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碎玻璃 美岱 17931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很公平

医院的走廊里多了一个无声流泪的人。

赵俞琛凝望着夏迩, 想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可那里一片空白,他分明记得所有, 也分明在看他, 可眼里却没有他。

在鬼门关里走了两遭的人,把一些事、一些人, 留在那生死的界限当中了。

“迩迩, 回应哥一声, 好吗?”赵俞琛抓着夏迩的手,捂在胸口。

夏迩只是看着他, 眼神淡漠。

赵俞琛想象过夏迩对他又打又骂, 想象过他对自己置气, 闹脾气, 但惟独没有做过如此设想。往往爱的反义词不是恨, 而是无动于衷。

他不爱自己了。

赵俞琛难以置信地想, 他真的不爱自己了。

“你看, 是脑部里的这团阴影,没有达到做开颅手术的条件,但是压迫了神经,多少会对语言系统产生影响, 等淤血散了,也许就自动好了。”

郑医生对于夏迩的不开口如此解释。

可并不能说服赵俞琛,他知道有些情绪并不需要语言,从夏迩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他看到的是沉在山谷中的暮色冥冥。

这不该出现在夏迩这样的年轻人眼底。

可是,不该出现吗?

每天,赵俞琛给夏迩擦脸, 换衣服,喂他喝粥,天气好的时候推他在楼下晒晒日落时分不再灼人的太阳、吹吹夏夜那带着暗香的清风,夏迩对于这一切不动声色地接受着,但他的眼底还是没有赵俞琛。

他不和他对视,目光总是越过他,看向渺远的地方。

赵俞琛遏制住哽咽,努力挤出微笑,妄图用笑容中的温暖给那淡漠提上几分温度。

某天晚上,夏迩吃完了饭,赵俞琛给他简单擦了身子、哄他睡觉的时候,赵俞琛终于找准机会,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迩迩,你还爱我吗?”

夏迩歪在他的怀里,半睁着眼睛,依旧不说话。赵俞琛呼吸滞了滞,沉默了半晌。

“迩迩,我和小岚之间,没有任何事发生。”

多么无力的解释,就连赵俞琛都觉得没有必要。讲出来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夏迩依旧无动于衷。

赵俞琛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也许,你不原谅我是对的,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值得原谅。可是,即使你再也不看我、爱我,我都会一直在这里。这一次,换我重新来追你。”

手中的纤长的五指轻轻颤动,赵俞琛欣喜若狂。

“好吗?迩迩,这一次换我来追你!”他激动地俯身去吻夏迩,可夏迩却稍一转头,躲开了。

赵俞琛的笑容变得苦涩。

也是,怎么会这样轻易?

他细细梳理着夏迩齐肩的长发。过去,他温养着他的身体,希望他长高长胖,如今,他需要温养他的精神,让他能够中心开口,说出对世界的希望,或许,也能够再次凝视自己的眼睛,说出“爱你”。

怀抱夏迩,赵俞琛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的一间私人健身房中,张绮年挥汗如雨,他举起三十公斤的哑铃,臂膀上的肌肉仿佛撕裂。

何初坐在一旁的器械上,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

“那个,迩迩,他似乎说不了话了。”

“什么意思?”自从张绮年决定放手之后,他就将夏迩全权委托给了何初,除开重大事项,他不想再见他,也不愿意再听见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何初本不打算告诉张绮年这件事,但他知道,张绮年的不见和不听,不过也是一种逃避罢了。

“就是失语,说不出话,哑巴了。医生也说不准是因为脑袋受了创伤,还是心理因素,也许两者都有影响,过段时间如果脑子里的淤血消了,还不能说话,就得进行心理干预了。”

何初仔细观察着张绮年的表情。

他没有表情,只是再次拿起那30kg的哑铃,一下、两下、三下……

何初叹了口气,一旁的教练朝他使眼色,无奈地摇头。

何初起身,走到张绮年身边,双手把住了他刚单臂举起的哑铃。

“老张,出去喝点酒吧,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去虹桥的会所,那里新来了一批好酒,人老板惦记着你去呢。”

张绮年淡淡地看了一眼何初,“我看起来是需要借酒消愁的样子吗?”

何初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需要锻炼,之后跟李路明那些人,有得仗打。”

“锻炼也得有个度啊,他妈的人家都说你泡健身房一炮就是一晚上,大哥,你不休息的啊?!”

“……”

张绮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撸铁。

何初无语,忍了几分钟后最终忍无可忍,一把夺过哑铃,奈何哑铃对他来说太重,从手里一脱,轰咚一声砸在地上,差点没砸到张绮年的脚。

何初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嘴里骂骂咧咧的,拉了这个汗涔涔的人就走。

车内充斥着张绮年洗完澡后的木调香水味,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搭在车窗,典雅的迈巴赫被他开得随性,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高架上,在市内逡巡了一圈,路过虹桥却没停下,而是转了个方向,去了松江。

何初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肌肉记忆?何初腹诽,看来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当初就不该拉张绮年去那个酒吧。

只是车停下的时刻,车窗外不是暧昧的灯带,而是残余着几盏探照灯的黑漆漆的明晟工地。

夜色笼罩下的工地似乎睡熟了,高架的吊臂在风里微微晃动,铁链叮当作响,仿佛敲着行将就木的钟声。地上散落着无序的钢筋、水泥袋,下午下了雨,它们在濡湿的泥土里纠缠在一起。

这座未来的商场——至少在设计图上它是——此刻只是一座空洞的躯壳。玻璃幕墙装到一半,剩下的部分露出冰冷的骨架;临时灯光在半空闪烁,发出刺目的白光,把脚手架投射出断裂的影子。

几名工人还没走,他们围在一处简易的板房门口抽烟,话不多。有人提到工资,说到“等通知”,又沉默下去。夜风卷起废纸和塑料布,在未封顶的入口处盘旋,像某种无法落地的希望。

起先张绮年只是在车内看着,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工地门口。保安不认识他,抬起困倦的眼皮对他喊了一句,张绮年便停了脚步,站在工地外仰头望着。

这里分明是他的所有物,他却不能靠近,各种意义上的无法抵达。

“当初为了它,还专门飞了趟德国,找了那个设计师。”张绮年自顾自地说:“怀着无论如何也要成功的心情,我从李路明那里接手了这个项目。”

“以前从投资转到做建筑的时候,你们就说我会把自己玩完,我那时就在想,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玩完。”

“满打满算,如今,万水也有十年了。”

夜风吹拂张绮年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如同少年人般年轻。他今年年初就满三十八了,离不惑只有一步之遥,可他为何总觉得,自己倒是越来越看不清一些事情了。

何初在一旁点燃一支烟,说:“你是有情怀,或者说,有遗憾,这条路你是不得不走的。”

“是啊,我老爸就是死在工地上,我是比他还小的年纪,就在工地上搬砖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工人的难处呢?”

张绮年接过何初递过来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中,他仿佛看到几十年前的那个瘦弱少年,在灰尘中握紧了双拳,目光炯炯,凝视晦暗的前方,绝不屈服于命运的鞭笞。

很幸运,连大学都没读过的他对数字异常敏感,在经济疯狂上升的时期,他站在了金融的风口上,以一己之力,把几张票子翻了千倍万倍甚至百万千万倍。

那一年,他才二十七岁。

可后来,他却毅然决然创立了万水,正式投身于建筑行业,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包工头”。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理解,只有他少时的好友何初,对他说,如果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那么便放胆去做。

于是他花了十年的时间,让万水从一个承包修下水道的小公司,变成了如今可以一揽子包干香港某座大厦的大集团。

不仅仅建筑,万水还涉及地产以及相关投资,项目都做到了香港。

当然,还没到能够叱咤风雨的程度,但张绮年很有耐心,十年的时间,对一个集团来说,也不过是刚刚开始。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明晟。

他和李路明过去就认识,生意场上的交情也来到了现实当中,不说完全信任这个人,至少彼此都从对方身上获取了实打实的利益。

只是没想到李路明这次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当然,也是自己太过自信。

万水远没有达到能够承包明晟的标准,为了能够拿下这个项目,万水集团将原本用于保障农民工工资的专项资金临时挪作他用,将这笔资金以虚假的增资以及关联交易的形式注入公司账面,从而在资质审核时看起来符合资金要求。

为了证明自己有足够的项目经验和业绩,万水夸大了之前项目的规模,以此来达到资质审查中对业绩的要求。一些并不存在的工程师或者技术人员资质也挂在万水名下,以此来应对审查。

张绮年始终觉得,虽然有灰色地带,但做生意向来都是以结果为导向,只要他合标合规地把商场建成,中间发生了什么其实不重要。

也许李路明就是发现了自己的冒进吧,也许是这十几年自己从未有过失败吧,张绮年抽着烟,眉目忧愁,却是浅笑着的。

人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以欺骗为开始,就得做好被欺骗的准备。

老天向来公平。

第72章 重新活

轰的一声, 正在和郑医生交流的赵俞琛转头就冲进病房。

几个苹果顺着地面滚到了赵俞琛的脚下,床上,夏迩拿着手机, 呆愣着动作。

显然是他拿手机时不小心碰到了果篮, 赵俞琛松了口气,捡起脚下的苹果, 宠溺地笑着走过去, 捏了捏夏迩的脸。

“给你削一个吃好吗?”

夏迩不为所动, 转过头看起了手机。

赵俞琛耐心地放回苹果,起身走出病房, 郑医生无奈摇头, 说:“你太紧张了。”

“没办法, 已经有过两次了。”

郑医生也是叹息一声, “依照目前拍的片子来看, 脑内淤血已经消散了, 所以迩迩这个语言问题……”

“嗯, 我明白……”

“有机会的话,我也认识几个好的心理医生……”郑医生小心翼翼地推荐。

赵俞琛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先试试吧,毕竟,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我的过错。”

“别太责怪自己。”郑医生拍了拍赵俞琛的肩膀,宽慰了几句就离开了。赵俞琛转身进入病房,看到夏迩还在看手机。

“在看什么呢?!”赵俞琛温柔地凑上前去,“给哥也看看?”

夏迩把手机一扣,锁了屏。

赵俞琛坐在床边, 把他拨弄进怀,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说:“看我今天下载了微信,不知道迩迩同学想不想和我加个好友?”

赵俞琛点开新注册的微信,微信名居然叫“俞迩”。

赵俞琛的俞,夏迩的迩。

夏迩没说话,也没动作,赵俞琛哀求似的把手机塞进他的怀里,用指纹解了锁。

“加一个,好不好?”换上一副乞怜的语气,赵俞琛轻轻捏着夏迩的肩膀。

夏迩还是无动于衷,等了几分钟,赵俞琛叹了口气,“好,等你想加的时候就加,不着急,哥现在等得起,等一辈子都愿意。”

在夏迩额头上吻了吻,赵俞琛扶他躺下,抚摸着他的头发,试探地问:“晚上想吃什么?是想吃粥,还是喝汤?”

当然得不到回应,赵俞琛这段时日都是依靠仔细观察夏迩的表情来做选择的。即使他现在不说话,表情也微乎其微,但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他爱喝汤,便在听到粥的时候暗淡几分,他心中有你,即使目光越过你也不会看向他人。

赵俞琛就是这样,在夏迩那沉默中,找到一丝还被爱着的希望。

可是或许他忘了,也许正是因为爱得太深,才无法开口。

这世间有太多东西,无法宣之于口。有时候,爱一个人,往往最说不出来。

走出住院楼,是一片沉沉的暮色。赵俞琛当然不会知道他走过的这条路张绮年也走过,可如今张绮年再也未曾涉足这家医院。只是有时,深夜时分,迈巴赫的车轮会碾过医院门口的减速带,在路边停留几分钟,再无声地离去。

夜色寂寥,再优雅昂贵的车身,也会染上挥之不去的落寞。

国际部离门诊部有点远,但为了买到夏迩爱喝的炖汤,赵俞琛需要绕个道,越过门诊,走过急诊,从侧门出去,才能抵达那条充满烟火气的美食街。赵俞琛的步伐始终很快,如今对他来说离开夏迩一分钟就是煎熬,他这样有耐心的人,也会在店家准备餐食慢了的时候,忍不住催促。

当然,在如此心境下,自己租房为他做饭更不现实。

当时离开得如此决绝,如今却恨不得有几个分身,时时刻刻围绕在他身边。

每日,赵俞琛买回了汤,一口一口喂夏迩喝。夏迩听话地张嘴,一口一口咽下,就像一架机器,赵俞琛不停,他也不停,赵俞琛停下,他便也停下。

毫无怨怼,毫不在意。

不堪见他这幅模样,赵俞琛兀地放下汤碗,冲出了房门。

他捂住胸口,大口呼吸着,眼角发了红,眼泪便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他多么希望夏迩对他发脾气,对他使性子,即使恨他,憎厌他,也总比这样淡漠得好。

夏迩无意识地在身周升起了一副铠甲,用以抵抗赵俞琛的温柔和爱意。

他恹恹着神色,是对这个世界的厌倦,

赵俞琛的眼下,挂着一片沉沉的青色。

因为骨折,夏迩活动受限,就连翻身都做不到。而几次濒死的体验,也给少年的梦境蒙上了灰暗的色彩,他像是被困在什么地方,是安眠药在胃里扩散,拽着他的意识下沉,是割伤的手腕疼痛难忍,生命随鲜血从体内流淌而出,是下落的那一刻,他看向那一同下沉的夕轮……

他做梦,发不出声音,喑哑地喊着,哭着。

赵俞琛无数次深夜醒来,帮他擦掉眼泪,哄着他,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

可夏迩却总是从他怀里挣脱,好像在那种时刻,汲取到赵俞琛的温暖也是一种危险。

因为失去过,他便不再要。

担忧他晚上睡不安稳,赵俞琛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自动醒一次,给夏迩盖好被子,帮他翻身。夏迩有时候灰醒,迷迷朦朦地瞧着他,有的时候,却双眸紧闭,蜷缩成团,浑身发抖,像是在抵抗什么。

赵俞琛看在眼底,要花很大的力气才不至于流下泪。

他还记得当初在出租屋里的那个迩迩。

天真却赤忱,胆怯却又坚韧……永远那么兴高采烈,永远那么爱黏着自己,永远那么健康……

正值夏季,护士要求给病人每天做好清洁工作,赵俞琛想帮夏迩擦一擦身体,可双手刚一解开夏迩领间的衣扣,就被夏迩用手臂挡住。赵俞琛安抚着他,告诉他只是简单擦一擦,不会做什么别的事情。可夏迩不依,他用手随便指了一个护士,拼命地打手势。

护士没办法,只好对赵俞琛说,病人在拒绝你,因为之前,我们的动作都很顺利……

赵俞琛只好在夏迩清理身体时退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垂首,落寞地笑着。

他连自己的触碰都不愿意。

有一天,赵俞琛买好晚饭回来,护士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可以帮夏迩洗个澡了,这还是需要病人家属或者护工来做,护士们没有这个义务。

赵俞琛还是第一次感到紧张,他在想该怎么开这个口,又在想,被拒绝后了又该怎么承受。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夏迩床边,喂他吃完晚餐后,犹豫良久,问:“迩迩想不想冲个澡?现在天气热,洗个淋浴应该很舒服。”

这话一开口,夏迩便马上转头看病房门,手里去摁呼叫铃。

赵俞琛制止了他,握住他的双手,认真地说:“不要叫他们了,我来给你洗,只有我来给你洗。”

夏迩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惊慌,他从赵俞琛手里抽回手,使劲摇头,拼命拒绝着。

“迩迩,求你,求你给哥一个机会,好吗?哥不会对你做什么,什么都不会做,你要不想,哥把眼睛闭着,也不看!只要你健康,健康了,咱们才可以出院,才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赵俞琛低声哀求,可夏迩依旧抗拒。

可无论如何都要迈出第一步。

这一次赵俞琛没有依他,把他抱上轮椅,推进了单人病房的浴室。

在轮椅上夏迩就开始尝试逃跑,可都被赵俞琛摁了回去。赵俞琛也不愿意让他难受,可他无法忍受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大概只有到了这一刻,赵俞琛才能体会到当初迩迩被再三推开时的心情。

他想起了自己被驱逐的那个雨天。

夏迩也是那样,“厚脸皮”地跟在他的身后。

怎么赶都赶不走。

浴室门口,夏迩在轮椅上哭了,他哭不出声,只能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赵俞琛心痛得要命,把夏迩抱进浴室,帮他脱衣服的手都在发抖。他把他脱光,却不敢去看他那苍白、仿佛泛着青的身体。在这一刻,情/欲在痛苦之后,他甚至只能感受到痛苦,以及无尽的悔恨。

热水淋在少年瘦削的病体上,赵俞琛那双粗糙变形了的手,在少年滑石般细腻的肌肤上游弋。他动作很轻,温柔到了极点,履行着清洗的任务。可少年的哭声不停,他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好似在遭受某种无法忍受的屈辱。任谁都不会知道在半年前,他们是对亲密无间的情侣,夜夜纠缠,难舍难分。

洗到后半段,赵俞琛的手还没靠近,夏迩便瑟缩着往后躲,赵俞琛安抚着他,可毫无作用。狭窄的浴室里热气蒸腾,赵俞琛的衣服和头发也都湿透了。他倒不是害怕自己洗不了这个人,而是害怕夏迩在躲避中又把自己弄伤。

赵俞琛猛地抓起夏迩的手腕,死死地盯住他。

“你看,因为你的不配合,连我都湿透了。”:

“你看我这个样子,想起了什么?!”

“……”

“去年的秋天,下大雨,你跟在我身后,我赶你都赶不走,你拼了命地要留在我身边,那我告诉你,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决心!”

手腕被他攥得通红,赵俞琛把夏迩禁锢在浴室的角落,“你拒绝我一千遍,一万遍,我就靠近你一千遍,一万遍,你所有的痛苦,我跟你一起受着,你别想甩掉我,这辈子,我跟定了你!”

夏迩的哭声兀地停了,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俞琛。

“如果你的冷漠就是对我的惩罚,我全盘接受,但我要你健康,我要你重新活一遍。”

“活在我的身边!”

热汽蒸红了彼此的脸,赵俞琛半敞领口,手里攥着个赤条条、发着抖的少年。

呼吸渐趋灼热,什么不受控制。

理智的浪潮退去,赵俞琛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夏迩无处可避,承受下了这个吻。赵俞琛吻得很凶,夏迩的头抵在墙上,身子却止不住往下滑,可一只有力的手托起了他的腰,叫他根本无法逃脱。

于是紧握手腕的手,渐渐松了。

抵抗着的人,身子渐渐软了。

一手搂着腰,一手逡巡在滚烫的身体上,像是巡视领地的猛兽,它在找它的宝藏,那是它过去的巢穴。在这软柔软的湿地上,它走得不紧不慢,却在快要抵达的时候——

赵俞琛被推开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赵俞琛被热水浇了个透。

夏迩在角落里急促地喘着气,红着脸,咬着唇,双眸怨怼。

赵俞琛回过神来,内心懊悔,下一秒,他却笑得欢畅。

夏迩生气了,真好,迩迩终于对自己生气了!

第73章 消失了

第一次洗澡不算顺利, 但总算是圆满成功。夏迩是被赵俞琛合身从浴室里抱出来的,就裹了条毯子,当然后来无事发生, 赵俞琛老老实实完成了清洁任务。

太久没洗头, 夏迩的一头卷发都打了结,洗了足足半个小时, 刚开始夏迩还抗拒呢, 结果被赵俞琛洗得太舒服, 到后来差点睡着了。人一不设防就容易暴露真实心性,夏迩闭上眼睛, 自然而然地就抱住了赵俞琛的胳膊。

赵俞琛那激动的, 差点没欢呼起来。

把人洗干净抱回床上, 夏迩困得不行, 赵俞琛哄着给他吹完头发, 才让他睡下。

这是个好的开始, 让赵俞琛有了几分信心。

躺在病房里的沙发上, 赵俞琛傻笑着。真的,烦心事一大堆,什么都没着落,还欠着张绮年一个天大的债, 但只要看到夏迩逐渐好起来,看到他对自己没有像刚开始那般抗拒,赵俞琛就觉得满足了。

再大的事也得往后放,如今夏迩是第一位的,永远的第一位。

他温存地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去看床上的夏迩。今天睡梦里的他没有皱眉, 没有做噩梦,他舒展着漂亮容颜,仿佛那些至暗时刻从不存在。满打满算才只有十九岁,一个人,怎么能经历这么多的苦难。

在学校受欺负了没有低头,在家里被打了没有崩溃,被人骗了咬牙坚持,刷了几个月的马桶都没有半分抱怨,就因为自己的离开,连命都不要了。听说第一次被救回来后能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窗户里跳下去,他并不知道这里是二楼,也不知道下面是葱郁的植物,他一心要死,任谁都无法挽留。

原是少年人说话算话,他不要他,他是真的不活了。

赵俞琛一直以为,自己给予的爱足够多,可在夏迩面前不堪一击。

所谓的理性,所谓的自持,在纯粹当中,不过都是笑话。

万水集团顶楼会议室内,张绮年坐在会议桌主位,沉默地看着那些向他发难的股东们。一旁的秘书小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往日里体体面面的股东们此际就像发了狠的恶犬,恨不得从张绮年身上撕下块肉来。

给张绮年续咖啡的时候,她忍不住手抖。

张绮年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她手背,对她温柔地笑了下。

小冯挤出苍白的微笑,咽了口口水,续上咖啡后,走进股东中间,在一团剑拔弩张的情绪中满足他们的需求。

“张绮年,你就这么干等着啊,不知道采取措施吗?明晟的问题是大,但还不是你急功近利,拿整个万水当赌注啊?!”一名股东猛地拍桌。

这话已经说得毫不客气,小冯手一颤,咖啡就从杯里洒了出来。

这股东本来就心烦,见这小秘书笨手笨脚的,一巴掌呼过去,不耐烦地拍开了咖啡。

秘书一声惊叫,滚烫的咖啡壶飞了出去。

本来默默承受怒火的张绮年,此刻终于冷下了神色。

“马总,咱们的秘书小冯怕您骂干了喉咙,给您续点咖啡,您非但不领情,还为难她,我张绮年告诉你,再大的火,只能对我张绮年一个人发。其余的人,你没资格!”

“你!”马总气得肥躯直颤,“还不是你冒进,你当我们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万水所有决定都是通过了股东会决议和董事会决议的,不可否认在衡量明晟的项目中我张绮年负有不可推诿的巨大责任,但如今危机时刻,比起安抚在座各位无休止的愤怒情绪,我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上,以便弥补大家的损失,重振万水。”

张绮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各位骂也骂了两三个小时了,该听的我都听了,该说的我也说了,若是简单的情绪抒发,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张绮年,我问你,你为什么不采取法律措施?你可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马总在后追问。

张绮年转身,看向马总,淡淡一笑:“马总,您别忘了,当初万水达不到承包明晟资质的时候,还是您帮忙牵线搭桥,用那些手段摆平万水资质的。这一切,明晟心知肚明,自身不干净,想抓别人的时候就得想想别人是否会反咬一口。这本来就是个赌局,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我张绮年有心理准备,马总,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张绮年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会议室内各位股东们面面相觑,个个面色凝重。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张绮年心里突然涌上无穷烦闷。刚好,何初在半个小时前到了,正在他办公室里等得无聊。

“完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安抚这些人的情绪上面。”何初忿忿地说,的确,赚钱的时候大家都是欣欣然地往上凑,一旦看见危险,便恨不得个个干净脱身。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闷下一大口茶,说:“炒个股都还有风险呢!”

张绮年点燃一根烟,站在窗前猛吸起来。

“抽这个有什么劲儿,虹桥会所那边,最近从古巴搞来一批高希霸和特立尼达,咱们今晚去尝尝?!”何初挑挑眉。

张绮年轻笑:“你现在还做会所的掮客了?招揽生意呢。”

“靠,还不是看你……老张,你可不是心甘情愿挨骂的人,现在天天找骂,不还是……不还在对那孩子愧疚吗?”

张绮年微怔,“是吗?”

指尖香烟颤动,张绮年兀自微笑了一下,“愧疚,没有吧,也许只是……”

也许只是爱到心痛,爱到无法自拔,爱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放手却不得不放手。

他突然很佩服赵俞琛了。

那个时候,他怎么能放手得那么彻底,离开得干干净净。

难道自己,做不到吗?

不再联系夏迩,不再进入到他生活的半径之内,最多,也只是深夜里踱步到住院楼下,驻足片刻,然后意识到自己站立的不远处曾浸满了他的鲜血,那是自己用爱割开他的血肉淌下的血,张绮年会自嘲地笑,然后黯然离开。

可没有爱,就没有愧疚。

说到底,还是因为爱。

张绮年并不否认,他走到如今这一步,出卖了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良心。他向这个世界低头,成为了污浊中的一份子。他用假的资质去承包项目,他用下作的手段,让夏迩来到自己的身边。

他都付出了代价。

可原先,他分明是想要走得更久、更远的。

可往往事与愿违,到最后,连自己都会失去自己。

张绮年掐灭了烟,强迫自己忘记夏迩那张始终悬于脑海中的那张悲伤、秀丽的脸,好像离开后,他才发现,过去穷困潦倒在酒吧里陪喝酒的他,也从来没有像在自己身旁那样泫然,那样仿佛脱离了世界般地游离。

直到最后,他对自己的称呼,都还停留在初见面时的那一声“张总”。

思绪不断散发,迈巴赫已经行驶在去往虹桥会所的路上。

夜灯一盏盏地掠过张绮年深邃的眼眸,四面八方的夜色浓郁,高楼大厦宛若巨人,一幢幢地向他袭来,压迫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承受下一切。

一个星期后,郑医生通知赵俞琛,夏迩已经可以出院了。

“费用问题你不用担心,绮年他已经支付了所有的费用。”郑医生宽慰地说,又显露出几分担忧,“要是还不能说话的话,一定要进行心理干预,知道吗?”

“我明白。”郑医生是夏迩的救命恩人,赵俞琛十分尊敬他,但还是在医药费这一问题上,他刨根问底。

他不愿意欠张绮年的一分钱。

“小赵,迩迩这样,绮年也有责任,你的良心是良心,别人的良心也是良心,你不想欠他的,就想让他欠你们的,小赵,将心比心啊。人都是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

赵俞琛垂首,片刻后说:“我知道了,谢谢您,郑医生。”

“去办手续吧。”

郑医生拍了拍赵俞琛的肩膀,就去查房了。

其实出院后去哪里,赵俞琛还没有想清楚,原先钱都给了夏迩,如今他手头里资金并不宽裕,只是为了夏迩,他不可能再带他去住那样散发着霉味的地下旅馆了。

上海的酒店并不便宜,于是这几天他一直在看房子,夏迩还需要回医院复诊,于是他在医院周边找了个短租,来做个周转。

他帮夏迩穿好衣服,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跟哄小孩似的说:“乖,哥去办个手续,一会就回来。”

夏迩也不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这双运动鞋是赵俞琛前几天刚给他买的。白色的鞋面,蓝色的波浪花纹,是Nike的。

快要入秋了,赵俞琛又开始本能地给他买衣服了。他舍不得给自己买好东西,却总是给夏迩买最好的。

夏迩不说话,赵俞琛又帮他绑好头发,用的白色头绳。

白色——在赵俞琛眼底,夏迩似乎一直都是这么干净的。

坐在床边,夏迩看见赵俞琛离开,收回目光,他的视线越过被铁丝网封住的窗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当赵俞琛拿着一沓病例和账单回来时,迎接他的是空空如也的病房。

夏迩穿着他买的新鞋子,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PS: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

第74章 索尼娅

赵俞琛疯了似地找遍了整个医院, 到最后郑医生发动保安帮忙找,调出监控,才发现夏迩在赵俞琛离开病房后, 就独自出了住院部大楼, 朝大门走去了。

视频显示,他在路边随便上了一辆出租车。

赵俞琛大口喘气, 眼睛通红, 恨不得抢了鼠标:“近一点, 看车牌号!车牌号!”

奈何上海的梧桐树葱郁,刚好遮挡了车牌号。多次尝试无果, 保安无奈, 就连郑医生也叹息地摇头。

“小赵, 急也不是办法, 你们俩最熟悉, 你好好想想, 他会去哪里,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你能得到答案了。”

赵俞琛瞠目,反应过来抹去泪水。是,没错,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之间,他们之间……

赵俞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些幸福的时光,那些铭记于心的时刻……他从他沉默里看到的悲伤、看到的眷恋……

再次睁开眼,他朝郑医生畅然一笑。

“谢谢您!郑医生,谢谢您!”他欢呼着狂奔下楼, 打了一辆车。

一路上,赵俞琛都在催出租车司机,司机大叔哎哟一声,用上海腔调直抱怨:“小伙子,你这催命咯!”

“是!我的命就在那里,麻烦您快一点!”

司机无语,一路狂奔,直到赵俞琛再次站在他们共同租住过那个小区。

——他们的家。

赵俞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是夏迩不在这里,他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一步一步上楼,赵俞琛想起了自己离开的那个下午。他带走的行李不多,留下来的全部被扔掉也无所谓。他知道一旦租金耗光房东就回来处理他的这些物品,他舍不得扔掉有关夏迩的一切,于是听天由命。

楼道里老式电表一如既往地闪烁不停,像极了赵俞琛紧张的心跳。如今大半年过去了,这里怎么还会等待他们呢?可除了这里,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在整个上海曾经属于他们过,他们还曾拥有些什么别的呢?

推开大门,赵俞琛走进那间单间。

门是虚掩着的,微弱的光芒照亮赵俞琛的泪眼。

鼻梁的阴影拉长又缩短,他推开门,看到了原封不动的屋内布置,以及蜷缩在床上的那个人。

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赵俞琛沉默地走进,躺在了夏迩身后。

他自后抱住他,却无声地潸然泪下。

“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办法更爱你了。”

将脸埋在夏迩松软的发间,赵俞琛颤声说:“谢谢你,带我回来。谢谢你,还愿意和我…… 有一个家。”

怀中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在赵俞琛的臂膀里,夏迩转身,抬手帮他擦掉了眼泪。

赵俞琛惊诧地看他,再也无法忍耐,吻住了他。

这一次,夏迩没有躲。他仰头与他接吻,在赵俞琛怀里吻得满满当当,发出情至深处的轻哼,赵俞琛温柔地脱下了他的衣服。

那吻游弋,自上而下,夏迩难耐地呼吸着,双手推搡在赵俞琛的肩膀上,想挣扎却又那么无力。可他觉得足够了,他伤痕累累的心无法承受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想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自己的眼睫,却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承受全然的拥有与被拥有。

因为那是危险的,他不要。

推了几下赵俞琛却无果,欲拒还迎反倒挑起身上人更深层的渴望,赵俞琛向来在床上就会变了性情,尤其是对夏迩,他总怀揣着让他死在身下的欲望。

那是一种极度的渴望。

夏迩发出呜咽的声音,却被赵俞琛猛地吻住,双手摁在了头顶,夏迩的腿也被强行分开,他呼吸不过来了,只感到痛苦和危险,于是在赵俞琛的吻当中,他瞅准机会,狠狠咬伤了赵俞琛的嘴唇。

疼痛让赵俞琛猛地清醒过来,舔了舔自己受伤的嘴唇,他连忙松手,看到身下凌乱不堪的少年,他连忙用衣服挡住羞愤不已的夏迩。

“对不起,你还没准备好,我知道…… ”赵俞琛急喘着气,努力平息自己早已烈焰燃烧的欲望,硬着头皮说:“对不起,等你愿意,等你……”

完全说不出话,夏迩那浑圆的肩头和珍珠般细腻的脖颈只叫赵俞琛无法按捺,无论他怎么用理性施压,却根本无法招架美人在怀的生理性冲动。害怕自己又精虫上脑,赵俞琛连忙起身,狼狈地冲进了浴室。

床上的夏迩转动暧昧的眼珠,胜利般地望向了窗外。

他们的关系曾在这里开始,又在这里结束,然后又重新开始。

窗外的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

他们曾无限靠近幸福,也无限接近过死亡。

他不敢再对未来抱有任何期待,年轻的心头一次认识到,原来幸福和死亡并非对立,而是分秒间的转化。

也许正是这样的不安感,才叫他无法开口说话。

心理干预在夏迩出院的一个星期内就开始了,赵俞琛退掉了先前在市区租下的房子,有了一笔闲钱,他按照郑医生的介绍找到了心理医生,虽然价格让他震惊,但为了夏迩能够开口说话,就算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

他也不再去外面找活干,而是接了更多翻译的工作,成日在家里全职照顾夏迩。每天睁眼,就是想想今天该做什么喂饱他的小朋友,他本不是个爱购物的人,却也爱刷起了淘宝,给夏迩添置几件新的秋装。

还在屋内的几件旧衣服,就如往日不堪回首的灰尘,犹豫再三,赵俞琛扔掉了那些衣服,连同夏迩和他自己的。有时候人就需要通过某种仪式迈向将来,一些想法在赵俞琛心中酝酿着,夏迩的自杀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未来的门,他告诉自己,不为自己,就是为他,也得活出个样子来。

那些自怨自艾、那些消沉,在和他的展望里,不值一提。

赵俞琛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有干劲过。

当然,夏迩的心扉也在逐渐向他敞开。

某天赵俞琛闲来看手机,发现自己微信的好友申请已通过,于是他空白的聊天框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头像。

那是一只手,拿着笔,在夜晚温暖的灯光下,光影对比强烈。笔尖下,是行行齐整的德语。

赵俞琛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手。

而那微信名——自始至终没有变过的微信名,则叫“Sonia”。

其实一开始,赵俞琛看见这个微信名也不由得震惊了一下,索尼娅——赵俞琛还记得那天在佘山上的对话,冬日的阳光灿烂,把他照得透明,在教堂前,他问自己,我们的故事会有好结局吗?他笃定地回答,会有的,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和索尼娅一样,就算在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也会有好结局。

可期间赵俞琛险些辜负了他。

好在上帝心软,怜悯他赵俞琛,让他一次又一次,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在被通过好友后,赵俞琛默默地把微信名改成了“Raskolnikov。”

拥有黄色执照的索尼娅和法学出身的杀人犯拉斯柯尔尼科夫是一对,夏迩和赵俞琛也是一对,天生的一对。

尽管夏迩依旧不说话,但他却不再抵抗赵俞琛了。

他接受赵俞琛帮他洗澡,帮他的伤口涂药,帮他换衣服……从一开始的只能接吻,到接受抚摸,再到后来,赵俞琛的右手先行……他的身体从紧绷变得柔软,仿佛被春潮涵濡的田野,散发复生的水汽。

那时,赵俞琛醉倒在夏迩难耐的红潮里,他看着他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被挑逗、被安抚、被宽慰。身体似尾鱼轻轻地弹起,又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摁下,在那一瞬间,背部和柔软的床铺相接触,分明是落地,却又似漂浮云端。

有时候,赵俞琛熬夜工作,那些德语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耀诡谲的光芒,拽住他的疲累,将他拖进梦乡,他睡着了,又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自然醒来,那时,他的身上总会披着一条毛毯。

而床上的夏迩,睡得正香。

赵俞琛偶尔会爬回床上,在这样静谧的清晨和夏迩温存片刻,但很快他又回爬起来准备早餐。因为每天最幸福的那一刻,就是在早晨唤醒夏迩,让他在今日这一天,是由眼中映出自己身影的那一瞬间开始。

赵俞琛也是很有私心的。

平日里,他会给夏迩绑好头发,穿上松软的毛衣开衫,带他出门散步,松江附近有不少小公园,他会牵着他缓慢地走着。树荫下落叶堆积,他们走得很慢,赵俞琛过去不惯在公众场合牵手,可如今他却死死抓住夏迩的手,生怕他一松,这个人就又不见了。

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也会患得患失。

秋风一吹,新的一年了,去年的那场秋雨,今年可不能再让他淋到。

微风吹拂,落叶在地上刮得直响。有时树上会掠过一两只松鼠,伶俐非常,唰的一下久不见了。夏迩便昂着头呆呆地看着,秋日稀薄的阳光衬得他的病容是那么苍白,却在苍白中,被爱蕴养出了颧骨上的两团绯红。

注视着夏迩,赵俞琛的目光很幸福,尽管夏迩长久的不开口让他也不由得担忧,如果心理干预始终没有效果的话,那么能够为之努力的也只有自己了。

可那并不是负担。

赵俞琛捧起夏迩的脸,在他唇上吻了吻。

“想不想喝奶茶?”赵俞琛问。

夏迩仰首摇头,怔怔地看他。

赵俞琛笑,“那喝咖啡?虽然郑医生可能不会允许,但偷偷喝一杯?”

夏迩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芒,亮晶晶的。

“好!哥现在就去买咖啡!一会下午去医院复诊,你可不能告状!”赵俞琛捏了捏夏迩的手,他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小孩了。也许在感情中,小孩的纯粹,才是最珍贵的。

夏迩轻轻点头,两人像密谋似的。

下午,赵俞琛带夏迩来到市区医院复诊,刚走进医院没几步,就被一阵鸣笛打断。在急诊门口涌来一辆急救车,匆匆抬下一个担架。这本是医院稀疏平常的场景,却在看到脚步匆匆、热泪滚滚的老刘和陈峰后,赵俞琛的表情猝然僵住。

赵俞琛难以置信,“老刘,你们……?”

老刘和陈峰循声望过来,见是赵俞琛和夏迩,还没来得及想为何这两人也在这里,情绪刹那间绷不住。

陈峰哭着大喊:“赵哥!小宝他……小宝他从顶上摔下来啦!!”

第75章 胆小鬼

赵俞琛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哭腔,夏迩捂住了嘴,连连后退, 眼泪喷涌而出。

“迩迩, 没事,没事, 我们先问情况……”知道夏迩不能受刺激, 赵俞琛连忙搂住了他。

“陈峰, 刘叔,到底是什么回事, 小宝他怎么会从顶上摔下来?!”赵俞琛急切地问。

陈峰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老刘用手背揩着眼泪, 哭道:“没钱啊, 小宝他心里着急啊, 这事太复杂, 我说不清楚, 小赵啊,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里了啊,你要是在的话,小宝他也不会, 也不会……”

“刘叔,对不起。”

“这小夏怎么啦?怎么瘦了这么多,瞧这脸蛋子,都……小夏,小夏,说话啊!”

赵俞琛难过地制止老刘,摇头说:“刘叔, 迩迩说不出话来了。”

“说不出话,什么意思?小夏,别哭,别哭……”

陈峰三两步上前,抚住夏迩肩膀,问:“说不出话,哑巴了?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赵哥,小夏那么会唱歌,怎么……!”

陈峰这人向来耿直,两人又在情绪上,夏迩更是受不得刺激,于是连忙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迩迩他生病了,我们快去看小宝,!”

夏迩也在身后不断点头,摇着赵俞琛胳膊,赵俞琛知道他心里也着急,于是带着老刘和陈峰往急救室里跑。费小宝躺在病床上,半截钢筋贯穿他的腹部,浑身软得像浸了血的橡皮,血里凝着泥土渣。

他微眯眼睛,青白的嘴唇翕动,呼吸便在一张一弛间,缓慢地流失。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检查了一番,随即取下听诊器,面色难看。

“机会应该是不大了,赶快通知家属吧。”

赵俞琛瞬间面色如土,他连忙拦住医生:“不能再努努力吗?”

医生叹息一声,“太高了,听说是八楼,这……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医生……求求您啦!”老刘和陈峰凑了过来,赵俞琛看了一眼床上的费小宝,他知道只要有一线可能医生不可能见死不救,八楼,还剩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

赵俞琛连忙匍匐到费小宝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小宝,还有什么话,跟哥说吧!”赵俞琛带着哭腔,忍不住擦眼泪。

费小宝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缓慢张开,挪动眼珠,看向了赵俞琛。

“赵……哥……”喉间嘶嘶作响,像出不来的蛇,盘踞在喉咙里,翻滚着,啃噬着。

赵俞琛都听得那么清晰,他突然意识到,那么鲜活的、爱怼人却有热心肠的费小宝,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小宝!哥在这里,赵哥在这里,你不要怕啊!不要怕!”赵俞琛慌张了,他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他甚至没有为此做好任何心理准备。他抚摸着费小宝的头发,妄图还能留他在这世界多上几秒。

费小宝的唇角艰难地扬起,眼神逐渐失焦,“好想…… 去酒吧…… ”

费小宝望向天花板,微笑定格在最后一瞬,那一瞬间,不是工地里的下坠,是酒吧里璀璨的灯光,是酒杯里上浮的水晶气泡,是台上唱歌的短发女孩……

粗糙的手从赵俞琛的掌心滑落,赵俞琛愣了一瞬,还在向医生争取的老刘和陈峰也愕然停下了,那一刻,好像所有人的世界都安静了。

直到夏迩的一道哭声打破了寂静。

陈峰猛地冲过来,趴在病床边呼唤费小宝的名字,老刘使劲摸着头,懊恼地走来走去。

只有夏迩不住哭着,说不出话就咿咿呀呀地喊,他好像看见那个从楼上跳下去的自己,可他能活,小宝哥哥怎么不能活呢?

赵俞琛最后看了一眼费小宝,起身拥抱夏迩。

人们时常会低估语言的力量,当一个人的伤心是能够诉诸于口的时,那心上的痛感多多少少会通过语言来得以缓解,可夏迩说不出来,他伤心,却只能干流泪,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那令人心碎的喑哑低喊。

他的手抠紧了赵俞琛,是那么用力,浑身都在发抖。他在这个城市里的朋友并不多,费小宝算是一个,夏迩为费小宝而哭,也为了这个世界的荒诞而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受这么多的苦。

赵俞琛耐心地安抚他,他什么都明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无论是赵俞琛还是夏迩,都感到了巨大的惶惑。从医院出来,四个人都失魂落魄,直到王工头赶了过来,处理费小宝的后事。

王工头在见到赵俞琛的那瞬间讶异了一秒,却也只对他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回来就好。”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匆匆离去。

赵俞琛难过地哽咽了一下,朝他点点头。

陈峰坐在路边抽烟去了,老刘呆呆地站在医院门口,拎着黄色安全帽,年近六旬像个小孩子般无措。

赵俞琛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被捏紧。

从老刘口中,他已得知事情的原委。

工地的项目已经拖延很久了,工资更是除了上次赵俞琛要到的那一笔,之后再也没见踪影。钱不到,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但管理层和工人们很明显都有了懈怠之心。也不是没去闹过事,可兜兜转转,工人们已经不知道去找谁要了。生路一断,人心就变得惶惶。

自从赵俞琛走后,工地上的人都觉得没希望了。

费小宝曾经疯了似的联系赵俞琛,可回应他的只有“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费小宝绝望之际,频繁带人去闹事,万水的一些监工们怕工地上出事,拍了一队保安在这里看着。哪只这些保安也不是什么会办事的主儿,本身工资就低,成日和工人们闹矛盾,工地上不时发生辱骂、斗殴事件。可现下谁的手头都没钱,都当甩手掌柜。

像老王这样还算负责的,也都在外面到处跑,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转圜的机会。

这天,眼见讨要薪资无果,又被保安欺压,本来性子就烈,中午和保安起了冲突后,费小宝突然乘坐升降梯跑到了楼顶,扬言再不发工资,他就从这里跳下去,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工友们有的好言相劝,有的看热闹,有的早已心如死灰对这样的闹剧根本不上心,有的保安觉得事情闹大了不好看,有的保安却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这天下午刚好几个能说上话的监工都不在,于是那个时常仗势欺人的保安头子就来了脾气,在楼底下指着费小宝怒骂,说他这条命是条贱命,就算死了也换不了多少钱!

再说——保安头子恶毒地狞笑,就你这样的胆小鬼,你敢跳么?!你敢跳吗?!

赵俞琛不知道费小宝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也许他会在想,自己真的是条贱命,他从不奢望过什么体面的生活,但至少体面存在于那一杯酒的时间也足够。可现在是,他觉得自己吃不起饭了,喝不起水了,他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的命,不就是一条贱命吗?

也许,是他被保安头子的那句“胆小鬼”给刺激到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胆小,他年纪那么轻,就敢一个人跑到大城市生活,他那么努力工作,就为了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工资,在工资被拖欠的时候,他又是那么地勇敢,去争取自己的权益,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做筹码……

“他妈的,真没意思。”

那一刻,年轻人遥望的方向不是家乡,他只是朝自己过去常去的酒吧看了一眼,在保安头子恶毒的叫喊中,跳了下去。

一个普通的一天,一个普通人不那么普通的结束。

很快,拱火的几个保安被拘留了,而费小宝,再也没能看到他喜欢的那个唱歌的女孩了。

秋夜的风变得冷了,夜色浓郁,城市亮起万千灯光。一点红光在指尖燃烧着,赵俞琛许久不抽烟,却坐在台阶上,一根一根抽完了一整包烟。陈峰和老刘坐在一旁不说话,夏迩则是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角,一双泪眼呆呆地看着前方。

赵俞琛抽完最后一根烟,整理完所有思绪,有些决定也在心中落地。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等待了。

起身,他收敛伤感情绪,对陈峰和老刘说:“工资发不下来,是因为明晟集团内部出了问题,阶段性的款项都给不了万水,万水现在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要想拿到钱,必须拉明晟下场。”

“你怎么知道这个?”陈峰惊讶。

“我查了,从各种渠道。”

“可,可是,我们怎么能跟这样的大公司对抗呢?那个万水自己不找明晟要钱吗?”陈峰问。

赵俞琛摇头,“因为万水自身不干净,他不敢要,怕钱没要到,反被将一军。而明晟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小心隐藏着,生怕别人看了出来。”

陈峰撇撇嘴,“那怎么办,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