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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 美岱 18446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上战场

张绮年已经忘了上一次自己被威胁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调查过赵俞琛,知道他学法律出身,在学校里颇负盛名, 若不是当初那桩案件, 很大可能已经在上海混出了名头。

不,像这样的人, 一定会混出名头。

就是这样一个人, 抢走了夏迩, 还用不甚客气的语气要挟自己。

他手里有什么筹码?张绮年很感兴趣,另外, 多年从商的经验已经教会他不要小觑任何一个对手, 尤其是懂法律的对手。

时时刻刻给你下套, 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当然, 他更有兴趣去会会这个赵俞琛, 他对他身上的悲情色彩不感兴趣, 感兴趣的是一个人在坠落后的艰难求生。更多的, 他的确想知道这个人怎么就拿住了夏迩,叫那孩子死心塌地。

赵俞琛被引进万水的董事长办公室时,张绮年站在桌后,指间里的雪茄烟雾浓厚, 依稀遮挡住了他的眼眸。

这是赵俞琛对他最初的映像,他是一个不动声色的人,也是一个绝对骄傲和自信的人。

赵俞琛站定,等待张绮年的目光。

张绮年抬眸,“抽烟吗?”

“抽。”

“来一根?”

“不了。”

张绮年笑了笑,不含任何意味,他指了指窗边的沙发, “坐。”

赵俞琛面无表情,刚坐下秘书就端进来茶水,赵俞琛说了声谢谢,身子却没有任何动作。秘书看了他一眼,轻声叮嘱道:“茶水烫,您慢点。”

赵俞琛颔首,算作回应。

他的沉默是武器,张绮年感受到了,这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怀揣着某种必胜的决心来到这里,不卑不亢的态度是他的第一道出击。不过也的确,如果说人活一个经历,那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经历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人,连自己都比不过。

毕竟自己没杀过人,也没坐过牢,张绮年在心底暗忖,同时朝赵俞琛走去。

他坐到了赵俞琛对面,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个情敌。

“喝茶,赵先生,或者说你不介意的话,我称呼你一声小赵,比你年长几岁不说,我也算是你的老板。”张绮年吸了一口雪茄,自在地吐出烟雾,他知道赵俞琛是为何而来,某个疑惑却在心头浮起。

赵俞琛转头看他,嘴角淡淡一笑,冰冷而骄矜。

“获得明晟这个项目,想必您花了不少功夫。”赵俞琛开门见山,就见张绮年夹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张绮年笑:“似乎这是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对您来说的确如此,就如同您觉得工人的工资问题也无需关心一样。”

张绮年冷笑一声,起身坐直:“你还真是直接,但有时候,迂回也是一种战术。”

“那要看用在什么场合了。”赵俞琛冷冰冰地拿出夹在腋下的那份文件袋,放在了张绮年面前,“就是以这些东西,足够引起第三方审计部门介入了,我想您不会愿意看到对万水以往业绩的一场复盘,对很多人都不好。”

“很多人?”张绮年眼神里已经透出了危险。

“您明白我的意思。”赵俞琛说,目光直视张绮年。

“这是威胁?”

“我从不说废话。”

“就凭借你手里的东西,你就想达到目的?”

赵俞琛嘴角上扬,凝视张绮年,他的目光极具攻击性,他似乎十分享受这种对抗的时刻。就像一个战士,天生就要上战场,有一种势在必得的欲望。

“这些东西我敢拿过来,就表明我做了相当足够的备份,我不介意让更多的人知道,但我想您会介意,不是吗?”

张绮年将雪茄摁在烟灰缸里,他看了一眼赵俞琛,摇头笑了。

“你很天真。”他说:“还以为你能拿出什么手段。”

“但依照您现在的表现,似乎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赵俞琛笃定地说,眼底燃烧戏谑的激情,他危险得跟工地上的那个淳厚温良的工人完全是两个人,“不仅是足够,且相当有效果,您不知道我知道了什么,我所掌握的东西,对您来说,太危险了。”

“你就不担心你的人身安全?”张绮年眼神微眯。

“首先,中国是法治社会,其次,您大概不知道我们这群底层的人,那样活着,跟死没什么区别。”

张绮年愣了愣,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两声,目光再次投向赵俞琛,他阴鸷地说:“不,我很了解你,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得要深入得多。”

赵俞琛自信的表情凝滞一瞬,他迎接到了张绮年的第一个反击。

“赵俞琛,赵俞琛,这三个词我很熟悉,恐怕在你知道张绮年这三个字之前我就知道了你的名字,放心,我对你身上的那些悲惨往事完全不感兴趣,对你昔日的荣耀和如今的落魄也毫无所感,你呢,太过自信,也许这不是你第一次上战场,但自信过了头,就容易低估对手,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见面?你以为,我是真怕了你的威胁?”

赵俞琛瞬间整理好心绪,镇定地说:“同样,我对你为何知晓我,毫无兴趣。”

“当然,我也还算了解你。”

赵俞琛冷笑,“至少,就我们所谈论的这件事上,我的方法已经达到了效果,不是吗?”

他并没有偃旗息鼓——张绮年想,果然,这个年轻人不一般,换做他人在此刻早已慌乱,他却紧紧死抠重点,揪着这件事不放。

“你以为呢?”

“当一个人无法回答一个问题,就会使用反问句来反问别人。张老板,我想你我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你的万水,不该拿到明晟这个项目,因为没有资格,资格这个东西,是法定的,别说不重要,您做的那些手脚,我一清二楚。”

赵俞琛自信不改,他依旧主导着这场会面。热茶的雾气氤氲,赵俞琛在张绮年的沉默中,乘胜追击。

“我的诉求只有一个,发工资。别说什么利德,我查了,问题都出在您这边,利德也在跟着受罪。当然,张老板,我管不了利德,我只在乎我这一群人的利益。不管用什么方法,一个星期,我要看到欠款到账,哪怕您自己出资也好。”

张绮年嘴角扯了扯,“既然你查得这么清楚,就该知道万水已经垫了不少钱在明晟上面。”

“当然,我知道,可您还有钱不是吗?”赵俞琛冷笑,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把您的那辆迈巴赫卖了,或许就能补上窟窿了。”

张绮年彻底被激怒,他的每根神经就像被高压电点过,噼里啪啦闪着火光。但沉着的教养让他闭上眼睛,通过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睁开眼,他已经神色如常。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说。

赵俞琛目光如炬,“相反,我很知道我在做什么。”

“是吗?你以为你真的对我很了解?”

“至少关于您的事情,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很好,很好,那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有些话不妨说明白一些。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应该知道我和迩迩的关系吧。”

轰地一声,什么东西在赵俞琛脑海里炸开了,冷不丁地从张绮年嘴里听到“迩迩”两个字,让他几乎没能维持住表情。

没有任何防备,他险些没能接住这一击。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双拳更是颤抖地握紧。

张总,张总——张绮年,张总……赵俞琛的喉结上下滑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着。

“我认识迩迩比你早,我对他很好,几乎百依百顺——”张绮年泰然自若地打开手机,调出他跟夏迩的微信聊天页面,放到了赵俞琛面前。

他朝后半躺,翘起二郎腿,意味深长地看向赵俞琛,欣赏他那堡垒般的自信崩溃了一地,极力压制住慌乱的神色。

“你说,我是因为你的威胁付了钱,还是因为迩迩在华尔道夫跟我做的交易付的钱?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52章 卖自己

目光完全无法移开, 完全被死死定在那逐渐暗淡的屏幕上,他看到昨天早上九点多的时刻,夏迩还给张绮年发了一条消息。

他在要钱。

而那个时候, 赵俞琛记得一清二楚, 他们刚做完,他甚至还没有被清理干净, 就在凌乱的被窝里给别的男人的发了消息——甚至, 很大可能是为了自己。

这条消息之前, 赵俞琛敏锐地捕捉到张绮年和他的对话。

“会有人来接你。”

“晚上回家注意安全。”

“迩迩……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华尔道夫……”

这是张绮年的消息。

而夏迩的一些话语——“赵哥在工地上任劳任怨, 求您不要开除他。”

“求您把工资发下来吧。”

“……”

赵俞琛感到一阵强烈的剧痛, 这种痛无法言说, 登时他的脸色苍白, 右手不自觉地抬起, 想要放在右边的心口上 , 却在稍稍抬起的瞬间, 颤抖几分,落回放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在平稳的直线上。

“不重要。”他漆黑的眼睛谛视张绮年,“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到账, 这里——”

赵俞琛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表格,放在了桌上,不动声色地说:“所有工作人员都有考勤,无论是线上的打卡还是线下的签到,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起身,赵俞琛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坚持住, 他必须尽快离开张绮年的办公室。

张绮年注视那份表格和桌上黑掉屏幕的手机。他兀自笑了笑,揉了揉眼角。

“赵俞琛,那天晚上,你没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吗?”张绮年听见自己声音突兀地想起,下一秒,他对自己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还不如就此摊牌。

“我对迩迩说,他来到我身边,不过是时间问题。”

赵俞琛脚步一滞,他并不转身,只是侧头,“想必这个时间,你等不起。”

张绮年冷冷地笑了,他知道眼前这人早已坚持不住,他努力维持住虚乏的脚步,只为能守住最有一丝胜利。

“以前我对你不屑一顾,现在看来,你有几分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那么你错了,在夏迩这件事上,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你今天才知道我和夏迩的关系,不是吗?难道他从没有告诉过你吗?你的老板,就是他的情人。”

“首先,我和你没有雇佣关系,其次,情人?怕是你高攀了。”

扔下这一句,赵俞琛扬长而去。

电梯下行,似坠入某种深渊,赵俞琛起先站得稳当,到最后却不得不扶住厢壁。在写字楼的电梯里那擦得锃亮的落地镜里,他看到了一个面容苍白、因痛苦而大口喘气的自己。

天色黯淡无光,冬雨飘落,梧桐树叶堆积如山。打了个胜仗的赵俞琛在回程中意识浑浑噩噩,他完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了松江。

张绮年的那个问题如刀般扎在他的心上,尽管他明白张绮年作为一个商人,绝不会让色字走在利字前头,只会因为自己的威胁会带来更为严重的利益损失,才会做出更保险的选择。他不怕张绮年对他做什么,他知道世道险恶,但所谓的人身安全,他赵俞琛早就不再在乎。

能做出这个决定,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就像一棵大树,拼命生长枝干,延伸护庇的绿荫,就注定要承受雷击的风险。

赵俞琛明白。

只是——只是迩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背着我,这样做……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为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到底……

赵俞琛无法接受。

晚上,夏迩刚在家里做好晚饭,香喷喷的红烧鸡腿在锅里热了几遍,也没能等到赵俞琛回家。他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都没有回应。似是猜想到了什么,夏迩在家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思前想后,他想给张绮年发条微信,又不敢,怕印证了什么。

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听到开门的声音。

赵俞琛进门时,眼眶是红的。

“哥……”夏迩连忙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了吗?”

赵俞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辛辣的愤懑,以及无从消解的怨怼。就像那一日他把他从车里拖出来一样。

夏迩牙关打颤,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僵硬地说:“哥,吃饭了没,我烧了……”

他刚抓住赵俞琛的胳膊,却被赵俞琛甩开。

夏迩不设防,摔倒在床上。他吓坏了,脸色瞬间惨白。哆嗦着嘴唇,他去抓赵俞琛的衣角:“哥……”

赵俞琛脱下夹克,随意一扔,他走向桌前的椅子,深深瘫坐下去。

“我赵俞琛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怜悯。”颤抖的声线里是浓郁的酒气,“然后就是欺骗。”

“我没有,我没有。”慌乱地摇头,夏迩从床上爬起来,半跪倒赵俞琛面前,抓住他的腿,仰头说:“我没有,真的……”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夏迩泣不成声。

“我有说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赵俞琛挪动目光,他握住了夏迩的下颌,低头凝视他,“你自己也这样觉得,是吧?”

“哥……”

“嘘,不要说话,不要,迩迩,你让哥今天打了个败仗,输了,哥彻底输了……哥拿回钱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把自己卖了出去……”赵俞琛笑了,苦涩到落下泪,这泪滴在夏迩的脸颊上,岩浆般滚烫。

“我没有,我没有!”除了这三个字,除了拼命摇头,夏迩竟无言以对。

“你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不重视你自己呢?你不重视你自己,我、我也不想要你……”赵俞琛松开夏迩,推开了他。夏迩如遭雷击,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说,他不想要自己了?

他不要自己了?

“啊!”夏迩崩溃了,他爬起来死死抓住赵俞琛的衣角,哭着大喊道:“收回去!收回去!我不准你说这种话,我不准!”

“呵……”

赵俞琛醉了,回到松江,他却根本不想回家,不想看那张漂亮的脸背后隐藏的东西,他不想面对夏迩又为了自己去和别人做交易这一事实,更不想面对夏迩对自己一直有所欺骗,他赵俞琛,再怎么不堪的过去,不都完完全全地剖白了吗?

那样的过往,不都没有半点隐瞒吗?对夏迩,对你这样一个小朋友,不也是平等以对,尽到一个恋人的责任吗?

在地铁站附近的馆子里喝了很多酒,他不停地在嘴里重复一句话。

“我那么、那么珍视你……”

赵俞琛松开了夏迩,抚住了额头。他在流泪,却忍不住笑,这是酒精在作祟,扭曲了情绪,人无法彻底地哭、彻底地笑,人变成了一只怪物,在阴暗的角落里对世界侧目而视。

他突然恨起了这个世界。

而夏迩,嘴唇哆嗦个不停,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很清楚自己伤了赵俞琛的心,今天赵俞琛的的确确去找了张绮年,也许他胜利了,可自己,却让他输了!

他死死抱住赵俞琛的腿,不敢说话,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浑身发抖。

这沉默滚烫,酒后以及悔恨的呼吸都是那样灼热,弥漫在这个18平方的房间里。夏迩渴求赵俞琛能开口说话,却又害怕他的质问。他的善意太过天真,以至于伤害了最重要的人。当赵俞琛再度垂头看向他时,他发现赵俞琛的右手,又摁在了心口上。

他似乎决定直面现实。

夏迩听见他问——“这一次,你卖了什么出去?”

夏迩张了张嘴,苍白地挤出一句:“我没有……”

“你要我一点一点地问?”

“不……”

“亲了,脱了,还是做了?”

夏迩浑身发抖,紧咬牙关,到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谎,否则他真的就要失去赵俞琛了。

“亲了……”

“继续……”

“脱了外套,喝了酒……”

“继续说……”

“没有上床,我不会跟他上床的……”

“你为什么,隐瞒我?”

“我怕他……开除你……我不愿意,你失去那份工作……”

“你求他了。”

“求了……”

“付出了什么……”

“没有、没有付出什么,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好人”两字,夏迩的声音细若蚊蝇。他心虚地不敢抬头,却被赵俞琛钳住下巴,迫使他迎接那审视的目光。

“迩迩,如果你继续说谎,我们就到此结束了,你知道吗?”

夏迩闻言一抖,连忙举手发誓:“我一句假话都没有!我再骗你,我就天打雷劈!永生不得……”

唯物主义的赵俞琛当然不信什么天打雷劈,永生不得好死,他却不愿意夏迩发这样的毒誓。

他握住了夏迩发毒誓的手,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他。在那极冰冷的目光下,夏迩不住发抖,还是把自己一开始的考虑全部坦白了出来。

他语无伦次,尽量使自己的话说得清楚些。

“我不是个聪明人,那个时候张总说他、说他是工地的大老板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丢了工作,老刘和小宝哥哥、还有陈哥都对你那么好,这个世界上很难遇到那么真心的朋友,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们,我不想,我不想……”

“后来你住院了,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我甚至有时候都忘了,可后来你说工资一直没发,我害怕你去找张总,我怕你发现我在骗你,我和他之间还有联系,我、我也想帮你要回工资,因为、因为张总的确对我……很好,我想他那么有钱,只要开口找他要,他或许就会发工资了……”

“我知道我笨,我太天真,我……但求你相信我,我真没有要把自己卖出去的意思,我和你谈恋爱,我知道要忠诚,我知道的!哥,求你,不要伤心,我看不得你心痛,你的心一痛,我比你还痛,痛得恨不得去死……”

“求你……”

他那样哭着,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他没有受委屈吗?他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所以在这样的事情上脑筋如此简单,如此我还能继续怪他吗?

怪他伤害了我?还是怪他伤害了自己?

难道他不知道,我此刻的心痛,都是因为爱得太满,所以对任何瑕疵都无法接受吗?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夜,他将夏迩从车里拖出来,高高举起了一巴掌,却舍不得打在他脸上。

多想训斥他,冷漠地推开他,极尽可能地用无视来惩罚他。

可赵俞琛做不到。

眼泪一滴一滴淌落,如碎掉的玻璃,夏迩颤抖地抬手,帮赵俞琛拭去。可赵俞琛醉了,他的眼泪从未如此之多,夏迩捧起他的泪水,那些痛苦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团,是一汪爱与痛的湖泊。赵俞琛沉默着,眼神却逐渐滚烫、愤懑,他从椅子上滑下,扑倒了夏迩,在冰凉的地上,他扯去夏迩身上的衣物。

也许不该在此刻证明你是我的,可是在这一刻,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你是我的。

这一次,他让夏迩很痛,痛到在他怀里哭。这具身体瑟缩着,颤抖着,乞怜着,却并不求饶……他心甘情愿接受惩罚,他吻着他苦涩的泪水,妄图有半份慰藉。

第53章 爬佘山

这股血肉在自己怀里融化、吸收, 他变成液体,渗进肌肤的每一处,他在自己的神经上跳舞, 沿中枢直达末梢。他在刺痛自己的细胞, 每一个细胞的震颤都似哭泣。

他听到夏迩隐忍的呜咽,听到自己时而爆发的怒吼, 赵俞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他的意识也飘在了极远之处, 他只想要这个人在自己怀里折损、摧毁。除了自己,谁也触碰不到他。

夏迩完全发不出声音了, 在赵俞琛的臂弯里, 他扬起头颅, 喉结似要戳破颈间薄如蝉翼的皮肤, 喉咙深处发出嘶嘶声, 他的四肢软绵无力, 全身上下浸润在丝绒般的红里。

他觉得自己就算死在他怀里, 也是应该的。

这一晚赵俞琛燃灭了自己,直到后半夜,神智缓慢恢复的夏迩才从他身下小心地爬了出来。他没来得及洗净自己,便艰难地扛起赵俞琛, 把他掀到了床上。

面对这个今夜让他痛得要死的男人,他却只有满腔愧疚。

怀揣身体上的疼痛,夏迩躲在卫生间里,起先是坐在马桶上发呆,试图躲避现实,可缓过劲来后,他又低声哭了很久。打开微信, 夏迩删除了张绮年。第一次恋爱,他弄得实在太过糟糕。

第二天早上,赵俞琛醒来后发现夏迩备好了早餐,乖乖坐在床沿,以一种小心又讨好的微笑望着他,漂亮的脸上有淤青,肩颈上的红痕刺眼。

赵俞琛眼眸颤了颤。

难道昨晚自己对他动手了?

太阳穴一阵钻心的痛,宿醉醒来,赵俞琛不得不紧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彻底清晰意识。再度睁开眼,他抬起手,夏迩便心领神会地凑近,像只小猫,将脸贴在了他的手心。

“我……打你了?”赵俞琛艰难地问。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撞到了床角!”

拇指抚在夏迩青紫的眉骨,赵俞琛的视线向下,看向了夏迩的手腕。被攥出的红痕像烧红的镣铐,灼痛着、禁锢着。

“对不起……”赵俞琛抬起手臂,横档住眼睛,他突然记起了昨晚有那么一刻,他让夏迩跪着,自后反拧住他的手臂,让他那样屈辱,那样痛。

“对不起……”

夏迩却抓他的手,惶恐地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昨晚我们很好,我从来没有做得这么畅快过!真的!哥,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赵俞琛难过地别过脸,夏迩却生怕他不肯再看自己,紧紧抓住赵俞琛的臂膀,说:“我向你保证,以后决不、决不再有任何事情瞒你,我也想你发誓,我没有出卖过我自己,绝对没有!”

“别说了。”

“那你可以原谅……我吗?”

“……”

“你把你昨天说的话收回。”

“……”

“收回,好不好?”

“哪句话?”

“你说你不要我了的……那句话。”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夏迩死命抓住赵俞琛,他恐惧于被抛弃的命运,就像多次发生在他幼时一样。他央求着,乞怜着,殊不知横亘在赵俞琛心口的除却被欺骗的伤害,却也是一股难以释怀的自责。

“傻瓜……”赵俞琛艰难开口,张开双臂,把他的小朋友拨弄进怀,他吻着他眉骨上的淤青,用目光爱抚他伤痕累累的苍白身体。

如果我不要你,谁来要我呢?

你和我,不早就相依为命,是彼此的唯一吗?

给你的安全感,就因为一句酒后的醉言,便溃不成军吗?“

“是我做的不好。”将头埋进夏迩的发丝间,赵俞琛的呼吸沉重,他喃喃自语:“是我不好……”

2022年12月31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明晟工地上的所有人工人都收到了被拖欠的足足七个月之久的工资款。赵俞琛看着银行账户上多出来的五位数,足足三万多人民币,他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他不清楚张绮年使用了什么办法在这短短几天内筹到了款项,百来号人,多的五六万,少的一两万,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他知道张绮年这样的人总有办法,只看愿不愿意。

这一次,赵俞琛让他不愿意也也必须愿意。

没有什么犹豫的,他直接转了两万到夏迩的支付宝。夏迩收到款时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好说歹说也没能还回去。

而另一笔,赵俞琛转给了程微岚。在支付宝的聊天页面上,程微岚给他回了个问号,他没回复。

赵俞琛运用“狠招儿”去找万水老板讨钱的事在私底下传开了,尽管老王一再地做嘘的手势,利德的周经理一再压制消息,这事却不胫而走。老刘在医院里又是笑又是担忧,生怕徒弟被找麻烦,费小宝和陈峰他们只恨不得给赵俞琛卖命,拍拍胸脯说有他们在谁也别想伤害赵哥,其余的工友们虽然明面上不表示,却有意无意地给赵俞琛示好。

今天提几个鸡蛋,明天提几包水果,后天又请他喝杯饮料,或者默默地把活儿多干一些,让赵俞琛可以稍微休息休息……底层人民的善心很简单,也很直白,被拒绝后流露出的受伤眼神让赵俞琛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只是,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众人心里升起,他们由衷地喜欢赵俞琛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却又觉得,他不该在这里。

不过这种惋惜的情绪很快就会在迎接元旦节的喜悦中抹去,毕竟,又是新的一年了。

元旦节工地上放了假,夏迩瞅准机会,想要修复和赵俞琛的关系,便提出了去爬佘山。

当时在医院里就说去一次的,到现在也没去。赵俞琛将头从翻译的文件中抬起,轻声说了句“好”。

这几天,赵俞琛的态度不算冷漠,但也绝不热情。就像细菌分解尸体,他在独自消解痛苦。

夏迩的心闷闷地痛,他知道赵俞琛不会不要他了,却也知道,赵俞琛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有一个孔洞属于自己,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修复,才能痊愈。

从九号线佘山站下车,要骑上一段时间的自行车才能来到佘山下,好在元旦节天气一直都很好,虽然时隆冬季节,但天色晴朗,旭日高悬,清澈的阳光把城市照得透亮。夏迩把赵俞琛给他新买的白羽绒服抱在怀里,跟在赵俞琛身后,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累不累?”每走一段路,赵俞琛就会回头问他。

夏迩摇头,笑着说:“不累,就是有点热。”

“把围巾摘了。”赵俞琛伸手把那条蓝色围巾摘下来,搭在了自己肩上。

“比起我家乡的山,佘山不叫山,顶多算个小土包。”赵俞琛牵起夏迩的手,目视前方,阳光透过树林斑驳在他脸上,让微笑都明亮了几度。

“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家?”夏迩捏了捏他的手,撒娇说:“我想去。”

“可我不想。”

“那我也不想去了。”

夏迩十分自然地接上,不需要询问,也不需要理由,在他心中,赵俞琛不想去的地方,自己就算一生未曾涉足,也不算是遗憾。

“你呢,最近有和家里联系吗?”赵俞琛看向夏迩,问。

“和杉杉每周都打电话,她回家后就拿得到手机。”

“嗯,那就好,妈妈呢?”

“妈妈?偶尔吧。”

“妈妈还很忙吗?”

“也不是,只是她不怎么用电话。”夏迩看向赵俞琛,“你呢?还不联系吗?”

“没什么好联系的。”

很快,两人已经登顶,站在了佘山那座漂亮的天主教堂门口。面对开阔的景色,赵俞琛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回不去的才叫故乡。”他朝夏迩眨眨眼。

“ 你说话太高深了,我时常听不明白。”

赵俞琛微笑,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他遥望前方,似乎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总是这样。

很久,他才再度看向夏迩,说:“是我的问题,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故作高深的,最没意思了。”

“可我爱听,因为我会去揣摩,每次弄明白了,就能靠近你一步,比如说你上次说把资本家挂路灯上,我以前没听说过这种说法,我去查了才知道,那应该是高中的历史知识,但我没机会学。”

夏迩痴痴地走向他,仰望他。

赵俞琛沉默地听着,收回了目光,他温柔地注视夏迩。

“和你比起来,我俗得不行,我也不愿意回家,但不会说什么故乡这个词语,太文艺了,不过我很喜欢听这样的词汇,好像把我带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呵呵,你看,我记住他的名字了,费奥尔多·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好长的名字,我记住了,因为那是你喜欢的。”

夏迩羞赧一笑,抬起眼睛瞅了一眼赵俞琛,“刚认识的那会儿,你总是读那本书,怪不得呢,虽然我读不进去,但我查了,是……是杀人犯和卖/□□的故事,那个拉斯……总之名字很长的男主角是法学生,和你一样,你们都……是吧,然后我,在你眼里,你觉得我在卖身,就和索尼娅一样,他们好像很穷,是社会的边缘人,就像你和我……”

“我是杀人犯,但你没有卖/淫。”

“我差点卖了,你生气过。”

“我生气,是因为你不重视你自己,我心痛,却绝不会轻看你。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绝不会轻看索尼娅一样。不过,他爱她,却不说,这一点我比他勇敢,我爱你,我敢说。”

“那我呢?我比起索尼娅呢?”

“你们同样善良,却承受着苦难,也许有一天我会向你下跪,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向索尼娅下跪一样。”

“为什么?求婚吗?”

“不,拉斯科尔尼科夫认为索尼娅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他不是向她下跪,而是向全人类的苦难下跪。”

“哦,原来是这样,但我更希望你的下跪是求婚……呵呵,其实我看不出自己在承受什么苦难,倒是你,承受的比我更多,不过你看,尽管他们俩都穷,都是社会的边缘人,没什么人看得起他们,但他们还是故事的主角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他们写了好长一本,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是什么书的主角,有人在写我们,虽然我们的故事好像不值得去写……”

“值得,怎么不值得。”赵俞琛连忙接了话,夏迩的眼角红红的,他低着头笑,却是苦涩的柔情。赵俞琛搂住了他。

“我们的故事也是故事,每个人都是生活的主角,都值得被记住,被书写。”

“会有人看到吗?”

“不重要。”

“那我们会有好结局吗?就像拉斯和索尼娅一样?”夏迩抬头,灼灼地看向赵俞琛。

“当然,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和索尼娅幸福地生活在了西伯利亚一样,我们也会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好结局?”

“好结局。”

“真好。我要许个愿,哦,不对,这个叫祷告。”

夏迩连忙转身,面对身后的教堂,合十手掌,喃喃自语一阵。日光照在十字架上,泛起朦胧的微光。赵俞琛起先将目光落在那神圣之上,而后,他却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夏迩。

这一刻,他觉得他是那么美,是世间所有美的集合,是主最荣耀的创造。拉斯科尔尼科夫没能救索尼娅离开那间狭小的房屋,他只能向她下跪,向世间所有的苦难下跪。而他赵俞琛,会尽一切努力,守护住夏迩最后一丝自尊。

所以,为什么不能有好结局呢?

一定会有好结局。

一定。

第54章 山顶上

中午时分, 两人去教堂内逛了一圈,便来到山顶的开阔处,眺望景色。

山顶上游客不多, 大概是因为天冷, 虽然有阳光,气温却还在十度以下。不一会, 夏迩冷了, 便穿上羽绒服。这件羽绒服是两人在网上挑了很久才买的, 夏迩说不要,赵俞琛却偏要买。

“你自己就一件夹克。”夏迩嘟囔着, 赵俞琛却说, 自己在工地上干活儿, 有工装, 羽绒服这种衣服, 太娇嫩。

赵俞琛喜欢看夏迩穿蓝色、白色这样的衣服, 就像当初把他领回家给他喝雪碧一样, 干爽明净,是他希望的也是夏迩原本的底色。白色羽绒服加上蓝色围巾,就像天空似的,赵俞琛就是看着他, 就觉得自己都变得更轻盈了。

爱一个人,就要把他打扮漂亮。

“喏,你先吃——”夏迩从饭盒里拿出一颗水煮蛋,递给赵俞琛。赵俞琛两口吞下,夏迩又笑盈盈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紫米粥的香气浓郁,夏迩昨晚熬了大半夜。饭盒里还有三个鸡蛋, 几朵浇了酱汁的西兰花。

这就是他俩今天的午饭,夏迩说,别看少,可是营养均衡,他包里还背着两个橘子呢!

赵俞琛笑着揉他的头发,“哪里少,一点都不少。”

两人坐在长椅上,一边吃一边聊天,粥菜口味清淡,就像生活一样。或许在很久之前还会渴望轰轰烈烈,但平淡安稳才是生活最大的馈赠。

“你为什么想来爬佘山呢?”夏迩问,嘴里嚼着西蓝花,甜丝丝的。

“读书的时候经常来。”

“你喜欢爬山?”

“嗯,喜欢到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很多平常看不到的景色。”

夏迩笑了笑,说:“我还没怎么爬过山呢,我很少去高的地方,似乎一直在很下面。”

“下面有下面的景色,很热闹,很接地气,你看,山上没什么人呢,会孤独的。”

赵俞琛伸手,夏迩拧紧空了的保温杯,放回包里,朝赵俞琛靠近,躺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要孤独,我最害怕孤独了。”夏迩含笑说:“小时候,我爸不要杉杉,时常把她送走,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他在外面鬼混,我妈也不跟我讲话,我就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滋味,很难受,后来才知道那叫孤独。”

赵俞琛垂下眼眸,用手拨弄了一下夏迩耳垂上血红的坠子,说:“跟我讲一讲你妈妈的事。”

“妈妈?”夏迩苦涩地笑,不像是十八岁的笑容,而是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似是认命一般,“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可怜我。”

“好,我不可怜你。”

犹豫了会,似乎在想怎么整理措辞,夏迩好一会才开口。

“我妈,今年才三十八九,不满四十呢,嫁给我爸时,好像才十六,被她哥,也就是我舅,几千块钱卖过去的。”

“妈妈原先还可以上高中,可家里不让她上,因为没钱让她读,不过我想就算有钱也不会让她读书的,我家还有两个舅舅。男人娶老婆都要钱,钱嘛,就是卖女儿挣来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好像刚满十八,十七岁时生了我哥,可我哥死掉了,听我爸说,他说我哥死掉的时候我妈一点都不伤心,她在流泪,却也在笑,别人都说她脑筋有问题,可我爸才不在乎呢,一年后又叫她生了我。”

“所以,我知道,妈妈不爱我,很正常。”

赵俞琛的心颤了颤,低声问:“她……不爱你?”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这世界上或许就只有你爱我,妈妈,她不爱我,我理解,其实我一直很希望她跟我爸离婚,但我爸是不会放她走的,她尝试过,但失败了。”

夏迩抬头,朝赵俞琛露出一道昳丽的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明媚得不像话,却又悲伤到让人无法直视。

赵俞琛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吻。

“哎,你又在可怜我了!”夏迩往后一躲,避开了赵俞琛那无限怜爱的目光。

“我没有……”

“有!”夏迩嗔怪地推开赵俞琛:“我才不要你的怜悯,跟你讲,是因为你问了,我才不要说这些来讨别人的可怜。”

“我知道,可还不允许我心疼你了?”

“你的心已经足够疼了。”

“谁说的,我现在已经不疼了。”赵俞琛锤了捶胸口:“跟水泥墙一样的。”

夏迩转头看他,没忍住掉下来一颗泪来。怎么回事,在这个人面前总是忍不住流泪。突然想起来自己所抵抗的从来都是怜悯,赵俞琛何尝不是如此?原来在截然不同的两个道灵魂里,他们拥有着相同的底色。

冬日阳光在下午两点变得更加温暖,坐在长椅上,夏迩没忍住打起了瞌睡,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赵俞琛就给他戴上围巾,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睡会。赵俞琛自己则戴上耳机,听着音乐,独自遥望前方。

城市笼罩在一片苍茫当中,视野所及之处,依稀可见那些熟悉的建筑。赵俞琛心想,自十八岁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是十一年,十一年,五年都在牢狱当中度过。对此遗憾很多,多到让人无法释怀,所谓人生常恨水长东,赵俞琛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时常与遗憾作伴。可为什么,却在这样静谧的时刻,爱人趴在腿上睡觉、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刻,他便又再度感受到命运那神奇的注定,于是悄然地松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过去学哲学,朋友们都爱聚在一起讨论自由意志这个东西,很多人认为人类都具有自由意志,选择即是我们意志的体现,那时赵俞琛对此是绝对的拥趸,因为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对整个世界都有征战的决心。但如今看来,撇开悲观主义的色彩,赵俞琛却觉得,人的意志,从未自由过。

说起来有些宿命论,但当手掌抚摸在夏迩松软的卷发上时,他扪心自问,自己是凭借哪门子自由意志,让他来到了自己身边?

羊群寻找草场,植物渴望雨露,人类汲取爱意……看似都是自主的行为,却也是被一股叫作“生存”的无形力量所裹挟。所谓人是环境的产物,你所需要的并不一定是你所需要的,就连最基本的吃喝拉撒睡,也是被本能所驱动。

而本能这个东西,往生物学里说是刻在基因里的,往文化属性里来说,是文明的代际传承。似乎和意志,没有丝毫关系。

赵俞琛笑了,自顾自地摇头,对自己漫无目的地神思给予否定。想那么多干嘛,人最忌讳的就是想的多做的少。

低头,他看向夏迩,阳光下他被照得透明,蓝白色系让他好似天空本身,除却耳垂上那一抹刺眼的红,不协调地存在于这轻盈当中,他看起来是那样幸福。

一道想法悄然地在赵俞琛心中升起。

只是,在此刻,他什么都不要想。

他是不常休息的,可在这里,他觉得,就算休息一下,也是没关系的。

缓缓闭上眼睛,赵俞琛打起了盹。

直到日暮西斜,空气中泛起了冬日傍晚独有的甜蜜芬芳,好像是烤栗子的味道。赵俞琛打了个颤,从梦里惊醒。

“哥?你醒啦?!”睁眼便是夏迩的身影,此时,蓝色围巾围在他脖颈间,他靠在长椅上睡熟了。

夏迩手里捧着一盒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太香了,没忍住买了一点,我给你剥了一些,想叫你吃,但看你睡得熟,不忍心叫醒你。”夏迩捻起一颗烤栗子,喂进了赵俞琛的嘴里。

赵俞琛呆呆地嚼着。

夕阳自夏迩的背后下坠,金色的光芒似要把他带走似的,那样浓郁,那样刺眼。赵俞琛看不清背光后夏迩的面容,他只觉得这一刻好像还在梦里,这一刻,自己浑身虚乏,快要抓不住他。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夏迩。

夏迩手里的糖炒栗子差点没拿稳,他惊讶地问:“怎么啦?”

一阵冷风吹来,赵俞琛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没、没有。”他怔怔地松开手,“有点冷。”

夏迩连忙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敞开把他抱进怀里:“我这里热乎。”

隔着毛衣,搂着夏迩细细的腰,将脸贴在他暖烘烘的腹部,赵俞琛那颗莫名惊慌的心逐渐平静,不知道怎么了,那一刻他感到了害怕。大抵是因为黄昏,在黄昏时刻醒来,总是会没有缘由害怕的。

“还要再吃一颗栗子吗?”夏迩不知所谓地笑着。看见赵俞琛在他身上汲取温暖,他很开心。

“好,再吃一颗。”

抬起头,赵俞琛乖乖地张开嘴,夏迩往他嘴里喂了一颗,又没忍住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亲。

一个好笑的想法在心头浮现。

他说:“要是你是我的弟弟就好了。”

“嗯?”赵俞琛诧异地抬头。

“我就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照顾你,当你做得好的时候,我就表扬你,当你做错的时候,我就安慰你。”

夏迩抚住赵俞琛的脸:“我要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炒栗子,让你吃不到一点的苦。在所有人都离开你的时候,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

赵俞琛眼底颤了颤,分明,这些话是他想对夏迩说的。

只恨不能做你的兄长,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站在你的身边,牵着你的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都不会让你吃苦。

没人敢打你,被抛弃了也有我稳稳当当地接住。

相遇还是太晚。

相爱,更是太晚。

赵俞琛将脸埋进夏迩的身体里,他的眼眶红了,却不想让夏迩看见。夏迩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抚摸的是二十一岁的那个赵俞琛。那个从审判席上走下来,即将迈入监狱大门的赵俞琛。他很难过,甚至绝望,但至少有这样一份温暖,在几年后的一个日暮时分等待着他。

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下午六点,行人更加稀少,没什么顾忌,他们牵着手下山。

脚步很轻快,心情也很轻快。

如果在下山后,没有看到道路中央,站着一袭大衣、发丝在风中飞扬的程微岚的话。

第55章 向前走

赵俞琛的脚步一滞, 慢慢地,他垂下眼睫。

“你好,岚姐姐。”夏迩轻声打了个招呼, 程微岚朝他挤出一抹苍白的笑容。

“你好, 迩迩。”

夏迩转头看向赵俞琛,问:“我可以去买一个烤红薯吗?”

“当然。”

“好诶!”夏迩欢呼一声, 松开了赵俞琛的手。

“买好了在路边等我。”

“好!”

夏迩冲他一笑, 再冲程微岚笑了笑, 便快步离开。

其实他并不想买烤红薯,一个要七八块钱, 他已经买了栗子便不再舍得花钱, 可他知道, 一个借口以这样的价位拿下, 很值当。

赵俞琛的垂眸, 让夏迩瞬间了然。

程微岚抬眼, 将目光从路面落到眼前沉默的男人身上。至今她都颇觉戏谑, 尽管是在上海这样一个开放的国际化都市,当自己深爱的男人爱上另外一个男人的时候,就连她这样先锋的女性都觉得匪夷所思。

就像谢遥说的,喜欢的是个女人, 她还能接受。

当然,她对那个爱穿女装的小孩没有意见,甚至有几分喜爱,但这并不重要,一年前她当上了合伙人之后便更加确信,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但有些事情,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你不像个男人。”程微岚看着赵俞琛,这个好像做错事,不敢面对自己的男人。

她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就像在法庭上一样。

“赵俞琛,你不像个男人。”

“也许吧……”赵俞琛无言以对。

“就算想要了结一段关系,也得亲口当面说出来,叫第三方代话算什么男人。赵俞琛,你也有不敢面对的时刻吗?”

赵俞琛苦涩一笑,“我……不敢面对的,有很多。”

“所以你拼了命地去建你的房子,找了个小男孩谈恋爱?”

赵俞琛抬眼,道:“对前者我并不否认,可夏迩,不是因为不敢面对,而是因为爱。”

“你真的爱他?”

“爱,我很确定。”

“那你有爱过我吗?”

赵俞琛语塞,年少的回忆太过久远,他无法否认对程微岚的心动,也无法忽视自己在牢狱里对她那濒死般的思恋,可那是爱吗?

曾经的赵俞琛,有着大好的时光,无限明媚的未来,拥有爱情是多么理所应当,可以去爱人,也可以被人爱,这是世俗里优秀的人才配享的殊荣。

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爱过。

是的,爱过,没什么抵赖的,可人一辈子,不会只爱一个人。

现在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已经被另外一个人捧在手里,吹着气,说别痛。在尘埃里,在地沟里,在这个社会的边缘,被呵护着,被珍视着。

瑟然一笑,赵俞琛看向了程微岚。

“小岚,你为什么会来佘山?是因为以前新年的时候,我总爱来这里吗?”

程微岚眼眸颤动,低声说:“是……”

“那时我认为,和心爱的人爬山,一步一步登高,去看辽阔的风景是件很浪漫的事,大三的时候,我和你来过,那时,我心里是有你的。那时师姐说要一起创业,我就在想,创业就像登山,我身边,是不能没有你的。”

“……”

“后来出事后,我再也没来过这里,我心甘情愿地在泥灰里过一辈子。可是那天做了手术醒来,看到了床边的夏迩,那一刻,我突然想和他一起来,我知道,是因为我爱上他了,我爱上了他,就想让他过好日子,只是我现在,已无力去保证那好日子能到什么的程度。”

顿了顿,赵俞琛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了,“你知道、你知道我的家乡,那里群山连绵,山高入云,以前你常说想去,我便爽快答应带你去,那里的山,海拔近千米,都是悬崖峭壁,那时我就有这个心气,我还想和你去爬那样的高山。可如今……如今我已然沦落至此,所谓的挣扎,也只不过是爬上这低矮的佘山罢了。”

“可这样的山,已经是我能爬到的最高的山,只是小岚,你还想和我一起爬这样的山吗?”

赵俞琛挤出笑容,走向程微岚,捧起她的脸,撇去了她的眼泪。

“你和我之间,说什么原不原谅,那些话,不要再说。听说你发展得很好,我由衷为你高兴。你的山,不是这座佘山,是很高很高的山,是乞力马扎罗,是珠穆朗玛峰,那里的风景独好,有人会陪你上去,但那个人,不是我。”

“可是……”程微岚哭着抓住赵俞琛的手,激动地说:“你也可以,你也可以的……”

“不,不可以了。”赵俞琛哽咽道:“还记得被害人的母亲吗?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抓着我要我还他的儿子,她说,她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被邻居杀了,一个被邻居请来的律师杀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惨剧,你们可怜我,为我感到惋惜,可有谁为她感到惋惜,为那两个失去了丈夫、父亲的家庭感到惋惜?”

“可你已经受到惩罚了!五年啊,五年,你该多痛,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阿琛,你回来好不好?就算不再跟我在一起,至少你回来,做回原本的那个你,好不好?我不要求你和我在一起了,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了,我不在乎了,不在乎,但求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一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愧疚、痛苦得要命……我受不了阿琛,我受不了……”

“小岚,别哭,别哭……”赵俞琛安抚着程微岚,“别哭,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刚刚在山顶我还睡了一觉,觉得一切都很足够,真的,小岚,不必愧疚,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再提,不再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了……”

程微岚扑进赵俞琛的怀里,痛哭着,赵俞琛的双手,终是落下,抱住了她。

多想来个完美的办法来解决这无解的难题,但已经无解,又何来解法?

唯有苦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怎么能帮你。

人都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活一天,算一天。

但至少,你看冬日苍茫之下,我们不还挺直了脊梁,澎湃着激情吗?

够了。

“他还在等我,你……早点回去。”赵俞琛松开程微岚,指了指蹲在路边吃红薯的夏迩。

“赵俞琛,你现在,真的幸福吗?”程微岚泪眼阑珊。

“幸福,很幸福,甚至认为是注定,我和他,就是注定要相爱的。”

“那可……真好。”程微岚怔怔地说,清泪划过脸颊。

只要你还在幸福,那就还有明天。

分开后,赵俞琛走向路边,而程微岚,却独自朝夜幕下的佘山走去。他们都没有回头,无论如何,过去的那一段情,在今日,便真真正正地结束了。

来到夏迩身边,赵俞琛蹲下身,“好吃吗?”

“好吃!还给你留个半个!”

“啊……”赵俞琛张开嘴,夏迩笑盈盈地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块烤的最软、流着糖蜜的红薯,喂进了他的嘴里。

“甜不甜?”夏迩期待地问。

“甜!甜死了!”

“我就说这个最甜,那老板还说那个更好,我看啊,那个就是大,但不甜,我这个小,但甜得很!”

“我的迩迩最会买东西了。”

“那一会儿我们一起去菜场买菜,晚上去煲汤?”

“好啊,走吧……”

赵俞琛牵起夏迩的手,和他一起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佘山在夜幕中静默,教堂前伫立着一道落寞身影。

其实很早的时候他们就该明白,往事不堪回首,那便不要回首。

向前走,才有希望,才有幸福的可能。

哪怕命运仍旧以残酷的面貌出现,哪怕生活的打击始终不放过挣扎的人。

只要向前看,向前走。

路灯渐亮,赵俞琛和夏迩的影子交错在路面上,远处的地铁站看似是终点,其实是下一段路程的起点。行人寥寥的路途上,他们旁若无人地牵着手,一步一步,笑着,走着。

第56章 色字刀

明晟工地上的进程似乎又提上了速度, 每天都热火朝天的,尤其是拿到了工资、年关在即的时刻,工人们都希望能够完成手头上的活儿, 按时回家过个好年。往年在这个时候都是焦灼地要钱, 这回竟是提前拿到了,是以个个都喜气洋洋, 就数着日子回家过年呢。

赵俞琛从没想过这回事, 他早就和夏迩决定了就在他们上海的小小单间里过年。

“转了三千块钱给杉杉, 应该能过个好年。”夏迩对赵俞琛说,他也拿到了工资, 这个月他干得很卖力, 尤其是赵俞澈在他某次唱歌的时候, 当着老板的面打赏了他两千块钱。

按照提成, 夏迩得到了五百块钱, 眼见着那一千五白白进了别人的腰包, 夏迩心痛得滴血, 碎碎念了好久。赵俞琛却对他说,花一千五百块来改善他在酒吧的待遇,已经是非常划算的事情了。

“你用钱真大方,总之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做了, 扫厕所就扫厕所嘛,我已经习惯了。”

“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去习惯的,”赵俞琛捏捏夏迩后颈,“我只想要你去习惯好的事情,比如 ……吃寿司?”

“不要了!花了好多钱了!”夏迩嗔怪地白了一眼赵俞琛,拿起小本本去记账了。自从赵俞琛叫他管钱,他每天都记账, 账本写得密密麻麻。他现在管起钱来,已经到了抠搜的地步,赵俞琛无奈苦笑,头一回体会到了被老婆捏住钱袋子的感觉。

好在自己没什么消费欲望,不然还得跟老婆说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