚上咱们一起吃饭!”陈峰兴奋地说,就见宿舍深处电磁炉边老刘一手端着蛋糕,一手揭开一个铁锅盖。

“哎哟!好了!”老刘喊道。

熟悉的味道,赵俞琛就没忍住咽了咽口水:“这香味……”

“莲藕排骨汤!湖北菜!”夏迩兴奋地说:“我尝了,味道好得很!”

赵俞琛的心又软了软。

的确,他的记忆里总是存在着莲藕这一抹清甜醇香的。原来刻意的忘记不能欺骗身体,一闻到莲藕排骨汤的味道,就是赵俞琛也嘴馋了。

“快,把桌子摆出来,哎哟,蛋糕一会再吃嘛,吃饱了怎么吃饭!”老刘招呼着费小宝和陈峰。

费小宝不乐意了,“天天都吃饭,蛋糕又不是天天吃!”

“你个小年轻,一天到晚就知道抢白我,要是我是你老子,高低削你一顿!”老刘作势举起拳头,费小宝笑着躲开,撞到了陈峰搬出来的折叠桌,顿时屋内笑成一团,没过多久,众人就围着桌子喝起香喷喷的莲藕排骨汤了。

“好幸福啊哥,外面那么冷,我们在温暖的屋内喝热汤。”

“是,真幸福,迩迩,哥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是因为喝汤,还是因为这一切,赵俞琛感受到了,自己的脸在灼热,有什么快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软成一团棉花糖,谁都能扑上去,留下一团他的痕迹。

很少了,他很少有这样开怀的时刻。转头,他看着在自己身边乖巧坐着、捧着一次性塑料碗小口喝着汤的夏迩——没错,是因为他,因为有这个孩子自己才有这样的时刻,那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确是活着的时刻。

“好喝吗?”感受到了赵俞琛的目光,夏迩侧身,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的眼底,像流淌的黄金。

“好喝。”

“和你家乡的排骨汤一个味道吗?”

“一模一样。”

“那就好,我担心别处的藕不像你们那边的,我还专门问了菜场老板,他跟我保证这藕是湖北产的,说是一个叫洪湖的地方……”

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赵俞琛只能看到那张莹润的双唇开开合合,是成熟的杏子,诱惑着他去采摘。

“小夏,你今晚还要上班吗?”费小宝朝角落努努嘴,“怎么还带着吉他?”

“我,我今晚不上班。”夏迩放下汤碗,尽管紧张得砰砰跳他还是扫视了这昏黄灯光下的一张张质朴的脸,最终望向他的赵哥,“我想给赵哥唱一首歌,当作生日礼物。”

“唱歌?”费小宝来劲了,“我靠,我们平时花钱才能看到的!你在这儿唱?!”

“嗯。”夏迩依旧凝视赵俞琛,“在这唱。”

他在赵俞琛惊讶而温柔的目光中起身,走向了角落,拿起了靠在墙上的琴。

搬了个凳子,他刚好坐在了暖黄色的灯泡下。

“这是我新学的一首,还不是很熟练,这首,是送给赵哥的。”

赵俞琛的心脏慢了半拍,他紧紧盯着夏迩,很明显,他的小朋友很紧张,脸红得像番茄,却很镇定。当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赵俞琛很想知道,他会送自己什么歌。

指尖拨动琴弦,前几个音节一出,赵俞琛就在惊讶中,生出了无限柔情。

居然是Pink Floyd的《Wish you were here》……

吉他的前奏很长,却很动听,当夏迩的嗓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尽管对于老刘他们来说,并不能听懂这首歌,但他们能听懂这音色、这曲调、这感情。

So so you think you tell

Heaven from Hell

Blue skies from pain

you tell a green field from a cold steel rail

A smile from a veil

……

Did you exge

A walk-on part in the war For a lead role in a cage

How I wish 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bowl year after year

Running over the same old ground what have we found

The same old fears wish you were here

我多希望你在我身边……

我们只是两个迷失的灵魂在鱼缸中徘徊游弋

……

慵懒的声色,专注而陶醉的神情,夏迩的舞台似乎从来都不在那家地下酒吧里,而是在这里。

在赵俞琛的面前,在有关他的一切的面前。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首,他唱得是如此动听。

而赵俞琛,第一次感受到了语言的苍白,捏紧了拳头,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目光却舍不得从夏迩身上移开。

小朋友,尽管这首歌Pink Floyd中稍微好唱的一首,可还是很难的一首,非常非常难的一首……

能唱这么好,天知道你练了多久……

迩迩,我的迩迩。

我已能辨认出地狱和天堂,因为在你出现之前,不存在天堂;

我已能从冰冷的铁轨间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色的田野,因为那里是你的微笑;

我已能成为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只要你能在我身边;

是的,迩迩,wish you were here, but you are already here.

迩迩。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夏迩含羞抬头,就见赵俞琛自顾自地从座椅上离开,朝他走过来。

沉默地,捧起他的脸,靠近着,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第45章 要礼物

“啊啊啊啊啊没眼看!”费小宝捂住眼睛起哄, 老刘更是直接转过去了身,说再去加两碗汤,陈峰却问:“还能唱点别的么?小夏唱得很好听, 唱点我们能听懂的。”

夏迩从赵俞琛的唇下挣脱, “好呀,我很会唱齐秦!”

“大约在冬季!”

“对!”

陈峰跺脚, “赵哥, 你晚上回去再亲, 叫小夏给我们再唱几首吧!咱平时都没机会听呢!“

“就是就是!”费小宝攀上陈峰的肩膀:“晓霖唱得也跟小夏一样好听,每回去看她都得买上一杯酒呢!”

夏迩将手落在赵俞琛胸膛上, 轻轻把他往后推了推。

“别让刘师傅难为情。”

赵俞琛真是恋恋不舍, 恨不得把人抱了冲出去, 带回家里去, 关上门, 盖上被窝, 谁都不要瞧见。

夏迩见到赵俞琛虽是沉默, 目光却烫得像火一样。自己的脸颊也火烧火燎起来。

“我唱歌了。”

“好。”赵俞琛坐了回去,望着陈峰和费小宝说:“最多再点两首。”

“哇,赵哥你还舍不得啊?!”

“迩迩也很累的。”

“好嘛好嘛,两首就两首, 陈峰你点了齐秦的,我要听陈粒的,那个什么《奇妙能力歌》,你会唱吗?”

“会一点点。”夏迩捏着指尖说,他伸长了脖子,又问后面搅汤锅的老刘:“刘叔,你要听歌吗?你也可以点。”

老刘虎躯一震, 转过头讪讪地笑:“小赵说就能点两首。”

“三首!我说了算!”夏迩朝赵俞琛眨眨眼,赵俞琛无奈摇头,嘴角却是上扬着的。

“那、那我要听《天仙配》……”

夏迩呆了一呆,费小宝和陈峰发出爆笑,连赵俞琛都没忍住笑了。

“喂,他一个零五后,估计没听说过啥是天仙配!哈哈哈哈!”

“老刘,你真是比我们还难为人!”

费小宝和陈峰笑作一团,这天仙配夏迩听是听说过,但好像是戏曲?让他弹着吉他,唱戏曲?

老刘黝黑的脸上红作一团,“去去去,就知道笑我这个老家伙!一会没你们排骨吃了!”

“不要啊老刘……”

“刘叔发脾气啦!”

“赵哥你快跟小夏亲嘴刺激一下他!”

“……”

吵吵闹闹一团。

回想这段时日,赵俞琛总是对这个二十九岁的生日尤为清晰,他极力去忘记的却如雕刻般在他心中永恒。斑驳着油烟的灯泡下散发梦一般的昏黄灯光,分明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却在歌声中不自觉地躺到木板床上出神,樱桃奶油蛋糕在桌上自顾自地塌陷,莲藕排骨汤在电磁炉的保温下不住地弥漫出清香,歌声似乎不只有三首因为即使离开了也在众人心中萦绕……

那晚,赵俞琛还记得,他背着夏迩的琴,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过这栋尚未完成的建筑,来到停车场。

他掀开坐垫,从里面拿出礼品袋,递给了早已幸福得稀里糊涂的夏迩的手里。

“这是?”夏迩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提前几天,圣诞节快乐。”

“难道这是圣诞节礼物?”

“不然呢?”赵俞琛笑,说:“快打开看看,我觉得很好看,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

夏迩小心翼翼地拆下蝴蝶结,哆嗦着打开礼品袋,说不出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他一见到那蓝色针织围巾和手套,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喜欢!喜欢!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圣诞节礼物!我、我也是会收到礼物的!”他用手摸了摸袋子里的围巾和手套,整个人都在颤栗。

“我给你戴上。”

“现在就戴上吗?”

“一会要骑电瓶车,正好。”赵俞琛笑吟吟地拿出围巾,在夏迩脖子上绕了几圈。夏迩只穿了一件夹棉的皮衣,白天还好,晚上肯定冻得够呛。

“以后还是要穿袄子,你太瘦了,哥下回给你买羽绒服穿。”

夏迩的半张脸都被捂在暖烘烘的围巾里,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他瓮声瓮气地说:“你都只穿棉夹克呢!”

“哥平常运动量大,不怕冷!”一边说,赵俞琛笑着给夏迩戴上手套,“我看了下成分,是百分百羊毛的,应该挺保暖。”

“我真的……感动死了……”夏迩的鼻尖发红,眼泪扑朔地直往下掉。

“哭什么,小笨蛋。”

“我第一次收到圣诞节礼物…… 不,应该是礼物……”

“哥给你买的英文书不算了?”

“算,但,但不是这样的,哥,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戴围巾和手套…… ”

赵俞琛皱眉:“第一次?”

“嗯。”夏迩点头。

“安徽不冷吗?”

“冷,很冷,但从来没人告诉我,冷了是可以戴围巾和手套的,因为没有人给我买……”

赵俞琛惊了一瞬,夏迩家里居然贫穷到了这种程度?但转念一想,其实很多时候,本质上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个家庭的氛围。夏迩说过,他从小就挨打,就是长大了也挨打,这一切赵俞琛都亲眼见过。

心里发痛,他张开双臂把夏迩抱进怀里,在他耳边说:“以后哥给你买,买很多很多。”

“有这一条就足够了,哥,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真的。”

羊毛温暖,赵俞琛的怀抱更暖。这个冬天是夏迩度过的第一个温暖的冬天,也是赵俞琛这几年度过的一个别样的暖冬。

电瓶车载着两人回了家,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夏迩怀里还抱着围巾。

“晚上还要抱着睡?”赵俞琛笑着打趣他。

“嗯,当然。”

“那谁来抱我?”赵俞琛凑近了,捻了夏迩的下巴摇了摇:“我的生日礼物呢?”

“我怕花钱就没买,所以就只准备了蛋糕和汤,哦,还要那首歌。”

“不够。”赵俞琛一个翻身就把夏迩压在身下,撑在他上方,“知道哥还想要什么礼物吗?”

夏迩脸一红,用围巾蒙了脸,笑着,黏糊糊地应了声,“知道……”

粗粝的手掌已然开始逡巡向下,就像巡视领地的猎人。隔着蓝色围巾,赵俞琛能感受到夏迩那轻柔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变得滚烫。

如果掀开这“面纱”,一定会是一张春色般的旖旎面庞。可赵俞琛却只是轻轻地垂头,隔着围巾,吻了吻夏迩的眼睛。

是的,赵俞琛在□□中从来不算温柔,或许他骨子里蕴藏着一抹残酷的力量,这力量平日是流淌的大河,蜿蜒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却在某些时刻,化身为冉冉上升的燃着烈火的血色朝阳,是撼天震地摧枯拉朽的的惊涛骇浪。起先这围巾覆在面庞,而后不知为何,绑在一双瘦泠泠的手腕上。固定住双手,他在他的身下柔软成水一般的模样。

不要所谓的温柔,要像猛浪拍打峭壁,每一次的进攻,都要在身上留下痕迹。夏迩在喘息中被赵俞琛自后扼住,转过头与他接吻。全然的占有让他感受到这感情有多么汹涌,自己被爱得是那样疯狂。

他被禁锢,他被包裹。

他被他揉碎在怀里,他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