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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 美岱 18446 字 1个月前

可问题是,他有给夏迩消费的欲望。

都说赵哥在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某回,这君子路过一家成人用品商店,罕见地停下了脚步。看着模特身穿透明的女士蕾丝内衣,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想看夏迩穿这套衣服的模样。

但这样会不会太变态了?

夏迩穿女装不错,但还从没穿过文胸和这样的蕾丝内裤……赵俞琛摇摇头,把这个肮脏的念头驱逐了出去。

结果晚上夏迩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他的目光自动为他穿上了那套内衣。

第二天,他就在网上找同款。

价格便宜的,质感太差,价格适中的,就得找夏迩拿钱,可赵俞琛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找夏迩拿钱买情趣内衣。本来这个人最近就在嘴里嚷嚷说什么现在才发现赵俞琛是个大色批,怎么一看到他就如狼似虎的把他往床上拖。

赵俞琛汗颜,这能怪他吗?

一天天的那么漂亮,谁能把持得住,那小腰,那长腿,赵俞琛是灌水泥的时候在想,扭钢筋的时候也在想,晚上更是想得再床上不松开,把人折腾到半夜。

一开始夏迩还开心得直得瑟,心里想着什么“赵哥你完了,你爱我爱惨了”之类的话,可后面发现惨的是他。俗话说没有耕坏的天只有累死的牛,但这里是累不死的牛和耕坏了的田。某天夜里夏迩直往后躲,又被人抓了脚腕子拖回来时,他锤着赵俞琛直喊:“小宝哥哥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天生的牛马,白天搬砖,晚上耕田……啊,放开我……”

“迩迩,乖……”

赵俞琛三下两下把人拿住,继续征伐,直到人在身下哀哼连连,泪眼朦胧,他才知道自己贪得多了,要得狠了。

怎么回事。

站在成人用品店门口的赵俞琛默然思索,此刻,任谁都不会在他这张几乎冰冷的脸上发现一丝色欲的味道,尽管他站在这里,注视着假人模特身上的情趣内衣。目光冷肃,神色淡漠,他站在那里,仿若审视。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在用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在克制自己不要走进这家店,买下这套衣服。

难道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真要砍到自己头上来了?

一刀砍的理智,两刀砍的是克制。

赵俞琛突然摇头笑了笑。

这是压抑太久的表现,就和水库泄洪一个道理。只是,过去自戕式的压制还有必要吗?如今的自己,不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了吗?

一个人,应当直视自己的欲望。

他走进成人用品店,柜台后的老板突然抬起头,惺忪着睡眼,问:“要什么?”

“这套衣服。”

“哦,两百八。”

“两百。”

“买情趣内衣还还价的?”

“嗯,我身上只有两百了。”

老板那两条细细的纹眉一皱,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俞琛,一看他民工的装束,顿时心下了然。只是没钱的主儿,也有好色的心。老板又看到他那张帅脸和一身的腱子肉,心想哪家小姑娘跟了这大老爷们,肯定浑身的劲儿。

“两百五。”老板扬出五根手指。

“那不买了。”

“嗨,你这个人!你再还一还嘛!”

“我说了,我只有两百。”

“只有两百,那你还买这玩意儿?回家能交代?”

老板一边嘴里念叨,一边手脚麻利地拿了一套新的塞进塑料袋里,递给了赵俞琛。

赵俞琛接过,扫码支付,他心想或许的确交代不了,但自己可以腆下脸求一求。

“谢了。”

支付宝到账的声音买没来得及播完,赵俞琛就走出了店面。的确,花两百买这玩意肯定要听夏迩念叨好一阵,虽然是给他买的,但毕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性癖买的。

该骂。

但买了就是买了,赵俞琛心里突然变得愉快起来,不仅是愉快,简直就是快活,似乎捆绑他的某种东西,在他买完情趣内衣后松开了。

他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果不其然,夏迩在家见到他提了塑料袋后接过,发现里面是套紫色的情绪内衣还标价五百八的时候差点气到晕过去,他心想赵俞琛简直变了个人。

“五百八,五百八,你,你 ……”

“亲爱的,别生气,才两百。”

“两百也很贵!”

“是,很贵,但我很喜欢,因为我想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夏迩又羞又气,“我怎么穿这个嘛!我虽然穿女装,但还没有穿过这个,这个……这个真好看……”

夏迩呆了,当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蕾丝时,就像触电一样,他打了激灵,身体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咽了咽口水,怎么回事,好想穿……

虽然平常也穿女装,但这个,还是头一次……

“我看了,应该是你的尺码,我的眼睛就跟尺子一样。”

赵俞琛的语调波澜不惊,好像在说一件特别特别普通的事,殊不知他的小朋友已经在发抖,颇有种即将打开世界新大门的激动。

“迩迩?”

“嗯?”

“喜欢吗?”

“我……”

“我很喜欢,真的。”

夏迩抬眼看他,坏笑着问:“是喜欢这套衣服,还是喜欢我穿这套衣服?”

赵俞琛一怔,笑答:“喜欢这套衣服,喜欢你穿这套衣服,也喜欢……买下这套衣服的我自己。”

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响,赵俞琛和夏迩同时意识到,这一刻赵俞琛说了不得了的话。

“你说你喜欢自己?”夏迩跳起来,激动地问,“你喜欢自己?!”

赵俞琛沉默,却脸红了,羞赧攀上他的脸庞,他看起来像一名情窦初开的少年。

“哇,哥!太好了!太好了!”夏迩蹦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听你这么说,我真的,我真的……”

“不许哭鼻子。”

“我不哭,我才不要哭呢!我现在要换上这套衣服,跟你到床上去!你是个色鬼,但我就喜欢这个色鬼!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色鬼!”

夏迩叽叽喳喳地像只小云雀,一会儿就拉着赵俞琛吃饭和洗澡。赵俞琛还在搓自己头发林子里的水泥时,夏迩已经换好了这套衣服在床上等他。等赵俞琛出来时,他就像《东方不败》里面的雪千寻一样,妩媚着眼眸瞅着他了。

赵俞琛笑了。

夏迩浑身雪白,穿这套暗紫色的蕾丝内衣实在是太美,尽管他故意装出一副挑逗的模样,那底色却是清纯的。

就像一朵绽开的睡莲,赵俞琛走过去,每走一步,欲望便肉眼可见地每胀一分。

夏迩捂住了眼睛。

见鬼,今晚又得遭殃。

“啊……”突然,就听赵俞琛发出惊讶的声音,他站在床头前,说:“油没了。”

“没关系的,就这样嘛。”

“这怎么能行,会受伤的,我下楼去买。”

“现在?”

“嗯,放心,哥很快回来。”赵俞琛朝夏迩眨眨眼,又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真的是…… ”夏迩嗔怪地抓了抓他,那五指冰凉,赵俞琛差点没把持住,笑着往后一躲。

“乖,等哥回来。”

赵俞琛穿上裤子和T恤,套了件外套,转身出了门。

夏迩舒展地往后一趟,伸长了四肢,温存地叹了口气。他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

待会赵哥会怎么开始呢?他是不是又看了很多的教学片,要给自己来个新花样?唉,这个人,居然还买这样的衣服,真是的,那个词儿怎么说的?闷骚,哎,赵哥真是个闷骚的人,不过我可真喜欢……

夏迩在床上自顾自地傻笑着,不知不觉一刻钟已经过去,当半小时之后赵俞琛还没有回来时,夏迩有点坐不住了,而一个小时过去后,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起身给赵俞琛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旁是一长串的静默音。

“怎么回事?”夏迩心下不安,就想穿衣服去找,楼下就那么几个便利店,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难道是遇到熟人顺便聊聊天?

不会啊,这种时刻把自己晾一边?还不接电话?

就在夏迩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振动,是赵俞琛的来电。

“喂,哥?”

“你好,你是这个人的朋友吗?他伤得很重,麻烦你快来医院一趟!”

第57章 被打了

夏迩胡乱穿上衣服, 连御寒的围巾都来不及戴就冲下了楼,喊了辆车直奔医院。车上他就没忍住抽抽嗒嗒起来,可怕的想法在心中四起, 他又惊又怒, 紧紧捏住了拳头。

医院里,赵俞琛陷入了昏迷。

“身上都是些外伤, 不严重, 但有很严重的脑震荡。”医生取下口罩。

“脑震荡?!”夏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眼泪滚了出来。

“建议你们报警,一看就是…… 故意伤害。”医生叹了口气。

夏迩奔向病房里的赵俞琛, 刚刚好端端的一个人, 现在身上却缠满了绷带, 打着点滴。

哆嗦着嘴唇, 夏迩浑身发着恶寒。

走近赵俞琛, 他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紧闭的双眸, 拧起的眉头, 青紫的伤痕……每一处都刺痛着夏迩,眼泪无意识地淌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慌乱, 平静地负完医药费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费小宝和陈峰他们赶到了医院。

“肯定是万水的人干的,给了钱却玩打击报复!”费小宝咬牙说。

陈峰捏起了拳头,“就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赵哥这回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别告诉刘叔, 他才出院。”夏迩低声说,出门,他站在走廊上,冷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垂首,静默,发着抖,却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举起电话,拨打了110。

“喂,警察吗?我要报警。”

……

城市的另一边,张绮年手中的雪茄掉落,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什么?你喊人把那小子给打了?”

站在他面前的何初双臂抱胸,冷笑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用这样的方式来威胁你。”

张绮年期气极反笑,骂道:“何初,你以为这是哪儿?是哪个山沟沟里吗?上海到处都是摄像头,你他妈的把人打了,查到你是迟早的事!”

“查到的是我,和你没关系。”

“你怎么这么天真?”张绮年走向他,难以置信地问:“何初,你和我几十年的交情,这些都不是秘密,姓赵的小子才到我这儿讨薪,就被人在巷子里给揍了,是个人都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你的理智到底去哪儿了?!”

何初抬起眼眸,凝视张绮年,“你以为就你有脑子,我何初就是个跟着你混出头的人?我做了这个事,就叫他们查不到我头上来,查到你头上?证据呢?你混到今天,连这点‘诬陷’都摆不平吗?你到底在怕什么?哦,你不会是怕那个小孩对你生气吧?!”

“何初!”

“你那么大声音干嘛?!”何初不耐烦地怼回去,“张绮年,是你脑子有病,今天这个姓赵的敢威胁你,明天就有个姓陈的拿刀家在你脖子上!钱嘛,谁都想要,姓赵的那小子威胁你,你居然就给了!靠!你有没有想过,你给了,就给他们打开了一条口子,有些事情,做一次,就是一百次你明白吗?!”

“可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我的过错,工人们等着钱过年,给钱,天经地义。”

“那明晟的钱呢?嗯?李路明那老家伙就会坑你,你别不承认,这一回你被带沟里去了!”何初恨恨地一脚踢在茶几上,泄气后一阵哀嚎。

“妈的,疼死我了!”

张绮年无奈扶额,扶着他坐到沙发上,“这件事本身你就不该掺合进来。”

“你看,别人也是这么想的,我大好的前途,干嘛掺合你的破事,放心,不会把那小子打残的,就给个教训!顺便杀鸡儆猴,以后工地上的人也能够老实些。”

张绮年叹了口气,“你确定他没事儿?”

“靠,你还关心起情敌来了?”

“我很惜才的。”

“你……你脑子有病。”何初吐槽了一句,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张绮年苦涩一笑,他当然不会担心警察找到他头上来。首先,他没干过这事儿,身正不怕影子歪,其次,以他对赵俞琛的了解,估计他醒了做笔录的时候,也不会把自己讨薪的事说出来。

毕竟,他当时的行为和勒索没什么两样,搞到万水的那些数据,本来就在违法的边缘。赵俞琛就算不考虑自己,也得想想帮他弄到这些东西的律师朋友。

果不其然,警察在赵俞琛醒后做笔录,赵俞琛却叫所有人出去,跟警察说,自己之前帮夏迩赶走过欺负他的三个外地打工的男人,也许是这几个人的打击报复。

“那为什么报警的夏先生提到了万水建工的张绮年先生,他指认他是主使。”

“这是误会。”赵俞琛斩钉截铁地说,“我和张先生的确有过一点矛盾,但是……是感情上面的,我和他是……情敌。”

“情敌?”

“嗯,我们爱上了同一个…… 男人。不过您懂的,都是成年人,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干这种事,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警察们面面相觑,顿时有点尴尬,出于负责,他们再次询问:“你确定?”

“当然,我们私下关系其实不错的。”

“好吧。”警察们收起资料,说:“那块儿的监控有些老化了,看不到脸,要找,估计得等一段时间。”

“嗯,辛苦您了。”赵俞琛点头。

警察离开后,他才叫夏迩他们进来。

“为什么不说实话?”夏迩在门外都听到了,他完全不能理解。

赵俞琛却摇摇头,说:“很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

他又看向直犯嘀咕的费小宝和陈峰,说:“这几天我去不了工地,人家问,你们就如是说,就说我在外被打了。”

“就这么说啊?”费小宝问。

“嗯,我的确被打了,这是事实。”

“真咽不下这口气。”费小宝眼睛都红了。

赵俞琛苍白一笑:“帮我跟老王带句话,就说,叫他帮忙管管工地上的口风,别再提我去讨薪的事儿。”

“为什么?我不明白。”

赵俞琛叹了口气,说:“我做了几个月的准备才去干这种事,成功并不轻松,要是有人有样学样,不说失败,下场估计比我还要惨。把我挨打的事儿告诉他们,也给大家提个醒儿。叫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看看。”

“这不是挫我们自己的气焰么!”陈峰问,老实说,他还想问赵俞琛取经来着,以后遇到了这样的事他真准备自己上。

赵俞琛看了他一眼,说:“什么气焰不气焰的,别当愣头青。”

陈峰捏紧了拳头,“我才不是愣头青,赵哥,我一直把你当榜样,我真的……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陈峰青筋直爆,这个老实的小伙儿收到了打击,一时无法处理情绪,奈何赵俞琛这时也管不了他,只能给费小宝使眼色。费小宝拉了陈峰,说为赵哥好,还是先回去找老王。这边有夏迩在,赵俞琛能好好休息。

费小宝把陈峰拉走后,夏迩才握住赵俞琛的手,眼泪滴滴答答地掉。

“哥不疼,就是当时看着吓人。”赵俞琛笑了,当晚他买完润滑油出来时,就被几个男的堵上,他当然不害怕干架,但奈何人家手法专业,专找疼的地方打。赵俞琛被打烦了,还手也不客气,对方实在是纠缠得累了,一酒瓶敲在他脑袋上。

这算是恶性殴打了,赵俞琛当时晃了两下,脑子里还在想,完了,念了好久的情趣内衣,夏迩穿上了自己却玩不上了。两眼一番,赵俞琛晕了过去。

后来倒在路边的他被一个过路人看见,当时他满脸是血,把人吓得够呛,当时就送了医院。

“还是好心人多。”赵俞琛伸出右臂,把夏迩搂在怀里。神奇的是,他似乎心情很好。

夏迩的心里窝了一团火。

“笑什么,伤成这样还笑!”

“我早就在等了,反正迟早要来,与其忐忑不安地等待,还不如来个快的。不过结果还不错,就是脑袋缝了几针。”

“哇!什么几针,你都脑震荡了!万一把你打傻了怎么办,你这么聪明的脑袋。”

“怎么会,这打手很专业的,你瞧,他就砸在骨头上,避开了后脑勺的要害……”

“再抖机灵我就生气了!”

夏迩气鼓鼓的,但早上医生就说,赵俞琛除了需要卧床休息,确实没有住院的必要。下午五点,两人就收拾收拾打了个车回家了。

万水的办公室里,张绮年自然也接到了警察的问讯。

“夏先生指认了您。”警察开门见山地说:“所以按照程序得过来跟您做个调查。”

张绮年苦笑,心想夏迩这孩子还真直接,这回自己算是真伤他的心了。

“所有的调查程序我都会配合,但我的确没有干这种事。小赵虽然只是工地上的一个普通工人,但做事认真,十分有专业素养,之前工头经常表扬他,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自然也听过他的名字,尤其是……想必您这边已经知道了他的过去,我们也都挺照顾他的,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嘛,至于我和他的一些私事,那就和案件没什么关系了……”

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张绮年却在心里想,以后该怎么修复和迩迩的关系,毕竟,他来到自己身边,的确只是时间问题。

这可不是盲目的自信。

打开手机,赫然是夏父发来的无数条要钱的消息。

张绮年很清楚,有这样的一个爹,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地雷,在某些本该平静美满的时刻,却突然将身边人炸得遍体鳞伤。

届时,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第58章 养老婆

从舞台上下来, 夏迩没忍住激动地给了小李一个拥抱。

“过年啦,回家啦!”小李也拍拍他,“我明天的票, 你呢?”

“我今年就在上海过。”

“哦, 年货都备好了吗?”

“早去市场买好了,晚上我要做一桌子的菜!”

“哟, 你家摆得下啊……”

你一言我一句的, 农历年的最后一场表演结束, 夏迩马不停蹄地就往家里赶,明天就是除夕了, 工地上也下了工, 他回家得好好盘算一下明天的菜品。

该做些什么好呢?

莲藕排骨汤肯定是要熬一锅的, 再烧上一条红烧鲫鱼, 还有粉蒸肉……好吧, 这玩意对技术的要求有点高, 不过他前几天从网上订购了腊肉……

这次过年钱还算是充裕, 在夏迩那极尽可能的抠搜之下,赵俞琛转给他的那两万块钱是分文未动。而这次赵俞琛的医药费,也被老王大手一挥地承包了下来。

赵俞琛则是大过年的还在忙翻译的工作,工地上不使力气了, 就回家用脑子。直到夏迩在他的脸上吧唧一口,他才抬起头来。

“过年了,要休息呀哥!”

夏迩给赵俞琛揉肩,揉了两下手酸了,就被赵俞琛扯进了怀里。

“哈哈哈,别弄我……”夏迩在赵俞琛的怀里直扑腾,赵俞琛使坏地挠他痒痒, 突然赵俞琛愣住了,他说:“你好像长胖了,不对,还长高了!”

赵俞琛让夏迩站直,然后震惊地发现,夏迩的确长高了!

“量身高没?”赵俞琛站起来比了比。

“好像是长高了点,以前一米七五,现在一米七八了,你眼神真好!”

赵俞琛盯着夏迩,颇觉汗颜……

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自己在犯罪。

这居然还是个在长身体的小孩!

也是,不过才十八岁,刚成年而已,过去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连身体都不舍得长,如今吃饱穿暖,还往高窜了几厘米。

“怎么啦?”夏迩歪着头问。

“没、没什么,长高了好,以后得多吃饭,多喝牛奶,多长高,长得跟哥一样高!”

“嘿嘿,我的目标就是一米八,长得到就行,长不到也无所谓,你一米八五,我肯定是没时间了……”夏迩脱下毛衣,噼里啪啦的静电中炸了毛,“我去洗澡。”

“好。”

大概这段感情太过平等,连爱意都高低难分。赵俞琛时常会忘记自己比夏迩大了十岁多,当他让夏迩穿着情趣内衣在自己身下泪眼朦胧地发出那细碎的呻吟时,他忘记了他也不过是刚刚逾越了法定的窗口,他的身体、灵魂都是那样稚嫩。

莫名其妙地,赵俞琛内心里生出一股负罪感。

但对夏迩来说,他最不喜欢赵俞琛把他当小孩。

以前赵俞琛对他的称呼总是“小朋友”,“小朋友不开心啦?”“小朋友今天又做好吃的啦?”“小朋友今天累坏了吗?”……

出于关心,也是出于爱意,可是这三个字怎么都和情欲挂不上钩。夏迩有时候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会联想到市场上贩卖的荔枝,他的身体在这些廉价的衣物之下,犹若晶莹剔透的果实。

他会想象这果实被人抚摸,用手指搅乱,汁水横流的模样。

那是自己的模样,他喜欢这样的自己,因为和赵俞琛没有距离。

只是在夏迩十八年前的人生中,除了赵俞琛之外没有人教过他性方面的知识。天知道两年前他遇见赵俞琛后在心底埋下的那颗爱情的种子在当时给了他多大的震撼。他心想,原来自己是真的喜欢男人的,他还记得,他十岁的时候偷穿妈妈的裙子被父亲发现,父亲用藤条狠狠地抽他,一边抽一边骂,骂他穿成这样,是要被男人干的。

他不懂这个意思,他瑟缩地看向母亲,无声乞怜着求救,可母亲只是淡淡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有一天母亲哭着打他,说自己在家给他爹的那一刻就死了。

一个死人,是没办法救另一个人的。

所以你把裙子给我脱下,脱下!

夏迩不明白,他惶惑地颤抖,但还是在十四岁的时候,攒了钱,自己偷偷在集市上买了条裙子。

不出意外,因为这条裙子,他又挨了打。

当时他还在读初中,老师听说这回事了就跟他说,男孩子是不能穿裙子的,咱们没这个传统。夏迩却问,为什么?老师语塞,为什么男人不能穿裙子,老师竟一时回答不上来,因为苏格兰男人穿裙子,古代的男人也穿长褂子,但现在这一切都说不通,他解释不了,于是反问夏迩,你为什么要穿裙子。

夏迩咧开嘴笑了,漂亮得让老师都惊了一瞬。

他说,因为我不想当我爹的儿子。

什么意思?老师费解。

因为,他们都说,为了生下我这个儿子,我妈吃尽了苦头,而因为杉杉不是个儿子,她又吃尽了苦头。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儿子。

儿子是什么,重要性在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如果不是我爹的儿子,我爹就会生气,就会不好过。所以,我不要是他的儿子。

怎么能出于这样的报复心理呢?老师骇然问,夏迩,你的想法是不对的,不要为了因为报复别人而改变自己啊。

改变自己?不,夏迩摇头,他说他穿裙子就很自在,头发留长了就很自在,他说他就喜欢和女孩一起跳绳,一起踢键子,如果可以,他还想进女厕所、蹲着上厕所哩!

不行!老师严厉禁止了他的行为,当然,这些话也如实告诉了夏迩他爸,不出意外又是一顿毒打,只是人似乎习惯了挨打,就感受不到疼了。他只是在棍棒下呵呵地笑,笑完后又哭,最终在辍学后的两年,在一次被打到了晕厥了两天后,他从家里跑了。

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喜欢男人这回事,直到他遇见了赵俞琛。

他什么都不懂,如果说他对酒吧有什么感谢的话,其一是让他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其二就是,他看了一些不该看的电影和教学片,在心脏砰砰直跳的时刻,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在兴奋。

面对那些男人的躯体,他有了感觉,只是这种感觉,到了赵俞琛那里,会攀上顶峰。

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在他身下,被他折磨到死,尽管他知道赵俞琛是那么温柔,尽管杀伐,但也绝不会让他受伤。

前不久,赵俞琛跟他提过sex和gender的问题。赵俞琛对他说,不必勉强自己,但一定要接纳自己。不要为哪一种存在而感到羞耻。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自洽,只要自己舒服,只要不伤害到别人。

夏迩点头,缩进赵俞琛怀里,怔怔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穿裙子跟你一起上街呢?

赵俞琛笑,那我一定会给你梳一个漂亮的马尾辫。

至于性这方面,在赵俞琛拉着夏迩两人一起到医院做了详细的传染病检查后,两人才还是逐渐脱离安全套。但赵俞琛始终说,这个东西是不可或缺的,但夏迩可怜兮兮地摇头,说有了那玩意他不舒服,他疼,赵俞琛只能作罢。

赵俞琛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想要保护他。

可夏迩说,赵俞琛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保护。

赵俞琛只能一边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一边拿出手机给他查阅相关的两性知识,看得夏迩昏昏欲睡,说,反正只要咱们俩人一直在一起就行。

他打了个哈欠,像猫儿一缩,就在赵俞琛怀里睡着了。

赵俞琛温存地叹了口气。

细细想来,和夏迩相遇也不过八个月,八个月,这些最初的尝试,似乎都在很久之前了。

久到,好像两人已经相识多年、相爱多年了。

可分明还是个长个子的孩子。

除夕的那天,夏迩一早就开始忙活。赵俞琛想帮忙,可他不让赵俞琛插手,赵俞琛只好又干起了自己翻译的活儿。这个活儿干好了有三千快的报酬,是以赵俞琛非常认真,他准备跟这个公司发展成长期的合作关系。

有了这三千块钱,他预备给夏迩再买几件衣服,更重要的是,买一双皮靴。

夏迩的脚丫子很好看,晚上赵俞琛还会给他的脚丫涂润肤乳,但他发现这小孩脚上有冻伤的痕迹,问了就说,是小时候没有冬鞋穿,安徽的冬天又冷,所以不可避免地冻伤脚。现在还好了,上海到处都有空调,自己就算穿帆布鞋,也没那么冷了。

赵俞琛这才发现夏迩冬夏只有一双鞋子。

他叹息一声,手里抚摸着夏迩的脚丫,他低下头在他脚背上吻了吻。

要不是夏迩每天都给他做好吃的,赵俞琛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养孩子。

养孩子,也是养老婆。

而在切姜丝的夏迩却望着赵俞琛的背影,兀自想,自己要做很多很多的美食,把自己的老公养得强强壮壮的,让他有使不完的劲,干活不累,床上也不累。

到了晚上,面对一大桌子菜,赵俞琛简直惊叹。

“真的,迩迩,这是哥这些年来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赵俞琛没忍住在夏迩脑门上亲了一口,而夏迩却心里闷闷地痛。

他想问这些年他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却又问不出口。他知道,在监狱里身边有人,也许会组织什么活动,但对于赵俞琛来说,那是比一个人还要深刻的孤独。

而后来的那两年,赵俞琛不会告诉他,过年的时候他会关了手机,在别人都阖家团圆的时刻,他一个人躺在出租房里的床上听Pink Floyd,一听就是一整夜。那个时候,他不想死,却也不想活,只有Pink Floyd的音乐可以在他心中掀起一些波澜,让他还能稍许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那是黑夜的重量。

这是29岁的赵俞琛,继21岁之后,过的第一个好年。

他喝着莲藕排骨汤,吃着家乡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夏迩应时地沉默,他知道赵俞琛的心又开始痛了,可现在不一样,他痛,有自己在身边,那痛便不再纯粹,而是带上了感伤的色彩。

“明天我还得去值个班。”赵俞琛故意岔开话题,笑着说:“节假日工作,三倍工资呢。”

“哇!”夏迩两眼冒星星,“应该不用干重活儿吧。”

“不用,就去巡检几圈,他们都回家了嘛,我住得近,老王又相信我。”赵俞琛扒拉下两口饭。

“我陪你去?”夏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俞琛碗里。

“灰尘太大,再说,那里都是钢筋水泥的,伤到你了怎么办。”

“好吧,那我明天在家做芋圆奶茶,我在网上学了,还挺简单。”

“好啊,我很久没喝奶茶了,外面的肯定没有你做的健康……”

“……”

如果日子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尽管平淡,但足够温馨,足够治愈两个受伤的人,无论是赵俞琛还是夏迩都会说,这是他们不幸之后最大的幸运。

可是天不遂人愿。

大年初一,赵俞琛去工地上值班后,夏迩在家里做奶茶。他刚把茶叶倒进锅里,就接到了夏杉的电话。

“哥!”稚嫩的女孩在电话的一头哭得声嘶力竭,“爸他、他被警察带走了!妈……在去警察的路上,被车撞了!!”

第59章 空落落

夏迩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锅里。

哆嗦着嘴唇,他连忙问:“怎、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杉杉的哭声:“爸喝了酒,昨晚发酒疯, 在路上讹人要钱……结果人家有证据, 就报了警,警察叔叔就过来了, 发现爸前几天还入室盗窃……”

杉杉大哭着说:“爸被扣下了, 警察打电话到家里, 妈、妈就去警局,结果在路上就……”

杉杉的情绪快要崩溃, 哭个不停, 夏迩浑身发着恶寒, 止不住地颤抖。

“别哭, 别哭, 哥马上回来……妈现在在医院吗?”

“在医院……”

“严重吗?”

“腿骨折了, 还在昏迷……”

“我马上回来。”

夏迩深吸一口气, 关了炉子,他思索一番,给赵俞琛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的腿摔了,在医院, 我现在回一趟家,很快就回来,等我哦哥!”他还附上了一个轻松的微笑表情。

迅速换好衣服,夏迩拎着包直奔长途汽车站。这一路上他跟不来不急去思考些什么,他只想要去往妈妈和妹妹身边,不想要赵俞琛跟着他担心。

在大巴上,他就接到了赵俞琛的电话。

“严重吗?”赵俞琛声音透着明显的焦急。

“不清楚, 到了医院才知道。”

“好,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哥,钱都在你那边,要用的话尽管用。如果要我过来的话……”

“不!”夏迩连忙说:“我可以处理,真的,哥,我可以的!”

“好,我相信你,等你回来。”

直到夏迩挂了电话,赵俞琛才放下了手机。他呆站了片刻,轻声叹了口气。

瘦弱的肩膀不该承受那样的重担,可问题是,那样的重担只能他去承受。血缘这个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情感上的,法律上的,无法割舍,无法推诿。再亲近的人也只能做到支持和陪伴。

天光隐现,照亮银色的脚手架,赵俞琛站在一方露台上,他望着安徽也是湖北的方向,其实,说不想念是假的,只是有时候承认想念,比想念本身更加艰难。

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过家里的消息。

最开始他是期待,可后来,他是拒绝。

赵俞琛很勇敢,勇敢到可以向世界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却唯独没有勇气面对父母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重达千钧,比他扛起的任何水泥、钢筋都要沉重。

安徽淮南寿县,大巴车停靠在长途汽车站中心,夏迩拎着行李下车,还要转乘另一辆班车,去往寿县的中心医院。

颠簸的路程结束后,夏迩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班车上下来,看到了在路边车站里等他的夏杉。

少女一见到哥哥,就扑进哥哥的怀里。来不及讶异哥哥越发漂亮的面庞以及可见多了几分肉的身体,少女号啕大哭。

“杉杉。”夏迩擦掉夏杉的眼泪,“哥回来了,不哭。”

“哥,哥,妈她…… ”

夏杉到底年纪还小,才十四岁出头,遇到了这种事儿完全慌了阵脚,听说哥哥要回来,一早上就眼巴巴地等着了,一边等一边哭,大年初一的街道冷清,一张小脸冻的发紫,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同样被贫穷和原生家庭所折磨着,夏杉还没到那个可以逃离的年纪。她默然忍受着哥哥曾经忍受的一切,且要面临哥哥不曾面临的可怖将来——有一天,她听夏父说,说只要十万彩礼,就把她卖到隔壁村里当媳妇去……

夏迩抚摸妹妹的头,连说:“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哥哥回来了,哥哥会处理……”

夏迩惊讶地发现,妹妹竟然长这么高了,快到自己肩膀了。

“爸爸他,他偷了东西,说是好贵……要赔钱……”夏杉哭个不停,浑身都在哆嗦,夏迩发现她就穿了件棉褂子,外面套着件袖口磨损的校服。毛衣领口发灰,就连扎马尾的粉色发圈上都滚着灰色的棉球。

就像被锥子戳了一下心口,夏迩觉得自己身上这身白色羽绒服在天光下过于刺眼。

“先别想这个事情,我们先去看妈妈。”夏迩连忙搂住妹妹的肩膀往医院走,这时,他不是在赵俞琛怀里的小羊,在妹妹和妈妈这里,他变成了一棵大树。

过去,他不知道怎样去当一棵大树,可现在他知道了。

走过县城医院那冷冰冰的走廊,除了脚步声,夏迩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十六岁离家,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到妈妈了。

要说那好赌成性的爹是夏迩的噩梦,而妈妈就是夏迩心上不能提及的一道伤口。

站在病房门口,他的脚步顿住,要深呼吸好几次,才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哥?”看出了夏迩的犹豫,夏杉在一旁唤他。

“嗯?”夏迩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不进去吗?”

揉了揉妹妹的头,夏迩说:“进去吧。”

推开病房的门,走到这三人间的最深处,那张靠着窗的寒酸的病床上,躺着夏迩那依旧昏迷的母亲。

夏母姓吴,她有一个书香气的名字,吴识忧,吴识忧,勿识忧,在那个年代里,女孩一定是带着父母的美好期望降生才有这样一个名字,可吴识忧不是,她的名字来自于一个道士,是为了给全家人驱邪,三十多年前那道士掐收一算,便定下了这个女孩一生的职责——身为女人,不要让一家子人都跟着忧愁。

于是吴识忧在十六岁的时候被“卖”给了这个男人,在近二十年后的今天因为这个男人躺在了病床上。其实很多次她都因为这个男人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可每一次都没有死成。这一次,她或许以为自己死成了,于是在昏迷的时候,嘴角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这微笑让她的儿子泣不成声。

夏迩想要触碰母亲,却也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一碰她那柔软的脸颊。吴识忧很漂亮,可以说作为一名农村妇女,她出奇地漂亮。她把她读书时的习惯延续到了现在,每天早上擦香、抹唇膏,她做农活干家务,身上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把她的基因给了一对儿女,他们这等容貌,分明是笑起来最好看,可他们却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低声哭着,哭够了,夏迩就去找医生。在医生那里得到了吴识忧无恙的消息,这才放下心来。千不愿万不愿,夏迩还是动了赵俞琛的那两万块钱,给妈妈交了手术费和住院费。

三千块。

“那爸爸怎么办呢?”杉杉问。

夏迩恨不得说,让他在里面关上一辈子,可面对妹妹,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哥会解决,你不要担心,吃饭了吗?”

“还没……”

“走,咱们先去吃饭。”

再伤心的人也要先填饱肚子,夏迩拉着夏杉,在县城里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馆子,一开始是夏杉一边吃一边哭,好不容易把妹妹哄好了,夏迩却又忍不住掉起眼泪。可只要一想起赵俞琛,他的心里就涌上无限力量。

担当必定会有重量,就像赵俞琛扛着千斤顶跋涉过那嶙峋的乱石地一样,自己也会扛起责任,走过这片名为“家庭”的荒芜之地。

几盘小菜吃完,夏迩放了筷子,正色说:“杉杉,一会儿你就先回家,妈妈这边我来照顾,你先顾好自己,哥明早就去警察局。”

“可是哥,我不想回去,我想帮你……”

“听话杉杉,你在这边没有落脚的地方,找旅馆还得花钱,妈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把寒假作业做好,就是对哥最大的帮助。”

“哥……”杉杉不情愿,眼睛又红了。

夏迩连忙强撑出笑容,说:“杉杉,等哥处理好这边的事,给你买羽绒服,就像哥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一样,你在家等着哥,哥给你买那种修身款的。”

“真的?”夏杉懵懂地问。

“嗯,真的。”

“我不要白的,不经脏,冬天难得洗。”

“好,给你买黑的,显瘦。”

夏迩耐着性子哄妹妹,吃完饭后就送她回了客运站,见她坐上了回村的班车后才折返回医院。天色渐晚,大年初一,无论是街道还是医院都冷清异常。坐在病床边,抬头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对面居民楼里温馨的黄色灯光。

人们阖家团聚,幸福喜乐。

可现在,夏迩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默然注视那张苍白的脸。苍白,却在微笑。病房里虽有空调,这微笑却让夏迩感到彻骨的冷。

突然手机震动,将夏迩从发呆中拉回。

夏迩连忙跑去走廊外,激动地接听:“哥?”

那边传来赵俞琛担忧的声音:“还好吗?”

“好!好得很,妈妈都好!我、我最多过几天就回来了!”夏迩挤出笑容,即使知道赵俞琛看不见,却听着他声音,就像他在身边。

“有需要的话,一定要告诉哥,知道吗?”

“知道!”

“迩迩……”

“嗯?”

“想你 ……”

夏迩呆了一呆,鬼知道对于赵俞琛这种人来说打电话都是不寻常,更别说打电话说想你,夏迩当即嘴角差点咧到脑后去。

“我也想你!”

“房间里没有你,好……孤单。”赵俞琛清了清嗓子,明显是对说这样的话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也要说,因为是真心话。

值班后回到家,奶茶虽然还在保温,但没了夏迩,那奶茶怎么喝都没有甜蜜的味道。

赵俞琛突然觉得,心里不是痛,而是空落落了一块。

虽然想到可能打扰到夏迩,但还是忍不住拨通了电话,要知道这几年他跟人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很快就回来了,真的!”

“别,还是要先顾好家里,是大人了,要照顾好妈妈。爸爸那边有麻烦的话,告诉哥,哥过来帮你解决。”

“爸爸那边不会有麻烦的……”夏迩声音越来越低,心想,他此刻不是个麻烦,却也是个大麻烦。

但这个麻烦,只能我自己解决。他害了很多人,也曾伤害过你,绝不能让他再害到你的身上。

夏迩吸了口气,说:“我并不害怕,因为有你在,我就有底气,我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然后回到你身边。你一定要等我啊,虽然只有几天,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总之,岚姐姐要是叫你出去吃饭啊什么的,你别答应。”夏迩扭扭捏捏的,最后几个字说得细若蚊蝇,赵俞琛没忍住在电话那头笑了。

“小朋友居然担心了?”

“担心的要命,哼,不准跟别人吃饭,等我回来!”

“好……”

赵俞琛软软地回了一句,让夏迩的心都坠了几分。让这样一个人对自己有了依赖,夏迩真是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看来自己还真有几分魅力嘛。

又讲了几句,赵俞琛就问,是不是在县城中心医院附近,夏迩说是,赵俞琛就说:“给你订了间旅馆,晚上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啊!真的?!”夏迩又惊又喜。

“过年嘛。”

“又花钱了!”

“钱就是给你花的,听话。”

“真的是……”

夏迩嗔怪着,脸上却堆满了幸福。他握着电话,浑身都因激动而打着颤。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有底气的感觉,尽管目前情况并不明朗,他也觉得自己可以走下去,毫无所惧地走下去。

——直到第二天杉杉的一通电话。

第60章 全是债

翌日夏迩从旅馆里醒来, 刚收拾好准备去医院,就听见手机疯响,夏迩急忙抓了电话, 就听到杉杉在电话一头撕心裂肺地哭喊。

“哥!哥!救我!”

“杉杉!发生什么事了?”夏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哥, 家里来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我、我不认识, 他们叫我还钱……”杉杉显然被吓坏了, 说话语无伦次。

“还钱?!艹!”夏迩罕见地骂了句脏话,用脚趾头想他都知道是什么回事。肯定又是那该死的爹!

“别哭, 杉杉, 哥马上回来!”

穿好衣服, 夏迩直奔车站去, 一个小时后就来到了家门口。夏迩家位于夏家村的东边, 车停在村口就不走了, 夏迩只能踩着清晨的寒霜一路狂奔, 将将靠近田垄后的柴火屋,就听到大门口传来愤怒的咆哮。

“他妈的,谁愿意大过年的过来折腾,真晦气, 叫你老爹还钱!不然谁都别想过好这个年!”

男人愤怒地嘶吼着,恶毒地咒骂着,杉杉零碎的呜咽挤开这音墙的缝隙传到夏迩的耳朵里,夏迩想也没想,冲了上去。

他推开为首的光头男人,大喊:“别欺负我妹!”

夏迩就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摁键:“你们, 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光头男人被几个小弟扶稳,抬手就是一巴掌,手机被拍开甩在地上,啪的一下碎了屏。夏迩来不及心疼,转身把妹妹抱在了怀里,瑟缩而死命地盯着眼前人。

“报警?你想得美!小崽子,要是你爹在这儿,老子们也不至于对一个小丫头片子发狠,快点!你爹说家里还有票子,快拿出来!”

“没、没有了,真没了,爸他全拿走了!”杉杉哭道。

“我不管!借了老子的钱,说年前还就得年前还,老子是放高利贷的又不是做慈善的!你小子穿得还不错,你爹没有,你来还!”

光头男人一把揪住夏迩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再不还钱,把你们这破房子给抵押了,再把你妹子带走!老子有的是办法整你们!”

夏迩毫不客气地反击,“你敢!”

“你看老子敢不敢!”一巴掌就要呼上去,夏杉连忙抱住了哥哥,乞怜地摇头。

夏迩深呼吸几口气,遏制住愤怒,咬牙说:“钱我会还的!多少钱?给个数!”

“二十万!”

男人的声音就像一记耳光扇在夏迩脸上,二十万……自己上哪里去弄二十万?

顿时,山一般的重量压在这细瘦的脊梁上,他得用尽所有力气,才能使自己面对这四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挡在妹妹面前,不至于摇晃,不至于摔倒。

“我,会,还。”他听见这几个字从牙关里蹦出来。

光头男人狞笑,“你拿什么还?你有二十多万?”

“我会去凑……”

“你们这房子,作价还可以买个几万,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下家啊?”男人瞬间笑眯眯的,却是满脸的恶毒。

“求你给我几天的时间,求你。”夏迩的声音带上了恳求,二十多万,击败了他的愤怒,折辱了他的尊严,让他坠在新一轮的恐惧里。

“小子,三天后,老子还会再来的,你可别想跑,老子知道你妈在县城的医院里呢!”男人冷哼两声,拍了拍夏迩苍白的脸,带着一帮混混扬长而去。

直到这些人的身影消失在冬日的冷肃里,夏迩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哥,怎么办……”夏杉轻轻推搡着他。

夏迩低垂着头,努力不让自己掉下眼泪,吸了吸鼻子,他说:“杉杉,收拾几件衣服,先去舅舅家躲几天吧……”

“那你呢?哥,你呢?”夏杉紧紧抓住夏迩那早已脏兮兮的羽绒服,不肯松手。

“哥会想办法,哥还……还有钱,实在不行,就、就……”

“不要卖房子,卖了,咱们就没有家了!”夏杉一声大哭,抓住夏迩的衣服,大声喊:“不要卖房子,不要卖!”

“家?”夏迩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这是个什么家,他不知道了,如果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还能称之为家的话,那“家”这个概念,是不是在大街上随便拉来一个人、塞到同一个屋子里就可以算成家?

没有爱,全是债。

“哈哈……”夏迩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可以没有这个家,可杉杉却需要这个家。

他不能让妹妹放学后无家可回。

“哥……不会卖房子。”伸手,将妹妹拨进怀里,他抚摸着妹妹瘦弱的脊背,轻声许下诺言:“哥不会卖房子,哥会给你一个家,哥会给你…… ”

相拥在贫瘠的家门口,殊不知远处道路上一双眼睛将此幕场景尽收眼底,男人站在一棵树后,用手机录下了这一大早发生的荒唐事。摇了摇头,男人叹息一声。

尽管只和夏迩这个孩子有过几面之缘,男人也不忍心看他陷入如此境地。就在刚刚,他很想上前帮夏迩一马,却遏制住了冲动,录下了这一幕。

点开微信,他将这段视频发送了出去,转身走远,离开了夏家村。

万水建工的总裁办公室里,张绮年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嘴角微微上扬。

这抹笑容既有几分果然如此,又有几分势在必得,更有几分无奈和苦涩,张绮年自然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却也是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可就在两天前,夏迩的父亲居然在被抓之前联系了他,希望他能捞自己一把。张绮年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他干了什么,夏父自然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于是张绮年就叫司机去查了,这一查,就是让张绮年都不禁咋舌。

知道这人会捅娄子,可没想到这人会捅这么大的娄子。

入室盗窃、酒后闹事,还四处借高利贷,就前两个,一个是赔偿就得十几万,另一个是把人伤了,人家已经出了伤情鉴定,还不一定签和解书,而那些高利贷,就查到的就有三四十万,而那些这里借一点那里借一点的,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数。

摊上这样的一个爹,夏迩是倒了大霉。

张绮年将香烟摁熄在烟灰缸里,从沙发上起身。在这个时刻,他的心情挣脱名为悒郁的网,瞬间大好。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判断力没有辜负他,给了他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尽管这个结果不怎么美丽,但至少印证了他的判断力。

走到办公桌前,他拿起座机,对照写在桌上的一张便利贴上的号码拨通的过去。几声连接音后,他听到了赵俞琛的声音。

相同的戏码,此刻再次上演。

“是我,赵俞琛,我想和你见一面,是,你可以拒绝,我劝你最好不要拒绝,因为这是关于夏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