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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 美岱 19523 字 1个月前

最后一吻落下,赵俞琛整个人都瘫软在夏迩身上。

好一会,他才重新回过神来,撑起身子,解开了绑在夏迩手腕上的围巾。

“迩迩?”他起身拿了杯热水,递到夏迩唇边:“还好吗?”

夏迩早已是失神的状态,眼角挂着泪,嘴角也是亮晶晶的。这幅场景简直比春光还要艳丽。赵俞琛想,还好自己是个崇尚理性的人,不至于被肉/欲驾驭得失去了神志,不然高低还得再来上一次。

可他的小朋友会受不住的。

“好…… ”夏迩慢慢挪动了眼珠子。

“喝点水,然后去洗澡。”

“不想洗了,累……”

“那可不行,哥、哥都留里面了,不处理的话,睡着不舒服。”

“不,我就要这样。”

“听话。”

“我不听话。”

夏迩又抓了围巾蒙在脸上,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要这么睡觉,带着你的味道睡觉……”

也许是被爱的感觉过于强烈,夏迩也会有了自己的小脾气,小坚持。赵俞琛无奈地笑,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冲洗了一下,便拿着热毛巾出来简单地给夏迩擦了下下/身,再给他套上了睡衣,盖好了被子。

小朋友今天累坏了,没过十分钟就睡了过去。赵俞琛一看时间,半夜十二点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看来明天能不能顺利上工还是个问题。

关了灯,在夏迩脸上吻了吻,他走向书桌,开了盏小夜灯,就着一杯热茶,开始翻开谢遥给他的材料。

万水的事情一直记挂在心头,不弄清楚赵俞琛简直是夜不能寐。他始终不明白万水这样一个规模的公司怎么就接到了明晟这个业务,如果其中有猫腻的话,便是破局之处。

上层人总是习惯把底层人逼到极处,那么就得祈求自己不要留下把柄落到底层人的手里。

只是,在这些文件里找到关键信息的确不容易,整整花了两个多小时,赵俞琛才有了些眉目。

的确,万水拿到这个项目合规合法,可为了这合规合法,似乎做了一些小动作?

赵俞琛扶额,满脑子都是“张绮年”这三个字,看来这个人很有野心,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能够白手起家做到这个位置,就是赵俞琛也不得不心生佩服。然而人到了一定的阶段就会忘掉当初稳扎稳打的自己,采取急功近利的方式,去触碰自己不该触碰的东西。

三个小时过去后,赵俞琛终于锁定了问题的关键——资质问题。

很显然,万水是有这个资质的,所以才能合规拿到这个项目,但他居然在短时间内由二级资质跨越到一级,虽然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但奇迹的发生,本就容易引人质疑。

赵俞琛对建筑行业的资质问题并不是特别了解,其中的条款十分详细,看到后半夜他两个眼皮都在打架,不知何时,他终于放下笔,收拾好资料,钻到暖烘烘的被窝里,把熟睡的夏迩抱了个满怀,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是夏迩先醒。

果然,外面还在下雨,赵俞琛估计早上可以睡个好觉。

“二十九岁的第一天哦。”夏迩笑着在赵俞琛额头上来了个早安吻,赵俞琛还没醒,眉头紧皱着。夏迩伸出指尖,指尖揉散那眉宇间的忧愁,歪着头,他自顾自地问:“梦里总是皱眉头,到底怎么才能赶走那些困扰你的东西?”

夏迩温存地叹了口气,决定先下床,煮几个饺子,等赵俞琛一醒,就可以吃早餐了。

他伸了个懒腰,腰肢酸软,昨晚被折腾得够呛。他拿了煮锅烧水,又从小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时,他来到桌前准备收拾出吃饭的地方。

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他愣在原地。

一张复印纸的空白背页上,笔力遒劲地写着三个大字。

“张,绮,年。”

夏迩瞳孔皱缩,倒吸一口凉气。

第46章 危机来

为什么会写他的名字?难道赵哥知道了什么?!

不,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跟他的关系,否则不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那会不会是张总私下里对赵哥说过什么?

比如威胁要开除他?

想起昨晚在工地宿舍里的欢声笑语,赵俞琛是那么放松、自在, 是他少有的卸下心防、全然享受的时刻。如果失去这份工作, 别说赵俞琛,夏迩都受不了。

噗呲几声, 沸水从锅里溅出来, 在电磁炉上滋啦直响。

夏迩连忙过去关了小火, 早上起来的轻松心情此刻不复存在,赵俞琛那挥之不去的忧愁, 此刻凝结在他的眉心。

要是, 要是赵哥知道要包养自己的张总就是工地的大老板怎么办?

要是赵哥知道了我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怎么办?

“早安。”冷不丁地一句在耳边响起, 夏迩吓了一大跳。

“小心, 别烫着, 在发呆?”赵俞琛自后抱住夏迩, 在他耳垂上咬了咬。早上七点半, 正是男人的时刻。夏迩立马就感受到了后面的异样。

他连忙收回思绪,“先吃饭嘛。”

“吃你不行?”赵俞琛轻笑。

看来应该是不知道……夏迩仔细回想,赵俞琛的性子不是那种还会跟他装模作样的,就像之前他以为自己在卖, 脸上就写满了不爽,还直接叫自己擅用安全套。但现在,似乎一切如常?

夏迩心里稍稍放心,转身,像一尾鱼一样从赵俞琛的饿怀里滑了下去,蹲下,拿住, 轻车熟路地就给赵俞琛来了个“早安吻。”

“迩迩…… ”赵俞琛倒是没想到夏迩这么直接,片刻惊讶后,他屈服于灵巧的舌尖,双手也没忍住揉搓在那松软的卷发当中。

锅里的饺子都快煮烂了,然而一人仰头陶醉,一人唇舌卖力,谁能顾得了几个饺子?

赵俞琛头皮发麻,他心想夏迩的技术怎么好得过分,没过一会就他哆嗦着缴械投降。结束后,夏迩冲进卫生间里漱口,赵俞琛斜倚门,饶有意味地问:“小朋友是不是偷偷看坏东西了?”

夏迩含着一口漱口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赵俞琛。

赵俞琛没忍住,指向镜子:“看——”

看什么……夏迩疑惑,刚一转头,就被赵俞琛捏住了鼓囊囊的两颊,一道水柱打嘴里喷了出去。

“啊!坏蛋啊你!”漱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狼狈极了。

“哈哈!”赵俞琛大笑:“小时候没玩过吗?朋友一喝水我就捏他脸。”

“哼,给你舒服了你还欺负我,下次再也不给了!”

“那可不行——”赵俞琛挡住门:“告诉我,是不是看教学片了?”

夏迩脸一红,捂住脸:“啊,你别问。”

“那就是看了,看的哪部?以后给哥也观摩观摩,好给你服务。”

夏迩脸红得快要爆炸,虽然他和赵俞琛做了那么多次,但被抓包看黄片还是第一次。虽然成年人看黄片很正常,但赵俞琛却是从他的技术上发现的端倪……他快尴尬死了。

这时,他突然惊叫一声,赵俞琛虎躯一震。

“我的饺子!”

好好的饺子煮成了饺子汤,看来色字头上一把刀,今天这刀斩在饺子身上。

吃完了早餐,赵俞琛揉揉太阳穴,又坐回了桌前。夏迩有意无意地在他身边转悠,佯装漫不经心地问:“这些都是什么?”

“一些万水建工的资料。”

“万水?”

“嗯,工地的总承包商。”

“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赵俞琛抬头看了一眼夏迩,笑着说:“为了给我的迩迩过好日子。”

夏迩歪头:“什么意思?”

“要是工地上不拖欠工资,哥天天带你吃好吃的。”

夏迩明白了过来,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什么万水,不给你们发工资,是吗?”

之前赵俞琛极少在夏迩面前提这回事,他不想让他跟着操一些无谓的心,但越拖越久隐瞒也不是长久之计,两人在一起后最重要的就是坦诚相对。于是他点头,说:“拖了大半年了。”

“这么久?!”夏迩惊呼。

“嗯,我一直觉得万水有问题,这个张绮年,也有问题。”

听到“张绮年”三个字,夏迩又是汗毛倒竖,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你的意思是,这个张…… 张老板,不给你们发钱,是吗?”

“据我目前的调查,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责任不在于利德和老王,还是他这个总承包的出了问题。”

“他是……坏人?”

赵俞琛轻笑:“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当然咯,除了我的迩迩以外,迩迩是好人。”

夏迩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想我会亲自去见一趟张绮年。”

这句话让夏迩又是后背一凉,差点绷不住表情,“他、他那么大一个老板,怎么见……”

赵俞琛却是自信一笑:“再大的老板也是人,只要肯想法子,人都是可以见到的。”

“你有法子了吗?”

“差不多。”

夏迩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现在才明白,有些事情要不一开始就不要隐瞒,隐瞒了就再也不能轻易说出来。此刻叫他在赵俞琛面前坦白张总的张就是张绮年的张,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毕竟赵俞琛已经对他坦白得彻底,而自己的隐瞒,或多或少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少年心性,不懂得及时止损,又是第一次恋爱,更是摸着石头过河。鬼使神差地,他弯下身,问:“那要是发工资了,还去找他吗?”

“我对资本家可没什么大兴趣,但对于把无良资本家挂路灯上,还是挺感兴趣。”

“听不懂。”

赵俞琛被他逗笑了,转过身摸夏迩的头:“钱都要回来了,就带你吃寿司,请老刘他们吃烧烤,干嘛去见人家,浪费时间呢。”

夏迩僵硬地笑,“也是,刘叔他们也会很开心的吧。”

“当然,这些日子天天叹气,可叹气又什么用,还是得想办法……”一边说,赵俞琛就又转过身翻看资料了。

别人叹气,他来想办法,赵俞琛习惯于去肩扛一些责任。夏迩了解他的性格,可在这件事上,他由衷地希望打头阵的是别人。

本来圣诞节在即,夏迩收到了礼物开心得很,现在是彻底没了好心情了。

手机震动两下,打开一看,是酒吧老板发过来的信息。说是为了迎接节日,酒吧里要做特色布置,叫夏迩过去帮忙。

这段时间,他越来越被当作小工对待了,酒吧老板见他不上道,什么脏活苦活都往他身上堆,前些日子还去刷了一个多小时的马桶,酒吧——还是Gay吧,卫生间里的场景可以想象,夏迩干了一个多小时,干呕了一个多小时,还时不时地遭到调戏,比如在弯下身擦马桶时会被一些酒蒙子抓住腰自后给他一下。

他吓得“花容”失色,那些好事者只是笑嘻嘻地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又去别的隔间里你侬我侬了。

可没办法,钱难挣屎难吃,更和况他还签的“卖身”合同,除非赔钱,一点招儿都没。

然而这些他也不敢跟赵俞琛说,偶尔的陪酒也被灌得越来越多,虽然有的客人看在张绮年的面子上不会动他,但张绮年许久不来,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便又开始了。

忧心忡忡地离开家,即使戴着赵俞琛送的围巾和手套,身暖暖的,心却凉凉的。他真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喊你的张总过来为你买个场子呗!”一名正在搬桌子的小年轻说。夏迩在酒吧里没有朋友,就这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还说得上几句话。这男孩姓李,长得憨厚,吃不了台面上的饭,就是在后台打杂的。

“真的,我都羡慕死你了,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小李嗤笑着,面上既是嫉妒,又有几分可怜的意味。毕竟男人都有股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总觉得出卖身体是上不得台面的事,然而私底下又苦于没有机会,一旦真有了机会,屁股卖得比谁都快。

夏迩哼哧哼哧搬着凳子,摇着头说:“那不行,欠他的我还不了。”

“陪人家睡一觉就完事了。”

“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无语。”小李冷笑一声,“那你在这里被人调戏、被人摸来摸去就很高尚啦?”

“这不是什么高尚不高尚,我就是不想欠他人情……再加上,要是赵哥知道我还在跟他见面,他会伤心的。”

“喂,成年人还没有谁跟谁谈恋爱了就不允许对方正常交友的道理,你就算不陪张总睡,跟他好好说一说,也可以帮你省下不少麻烦。”小李撺掇着:“再加上,张总人那么好,对你几乎有求必应,之前也不过就是亲一亲你,也没做什么别的,你没看电影吗?外国人都是亲来亲去的,这很正常的。”

“可是……”夏迩拿起一个冷杉树扎起来的圣诞花环,踩着椅子,踮起脚挂到门上。

“没什么可是的,没有张总,你在这儿混不下去,有你受的!”

没错,没有张绮年,自己在这里不会好过。但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倘若张绮年真的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话,是不是只要自己提出还钱的要求,张绮年就会把钱还给赵哥和工人们呢?这样的话,赵哥就不会去找他了,大家也能拿到钱,过个好年,皆大欢喜。

而张绮年……他那么有钱,肯定不会在乎这点钱的。

只是,万一张绮年对自己提要求,届时该怎么办呢?

天真的想法一旦在心里埋下种子,就开始生根发芽。一整天夏迩都在琢磨这件事,小李看他动摇了,就不断添油加醋,人嘛,总是看到别人幸福,心里都是艳羡的。想让夏迩在酒吧里好过些是真,看他跟那个赵哥在一起心痒痒也是真。别的不说,赵俞琛一有时间就过来接他下班,每次都在酒吧门口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旁若无人,任谁去撩拨都没用,就这一点,酒吧里所有人都羡慕的要死。

夏迩却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赵哥好过。

一忙就是一下午,搬桌子搬到腰都直不起来,夏迩心想,真佩服赵哥还有刘叔他们,自己是干不了一点体力活,看来当初工地不要他是有原因的。

只是越搬夏迩心里就越不愉快,要是自己搬了一下午桌子没有一分钱,还不得呕死,而赵哥刘叔他们,却在工地上白白干了半年多。

凭什么。

想到张绮年的那张脸,夏迩恨不得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当然,也只能想象一下罢了,张绮年的那个气场,夏迩恐怕还没张嘴就偃旗息鼓。

但是,要是好好劝说一下呢?

张绮年出手的确阔绰,也许他只是忘了,忘记还要给农民工发钱这回事,毕竟明晟这个项目有那么那么大,他一定是想象不出的有钱。

越想越觉得可行,就在快下班的时候,夏迩突然接到了赵俞琛的电话。

赵俞琛是轻易不主动给人打电话的,夏迩忙不迭地接听,手机差点都没拿稳:“喂,哥,怎么了?”

“迩迩,今晚我不在家吃了。老刘出事了,我得赶去工地。”

“刘叔?刘叔他怎么啦?”

沉默了片刻,赵俞琛说:“贷款还不上,着了急,高血压冲了。”

“啊这,要紧吗?”夏迩着了急,握紧了手机。

“别担心,哥处理好了回来。”

赵俞琛声音冷静,果断地挂了电话,夏迩却握着手机,站在酒吧门口,老半天没缓过神来。

如果说下午种下了那颗种子,如今浮现在眼前的、昨日和他一起炖汤的老刘的那张慈爱的、笑呵呵的脸,便在这一刻,让种子发芽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巴拉德罗度假,网络还算OK,摸了一章出来,特别对不起大家,是在抱歉,在古巴有网没网全看运气,并且很多国内的App都不能用。

第47章 去赴约

“赵哥!”远远地费小宝就在朝赵俞琛招手, 赵俞琛小跑过去,“还好吗?!”

费小宝五官拧在一起,“不大好, 老刘死也不跟家里人说, 他婆娘还在金山那边。”

赵俞琛点了点头,说:“走吧, 带我去看看。”

下午赵俞琛收到了不上工的消息就在跟谢遥打电话商量万水的事, 刚理清楚一点头绪就被费小宝几个电话狂轰乱炸,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赵俞琛连忙联系了夏迩,他担心自己忙太晚小朋友等不到他回家, 于是主动报备。

报备完了他自己也愣了一瞬, 除了坐牢的那几年之外, 赵俞琛从来都是自由的, 如今他竟将自己主动拴在一个人身上了。

他知道, 那根拴住他的绳子叫作责任, 责任的背后, 是爱。

可爱的方式有很多种,老刘的默默忍受,也是一种爱。

赵俞琛推开病房,老刘正在输液, 见他已经睡熟,赵俞琛离开病房去找医生。从医生口中得知老刘病况已经稳定,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怕是不能干重活儿了。

民工不能干重活儿,这等于说是断了老刘的生路。

赵俞琛沉默,内心里百感交集,但比起乱作一团的费小宝他们,他的目标在当下还是很清晰。

点燃一根烟, 他站在楼道尽头的吸烟区独自抽着,烟雾缭绕,赵俞琛陷入思索。如果万水的资质是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只要有证据,就能够反将一军。只是用什么手段,让他纠结不已。

走法律程序当然是首选,可像老刘这样等着用钱的工人们可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没钱,就是要命。

命都没了,还讲什么正义。

赵俞琛兀自轻笑,掐灭了香烟。转身,他看到为在门口朝里面张望着的工友们,那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是着急,是无奈,是恐惧,也是叹息。

赵俞琛突然想起夏迩之前有一回说他是一棵大树,一棵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谢遥和程微岚过去也说他总是可以给人带来希望,他的能力需要有用武之地,他的肩膀需要肩扛起他人难以扛起的大任。

尽管他一再躲避这种标签,可如今,当他成为夏迩的大树时,当他每日站在酒吧外守护他时,为什么不能再用自己的能力,为这些人们再豁出去一回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方向无比明确,他要找到证据。

城市陷入寂静,赵俞琛在医院里忙里忙外时期,夏迩第一次拨打了那个电话,没过多久,一辆奔驰车停在他的面前。

见他犹豫,车窗落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张总叫我来接你。上车吧!”

夏迩紧紧攥着手机,脸上的纠结拧成一团,见他干愣着就是不肯上车,车内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了,还有事呢!”

车门大开,暖气似一双无形的手,把夏迩撅进了车内。等他反应过来,车子已经上了高架,驶往市区的方向了。

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无所适从地低着头,想方设法地驱逐脑子里赵俞琛的身影,夏迩拼命练习自己下午在心里酝酿好的话语。

一定要好好表现,张总除了会亲一亲他,不会做别的的,如果要做,再拒绝好了。不管怎么说都要试一试。

夏迩近乎自我欺骗似的给自己打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美化了张绮年,便觉得自己成功的概率很大,非常非常大。

车子行驶到外滩,在华尔道夫酒店门口停下,夏迩从车上下来后,司机递给他一张房卡。

“顶楼的套房。”扔下这一句,司机方向盘一打,去了车库。夏迩攥着房卡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酒店?为什么……要在酒店见面?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张绮年,还能在什么别的地方见面?

来都来了,夏迩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酒店的暖色调光芒照亮他那张漂亮的年轻面庞,从旋转门走进大厅,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灯火通明的豪华酒店他是第一次进,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坐电梯。

好在酒店的大堂经理发现了他,通过手里的房卡信息,顺利将他送到了楼上,而这个过程,夏迩脑子里竟然全都是赵俞琛。

当他一只脚迈进酒店的时候,赵俞琛的身影便来到了他的脑海里,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是冰冷的、犹如蛇一般的审视。

夏迩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可电梯上行,并不给他机会,直到来到了房门口。

现在走还来得及——有个声音在脑海里说,可是,又有一道声音乍响,来都来了,你又不是来干坏事的,你是要来解决问题,帮赵哥,帮刘叔……还有,帮自己!

夏迩挤出僵硬的笑容,房卡在手里被汗湿,突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笔挺的西装裤,张绮年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志在必得的微笑,垂眸,他看向门口的夏迩。

“怎么不进来?”张绮年声音低沉,“怕我?”

夏迩本能地后退一步,讪讪地笑:“没、没有。”

张绮年侧身,“那就进来。”

犹豫了三秒,夏迩咬牙走进,同时,他拼命回忆在心里准备好的那些话。

张绮年轻笑一声,关上了门。门锁内传来一道机械声,自动上了锁。

夏迩站在套房的客厅内,手足无措,温暖的热气让他额头冒汗,他紧张地盯着脚下的短绒地毯。

“围巾和外套脱了。”张绮年走过他,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香槟,用开瓶器拔出了酒塞。

嘣的一声,夏迩惊恐地抬头:“啊?!”

张绮年瞥了一眼他,“你不热吗?这里有二十多度。”

“哦哦,嗯……”夏迩着急忙慌地脱了夹棉皮衣,取下围巾手套抱在手里。

“那里有衣架。”张绮年头也不抬,手里却多出了两个高脚杯。

夏迩走到门边,挂好衣服,懊恼于自己的表现,他深吸了几口气。再度走向张绮年,他刚准备开口,就见张绮年看向他,下巴一扬,示意他:“坐。”

夏迩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张总,我……”

“先尝尝这个,不是一般的香槟,有点年份了。”张绮年递给夏迩一杯酒,夏迩双手接过,却迟迟没喝。

“张总,我有话对你说。”他鼓起勇气再度开口。

“知道。”张绮年将香槟一饮而尽,垂眸看他:“急什么?咱们有一整晚,可以好好说。”

第48章 天真人

夏迩打了个颤, 连忙垂下了头,“不,我一会儿还要回家。 ”

“回你和那个姓赵的出租房?”

“嗯……”

夏迩又听到了一声轻笑, 带着嘲讽, “那你过来,是要跟我说什么呢?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我知道!”夏迩连忙起身, 说:“张总, 我知道您的时间很宝贵, 我不想打扰您,更不想……浪费您这样的好酒, 我, 我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为了你的男朋友?”

“是, 哦, 也不是……”夏迩摇头, 廉价的耳坠子在灯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

张绮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说:“要整他早整了, 我张绮年还不至于这么下作,拿开除一个底层工人这种事来要挟你。”

“我知道,因为您一直都很好……您一直都是好人,对吗?”夏迩抬头, 迎上张绮年的目光。

张绮年神色微滞,“好人?”

“没错,您是好人,虽然,虽然我对您并不好,但您一直在帮我,我知道……张总, 我,我一直都很感谢您……”

“今天是来感恩的?”张绮年轻笑,他心想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但他也很清楚,对一个人打上“好人”的标签,往往意味着有所求。

夏迩局促地低头,搅着手指说:“我,我是来求您一件事的。”

果然……但张绮年不介意让别人欠他人情,相反,欠得越多越好。他来了兴趣,他想知道除了钱这回事,夏迩还有什么来求自己的。

“什么事?”他走近夏迩,坐到夏迩身边,抬起手,落在夏迩单薄的肩头。

厚实的手掌下,夏迩身躯一颤,却没有躲避,只是往沙发后缩了缩。

“我、我知道您是工地的大老板,您能不能,把、把工资还给工人们?”夏迩说完,紧张地看向张绮年,他看到一抹震惊从张绮年眼中掠过,很快,但足以被他捕捉。随即,那张成熟的脸上显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戏谑。

“你来是为了讨薪?”张绮年难以置信。

“嗯。”夏迩老实点头。

“你的男朋友没钱用了?”

“不是他,是、是很多人,那些工人们,都很辛苦,可是他们很久都没有发工资了……”

“这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管我的事,可是关赵哥的事,赵哥要是来找了你,我怎么办?

夏迩抿了抿嘴,说:“赵哥过得很辛苦……求您,张总,你那么有钱,能不能把工资发给工人们,我,我……”

“你什么?”千想万想没想到夏迩会提起这回事,这事情早就是张绮年心中不能碰的隐痛,他的音调中带了厉色:“你能做什么?怎么,想跟我做交易?”

大概夏迩早就忘了发工资本来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又或者说人受惯了压迫,连天经地义的事都会掉入交易的陷阱,觉得非得自己拿出点出什么,才能换到点什么。

“我不能跟你上床,但、但我……”夏迩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拿起桌上的酒,“我陪您喝酒!”

说完夏迩一口干掉了半杯香槟,太着急,急促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露出讨好的微笑,乞怜着说:“只要您愿意,我陪您喝多少都行。”

张绮年冷笑:“你是觉得我连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不起,我…… ”夏迩慌了,他察觉到了张绮年的怒意,他连忙从张绮年臂膀下脱离,顺势半跪了下来,“求您,张总,我知道您是很好的人,您也不缺钱用,可能您只是忘了,求您、求您把钱给他们吧,求您…… ”

最害怕的那句话没有传来,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一会,夏迩听到张绮年的声音略显疲惫:“迩迩,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我……”

“迩迩,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有些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张绮年起身,双手扶在了夏迩肩上,让他直起了身体。这一刻,他似乎并不是那个一门心思要把夏迩弄到床上去的张总,第一次,他是一个无奈而疲倦的生意人。

“这早就不是发不发工资的事情了,迩迩,我比你更着急。”

“张总……”

张绮年拍了拍他的肩,眼底露出欣赏:“你很有勇气,我很欣赏,可你的勇气没有智慧,你不知道怎么去拿捏一个人。”

“你记住,好人是不会约你在酒店见面的——”张绮年伸手指向卧室:“即使你不是第一次,我还是为了你和我的第一次,准备了这个地方。”

“我们这种人,要的就是这种朴素的东西,道德,绑架不了我们。”

夏迩的眼神颤了颤,他低头抿住了嘴唇。

“你回去吧,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

“可是,工资…… ”

“这件事我会解决,我张绮年就算是死,也不会欠人家的。”

“您真的会解决?”夏迩抬头,眼底亮起了光。

“当然。”

“那什么时候呢?”

“我会……尽快。”

“真的?”

“迩迩,我对你的承诺,可从来都没有没实现过。”

张绮年温和地笑了,虽然今天没有得到夏迩的身体,但他是第一次,看到夏迩这么看他。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是捕食者,而是生长着甜蜜果实的一株大树,吸引着猎物自己前来。

他离自己近了一步。

“我就说、我就说您是好人。”夏迩激动起来,脸色发红,“我没看错的,您是好人……”

他嘟囔着,是少年人特有的羞怯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激动,张绮年的心软了又软,他知道再在这里待上十分钟,夏迩就不会干站在这里,而是不论如何都会在他身下。

“你要是还不走,迩迩,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动手了。”

“啊?!”

“你当我刚刚跟你说的话是开玩笑吗?”似是威胁,走过去,他捏住夏迩的下巴,以绝对的上位者姿态,垂首吻住了夏迩。

唇齿间是香槟的味道,夏迩打了个机灵,瞬间回忆到了在酒吧后台逃无可逃、避免无可避的那些时刻、那个角落。

他痴痴地看着,害怕了,“不,没有,我……”

张绮年松开他,转身走向落地窗前,遥望倒映着上海中心的黄浦江,淡道:“其实,一切不过都是时间问题。”

“嗯?”夏迩已经走到门口穿外套了,他迫不及待地开溜。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应着张绮年。

张绮年摇了摇高脚杯,香槟里的气泡上升,旖旎了一片夜色。

眉目温柔,张绮年沉在一片笃定中,以夏迩听不到的音调,自顾自地说:“你、明晟这个项目,其实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

从华尔道夫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他的贴身衣服早就在温暖的套房里汗湿,因为温度,更是因为紧张。此时冰冷的江风一吹,他的后背一片冰凉,冷得牙关直打颤。但即使如此他脸上也挂着开怀的笑容,他恨不得这个时候就飞到松江,抱住他的赵哥大声说,工资一定会发的!一定!

所以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个人、那个人答应了,他是好人!

他迫不及待跑向地铁站,在回松江的漫长旅途中,他傻乎乎地笑着,原来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事情都可以解决的。不是吗?就像当初自己跑向了赵哥的电瓶车一样!

夏迩越想越激动,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着,直到奔回了家,他扑进刚洗完澡的赵俞琛怀里。

“怎么这么开心?”赵俞琛在他鼻尖嗅闻:“喝酒了?”

“一点点……我…… ”夏迩紧紧搂住赵俞琛的腰,仰头,他将他心爱的人映在笑盈盈的浅色琥珀里,伸出手,他像个年长者一般抚摸着赵俞琛的鬓角,安抚道:“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担心。”

“嗯?”赵俞琛挑了挑眉毛。

“我今天对圣诞老人许愿了,赵哥、刘叔、小宝哥哥他们的工资,都会发的!”

“哦?”赵俞琛笑了,顺势搂住夏迩的腰,在他唇上吻了吻:“圣诞老人答应你了?”

“答应了!”

“看来我们快过好日子了。”

“一定,我们一定会过好日子的!”

赵俞琛抱起他,转了个圈放到床上,帮他摘下围巾、手套,脱下皮衣,一边叠好一边说:“哥以后,跟王工头学一学工程管理,往上面做一做,争取赚更多的钱。”

蹲下身,赵俞琛又给夏迩脱下鞋子,“你就可以不用再喝酒了。”

夏迩的微笑僵在脸上,他连忙解释:“今晚没有陪酒,是酒吧里要搞活动,有香槟,我搬桌子搬累了,就喝了一杯。”

赵俞琛笑着,却有几分歉疚:“连桌子都不要搬,哥干体力活儿就好了,你呢,以后就跟着正经老师学音乐,去更大的舞台。”

夏迩笑得眼睛弯弯:“这是你许的圣诞愿望吗?”

“也许吧。”

赵俞琛看了一眼夏迩,帮他脱下牛仔裤,再脱下毛衣,噼里啪啦的静电中,夏迩的卷发爆炸成一团。

其实赵俞琛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许愿的人,任何承诺都是虚无缥缈的,他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

这不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而是对外界的无可救药的绝望。赵俞琛从来都不相信太阳,可这一次,他却想带着夏迩,去见一见阳光。

第49章 平安夜

老刘醒来的时刻, 赵俞琛正在建工站里找老王打探消息。

“万水在宝山那边的项目,您有没有认识的人?”

老王砸吧砸吧着热茶,吐出一撮茶叶渣子, 望了一眼赵俞琛, 放下了茶缸。

“你先跟我讲讲,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万水其余几个项目的真实情况。看是不是就像他们说的一样, 真赚得盆满钵满, 那这样的话,咱们明晟也还有希望, 不是吗?”

“人家真赚了还是亏了能让你一个外人知道吗?”老王叹了口气, 几个月下来, 似是耗尽了心力, 眼底已不负当初的神采。

赵俞琛笑道:“具体数据自然是看不到的, 但像我们这些做事的人, 最能亲身体会到。再加上像您这边的工头, 能拿多少款子,也是能够反映一些事情的。”

老王眼皮耷拉着,问:“知道了又怎么样?”

“总比不知道的要好。”

“唉,小赵, 你是学法律的,你懂的比我们多,我是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了,这个电话,你自己联系,但是我告诉你啊,万水那样的集团, 不是你我能够去招惹的。你有天大的能耐,斗得过资本?”

赵俞琛挑眉:“我自然斗不过,但中国的法律,却斗得过。”

老王深深看了一眼赵俞琛,将写好的电话号码从纸上撕下给他,说:“注意安全。”

赵俞琛点头,“谢了。”

“你要是成了,是我谢你。”

赵俞琛点点头,说;“今天的钢筋还没拧完呢,我走了,哦对——老刘的事儿?”

“这你放心,我跟老刘也有好几年的交情了,反正现在工地上进度赶不动,就让他安心休息。”

“谢了,王叔。”

“嘿,还叫我叔了,你这小子开窍了!”

赵俞琛粲然一笑,摆了摆手,将写有号码的纸条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戴上黄色安全帽和手套,继续爬上楼,拧他的钢筋去了。

在机械性的工作里,他的大脑却在不停思考。如果万水在宝山的那个项目并未按照预期中盈利,而在香港那边的业绩也不达标,那么是什么让他得到了能够承包明晟这个项目的资质?

而按照国家规定,本应该提前储蓄起来的一笔农民工专项资金又去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却没有人去深究?

大冬天的,赵俞琛的汗水落在冰冷的钢筋上,他的手掌早就适应了钢筋的强度,水泡变成了厚厚的茧,自然也就不再感到疼痛。这就像人一样,被压榨到一定程度,便忘记了忘记自己还有反抗的能力。

起身,赵俞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的身姿挺拔起来,他遥望上海宝山的方向,目光灼灼。

一天工作结束,赵俞琛连忙拨打了电话,听到是老王这边的人,对方表示可以和赵俞琛见面,但是他那边能提供的信息也有限。赵俞琛自然是非常感激,当时就跟对方约好了时间。

第二天,他下午请了假专程去赴约,果不其然,对方给他提供的信息如他所料,宝山那边的项目第一、二期的收益并不理想。虽然下面的工程队没有被拖欠款子,但根据几个工头的推测,在这个项目上,万水赚不了多少钱。

也就是说,业绩并没有里想到可以晋升资质的程度。

那么就是香港那边的了,那边也是如报表上所言,超预期得成功吗?

他的调查有条不紊,另一边,他还保持着跟谢遥的联系,叫谢遥帮忙调查香港那边的项目,另外,方向确定了,就得搜集证据了。谢遥一边听一边记,记着记着就在那边笑了起来。

“笑什么?”赵俞琛莫名其妙。

“高兴啊!”

“高兴什么?”

“这么有干劲儿,快赶上过去的赵俞琛了。”

赵俞琛愣了一瞬,说:“你来工地,能看到更有干劲的赵俞琛。”

“那不一样,你看,这么多年你还没忘。”谢遥阴险地笑着,好像窥探到了什么。

“什么?”

“那些法条啊!”谢遥说:“你看你说得头头是道,我看你什么时候对自己承认,你不是爱看老陀吗?你的老陀说啦,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对自己说谎!”

“无聊。”赵俞琛冷冰冰地吐槽。

“好!我是无聊,无聊到陪你玩侦探游戏。”

“这不是游戏。”

“知道知道,我很认真的,我谢大律师心甘情愿听候您的差遣。”

“辛苦,完事请你吃饭。”

“那我可真等着了!”

谢遥越说越激动,赵俞琛无奈挂断了电话。谢遥轻而易举地拨动了他的神经,就像向平静的湖面扔出一颗石子,砰嗵一声水花四溅,而后推开一圈圈的涟漪,叫他久久不能平静。

心脏砰砰直跳,深吸一口气,赵俞琛对自己说,没什么好想的,往日之事不可追,那些过去的,是灰尘,他只要现在,碎玻璃般像水晶又像泪一般的现在。现在的赵俞琛,他的心血在这栋大楼上,在无法到手的血汗钱上,在一只他深爱着的夜夜依偎在他身旁的小羊身上。

闭上眼睛,赵俞琛骑上电瓶车,朝夏迩酒吧方向驶去。

今晚是平安夜,酒吧里圣诞氛围浓厚,鲜红的苹果在圣诞树边的桌上堆成了小山。

夏迩被要求穿上了圣诞主题的表演服。这服装红白配色,毛茸茸的,却在领口中央开了道口子,整了个深V。夏迩穿上这衣服颇有些羞耻,在镜子前怎么都不自在。他这副囧样被小李看在眼里,不禁哂笑,你平常穿女装就好意思,穿这就不好意思了?

夏迩坐在镜子前,往眼皮上抹眼影,潋滟的一片粉色,绽放在他清秀的眼睫上。

“听说你今天要唱英文歌?”小李在一边整理戏服。

“对。”夏迩拧开一支口红,在脸上划拉一道,手指晕开后就成了腮红。

眼见着镜子里的这张脸蛋越来越魅惑,小李没忍住讥讽道:“现在是不得了,还会唱英文歌了?当心以后成为我们这边的台柱子,就是张总也保不了你!”

夏迩耸肩:“就我?我这个水平在三四年内还到不了,总之,等我熬过这三四年,我就去找个正经班上。”

“不唱歌啦?”

“先上班,赚点钱,有钱了才能去学音乐,然后再去找场子唱歌。”

“不出卖色相啦?”

“我从来都没这个意思。”

“切,那打扮这么漂亮干什么?”小李心想,要是没这张脸,连这里的场子都登不了。但转念一想,要是三年后夏迩不在这里了,还会有人这样和自己有一句没一句地平等地聊天吗?

夏迩虽然受追捧,却从不自居,他早已被自卑和现实压到了尘土里,在尘土里,大家都是一样的。

小李的内心突然涌上一阵难过。

夏迩刚化好妆,就听外面安保掀开帘子喊:“迩迩,有人找。”

夏迩起身,正在想是谁,就见赵俞琛出现在门口。

“赵哥!”夏迩惊喜地叫出声,眼里顿时有了光。

赵俞琛穿着利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含笑站在门口,似是有点害羞,他的手竟然里拿着一束花。

“路边买的。”赵俞琛望着夏迩说:“今天是平安夜,本不是送花的日子,可听说你今晚登台,就没忍住,总想买一束送你。”

夏迩没忍住扑了上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扑进主人怀里。赵俞琛一手举着花,一手搂住夏迩,没忍住在他唇上亲了亲。

“穿得像只小猫。”赵俞琛抚摸他的领口。

“啊呀!”夏迩连忙捂住胸口,难堪地说:“没办法,老板要求的……”

“很好看。”赵俞琛捏了捏夏迩鼻尖:“男人都喜欢的。”

“你也喜欢?”

赵俞琛俯身,在夏迩耳边说:“要不是这里是公众场合,真想在这里……”

夏迩抿嘴笑,推了一把他,“看不出来啊哥。”

赵俞琛挑眉:“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你是!”夏迩把脸埋进那一束玫瑰中,狠狠吸了一口,抬起头说:“哥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就会给我戴高帽子,好了,快去准备,哥出去了,今天我也想喝杯酒。”赵俞琛做了个喝酒的手势,尽管他现在依旧不习惯酒吧的氛围,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会不自在了。

一有时间就在这守着,就连调酒的酒保都认识了他。

“还是龙舌兰?”

“嗯。”

“长这么爷们,怎么喜欢喝这么甜的酒?”

“生活太苦了,总要喝点甜的。”赵俞琛笑了笑。

“也是。”酒保调好酒,递给了他。赵俞琛从来不去舞池中央,他总是静静靠在吧台边,他足够高,目光可以越过人群,落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方。

“迩迩最近很辛苦。”酒保身体前倾,撑着双臂,对前方的赵俞琛说:“没什么人在他身上花钱了,登台的机会就少,天天干杂活,我都舍不得。”

赵俞琛眼神一动,“不是帮忙做些节日布置么?”

“何止呀!就是擦马桶就擦了一个月了!平常在这边都是他拖地,洗地板!”酒保啧啧摇头。

赵俞琛一口酒差点没咽下去,甜蜜的酒液瞬间变得苦涩。

“我说,哥们,你要真跟他玩真的,就得早点把他从这个地方弄出去,我呢,在这里好几年了,夜场能把一个人弄废掉的,他还小,性子又犟,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

赵俞琛垂下了头,还未来得及回答,一阵起哄声中,夏迩抱着琴,登上了台。

聚光灯下,他亮晶晶的双眼犹如敏感的雷达,小心翼翼地搜索着赵俞琛的身影。

对视的那一刻,赵俞琛挤出一抹笑,尽管苦涩,却终究是一抹笑。

第50章 想不通

一天都不能等下去了, 夏迩在床上睡熟后,赵俞琛翻开笔记本,一张空白页上赫然写着“张绮年”三个大字, 不知道为什么, 他对这个男人尤其在意。

赵俞琛活了将近三十年,除却意外杀人那件毁灭性的打击之外, 这一次, 因为钱而无法给心爱之人求得一个安稳的生活, 痛苦便如同细火慢熬般折磨着他。当然,他知道自己的钱不足以让迩迩“赎身”, 但至少他可以当迩迩的“金主”, 让他在酒吧的接下来几年日子也好过些。

钱, 他需要钱。

第二天一早, 夏迩醒来, 看他坐在桌前, 从床上爬过去, 自后保住他说:“哥,圣诞节快乐!你在……嗯?”

下一秒,他看到了赵俞琛手里的笔记本,张绮年三个字被红色水性笔打上了一个叉。

“他是解决问题的根本。”赵俞琛回头说:“无论是从本质上, 还是效率上。”

“会发工资的!真的!你别去找他!”夏迩脱口而出,“真的,圣诞老人他老人家……”

夏迩越说越没自信,拿圣诞老人来糊弄赵俞琛,他自己都觉得搞笑。

赵俞琛却是笑了笑,“别担心,他又不会拿我怎么样,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你有我啊,”夏迩抓住了他的手,顺势躺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说:“你有我啊,你可别去招惹那些人,求你了,我怕……”

是真的怕,夏迩说谎了,说谎后的他却更怕,在赵俞琛怀里打着颤。

赵俞琛微垂眼睫,“我也怕,怕要不到钱,无法给你更好的生活。”

“可是……”

“别说了,一大早就跟着我操心干什么,吃什么?哥给你做早餐。”把夏迩从身上摘下,赵俞琛走向灶台。

“吃你……”夏迩在床上嘟囔。

“哦?”赵俞琛回头,眼睛眯了起来:“小朋友可当心被别人吃干抹尽。”

“你来啊!”夏迩撑起半边身子,法兰绒睡衣下,浑圆的肩膀似象牙的质地。

赵俞琛当时就解开了睡衣扣子,望着夏迩,脱下了T恤。

“身材太好了……”夏迩快要流口水,天天都可以摸腹肌,什么日子。

赵俞琛爬上前去,轻轻推在夏迩胸口,叫人躺了下去,又抓住人的脚踝就往面前一拖,将夏迩压了个满怀。

“哥前几天也看了教学片,给你服务服务?”赵俞琛坏笑着,手就探进了暖烘烘的睡衣下。

“啊!”夏迩羞得用胳膊挡住了脸。

“哥可是认真看了好几遍,相不相信哥的学习能力?”

“你可是高材生,谁不敢相信你?”夏迩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瞅赵俞琛,他心想这人真是一到床上就大变样。

“啊,那好,那哥就好好表现一下。”

“怎么弄……啊!”

夏迩突然被握住,他惊恐地问:“你……”

“给你前前后后,都舒服。”

“……”

光透过粉色的窗帘给出租屋内笼上层淡淡的光晕,水草般的身体攀附在一株水生树的粗壮树干上,来来去去、上上下下,汗涔涔的皮肤间湿滑、黏腻,仿佛搅动起来的腐殖土,不甘心沉溺于河底,来到水草和树干中央。

在前戏做足之后,小羊满足地将自己交到豺狼手心,他觉得自己软、嫩,是一块生豆腐,怎么摧毁都可以,被吃干抹尽,更是意犹未尽。

结束后夏迩依偎在赵俞琛臂弯,他们满足地闭着眼。半年前,根本不敢奢求彼此人生中竟会有如此畅快的时刻。飓风过后,又是长久的平静。尽管悬在他们头顶上的还有一把名为“生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此刻,在呼吸纠缠的时刻,就是赵俞琛也选择无视。

他搂了搂夏迩,决定在他头一次过的圣诞节里,不再提起讨薪这回事。

“想吃什么?哥带你去吃。”

“都已经吃到了……”夏迩闭着眼,嘴角上扬。

“听话,认真的。”

“那就……哥做的饭。”

“好,哥今天给你做两菜一汤。”

在夏迩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赵俞琛起床洗漱做饭。夏迩见他去了卫生间,他将身体埋进被窝里,拿了手机,翻出了张绮年的微信。

“张总,祝您圣诞节快乐!别忘了工资的事情!谢谢!”

微信发出去后,夏迩连忙选择了隐藏这段对话,赵俞琛从卫生间里出来后,夏迩又重新躺好,大张双腿,他知道赵俞琛会用热毛巾把他里里外外擦个干净。

26号一早,赵俞琛就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市区见了谢遥。

谢遥一早就在国金商场下的一家星巴克里等他,律师都是大忙人,一早就面对电脑劈劈啪啪,电话接个不停。见赵俞琛出现在门口,他当时就挂了电话,朝他挥手:“老板,这边!”

赵俞琛无奈地笑了。

“给你点了杯拿铁,你爱喝的。”

“你这么惦记着我,我家小朋友会吃醋的。”赵俞琛打趣。

“我靠,我对你可以掏心窝子,但不可以掏肾腰子,走心不走肾哈,放心!给我我都不要!”

赵俞琛笑出了声,喝了一口拿铁。

“赵老板,搞到这些东西可不容易啊,我这可是拿着我的职业生涯来冒险!”谢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赵俞琛的面前,这一回可不是透明纸袋,而是密封着的牛皮纸袋。

“我说了不要太勉强。”

“你给对了方向,查起来容易。我就说一些事情还是得你来,重点一抓,执行就快了。”

“你也可以。”

“我要是可以,盛琛律师事务所的那个‘琛’得换成个‘遥’字,当然,这事我不瞒你,师姐也参与了调查,她人脉多。”

“嗯,尽量不要告诉她太多。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你就舍得拉我下水,哼。”

赵俞琛收好文件袋,身体前倾,说:“谈正事儿吧。”

“好的老板。”谢遥收起嬉皮笑脸,说:“你的重点没抓错,就是资质问题,无论是香港还是宝山那边的项目,还有万水以前做的那几个,都没用达到可以晋升资质的业绩,报表上有很大的问题,但我跟你讲,这个东西如果要确切的证据,必须让审计参与进来,除非举报到上面部门,不然根本不可能。万水有自己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一旦引入第三方,这两边都得跟着倒霉。除非闹大了,你想通过这个把万水扳倒,很难办。”

赵俞琛平静地说:“我没想把万水扳倒。”

“嗯?”

“他倒了,谁来发我们工资?我要的不过是一个突破口罢了。”赵俞琛拍了拍口袋,“有了这个东西,我就可以去见那个张绮年了。”

“你的意思是?”谢遥瞪大了眼睛。

“阿遥,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账面有问题的公司多了去了,即使万水的报表作假,跟着倒霉的还有股东们,如果真把他扳倒了,清算时可轮不到我们这些人。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只要我们这些工人该得的工资,只要这个到手,我就放手。不到手,我想张绮年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谢遥眼神颤了颤,突然说:“哇,你这转变够大的啊,换以前你不得死磕到底。”

“现实吧,阿遥,人最重要的是先活着,活着才能讲理想。我们这些工人,永远都排在赔款的最后一轮,我等不起,我的那些工友们也等不起。只要拿到钱,我不介意放弃一些我所谓的坚持。”

赵俞琛喝下一口热咖啡,眼神淡漠如水。谢遥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为你开心,还是伤心。”

“又什么需要伤心的呢?”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就是让一个理想主义者被迫变得现实。”

“是啊,人生如此。”

“那么,什么时候你能正视一下真正的现实呢?”

“什么真正的现实?”

“你的办案能力、洞察力一流,我经常跟师姐啊、阿岚他们去办案子,都没有和你一起这么愉快过,抛开咱俩的关系不谈,你难道不知道,你生来就该是一名律师的吗?”

赵俞琛垂下眼睫,“没有这一说法。”

“没这个说法,但有这个事实。”

“事实就是我现在如此。”

“你在逃避。”

“别说了。”

“不说,就没关系吗?!盛琛这个琛字,是在等谁!”谢遥声音大了起来,一谈到这个他就忍不住激动,赵俞琛一再的逃避让他感到愤怒。

没人比他这个挚友更希望当初的赵俞琛回来。

“阿遥——”赵俞琛深吸一口气,抬头,“你让我正视现实,其实是你没有正视现实,一个有案底的人,能让人信服吗?你是客户,会把你的案件交给一个杀人犯吗?!”

“我……”谢遥语塞,他又连忙说:“你不是杀人犯……”

“我是,我是杀人犯,这个标签会跟随我一辈子,无可逃避,那么,你敢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你不敢,因为你不会,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都不会把业务委托给一个杀人犯,这才是现实,这就是我们这个社会,你明白吗?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从头来过,有些理想是不得不放弃,没错,我是自己欺骗自己,但有时候人不骗骗自己,根本活不下去。”

赵俞琛头一次这么激动,咖啡厅里的人多了些,早高峰排起了长队,两人争执的声音引来了一些人的回头。

赵俞琛悻悻地低下头,他的眼眶红了,得花不少力气才能忍住眼泪。他跟自己说,没关系,他可以忘,忘记了,什么都好了。

谢遥却别过头擦起了眼泪。

“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谢遥起身,恨恨地盯住赵俞琛,“你是一个在绝境中都能找到路的人,你只是现在还没走出来,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走不出来的路,就是一条死路,也要去走!那才是你,明白吗?那才是赵俞琛!”

“……”

谢遥甩下一句离开了,赵俞琛的话也刺痛了他。难道,是他们这些人怀抱天真的想法吗?赵俞琛,是真的要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搓磨掉一辈子吗?

这么残忍的事,就非得要在这个世界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吗?

是啊,就像战争。每一个冲锋陷阵去杀人、去赴死的士兵们不也来自各行各业吗?有人是教书的、有人是从事法律的、有人是搞设计的、有人则还是未来一片光明的学生……这种事不是不可不在发生,有区别吗?

谢遥想不通,而赵俞琛,却早已学会了不再想。

人的理性是何其有限,那些无限的存在早已超脱了思考的范畴。想多没有意义,思考太多则会沾染魔鬼的习性。

深吸一口气,赵俞琛平复下心绪,拿出手机给谢遥发了条短信。

“别伤心。”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还得反过来安慰谢遥了。

起身,他走出星巴克,冬日清澈的阳光照在陆家嘴的摩天大楼上,一片片透明的蓝色玻璃如镜面般反射出阳光,那光线太盛,照得他睁不开眼,却在抬头的瞬间,国金对面的上海中心大厦压进了他的视野里。

那是盛琛所在的地方,也是赵俞琛本该在的地方。

无所谓,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昨日之事不可追,必须得专注现下需要解决的事情。踱步到一处无人的花坛旁,他坐在长椅上,拨通了一个电话。

“你好,张老板,我叫赵俞琛,是明晟项目下的一个工人,我想跟你见面谈一谈。是,你可以拒绝,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