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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 美岱 19302 字 1个月前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夏杉歪着头问,一缕困惑凝聚在冻红的鼻尖上。

“什么?”

“我哥说你温柔得不得了, 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赵俞琛自嘲地笑, “那你哥有没有告诉你我杀过人?”

夏杉天真的笑容当即僵在脸上, 渐渐抓紧了门扶手。

“我杀过人, 坐过牢, 如今不过就是四处在工地上干活儿, 我不是什么好人, 配不上你哥,你要是为你哥好,就不要告诉他你今天见过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俞琛生硬地打断了少女, 扔掉烟头,问:“你想你哥和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吗?”

夏杉张了张嘴,最后却咬紧了唇。

赵俞琛轻笑一声,“杉杉,以后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你都没见过我,却敢叫我带你来吃饭, 你都不怕我做什么坏事?”

“因为我哥说——”

“你哥也有犯错的时候。”

“我……”夏杉受了训斥般,惭愧地低下了头。

“以后小心点,你哥不在身边,自己得照顾好自己。”

赵俞琛扔下一句,转头就走进了雨幕中,他离去的脚步很快,快到了暴露出仓促的心绪。明知道自己的话会给少女带来震惊和伤害,可赵俞琛无法面对,他从未有这样肯定过自己的怯懦,他真的无法面对自己已经失去夏迩的事实。

很久他都不曾去县城了,在日渐成长的建筑中,他把泪水挥洒成汗水,再多的在乎,也随体力消耗殆尽在灰尘当中。

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悲哀,精神的痛苦居然只有靠消耗体力这一条路来缓解。

换了电话号码之后,赵俞琛再也没收到过谢遥和程微岚的任何消息。弄到自己的联系方式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难得的是就连他们也想给予赵俞琛一份不被打扰的清净。

回望过去的一段日子,就跟做梦一样。

梦越美好,醒来后的现实便越是残酷。

赵俞琛依旧租住在一个单间,可他不再阅读,每天他在房间里醒着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通常是回家了倒头就睡,睡醒了就去工地。他在工地上干得卖力,很快就被委以重任,成了带小工的师傅,他的工资涨得很快,从三千多来到了四千多,他的钱除了房租之外便躺在银行卡里,成为一条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没有察觉到天气的逐渐变暖,他的感官集中在每日下沉的夕阳中,夕阳带走的是一天的时间,是一日的年岁,心里悄然浮现一个念头,很好,就这样又活了一天。

人,无论遭遇了什么,都是可以活下去的。

所以忘记,也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人,是无法从第三视角去观察自己的,赵俞琛永远看不到自己在熟睡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流泪,看不到自己在这样的日子里活成了什么样的行尸走肉,看不到自己的胡子拉碴、双眼无光,在某些时刻的夜里喝着一瓶酒,会喃喃地念出那个名字……

他会问,你幸福吗?

迩迩,你幸福吗?

你应该是幸福的吧。

可是,他不会问,自己幸福吗?

赵俞琛,幸福吗?

赵俞琛,不值得幸福。

璀璨的灯光映出一双泪眼,焕然一新的少年站在落地镜前,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流下了令旁人不解的泪水。

张绮年打好领带,淡淡地说:“把眼泪擦掉。”

夏迩听话地用手被揩了揩眼睛。

“为什么哭?”张绮年略带愠怒地走向夏迩,捏住了他的下巴,“这套衣服很衬你,我很喜欢,你不喜欢?”

张绮年挪动夏迩的脸,叫他面向落地镜。

“你不喜欢吗?回答我。”

夏迩看着那身穿el粉色粗花呢套装的自己,轻声说:“不喜欢。”

“不,你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习惯,但你会习惯的。”张绮年替他拢了拢长发,“也许是发型不搭,离晚宴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发型师还有时间帮你打理好头发。”

张绮年俯身在夏迩唇上吻了吻,“乖,不要再掉眼泪。我不喜欢。”

夏迩抿紧了嘴,垂下眼睫不肯看张绮年。张绮年轻哼一声,松开了他。

他来到阳台上抽烟,内心思忖着晚宴。在晚宴上,他得知明晟的李路明会参加,很久没见到这个人了,尽管张绮年对李路明欺诈了他这一事实心知肚明,但他仍然想知道这人是否还会抱有几分商业上的道义。

车行至淮海路的一家私人会所前停下,这还是张绮年第一次带男伴去参加晚宴。晚宴这个东西其实在中国的生意人中间并不常见,向来是喝茶喝着喝着生意谈好,或者喝酒时吹着牛逼吹着吹着敲下某个项目,但一旦来了上海,沪上的风格就会潜移默化地让人穿上西装戴上领结,在昂贵的香槟中觥筹交错。

那些冷盘拒绝着任何一个刚开始踏入这个阶层的来宾,张绮年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他接受。但何初不一样,他似乎天生为这样的场合而生,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现在成为晚宴的主办方,他总是能搓的一手好局。

眼见张绮年带着夏迩从车上,何初站在会所的门口饶有意味地笑着。

“哇,张总居然带人来了,这到底是个男孩还是……”一旁的秘书说。

何初挑眉,他心想那小朋友这么一打扮,倒还真雌雄莫辨了。一身粉色粗花呢套装,里面是件宫廷风的高领衬衣,卷发半拢在脑后,脸上是潋滟的淡妆,手里拿着个Jimmy Choo的碎钻晚宴包,脚上的同款皮鞋也闪耀着光芒。

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何初还记得夏迩当初在酒吧里时的廉价模样。

“老张,还真有你的,真搞到手了?”张绮年走到身边时,何初低声笑。

张绮年不露痕迹,只是回头看了眼夏迩,他似乎对这样的场合无所适从。

“我说过,只是时间问题。”

“啧啧,今晚李路明也在,好久不现身的人了,你可得抓好机会。”

“谢了。”

张绮年当然知道何初请来李路明是为了自己,什么慈善晚会,慈善从来都不是慈善晚会的目的。

“过来。”张绮年进门时,转身看夏迩。

夏迩低垂着眉眼走向他,却无视了他凝停在半空中的手。

张绮年也不着恼,牵起了夏迩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臂弯。

“你先陪我,一会我有事,你随便玩。”张绮年自顾自地向前走,并不想看到夏迩脸上那看似驯服实则拒绝的神情。

一开始他觉得有意思,可现在,他腻了。

但今晚他有正事。

璀璨的灯光下,人们互相致意、以不过分热情却也不失温度的微笑相互交流着,张绮年在其中游刃有余,夏迩在一旁木讷地跟着。张绮年对夏迩的表现没有要求,只是如果夏迩在这里落泪,他不介意用自己的方式在晚上好好惩罚一下他。

夏迩足够了解张绮年,在这样让他倍感不适的地方,他努力挤出微笑,状态好到可以让张绮年放心地松开他的手,走向了一位年逾四十的男人。

夏迩注意到,男人在看到张绮年后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却又不动声色地寒暄起来。张绮年端着酒杯风度翩翩,那双平静的眼底却泛着危险的涟漪。

夏迩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对这里以及这里的人都不在乎。

香槟、威士忌不属于他,鲜花围绕的是这个社会的名士而不是像他这样的边角料,身上昂贵的服饰和首饰压迫着他的神经,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货品般被卖掉的事实…… 除了耳垂上那对廉价的红吊坠,当他路过一盏镜面台灯看到镜中人时,若不是这对吊坠,他都快要认不出自己。

张绮年无论如何都没能让他取下这对耳环。

他说那是来自妈妈,张绮年才作罢。

可如今,在这样弥漫着高级香氛、被鲜花灯光所簇拥的一个空间内,在来往交错、谈笑风生的人群间,他只想到了那一晚,赵俞琛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的耳坠,笑着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一滴血。

他告诉赵俞琛,这是一滴血。

可是为什么,这滴血,分明更像泪。

这样廉价的一滴泪,与这里是那么格格不入。

夏迩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卖给张绮年,为什么赵俞琛要代替他做出这个决定?

他抬起头,水晶吊灯让他感到眩晕。

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人,在意过他,在意过他的幸福?

巨大的惶惑中,年轻的心灵被火焰灼烧出了激情,叫夏迩笑出声来,他的泪眼映照满屋子的人。他笑得畅快,笑得极美,瞬间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当张绮年从李路明那里套不到任何消息时,他和李路明同时被这笑声吸引,当他回头,他看到了倚在一大束鲜嫩芍药旁的夏迩。

却在对上目光的刹那,他在那双泪眼中看到了恨。

夏迩转身,拨开人群,冲出了宴会厅。

第67章 对不起

赵俞琛是很少做梦的, 以理性为支撑活着的人就算做梦也是那种醒来即忘的健康的梦。可这一天,他的梦蔓延到了午后,还在小火慢煎地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他不知道在这轻飘飘的生活里还有什么可以让他痛, 因为连石砖砸到脚背时, 他都没有吭一声。

可他却在午后无法消解心中的那份痛,说不清缘由, 在四月晴朗的春日里, 他走进建筑的阴影下。

“迩迩…… ”

他捂住心脏, 喊出他的名字。

昨夜的梦,是夏迩奔跑时的那双洁白的少年的赤脚。上海冬天多雨, 他每一次落地, 都踩开一团冰冷的水雾。水雾溅在他那件蓝色碎花连衣裙上, 他的脚掌冻得通红, 他苍白的身体瑟瑟发抖。

他的奔跑不停。

赵俞琛焦急而疑惑地在后面追着, 他心想他要往哪儿去?

少年奔跑不停, 有那么一瞬间, 赵俞琛失去了他的身影。沆荡的迷雾四起,周围一片混沌。赵俞琛内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伸手去抓,却只能抓住虚幻的雾影。

迩迩?!他喊着, 呼唤着,却看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痛?

浓雾在赵俞琛的无措中逐渐散开,周围景象莫名熟悉,赵俞琛本能朝前走了几步,只见一根电线杆突兀地压进视野,同时,他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我好渴啊……”

赵俞琛惶然回首, 只见那电线杆下,蹲着瘦骨嶙峋的夏迩,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好像在说行行好,给点水他喝吧……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刻……

梦戛然而止,赵俞琛醒来后心闷闷地痛。

一夜的奔跑,却奔向最初的原点,迩迩,是在我的梦里你如此回头,还是在那被人悉心照料的生活中,有片刻的对我的想念呢?

阳光挪移着建筑物的影子,吞噬了赵俞琛的身影。

梦不是真相。

赵俞琛看不到那个奔跑在夜里的少年,他一路奔跑,在梧桐树下流下眼泪,偌大的城市他无处可去,最终在深夜游荡到了西郊的疗养院,夜深了,他被拒绝进入,于是他就在大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他来到母亲的房前,那吴姓女子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挪开了目光。

夏迩张口想喊妈妈,却在房间的镜中看到了那装扮浮华的自己。

很多年前,他的母亲被卖了。

如今,他也被卖了。

他一步一步走近噙泪却固执不肯看儿子的母亲,一把一把抓下固定在头发上的发卡,散落和母亲那如出一撤的鬈发……

“妈,妈,你看看我吧!”

夏迩走到吴识忧的面前,抱住她细瘦的身躯,双膝却仿似有千斤重,叫他不得不缓缓跪地。

“妈,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妈,救我,救我啊!”

吴识忧的身体细微地颤动,儿子在她脚下恸哭着,她最多能做的却只是将那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她怎么能救人?这么多年,如此婚姻,早就叫这个女人失去爱人的能力了。

她不爱她的丈夫,于是三次怀孕无异于□□后的孽果,她耗尽气血诞下的两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她笑着生出来的,她甚至在产后都不愿意抱一抱他们。

是以她如何去爱这个在自己脚下恸哭、好似与自己走上同一条路的孩子?

也许她是爱他的,可当她身处其中,往往是爱而拒绝的。

夏迩早已习惯了母亲的无动于衷,在哭过之后他感到了强烈的抱歉,在如此安静的疗养院,他打扰了母亲的平静生活。她的身体还没好,而自己却又让她为难。

“对不起,妈——”夏迩爬起来擦了擦眼泪,眼泪却依旧流个不停。

吴识忧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轻声说:“没什么对不起的。”

“你在这边还好吗?”

“很好。”

“妈,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母子之间的交流客套得过分,夏迩受不了这种距离感,他就想转身离开,却听吴识忧在身后说:“迩迩……”

“嗯?”夏迩睁大泪眼,吴识忧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唤他了。

“别活得跟妈一样。”

夏迩张了张嘴,泪水汹涌而出。

张绮年找夏迩找了一夜,也不是没去过疗养中心,千想万想没想到夏迩躲在大门口后的花园里。人家说他走了,张绮年就往别的地方去了。可别的地方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就连他曾经和赵俞琛的那间出租房他都找去了。

这间出租房还没有转租,甚至保持着赵俞琛离开时的模样。夏迩没带走的东西还保存在这里,显然还有人在继续交房租。

第二天,张绮年在焦灼中接到了徐老师的电话。

“迩迩在我这边练琴呢,早上自己过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都哭花了……”

张绮年提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地,他极力压制住情绪,说了声:“好,我现在过来。”

开车前往琴房的路上,张绮年再一次感受到了挫败。这不仅在于昨晚李路明老油条似的推诿责任,刷新张绮年对于良心的认知下限,更让他无法招架的是,他开始心痛了。

那是真正的心痛,是爱情之火的灼痛。

他觉得,自己也是应该感受到幸福的,可是为什么,就连拥有后他也未曾感到幸福?

在徐老师温馨的琴房中,他见到了夏迩。

他还穿着昨晚那套套装,只是头发散乱,脸上妆容斑驳。但他的神色看起来恬淡,低垂双眼,一边看谱子,一边拨弄着琴弦。仿若无事发生。

张绮年走向他,伸出双手将他拢进怀里。

“去哪儿了,叫我担心了一夜。”这句话是毫无怨怼的,只有失而复得的温存感概。

“去妈妈那边了。”夏迩老老实实地说。

“不喜欢昨晚的场合,以后就不带你去了。”

“嗯。”

一问一答,句句有回应,张绮年虽感讶异,但却被此刻夏迩乖乖被他拥在怀里的这一份温情熏蒸了心灵。他仿佛感觉,就是这样永远地抱着他,也是满足的。

“你是不是希望我考音乐学院?”在张绮年温暖的怀里,夏迩冷不丁地问。

“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只是花点钱的事,你不要有压力。”

“我记得你那天说,要送我去音乐学院。”

“哪天?”

“在淮南的那天。”

“嗯。”张绮年心想,难道被夏迩看出来了,这是他答应赵俞琛的条款之一吗?

无论如何,帮助夏迩考上音乐学院。

虽然之前也有说过送夏迩去音乐学校,但按照承诺来履行,就带上了强制的意味。毕竟夏迩自己从来没对他说过,自己要上什么音乐学院。

夏迩微微一笑,说:“我要自己考。”

“好。”张绮年温存地抚摸夏迩的头发,片刻都不肯松开。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按照预想中那样惩罚他,可当他见到他的那一刻,他却只有心痛。

晚上,夏迩从浴室里出来,没有像往日那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径直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张绮年,说:“你要我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张绮年微诧,少年的身子被热水冲淋后泛起蜜桃般的软红,是到了他这个年纪一直的渴求之物,更何况是他心爱的人,当即便诚实地有所反应。可面对那双无澜的浅色双眸,他兴风作浪的情欲消解成了一道深切的怜悯,这怜悯叫他起身,拿上毛毯,披在了少年赤裸的身体上。

“你爱我吗?”他俯身,低声问,那声音竟是那样温柔,那样渴望,却又那样小心翼翼。

夏迩扬起眸子,水汪汪地映出了张绮年,他甜美地笑着,并不悲伤,却也并不回答。

张绮年无奈地笑了,抚着他的脸说:“看,你心里没有我的位置。而我说过,你心里没我的时候,我不会碰你。”

“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我真的爱你。

可张绮年说不出口。

谁说了爱,谁就失败。张绮年已经足够失败,他不可再承受一份阴霾。

夏迩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灵魂深处。这几个月来,他似乎不再害怕张绮年了,或者说,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就毫无所惧了。

眼见张绮年不说话,夏迩莞尔一笑。

“那我去练琴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考试,我得加把劲。”

“好,别练太晚。”

“你今晚也会在这里吗?”

“一会要出门,还有个酒局。”

“你也别太累。”

两人的对话较之从前不知缓和了多少倍,好似对寻常情侣,可张绮年却越听越是苦涩。他既享受这显而易见的欺骗性的温柔,却又知道这虚假中暗藏他并不能参透的暗流涌动。

“迩迩。”

“嗯?”

“我今晚还会回来的。”

“嗯。”

“如果我喝了酒,也许会亲你的。”

“我知道。”

夏迩背对着张绮年,毛毯微垂,露出光洁的肩膀在灯光下璞玉似的。

少年的面孔上是清澈而无害的微笑,他的声音很低。

“你对我做什么,都是没关系的。”

第68章 不值得

赵俞琛再次来到寿县那所初中的校门口时, 他手里拎着蛋糕和奶茶,他没和十几岁的女孩打过交道,但总觉得甜食总能讨女孩欢心。

不为别的, 夜夜的噩梦快要把他逼疯。更何况,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夏杉背着书包看到他时,他到像个孩子般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来了?”夏杉抓着书包带, 警惕而又惊讶。

“过来……看看你。”赵俞琛把手里的蛋糕和奶茶递给夏杉, “给你买的……”

“蛋糕?买蛋糕干什么?哦, 今天是……”

“你哥的生日。”

“他生日你给他买啊。”

“我们已经分手了。”

“…… ”夏杉无语地瞥了一眼赵俞琛,哪里还有人在前男友生日时给前男友妹妹买蛋糕的道理。

赵俞琛连忙问:“对了, 吃晚餐了吗?”

“没有。”

“吃黄焖鸡吗?”

“不吃。”

少女声音冷冷的, 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显然还在置气, 赵俞琛悻悻地吸了吸鼻子, 跟在了少女身后。

“我看路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哥带你去吃火锅吧。”

“我才不随便跟人吃饭的!”

“杉杉…… ”赵俞琛快步追上去, 拦在了少女面前,“是哥不对,是哥上次吓到你了,哥是犯过事, 但对你们绝对没有坏心思……杉杉,我这次来,是想知道,你……你哥,最近还好吗?你们有没有联系?”

夏杉疑惑地抬头,盯着赵俞琛,“你们不是分手了吗?你管他还好不好?”

赵俞琛悲哀一笑, 说:“是,不该管,但……想知道,疯了般地想知道。”

“你没他联系方式了?”

“我……不能联系你哥。”

“为什么?”

赵俞琛不知该如何解释,成年人的世界复杂而污秽,实在不该把他和张绮年做的那种交易告诉夏杉,更何况,那交易的标的,是夏迩他自己。

“总有不能做的理由。”赵俞琛苦涩地解释,“是我自己的原因。”

夏杉犹疑不定,最终在赵俞琛诚恳的目光里软下了心,她并不成熟,但足够聪明,她的直觉告诉她,哥哥说得没错,这个人,的确是很好很好的。

“我哥他……他很久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

“是吗?”赵俞琛紧张了一瞬。

“有一次我打电话过去,老半天才接,接了也不说话,他似乎在……在哭。”

“……”

“我哥在我面前从来不哭,可他哭的时候,我总是能够察觉的。”

赵俞琛只觉得心脏被骤然握紧。

“但至少,他现在过得还好,是吗?你家的事情,都解决了,对吗?”

夏杉淡淡一笑,“别看我是个小孩啊,我家欠那么多的钱,我爸犯那么多的事,我妈受那么重的伤,莫名其妙地都摆平了,我都觉得……有问题。”

夏杉饶有意味地看向赵俞琛,“我不笨的。”

赵俞琛闪躲着女孩的目光,就听女孩自顾自地说:“我哥比我聪明,小时候也会读书,可他没那个命,以前啊,我就在想,我至少有他照顾,他有谁呢?我那个时候那么小,就想要是快快长大就好了,长得比他大,就可以照顾他了……可是,他说我生来就是妹妹,妹妹就是要哥哥来照顾的,可哥哥,我的哥哥谁来照顾呢?”

夏杉从赵俞琛的手里拿过奶茶,咬着吸管说,“但后来他遇见了你,他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个幸福过,有段时间你生病了嘛,我都知道,因为他打电话的时候情绪不对,我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了,他说你在住院,你要是死了,他也不活了……”

“我当时可害怕了。”

“可哥哥说,因为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照顾,我就在想,真好啊,那个赵哥,可以照顾我的哥哥啦!”

赵俞琛面目平静,心中却狂风四起,过去的日子,若是说照顾,何尝不是相依为命。

“虽然不知道你跟我哥为什么分手,但既然你说分手了,那我哥肯定很伤心,他以前每个星期都要给我打电话问我情况的,但这几个月,他从来不主动打电话,他……唉……”

夏杉叹气,却又悄悄瞅了一眼赵俞琛。

身旁高大的男人,自以为平静无澜,痛苦却要从那双低垂的眸子里漫溢出来。双手插在夹克的衣兜里,任谁都不知道那紧攥的拳头中,指甲都快要嵌进掌肉里。

“我知道了。”赵俞琛淡淡地回了句。

“伤心总是难免的,但时间都会治愈一切,会有别的人来照顾他,爱他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我哥是打不死的小强,倒是你,既然分手了,就别这么记挂他。”

赵俞琛愣了一瞬,苦笑了一下。

也是,小姑娘说得没错,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却是自己难以放下。

“家还远吗?”赵俞琛望向前方。

“不远了,一站路。”

“真不需要吃晚餐了?”

“今晚在食堂吃了,再说,有蛋糕呢!”夏杉开心地摇了摇手里的塑料袋。

“别想太多,专心读书,以后参加工作了,就可以照顾哥哥了。”

“我也是这个想法哩!我以后要学法律,我哥说,法律是世界上厉害的学科!我哥最崇拜学法律的人了,也不知道为啥……”

说到这里,夏杉狐疑地上下扫视了一眼赵俞琛,“难不成……”

赵俞琛摇摇头,“什么学科都一样,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适合自己就好。快回家吧,我看你上公交车。”

“你……还会再来吗?”夏杉问了一句。

赵俞琛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瑟然一笑:“再来,便是更忘不了了。”

“你既然爱他,何必勉强自己忘掉?!”

“你还小……”

“我看是你们成年人总是想太多,想得太复杂!”

公交车的到来挽救了赵俞琛这个成年人,面对纯粹,人总是心虚的。赵俞琛目送夏杉上了公交车,小姑娘走前还朝他摆摆手,赵俞琛也笑着摆手。车驶远了,赵俞琛的笑僵在脸上,又逐渐面无表情。

他独自坐夜班车回到了市区,怅然无措地面对他无法战胜的噩梦。梦里他多么想给蹲在电线杆下的夏迩一个拥抱,可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

他越来越不安,理性无法战胜不安的隐秘源头,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他夜夜不能呼吸。

转眼,五月悄然而去,在渐热的空气里,六月就这样到来了。

暑热还未完全降临,琴声却浸润了整片绿林。为了不打扰邻居,夏迩总是在小区的园林里练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勤奋,或许他知道,只是他不愿意深想。张绮年经常担心他累,还会细细呵护他的手指,对于张绮年所有的示好和照顾夏迩不动声色地接受了,甚至在张绮年无法忍耐要和他亲密的时刻,他也能从过去的装死人到给予一点回应。

当张绮年第吻他,夏迩第一次轻轻回应他的时刻。

于是张绮年又感受到了希望。

他觉得自己还有胜利的希望。

同时,对待明晟,张绮年更加具备了信心,尽管工地上的进度一拖再拖,工人们的工资自从赵俞琛威胁他一回后再没发过,但张绮年并不觉泄气,明晟拖着不给钱,只要不撕破最后一丝脸皮,张绮年就觉得还有争取的机会。

只是,他需要知道明晟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他忙于工作的同时,夏迩拼了命地考音乐学院。他底子比别人差,但好在有足够多的现场表演经历,叫他不至于那么怯场。另外,徐老师果然是教琴的好手,夏迩对过去的忘不了,她便不再勉强,而是因材施教,叫夏迩逐渐找到了自己的风格。

本来,张绮年是想要夏迩先补齐高中学历再通过艺考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可夏迩想要在这个夏天就开始正规的院校学习,所以张绮年只能为他选了一所国外音乐机构在华的民办音乐学院,这样的学校,只要专业能力过关,就可以破格录取。当然,张绮年在其中牵线搭桥了不少,但最重要的还是夏迩自身的音乐素质。

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夏迩似乎很有信心,他神情淡然,一改往日的怯懦,大大方方地在台上演奏了规定曲目,且对老师的提问对答如流。张绮年在台下看着,眼底充满了欣赏。

只是,那自信的眼底,却蕴着股深层的淡漠,叫张绮年捉摸不定。

成绩出来得很快,那天,张绮年还在公司,就接到徐老师的电话,说夏迩被音乐学院录取了,被明晟搞得焦头烂额的张绮年心里迎来久违的高兴,他迫不及待地就给夏迩打去了电话。

“迩迩,恭喜你,你被录取了!”

“是吗?真好啊……”

那声音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很开心。张绮年的心沉了沉,问:“怎么了?不开心吗?”

“开心,我很开心。”

“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好,你回家吗?”

“回来,当然回来!”

“嗯,那我等你。”

张绮年刚挂电话,冯秘书就敲门进来,说股东们已经到了,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张绮年收敛心绪,淡淡地点了点头,“好,我马上来。”

自然,如今万水这个局面是叫股东们无法承受的。明晟这个项目就像一个无底洞,万水垫了太多的资金,导致万水步履维艰。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安抚股东们的情绪也是关键。

但内心里,张绮年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去见他的爱人。

尽管两人之间还没进行到那最后的一步,可夜夜同床共枕,早已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至少张绮年是这样认为。

大概爱总是让人冲昏头脑,张绮年在安抚好股东情绪后,马不停蹄地就赶回了家,路上路过一个花店,还去买了一捧花束。

往往人在深爱的时候是不知道该如何爱的,寄情于浓烈的玫瑰便是选择之一。张绮年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买玫瑰的次数屈指可数,像今日这般买上足足九十九朵,更是人生中第一次。

好似在弥补什么缺憾,他几乎爱得盲目。

电梯上行,他想象着夏迩站在客厅中央含笑等他,冲进他怀里时,他一手将玫瑰高举,一手搂他入怀。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他可以拥有他了。

彻底的拥有。

他不自觉地微笑。

只是门打开的时候,屋内却是一片黑暗,些许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客厅,依稀可见夏迩独坐屋内的身影。

“迩迩……”张绮年有片刻疑惑。

“别开灯。”夏迩连忙说,声音轻轻的。

“嗯…… ”张绮年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夏迩的身形,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张绮年却确认他是在微笑的,他坐在高脚凳上,怀里还抱着琴。

“我想为你弹一首曲子,好吗?”

张绮年受宠若惊,问:“为我?”

“是啊,为你,就为你一人弹,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张绮年笑了,他走进屋内,“好。”

“你先坐下。”

这时,张绮年才发现他常坐的那张简易的单人沙发被推放至门口。他坐下,客厅中央的夏迩仿佛置身于舞台。

“什么曲子?”他笑着坐下,幸福充溢着心腔。

“就是我那天考试的曲目,一首我自创的独奏。”

“真好。”

夏迩不再说话,张绮年也不问为什么要在月色下演奏,也许,他的迩迩就是如这月光一般清澈无暇的,他不在意他之前爱过谁,也不在意他早已委身于他人,如今他们在一起,他在这里,为自己演奏一首独一无二的曲子,那便是现实。

现实是无从拒绝的。

起先,张绮年仰望着夏迩,满怀爱意和欣赏,而后他闭上了眼睛,陶醉在这首抒情意味浓厚却莫名悲伤的曲调中,接着,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他并不懂什么乐理,但很明显演奏的力度有所减缓,最后,他闻到了某种熟悉而甜腻的气味……

张绮年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起身。

“迩迩,你!”

“张总,”琴声倏尔停下,代之以夏迩清澈的、颤动的嗓音,“这些日子,无论如何,你帮了我很多,很多很多,我想回报你,可你最想要的爱情,我、我给不了你,因为那种东西,过于有限,而我早已经给了别人……”

月光照耀一双泪眼,在张绮年震惊的目光中,冷汗淋漓、面色苍白的夏迩瑟然一笑,虚乏地说:“我、我考上了音乐学院,你和他之间,都可以放心了吧,可我,我本来就是,不值得的……”

“不值得的…… ”

夏迩淡淡一笑,便再也支撑不住。意识瞬间远离,徜徉在某片温暖的海洋。什么在等待着他,什么在温柔地抚慰他,告诉他不必害怕,也不必惋惜,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些忘不掉的人,到了这里也能通通忘掉。

夏迩从高脚凳上栽倒,张绮年三两步上前,却还是没能接住他。

他重重摔倒在地,张绮年在抱起他的时刻,手里一片腻滑。

他惊恐地打开灯,鲜血早已从割破的手腕里喷涌,染红了琴、蔓延了地。

“不!”

张绮年撕心裂肺地呼唤怀中人,却再无回应。

第69章 舍不得

赵俞琛从燠暑中惊醒, 他大口喘气。

“怎么啦小赵?!”一旁的工友被他吓了一跳。

六月底的天气热得灼人,午休时刻工人就在脚手架简易搭建的棚子下休息,赵俞琛晚上无法入睡, 午时明艳的阳光可以短暂抚慰他冰冷的心灵。往日里可以在这里小憩一刻, 可不知为何,今日刚睡了不过十多分钟, 就被梦里那可怕的场景惊醒。

他梦到夏迩的坠落。

是极速的坠落, 赵俞琛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他。

“我没事……”赵俞琛失魂落魄地捂住发痛的心脏, 呆站了起来。

“中暑了吧?!怎么一头的冷汗!”工友关心地问。

赵俞琛用脖颈间的毛巾擦了擦脸,摇头说:“没有, 没有……但是……”

还没有遵循直觉说出那句“我准备请个假去上海”, 赵俞琛工装裤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赵俞琛紧张地接通电话, 下一秒, 他听到了张绮年的声音, 再下一秒, 他已不能拿稳手机。

……

若在一个月前, 萦绕在张绮年心头的是得失成败的问题,而到了如今,则是他根本不能承受的现实。

那一晚,他抱着濒死的夏迩失声痛哭。

他快四十岁了, 看得世界足够多,见的人也足够多,人就是在这样的成长中逐渐失去了纯粹,忘记了纯粹的力量。可夏迩,是一个在夜场里都未能被玷污的璞玉,他的爱那般晶莹剔透,比钻石还要澄澈, 如果那样都还能被杂质污染,那么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一切人对他来说们都不再具有存在之意义了。

首先就是他自己。

那棵小草,是汲取着大树根系所带来的营养,依靠爱的遮风挡雨而重新活过来的,如今大树连根刨走,等待小草的就只有枯萎的命运。

年轻也好,纯粹也罢,少年人的爱意向来没有理性可言,为了进入赵俞琛的世界他可以把自己送到他的车轮胎下,也可以因为他的离开,在那个夜晚,划开了手腕不说,在张绮年回家的前一刻,他吞了大半瓶安眠药。

他是真的想离开了。

可是张绮年,那一晚上在医院里发了疯,他叫来最好的医生,洗胃、输血……不管如何,最终是把他抢救回来了。

可在醒来的那一刻,夏迩望见天花板、瞥见在自己病床前守到熟睡的张绮年后,却只是一阵轻轻的叹息。

怎么没死成呢?

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有什么意义呢?

闪过心头的只有这三个想法,年轻鲜活的心在这一刻只有倦怠,于是在张绮年欣喜地发现他醒后,将他拥入怀里时,他没有什么反应。

他在等自己可以下床的时刻。

那天,张绮年心疼他,问他要不要喝粥,最近医院旁开了家粥店,他去给他买。

夏迩轻轻眨了眨眼,算作应允。张绮年在他唇上吻了吻,输液后的唇间时苦涩的,这苦涩叫张绮年都没忍住皱了皱眉。

他说:“乖,我给你买糖吃。”

夏迩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那天晚霞攀上了医院大楼,将城市照得一片金黄。张绮年独自出了医院,在粥店门口排队。他穿着考究,笔挺的黑色衬衫与周围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他已经很久没做这样接地气的事儿了,可当那天他路过这家粥店时,闻着香气,总觉得是夏迩会喜欢的。

到他了,他特意嘱咐,生滚粥里少放点胡椒,他的爱人如今饮食要清淡。老板笑眯眯地说,哎哟,咱们家都是开在医院边上的,这还能不知道呀!

张绮年心里原本苦涩,在这样的黄昏里也算添上了几分暖意。

梧桐叶葱绿,粗壮的枝干肆意生长,张绮年想,这次事件是意外,是自己把他逼狠了,他年纪还小,不能用他们的世界观却强迫他接受一些事情。如果让他感受到了压力,张绮年不介意后退一步。

只是,他爱得深沉,到底不愿意放手。

走进医院的国际部,张绮年还没上楼,就听见住院楼下一片熙攘。某种强烈的不好预感促使他停下脚步,他这样不爱凑热闹的人,却也忍不住朝内张望。

“天老爷,天老爷啊!快!快送去急救科!”

“怎么还有人跳楼啦!!”

“吓死人了,这不是前几天才救回来的吗?!”

“……”

张绮年仿佛在尚未凝滞的柏油中行走,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医生护士自后快步跑到他前面,扛着担架,焦急地喊着,招呼着……

直到看清草坪上的人之后,那碗粥,终于是落在了地上。

他的“爱人”,再一次陷于血泊中。

只是这一次,他化作一只坠落的鸟儿,从空中跌落。

张绮年怔怔地再向前了几步,却无力地跪倒在地。

第一次,他感受到心脏的剧痛,快要不能呼吸。艰难地掏出手机,他死死盯着医生护士把夏迩抬到担架上,浑身发着抖,忍住恶寒,对电话另一头的何初说:“何初,过来,过来,我需要你……”

何初感到医院时,张绮年在病房里输液。站在一旁的医生面露难色,还是断断续续地说:“还好是在国际部的二楼,周围都是花坛,灌木丛缓冲了一下,应该没有生命危险,骨头,好好养,他还小……倒是你,别太激动,关键时候,你得打起精神……”

医生是张绮年多年的朋友,既有没能看顾好夏迩的愧疚,也是第一次见张绮年这幅模样。

正不知所措之际,看到何初火急火燎地出现在门口,医生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露出笑脸,“哎呀,何初,你来了,来得正好…… 小夏还在手术,我也得去看看了……”

“辛苦了,郑医生。”何初缓下神色,郑医生拍了拍他的肩,叹息一声,看了看床上的张绮年,朝何初使了个眼色。

何初会意,走到张绮年的病床前。

“正在开会呢,又是晚高峰,来晚了,别怪我啊。”何初坐到了床边。

张绮年右臂搭在额头,挡住了眼睛,依稀可见两道泪痕。

“老张,很久没见你落泪了啊。”何初心疼地给他拢了拢盖在身上的毯子,“年纪一大把了,还要遭这种罪,真的,再这么下去,我都心疼了。”

张绮年喉结上下滑动,他不愿意开口,却也知道,他必须从中得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只有他最信任的何初才能给他。

“何初,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有什么错?”

“能把一个人,逼死两回……”

多么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可是,过于勉强,就要接受任何可能发生的结果。

何初叹了口气,踌躇几分,还是说:“老张,说真的,其实迩迩第一次自杀的时候,你就应该放弃某些幻想了,有些人,其实是留不住的。”

张绮年沉默良久,说:“我只是不愿意输…… 可是,从未想过,代价这么大。”

“你要讲现实,你和那个姓赵的,都懂,都明白,可迩迩那个年纪,他不会明白,而你,其实喜欢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可是老张,这很矛盾的,正是因为他不懂,又或者说,他太明白爱的珍贵,所以无法接受。”

张绮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知道你对他好,我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人有这样的耐心,可是这个世界上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老张,有些人的出现,并不是一定要叫你拥有,而是教会你怎么去放手。”

“放手吗?”

张绮年落下手臂,双眼已然通红。

“真舍不得。”

是啊,怎么会舍得,但他和夏迩之间的那份“感情”,建立在他的“帮扶”之上,而夏迩所需要的帮扶,多多少少也有张绮年在其中的从中作梗。

让他什么都没有,让他深陷麻烦中心,让他孤苦伶仃,所以他只能有自己。

可是,那是爱吗?

人不是活了多少年就能明白多少道理的,有些人,年过半百才知道如何去爱。

何初再度叹息,握住张绮年的手,作为挚友,他无法再多说些什么。他相信张绮年心里什么都明白。

如果一次自杀可能是冲动所为,在抢救过来后的第二次,就已经足够表现出绝无更改的决心。

要人命的爱,那不是爱。

如果是爱,还不如不要。

那一晚张绮年睁眼了半宿,直到输液完毕后,他就在手术室前守着,何初就在一旁陪着他。张绮年很沉默,纷繁的思绪在他脑海里盈盈绕绕。黎明时刻,缠满绷带的夏迩从手术室里推出转到ICU的时候,他连忙起身,从那夏迩张伤痕累累的脸上,他看见了一道比这清晨还要宁静的微笑。

他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原以为,他在自己身边能够幸福,原来,比起在自己身边,死亡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也好。”张绮年垂首。

中午,就在何初给他搞来赵俞琛的新号码后,他打出了那通电话。

“也许,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

话音刚落,他听到咣当咣当,手机坠落于脚手架之间的声音。

第70章 失语症

赵俞琛赶到医院的时候, 张绮年不在,守在ICU外的是何初。

“他不愿意和你见面……”

“迩迩呢?!”赵俞琛一把推开了他,力道之大, 何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靠!你小子能不能讲点礼貌?!”

“礼貌?!”眼见夏迩还在ICU里面, 赵俞琛双目喷火,转身揪住了何初的领子, 把他抵到了墙上:“张绮年呢?他人在哪儿?!他是怎么照顾人的?把人给我照进ICU!?!”

轰的一拳砸在墙上, 带着凌厉拳风, 把何初瞬间吓傻了。

何初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赵俞琛, 从他怀里挣脱。

“我靠, 你他妈的, 对我动手啊?你脑子有病啊, 你们脑子都有病!”

眼见赵俞琛发了狂, 何初只觉得自己倒了大霉, 但他好歹也是个做生意的, 见过不少大场面,虽然还是第一次有人朝他挥拳头,好吧,虽然是打在他耳边, 但赵俞琛那副吃人的架势,还是把他吓得不轻。

“我警告你,这可是医院,要是保安把你赶出去了,你可别说是我们不让你见迩迩!”

何初整理了一下着装,端正了一下神色,无语地瞥了一眼崩溃的赵俞琛。该说不该说, 刚刚姓赵的这小子一拳打过来还挺帅的。

果然,这句话唤醒了赵俞琛的理智,他的迩迩还在ICU,他这个时候闹出什么事来,得不偿失。

赵俞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绮年呢?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怎么啦,还要兴师问罪,我可给你讲了,老张对他是掏心窝子的好,他割腕吃安眠药跳楼,你自己想想到底是因为老张要他,还是某些人不要他!”

何初可不会客气,他看到赵俞琛又咬紧了牙关,他本能地朝后推了一步。

可赵俞琛拳头都捏碎了也一动不动,他只是无声地落着泪,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

猛男落泪,叫何初这个花花公子的心也颤动几分。何初这人虽然对赵俞琛这个人很有成见,但私底下也算是有几分了解,还是他当初找人揍了他一顿,不得不说,他内心里是佩服这个年轻人的。

“喂,赵……不知道叫你什么,我就叫你赵吧,我也算是比你年长几岁,你也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的原因,说是你的错,那不对,说是老张的错,他为迩迩付出的也不少,你俩能达成共识,不就是为了解决他家里那档子事儿吗?”

何初叹了口气,宽慰道:“自责什么的,是没用的,怪罪别人,也是没道理的。你要庆幸至少碰到的是老张这样的人,还愿意联系你,还知道……放手。”

赵俞琛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却硬憋着不肯出声。

“你还没满三十岁,还年轻,你过去的那些事我们也都知道,人啊,都是不容易的,你熬过了这么多年,再熬一熬,也就过去了,至少……”何初惆怅地往ICU里望了一眼,“至少他还活着,老张也愿意成全你们,以后,无论他恢复如何,带着他,好好过吧。”

“我不会欠人情的。”赵俞琛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会带迩迩走,永远不再放开他,至于张绮年帮迩迩的那些,我会还……”

“还?你拿什么还,上百万了诶!你在工地上打一辈子的工都还不了,你知道吗?”

赵俞琛兀地抬起灼灼泪眼,凝视何初,叫哂笑的何初也是一愣。

“要是我跟你说,万水被明晟摆了一道呢?”

“你!”何初冷下神色,“你说话注意了!”

“这还是秘密吗?”赵俞澈凛着眸子,冷冰冰地反击。

“哈,就算是这样,你能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是我跟张绮年之间的事,轮不着你来问。”

“靠!”何初要不是看在赵俞琛这张脸这个身材,哪里会搭理他这样一身寒酸样的民工。被赵俞琛这么揶了一句,他恨不得给他一拳。

但何初很有自知之明。

他再度白了一眼赵俞琛,没好气地说:“你别以为你有几个律师朋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里上海,你那几个朋友,算不得什么,你,也算不了什么,人有多大力气,就办多大的事,趁现在老张没开口叫你们弥补什么,等他一好,你就带他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叫老张看到你们!”

扔下这一句,何初大步流星地离开。赵俞琛收回目光,转身看向ICU。

厚重的玻璃和各种医疗器械遮挡住视线,叫赵俞琛寻不到夏迩的身影。他靠在墙上,小心隐藏着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他过去杀过人,却在这一回,险些间接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无法原谅,他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两天后,夏迩从ICU里转到普通病房,赵俞琛居然要做心理建设才能看上一眼病床上的他。

再怎么忍住表情,在见到带着呼吸机的夏迩时,赵俞琛觉得自己也需要呼吸机了。

“先生,打起精神来啊。”一旁的郑医生已经被何初交代过,也算是知道有赵俞琛这个人。

赵俞琛连忙问医生:“都好吗?”

“性命无忧。”郑医生稳重地说:“但是后续看护还是需要尽心,这里的环境好,你不必担心。但是这个病人呢,情况特殊,更多的是心理问题,不然也不至于刚能下床就……跳了,这还好是命大,但是老话说,事不过三,前两次运气好,救回来了,后面的话……”

“后面一定不会!一定不会……”赵俞琛急切道。

郑医生点头,“那就好,接下来就要看恢复情况如何了,我给你讲,他年轻,肋骨断了两根,左胳膊肘骨折,这些都是时间问题,但他脑袋装在了地上,虽然没观察到淤血什么的,但到底还是需要进一步观察。”

“会有什么大问题吗?”赵俞琛心提到了嗓子眼。

“说不准,很多时候得等病人醒了再说。”

郑医生还有一台手术,不能和赵俞琛多聊。国际部的医疗费用昂贵,夏迩在这里会得到妥善照顾,因为跳楼行为,保安连夜给这单人病房的窗户都给连夜安了铁丝网,屋内能够有威胁的利器全部没收。赵俞琛还不放心,二十四小时在单人病房里日夜守护,那种失去,赵俞琛不堪再见。

期间何初又来了医院一趟,主要是来看夏迩的恢复情况,好给张绮年报信。一见何初,坐在病床旁给夏迩擦脸的赵俞琛就问:“张绮年呢?”

见赵俞琛声音里还带着气,何初倚在门口,嗤了一声,“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要见他。”

“他不会想见你的。”

“不管是迩迩,还是万水,我都有事要找他。”

何初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管你,但我可以告诉你,老张没必要要见你,你最好在你的小朋友好了之后赶快带他走,要是老张改了主意……”

他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赵俞琛并不多言,他也并不害怕张绮年来跟自己抢人。他专心看向病床上的夏迩,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决绝至此,他赵俞琛便再也不会放手。现在他什么都不要想,他只在想,迩迩什么时候会醒,醒来后看到的是自己,他会开心,还是会……伤心?

殷红的夕照被百叶窗无情地切割,在洁白的地砖上缓慢移动,攀附上了蓝底白被的病床,落在一道翕动着、即将要睁开眼睛的苍白面庞上。

夏迩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个梦他之前也做过,但没有像这次一样,这么这么疼。

他知道这个世界自己无处容身,他知道遵循有借有还他必须把自己抵出去,他知道他欠下的债他一辈子都还不清,他知道他的未来里至此就只有漫长的心痛,无法消泯,遗憾横行……

他奔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雾气漫漫,正如生活的混沌。他一副阘茸软弱的样子,正如他这十几年来的谨慎卑微。突然间,雾间泻下一片日影,恰似那个命运般的晌午。他累了,看到一根熟悉的电线杆,于是蹲在电线杆下,开始感受嗓子里所冒出来的对水的强烈渴望。

他知道有个人会路过自己,会为自己驻足。

于是,那人来了,从雾气里走来,他欣然抬头,却又莫明心痛,他想叫住他,却又觉得,也许不开口,才是更好的选择……

夏迩睁开了眼睛。

赵俞琛背对着夕阳,面容淹没在阴影里。

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眼前人,却在定睛看清的时刻,闭上了眼睛。

原来梦还没醒——他如是想。

可愧疚与爱意快要把赵俞琛淹没,他伸出手抚摸夏迩柔软的面庞,轻声唤:“迩迩……”

“迩迩。”

“迩迩。”

“哥回来了……”

可他的迩迩并不回应。

要不是夏迩再次睁开了眼睛,赵俞琛会以为他的醒来只是一场幻觉。

要过一两个小时赵俞琛才能确信,夏迩醒了,他的确醒了,但他不再开口,正如多年前赵俞琛以沉默对抗世界,此际的少年本能地和他选择了同一条路。感情如同满池子的水,在无尽的思念和绝望里耗干了。他决绝地不再说话,是肉/体上的桎梏,也是精神上的顽固对抗。

夏迩患上了失语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