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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 美岱 17462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窃机密

陈峰紧张地检查着对讲机, 赵俞琛走上前去,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他说:“没事的, 就像平常一样,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哥你放心,我一定…… ”

赵俞琛却拍拍他的肩膀说:“别说什么一定的话, 尽力就好。”

“不, 必须得一定!”陈峰握紧了拳头, 说:“因为为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小宝、刘叔, 还有老王我们所有人!”

赵俞琛凝望他, 点头说:“那好, 保持镇定, 按照计划行动。”

陈峰点头, 两人分开, 按照排班表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夜晚的走廊寂静异常, 赵俞琛每次走在这样只亮着“紧急出口”绿色字体灯光的通道里时,都会想起《盗梦空间》里的那条绵延成波浪的走廊,人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后退中,无法前行, 他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但他已经很会驱逐这样消极而绝望的想法了,以前他不肯承认自己耽溺于幻想,但如今一切充满希望时,那些幻想,便用理智挨个儿驱逐。

赵俞琛整理心绪,不再多想,对讲机在胸口前闪烁, 他逡巡在楼层里,就像蛰伏的幽灵。幽绿的光照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耐心地等待着。

楼道里寂静,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一阵尖利的报警声划破大楼里的岑寂,叫上下几个楼层正在巡逻的保安都迅速拿起对讲机,“怎么回事?!”

赵俞琛当前冲向明晟总部的方向,一边在打浆机里回答:“烟雾报警器报警了!”

“小赵你离得近,先去看看!”

“好!”

赵俞琛一边爬楼梯一边看了眼时间,果然,凌晨一点。

刚来到明晟总部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赵俞琛呛了口气,咳嗽了两声,连忙装作样子,翻找手机里面存档的大楼共用密码,用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打开了明晟总部的大门。

他捂住口鼻,穿过办公区,朝起墙角唯一一个灭火器,迅速靠近起火的办公室。这时,陈峰和两个保安也快速跑了过来。

“快报火警!”一名保安叫道。

“已经报了!但消防车过来还需要时间,这里又是20多楼,我们先看火势!”赵俞琛一边说,一边冲身后的艾队长问:“现在得打开门!”

艾队长支吾一下,“这、这我也不知道啊!这都是密码锁!里面和外面的都不一样!”

“不能再等了!”陈峰当先闯过来,“得先把门打开再说!”

他力气大,当先对着办公室门就是一脚,艾队长慌了神,抓了他大喊:“你干什么啊!”

“救火啊!”陈峰喊,浑身直抖。

“这、这怎么能……”

“那您来拿来个主意?现在是里面起火,烧到外边来了怎么办!”赵俞琛怒目问。

艾队长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火势蔓延后的场景,连忙拉了另外一个小伙子:“快快快,先救火要紧,先救火要紧!”

赵俞琛和陈峰相视一眼,就和另外一名小伙子对着门猛踹,轰地一声大门打开,浓烈的烟气猝然冒出,众人都是一阵后退,然后赵俞琛当先进入,拨开烟气,就见宽敞的办公室内书柜一角已经开始燃烧,火星不断掉落在地毯上。

好险,再迟一步,整个室内就要开始烧起来了!

赵俞琛拿着灭火器对着书柜猛轰,就在这时,陈峰和那个小伙子就在外面喊:“他妈的,这边只有一个灭火器!”

“快去隔壁拿,隔壁有!”陈峰说。

艾队长直咳嗽,对赵俞琛喊:“小赵,你先坚持一下,我们马上过来!”

“好!”

赵俞琛见他们走后,迅速挪移身子来到办公桌前,按照蒋秘书给的密码成功打开电脑,找到文件,确认无误后插上U盘开始下载。

火势尚未被曝灭,但这些火光已经不再构成威胁,赵俞琛只希望他们能够回来得晚一点。毕竟之前,陈峰就已经偷偷地转移了这一层的灭火器,只留下了应急的这一个。

当时,蒋秘书提出用热片装置的提议还被赵俞琛否决过,可蒋秘书说,在书柜里会比较安全,只要能产生烟雾,能让烟雾报警器报警。赵俞琛不知道蒋秘书怎么搞到这种装置的,按照她的说法,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过是跟着李路明他们学来的。

他们当初就是用这种方式烧毁了一个不愿被拆迁的棚区,为了拿地,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热片引燃了书柜里的书,书柜玻璃门紧闭,可以阻拦火势,却无法阻拦浓烟,所有的一切都只要给赵俞琛一个进来的理由。

赵俞琛紧张地看着进度条,同时警惕身后那零星的火点儿以及外面的脚步声,烟雾辣得他眼睛生疼,尽管他紧紧捂住了唇鼻,他依旧咳嗽个不停。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陈峰的声音。

“赵哥,赵哥!大概还有三分钟我们就过来了!”对讲机里传来陈峰的“提醒”。

“好!”赵俞琛紧张得紧盯电脑屏幕,惨白的光被烟雾扭曲,也扭曲了他的面目。

60%

80%

90%

96%

98%

……

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可是下载的进度条卡在了最后一瞬。

额头上全是冷汗,眼见其余人都已经赶了过来,赵俞琛心一横,把整个台式电脑放倒,就当是他在灭火过程中不小心撞倒的,他也顺便放倒了饮水机和一个落地衣架,等他们出现在门口时,赵俞琛正在猛烈地摇晃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灭火器!

“小赵,我们来了!”

“好!”

赵俞琛后退,烟雾本身就大,艾队长他们看不清楚就是一阵乱轰,非但没有注意被放倒的电脑,甚至赵俞琛在退后时掀了一下电脑看进度条就没发现,眼见进度条来到100%,却见艾队长突然转身。

赵俞琛的动作瞬间僵住。

“小赵,你做什么?!”

赵俞琛吸了太多浓烟,将一张嘴甚至没能说出话。

就在他无法应对的这一刻,陈峰像脑子开了窍一样大喊一声:“赵哥,没关系的!撞坏了咱们公司会赔的!”

赵俞琛连忙反应过来,哑着嗓子问:“真的会吗?”

艾队长嗨了一声,骂了一句:“也不小心点!快点,给人家都扶起来,还有那边的饮水机,快点!没多大点火,闹这么大的阵仗!”

陈峰看了一眼赵俞琛,就过去搬饮水机:“老艾,搭把手,我腰闪了。”

“年纪轻轻的一个二个……”

三人过去了,赵俞琛慢慢扶起电脑,甚至还打开U盘确认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抽下侧边的U盘,关了机。

“没磕坏。”他急匆匆地过去说,顺便捡起了地上的灭火器。

“叫保洁来吗?”

“嗨,接下来就不是我们的事了……”艾队长一头冷汗,摇摇头出了门。

赵俞琛刚出门就一个趔趄,陈峰连忙扶住了他。

“小赵,你先去休息一下吧。”艾队长看他保安服都被少了几个洞,满脸都是浓烟留下的灰尘,“陈峰,你照顾你哥。”

赵俞琛一边咳嗽一边道歉,说:“可能要请个病假,我、我肺不好……”

“哎哟,赶快去医院吧,人出了事我们更招架不住!”

艾队长极怕麻烦,本身大楼出了事他就烦,要是手底下的人出了事,他更是要直接负责。赵俞琛连忙道谢,陈峰就扶着赵俞琛出了大楼。

夜里到了公路边,风一吹,两人才冷得一哆嗦。

“成功了吗?”陈峰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赵俞琛咽了咽口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他扬了扬嘴角,随后仰天大笑。

“他妈的……小宝,小宝……”

赵俞琛啐了句脏话,眼角发红,陈峰也哭了出来,却连忙拦了一辆车,去往松江。

夜色低垂,工地旁的荒地上,张绮年靠在车边抽烟。自他收到了赵俞琛的短信,他整夜都紧张

远远地他看到赵俞琛狼狈地走来,头发、脸上、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冰冷的空气让他咳嗽个不停,但他还是努力平息,憋着一口气来到了张绮年的面前。

陈峰也是第一次看到张绮年,他恨恨地瞪着他。

“你……”张绮年连忙站直了身体,“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赵俞琛示意陈峰,“陈峰,你回去吧,这里就交给哥。”

“哥,我…… ”

“没事。”

陈峰抿了抿嘴,又瞪了一眼张绮年,愤然离去。

“他不走,迟早对你动手。”赵俞琛说:“是你派去的保安,才让小宝跳的楼。”

张绮年黯然,低垂下头。

“你放心,没人要审判你,东西我给你弄来了——”赵俞琛伸出手,U盘躺在他黑漆漆的手掌心。

张绮年正要伸手去拿,赵俞琛猛地收回手。

“你——”张绮年惊讶看他。

“张绮年,你别忘了,费小宝之所以死在你的工地上,就是因为拿不到血汗钱,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约你在这里见面吗?我要让你自己看看,那是你的工地,但是是工人们的作品,那是他们的血汗!你斗倒明晟拿到钱后,第一时间就是结清工资,我不管你这个项目以后如何,单反只有一个人的工资没结清,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你的把柄,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跟你斗!”

赵俞琛一字一句,死死盯住张绮年。

夜风吹拂两张英俊的面庞,张绮年也凝视赵俞琛。

不需要任何言语,赵俞琛再次摊开手心,把U盘递给了张绮年。

张绮年拿走U盘后,迅速回到车内,他静静地说:“你放心,答应你的会做到,没答应你的,也会做到,明晟不会追究你的麻烦,你和你的同伴都会是安全的。我张绮年是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走到现在,但还想走更远,最远!”

迈巴赫后轮扬起尘雾,绝尘而去。赵俞琛在夜色下呆立许久,这才感受到心脏的砰砰砰,全世界都寂静了,只剩下心脏的砰砰砰,恍惚间,他听到身后有人呼唤着他。

“哥,哥……”

他转身,依稀看到一道人影出现在荒草地,朝这边跑来。

他瞪大了眼睛。

夜风中,夏迩穿着白色毛衣,在齐膝深的荒草里蹦跳着,活像只小兔似的,直直地冲进他的怀里。

“你回来了!”

夏迩抓着他的衣袖,哭道:“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PS:再三声明,蒋秘书用的热片这种东西现实中没有,大家请勿当真。这种窃取商业机密的行为在现实中是犯法的,但是本文中因为窃取对象是“反派”,是榨取劳动人民价值的公司,并且用正常渠道无法获得自身的利益,所以主角铤而走险(参考一些调查记者潜伏在某些黑心企业,悄悄记录证据)。并且商业中有很多灰色地带,大家懂得就好,在此就不多说了。

第82章 过去式

赵俞琛倒在草地上, 把夏迩抱在怀里,夏迩以为是自己把他扑倒,连忙爬起来, 却被赵俞琛又扯进了怀中。

“乖, 让哥抱你一会。”

夏迩闻着赵俞琛身上的浓烟气,也不知道今晚这个人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成功了!他成功了, 他总是做什么都可以成功的!

整整一晚, 他紧张得在屋里踱来踱去,现在情绪终于溃堤, 他高兴地抓着赵俞琛的领口, 又哭又笑。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他想起来好好检查一下赵俞琛, 却被赵俞琛箍得紧紧的, 他只好用手在他的身上仔细地摸, 摸到哪算哪。

“再摸下去就要野战了。”赵俞琛心满意足地嘟囔一声,

“啊你!色鬼。”

“就对你这样。”

“脏死了。”

“我知道, 回头我给你洗衣服。”

“你不是说男人的衣服要自己洗吗?”夏迩还记得自己最开始投奔到赵俞琛这边,他偷偷给赵俞琛洗内裤被抓包的事,他想着想着嘴角上扬。

“老公要给老婆洗。”

“谁是你老婆。”

“你啊。”

赵俞琛侧脸去找夏迩的嘴唇,夏迩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好苦。”

“让你跟着吃灰了。”

“再吃一口!”

“不给了!”赵俞琛抱着夏迩站起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有一身的劲儿,东方既白,天边现出霞光,一缕一缕照射进城市,唤起新一天的脉搏。赵俞琛看向天边,又将视线收回,落在眼前人身上。

“你知道吗?我再也不要让你吃灰了, 也不让你吃苦,我要给你好日子,别人都有的,你都要有!别人没有的,你也要有!”

夏迩勾着他的脖子,痴痴地望朝霞落在眼前这个身穿保安服、脸上都是烟灰的男人,他想,换做别人听到这话一定会觉得是天底下最滑稽的玩笑,可是,他却知道这是真的,这是无比、无比真实的诺言。

他的赵俞琛,从过去的泥泞里,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了,他的身边,是自己。

“那你知道吗?夏迩呢喃着说:“我也不要你吃苦,我要给你天底下最真切的一颗心,我要给你最完美的幸福。”

“你已经给我了。”赵俞琛哽咽,他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

“我从来都不要你的感谢。”

夏迩依偎进赵俞琛的怀里,他说:“我要你的爱,可我知道,我也已经得到了。我很幸福。”

赵俞琛将下巴埋在夏迩蓬松的卷发里,他凝望熠熠生光的东方。突然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们的未来也会像这般,是如此如此地闪亮。

他们回家,赵俞琛咳嗽了好几天,还是在夏迩的敦促下去了医院。这几天赵俞琛留意着各种新闻,终于在一个头条上看到了明晟被披露财务造假、违规拿地、关联交易、转移资金甚至偷税逃税的报道。

赵俞琛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工人们拿到钱,只是时间问题了。

也就像张绮年允诺的那般,没有任何相关人员来找过赵俞琛,那晚的一场大火就似不存在一般,那里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赵俞琛和陈峰两个保安,也许是张绮年让渡了某些利益,但赵俞琛不想再想。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还的,也都还清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夏迩不再去律所上班了,他知道自己在那里上班其实就是别人卖给赵俞琛的一个人情,所以也不愿意再去,赵俞琛也说不着急,等过两个星期,两个人就出去找工作。

“我想去找个正经场子唱歌。”夏迩躺在赵俞琛怀里说,他到底还是想唱歌的。

“好啊,哥把这个翻译的活儿做完,刚好给你买一把新琴。”

赵俞琛咬着笔头说,半躺在床上,他怀里搂着夏迩,手上还拿着材料。

夏迩努努嘴,“真大方。”

“还要给你买裙子,好久都没买过了。”

“快冬天了嘛。”

“那买羽绒服,白色的。”

“好啊!我还想要一双雪地靴。”

“没问题,要几双都可以。”

“那你等一下——”夏迩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哗啦一下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袋。他有些扭捏地看了一眼赵俞琛,既有点激动,又似乎害怕责备。

“什么?”赵俞琛放了笔。

“给你…… 买的冲锋衣,我觉得很好看,很适合你。”

赵俞琛坐直了身子,就见夏迩从纸袋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冲锋衣,一看面料和做工就是不便宜的那种。

“我不懂什么牌子,我在上海中心看到有人穿,很好看,我就在想,你穿也应该很好看。”夏迩有些紧张地把衣服抖开,赵俞琛笑了。

“眼光真好!可是,是不是很贵?”

赵俞琛看了一眼左胸前的标,Patagonia,他以前在商场里看到过这个牌子,不算高端,也是著名的户外品牌了。

“不贵,好吧……有点贵,但是你,你已经很久都没有买新衣服了,我就想着…… ”

“我很喜欢!”赵俞琛从床上跳起来,从夏迩手里接过冲锋衣套在身上,“哇,哥好多年都没这么精神过了!”

“是吧,我就说你穿着好看,你身材那么那么好!”夏迩兴奋地看着镜子里的赵俞琛,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帅。

“多少钱?还不敢说了?”赵俞琛捏捏夏迩的鼻子。

“怕你说我乱花钱。”

“所以是多少?”

“三千多…… ”

“三千多?!!!”赵俞琛变了脸色,他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你不要生气!我没动之前的存款,这是我在律所打工赚的,我就想让你穿好一点,我就想……”夏迩无措地绞着手指,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是不是买了好多天都没敢拿出来?”赵俞琛失笑问。

夏迩老老实实点头,怯怯地瞅他。本来买这件衣服他自己心里就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斗争,要是赵俞琛再发点脾气,他真的会羞愧到无地自容了。

穷人买贵衣服,似乎就是一件不怎么道德的、会被批判虚荣、有损自己良心的事。

“傻瓜,我怎么会生气,给我买的,我开心还来不及。”赵俞琛揉揉夏迩的头。

“真的?”夏迩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瞅他。

“当然,这么贵,以后就穿它个十年八载,哥就靠它过冬了!”

赵俞琛脱下衣服,小心翼翼地挂好在衣柜,他心里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是新衣服带来的,更是为了自己能心安理得地穿上这件衣服,他由衷地替自己感到高兴。

他想,自己是配得上的。

那个苦行僧一般的赵俞琛,终究是过去式了。

“不过,照顾你一个多月不说,律所还开了几千块的工资,这让我怎么好意思。看来我得上门道个谢去。”

“是的,林律师一直在念叨你。”

“找你聊了吗?”

“那个时候我还不能说话嘛……”

你一言我一句地,赵俞琛在夏迩额头上吻了吻,浓烟造成的肺部伤害让赵俞琛现在还在咳嗽,夏迩端了杯热水让他喝下,又叫他吞了颗咳嗽药,才让他继续工作。

夏迩则像只小猫般蜷缩在他怀里,目光游移在这些陌生的字母上,他困了,却不肯睡,强撑着眼皮。赵俞琛觉得好笑,用手掌盖住了他的脸,夏迩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扑朔几下,不一会儿,他就闭眼睡着了。

赵俞琛觉得,就是人生停在这一瞬间,他也满足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整理着装,一起出了门。这回不是上班,两人还悠哉悠哉地在街边吃了豆浆油条,才搭上了去市区的地铁。

十一月份了,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冷空气昭示冬天的来临,看到赵俞琛穿上新衣服,夏迩简直要比自己穿上还要高兴。

他其实一直不敢提及,这一个多月他在上海中心大厦里所遭受的心灵震撼。那些高级白领们,个个西装革履,光鲜亮丽,就算在不为之人的背后承担着巨大压力,但至少他们拥有基本的体面,他们的神态总是慵懒的,他们的脚步总是自信的,他们握着咖啡纸杯,在大厦阳光处谈笑风生时,就连毛衣上的些许毛球,都是因为是真材实料而展露出的随性和不羁。

在那些时刻,他才真正地感受到,赵俞琛失去的是什么。原本该在这里的他,在最好的年华里,却在牢狱和工地上度过,他好像获得了自由,但夏迩知道,他从来都没有自由。

所以那时,他看到有些精英白领穿着这样低调却有质感的衣服时,他总觉得,赵俞琛也该拥有一件。这快成了他的执念。

他和赵俞琛走进这座大厦,两人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律所前。

赵俞琛过去从来不进去,但这一次,酝酿在心中的不仅是道谢,他甚至还想请林盛帮他介绍一份工作,至少能让夏迩过上好日子的工作。

程微岚从办公室里刚出来,就看到了站在前台的赵俞琛和夏迩。

她露出微笑,强忍着激动,目光落在赵俞琛身上,说:“好久没看你这副打扮了。”

赵俞琛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年轻了?”

“本来就还很年轻。”程微岚低头,她还记得在大学时,赵俞琛对穿着还是有几分讲究的,他总保持着让人舒服的干净和温柔,所以,后来她无法接受工地上的他。

赵俞琛笑笑,说:“我去见师姐。”

“好啊,迩迩过来跟我喝咖啡吧,刚好买了两杯。”

“谢谢岚姐。”

赵俞琛无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对有些旧友吃惊的微笑微微点头,他迈进林盛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林盛一愣,对着电话说了句“我现在有事,下次再聊”就挂断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后,上下扫视了一眼赵俞琛,挖苦般地笑道:“不错嘛,终于知道打扮自己了。”

“谈不上打扮,师姐,我来是向你道谢,感谢帮我照顾迩迩…… ”

“诶诶打住!”林盛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谢的话就算了,没时间听这个,赵俞琛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过个几年还不创出名堂来,我这个盛琛的‘琛’字,以后都不知道要跟别人怎么解释了!”

赵俞琛垂首,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酝酿,最终破土而出,他抬起头问:师姐,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只见林盛眼睛亮了几度,好像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个问题。

第83章 新地方

“重新开始?”林盛饶有意味。

“是, 我是说,像我这样有案底的人,还能重回法律这条路上吗?即使我成为了一名律师, 什么样的客户才会放心把自己的案子交给一个杀人犯…… ”

“这是你对自己的评价, 也是你对自己的误解。”

“但这是事实,不是吗?”

“是, 这是事实, 我不会天真地去否认这个残酷的现实, 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幻想。不过赵俞琛,这世界大得很呐, 不是所有的人都认识你赵俞琛啊, 换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不行吗?”

“新地方?”

在赵俞琛如炬的目光中, 林盛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缓缓打开了侧方的一个抽屉, 拿出一个装订好的文件夹。

“这时我这些年保存下来的邮件, 你知道我比较喜欢把重要邮件打印出来保存,你看看。”

赵俞琛疑惑地接过文件夹,问:“我可以看?”

“就是关于你的,为什么不可以看?不过, 前提是你的德语没有退步。”

赵俞琛蹙眉,但在打开第一页时,他就心下了然。

Professor Kramer……

“这些年教授一直都在关心你的情况,几乎每隔两三个月他都会发我一封邮件,当然,你出事是我告诉他的,为此他伤心了好久, 毕竟按他的意思,你是他教过的最有灵气、最优秀的学生,你应该不知道他甚至有来中国见你的打算,但被我劝住了,那时你在狱中,状态不好,不想刺激你。而这两年,你又在工地上,对我们所有人都拒而不见……我始终觉得,一个人要想振作重新开始,靠别人是没用的,除非是他自己真正地想明白了,开始行动了。”

赵俞琛看着那些信件,手不自觉地颤动。

“阿琛,不仅仅是我和阿遥、小岚在等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也在等你,甚至……”林盛顿了顿,“你的父母。”

赵俞琛猛地抬头,眼眶里盛满了泪水。

“他们很关心你,只是知道伤害过你,无法再继续面对你,也知道你不愿意跟他们联系,只能偶尔问问我,问问谢遥和小岚,只是,我们又能告诉他们什么呢?你父母也都退休了,年纪大了,告诉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心甘情愿在工地上搓磨自己吗?”

泪水无声淌下,赵俞琛扶住了额头,嘴唇颤动得厉害,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不知不觉,你也快三十了,人们都说二十多岁的年纪是最好的年纪,可错过就是错过了,往事不可追,要看,就看将来,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林盛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赵俞琛,赵俞琛接过后擤了擤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林盛温柔地看他,就像在看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长,那个最佳辩手。

那么那么夺目,那么那么光彩照人。

林盛耐心地等他情绪稍微平复,就对他说:“怎么样,你觉得教授的提议如何?”

赵俞琛又看了一眼最新的几封邮件,说:“我很感谢,只是,现在去德国重新读书,对我来讲多多少少有点不大现实,毕竟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资金方面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就知道你会考虑这些。”林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卡,放倒了赵俞琛面前。

赵俞琛惊讶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盛挑眉,漫不经心地说:“这里面是五十万,虽然不够你读完书,但至少够你们出去的开始。”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当年你那五万块钱救了我妈的命,我妈的命救不回来,就不可能有之后的我,更不可能有之后的盛琛,这笔钱一直没能还给你,前前后后这么多年,也该是五十万了。”

“师姐……”

“阿琛,这要是拒绝,就太不给我面子了,你有借有还,就不许别人有借有还了?还有Kramer教授,他一直在等你,这几年他夫人去世了,一个大房子,老人家一个人住怪孤独的,你就带上你的小朋友,去陪陪他也好。”

赵俞琛只觉得自己体内每个细胞都在沸腾,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本能,交给最原初的渴望,于是他看见自己的手,朝那张银行卡伸去。

命运之路好像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又重新回到原先的方向上了,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再放手的人。

不再抵抗命运,不再陶醉在自我惩罚当中,不再畏惧那不可知的未来。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赵俞琛握紧了那张银行卡,拿着装满邮件的文件夹出门时,整个人都还在恍惚当中。

“阿琛。”程微岚打开办公室的门,朝赵俞琛招手,“过来!过来!”

她狡黠地笑着,眨巴着眼睛,像个女大学生。

赵俞琛木讷地走了过去,程微岚像做坏事一样地把他扯进办公室,赶紧关上了门。

“当当!”程微岚双手朝夏迩一摊,“快看我们的迩迩公主!”

就见夏迩被套上了一件秋冬针织长裙,披着一件乳白色的双排扣长款大衣,头发用同色系的白色发卡别在脑后,温婉地挑出鬓间的一缕,胸前是一串珍珠毛衣链,指节还带着K金戒指,在这幅精致贵气的打扮下他颇有些害羞,不知道是程微岚给他涂的腮红,还是那自然而起的红潮。在看到赵俞琛的那一刻,他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好看吧!我早就想送迩迩一套衣服了!我就说这码数合适,我妹还不信,不过迩迩还是那么瘦,阿琛,阿琛……你眼睛怎么是红的,你……”

程微岚不说话了,她仰头看着赵俞琛。

赵俞琛没有看夏迩,却凝望着她。

一缕绯红掠过这位律所合伙人的脸颊。

“小岚,谢谢你,这么多年,谢谢你。”

程微岚愣了一瞬,她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却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仰望着赵俞琛,她颤声说:“只要你幸福。”

“那你呢?你也会幸福吗?”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说话要做数,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好,一言为定。”程微岚神色坚定,好似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可以放下,一切都可以随风而去了。

初冬的阳光照进大厦,像舞台灯光般缓慢地移动,次第落在少年、女人、男人的身上。其实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只要人还有希望,只要还有爱,一切灰色,都会复燃起绚烂的色彩。

走出大楼的时刻,赵俞琛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赵俞琛咽下最后一丝哽咽。

“哥?”夏迩摇了摇他的胳膊,“好看吗?”

夏迩转了个圈,在阳光下的绿地中,白色衣裙衬得他如凡间天使。

“好看得说不出话来了。”赵俞琛弯起眼睛笑。

“岚姐姐的眼光很好。”

“她做学生的时候就很爱美的。”

“比你的眼光好多了!”

“以后你多向她取经。”

“可是哥,刚刚你不在的时候,她跟我说,以后无论你去什么地方,我都要跟你一起去,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吗?”

赵俞琛停下脚步,原本还在思考怎么开口的他,决定就趁这个机会说出来。

“我……我要去德国重读法律。”

“德国?!”夏迩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么远的地方,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没错,德国,我以前交换的那个学校,教授说,只要我愿意,录取不是问题。”

“哇,那真是……那真是太好了…… ”

赵俞琛敏锐地注意到夏迩激动的神色之后是一片极力隐藏的惨白。

他的眼神闪躲,甚至不敢去看赵俞琛。

赵俞琛于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去,你也要跟我去。”

“我、我吗?”夏迩难以置信地看赵俞琛,又把手从赵俞琛手里缩回,悻悻地笑,“开什么玩笑,我连英语都不会,我……哎呀,真好,你可以出去继续学法律了,我,我真开心……”

夏迩直愣愣地往前走,嘴里念叨个不停,他怕自己一停,就忍不住哭出来了。他知道这对赵俞琛来说是多么珍贵的机会,而自己,很可能成为他的拖油瓶。

可是、可是,他有多么害怕被丢下。

“迩迩!”赵俞琛从身后抓住了他,扶住他的双肩,让他面朝自己,“你听我说,要我一个人去,我宁愿不去,你懂我的意思吗?英语不会可以学,我教你!钱的事情你也不要担心,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你看—— ”

赵俞琛把银行卡放到夏迩手心,激动地说:“到那边,没人认识我们,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 开始?”

那些忘不掉的、被嫌弃的过去,都可以在一个绝对陌生的环境里被抹去吗?

可是,可是……

夏迩的眼泪淌了出来,他喊道:“可是我走了,我妈妈和妹妹怎么办啊?!”

第84章 绊脚石

轮到赵俞琛沉默了, 在对未来的激动当中,他恨不得说,抛下她们, 不管不顾, 去追求自己新的人生!可这些话,赵俞琛说不出口。

说出口了, 便也不是他了。

“你看——”夏迩难过地撇去他的手, “换你你也做不到, 不是吗?我爸刚出来,这个定时炸弹放在她俩身边, 我根本放不下心, 我真的……哥, 你别管我了, 你去吧, 你自己去吧!”

夏迩擦掉眼泪, 直冲冲地往前走。赵俞琛呆站在原地,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你不去,我也不会去的。”他抓住夏迩的手,脸色苍白, 但还是极力稳住情绪,“反正读书也麻烦,要好多年,读出来人都老了。找别的事做就行。”

“不行!没有哪条路比这个更好了!”夏迩愤慨地怼回去。

“那你要我抛下你吗?”赵俞琛浑身发抖,说:“那我还不如去死。”

“你……你这个恋爱脑,我真的……”

“是,我是恋爱脑, 你说你没了我就不能活,我跟你是一样的。”

夏迩嘴唇颤动,眼泪哗啦啦直流,赵俞琛扑哧一笑,俯身说:“粉底不行,眼泪都在脸上犁沟了。”

“啊!”夏迩捂住了脸。

“亲爱的,天天哭,哥都养不好你了。”

“我不想做你的绊脚石。”夏迩抽噎着,胡乱揩掉眼泪。

“谁说你是绊脚石的,没有你哥还在工地上呢,现在至少靠翻译每个月还能赚个七八千。”

“可是…… ”夏迩拉住赵俞琛,伸出手往上海中心一指,“你是属于那里的!”

“明明是属于这里的。”赵俞琛也伸出手在夏迩胸口一点。

“别开玩笑了!”

“好,我不开玩笑,你也不要意气用事,我们坐下来好好想一想,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好吗?像成年人一样。”赵俞琛认真地说。

夏迩不耐地哼了一声,赵俞琛搂住夏迩,怅然地叹了口气。

他的人生里的确充满大大小小的问题,但好在,他是个擅长解决问题的人。

当然可以理解夏迩现在的情绪,也当然可以理解他现在的顾虑,只是这些都不是阻拦他们前行的理由。前面有多少困难,他赵俞琛都会一根一根地把这些让他们痛的棘刺拔掉。

“好了,别不开心了,这身衣服真好看,就缺条围巾,我们去徐家汇买围巾吧,还有手套,对了,我听谢遥说,那边有家日式泡芙很好吃,美罗城下边的……”

赵俞琛拖着闷闷不乐的夏迩去买了围巾和泡芙,夏迩吃一口,也给赵俞琛吃一口,直到看夏迩嘴角露出笑容,赵俞琛才放下心来。

回到了家,夏迩小心翼翼地把程微岚送他的大衣挂在衣柜里,他脱下裙子,叠好放在床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环顾这个单间,干净而整洁,尽管有时候会有散不去的油烟味,但布置温馨,每一个角落都留有他们相爱的痕迹。这里什么都好,是他即使在张绮年那边当金丝雀时都要小心维护下来的地方,只是,这里再好,但不能困住赵俞琛。

赵俞琛从浴室里出来,俯身把夏迩围在床上,凑上前和他鼻尖相触。

“今天太漂亮了,在路上其实都有点忍不住想…… ”

夏迩别过脸,“你还真有心情。”

“怎么没有?”赵俞琛咬了咬他的鼻尖。

“哎呀都没卸妆!”

“那以后得买高级一点的粉底,免得有毒。”

“再高级的也不能吃嘴里,再加上哪里有钱去买…… ”夏迩脱口而出,又收了声,咬住了唇。

“说啊,怎么不说了?”赵俞琛笑眯眯的。

“我不是在嫌我们穷。”

“我们就是穷啊。”

“你还穷出自豪来了!”

“因为我知道我们以后不会穷的。”

“那是,你手上有五十万,现在就不穷了。”

“五十万不算什么,因为我以后要给你很多个五十万。”赵俞琛冷不丁地说:“我在想,明天就去一趟安徽。”

“什么?”夏迩问。

“不要犹豫,也不要为难,遇到问题先去分析问题,再去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妈妈可以跟你爸爸离婚,并且拥有杉杉的抚养权,你会不会稍微放心一点?”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夏迩难以置信地笑,“可以说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妈就在找我爸离婚了,我爸就是不离,死也不离,更何况,妈妈离婚了什么都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法院怎么可能把杉杉判给她?”

“那假如妈妈拥有一个稳定的住处、拥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还有一笔足以支付杉杉高中以及大学支出的资金,是不是就有可能了?”

面对赵俞琛这种天方夜谭的说法,夏迩只觉得生气。他气鼓鼓地推开赵俞琛,自己缩回到床上。

“这种事情我想都不敢想,你不要给我画饼了!我决定了,你就去德国吧,你要是还回来,我就在上海这边一边打工养活她们一边等你,你要是不回来了,我就等杉杉上完大学了,再想办法去德国找你。”

“好家伙,我算算,等杉杉上完大学,那就是八九年后的事儿了,你哥我都快四十了!”赵俞琛自后抱住夏迩,手就伸进了夏迩柔软的睡裙中,“我可不干,要我禁欲八九年,那不行。”

夏迩被他摸得小腹发颤,赵俞琛自后咬着他的脖颈。

“不是画饼,只要这样你能安心,我就着手去解决。”

“我只是害怕希望落空……”

“什么时候让你希望落空过?”赵俞琛掰过夏迩的脸和他接吻,很快,这人就在怀里软成了没有骨头的水。

夏迩黏糊糊地呢喃着:“我只是太害怕……”

“别害怕,因为我在这里。”

“我真的很希望妈妈可以幸福……”

“我知道…… ”

夏迩起初扭捏逃避,可那粗粝的手掌过于有安全感,他不由自主地迎接着赵俞琛,同时思绪翩飞。的确,他的人生中有太多不敢想、不敢去挑战的事,但似乎认识了赵俞琛后,这怯懦的、不堪重负的生活里,亮起了好多炫目的光。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就像现在,就像现在……

在人怀中,他却去了很高的地方。

第85章 回老家

人潮中, 身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提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一手牵着穿白色大衣的女孩——不对,走近看人们才会注意到, 这个画着淡妆、戴着红耳坠的“女孩”其实是个没多大年纪的少年, 他清秀、漂亮,就像那一身的白, 他亦步亦趋在男人身后, 一只手紧紧往上提着自己的白色大衣, 好似生怕弄脏。

男人带着男孩走上动车的二等车厢,他让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 自己举起行李箱放好后, 顺便给身边颤巍巍地抬起行李箱的陌生女孩搭了把手。

坐下身后, 赵俞琛握住夏迩的手, 问:“冷不冷?”

夏迩摇头, 目光看向窗外, 人潮涌动在他略显凝重的眼眸中。

赵俞琛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 打开后递给他,“喝点热水,注意烫。”

“你喝,你的嗓子本来还没好。”

赵俞琛喝了一口, 放好杯子,对夏迩眨眨眼:“还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回家。”

“回家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夏迩嘟囔。

“我知道,但这一次,还是要高兴。”赵俞琛说:“心情好才有精神,有精神才能保持理智,有了理智才能办好事情!”

夏迩回头看了一眼赵俞琛,“哥, 你千万别低估我家里的情况,我爸爸他……”

“我可没低估,我知道你爸的厉害。”赵俞琛半开玩笑地说,他整理了一下坐姿,然后戴上耳机,递给夏迩一只,开始闭目养神。

耳机里传来Pink Floyd的音乐,是那首他最喜欢的 The Great Gig in the Sky.

初听这首曲子,赵俞琛是在高中,那时他也许跟夏迩一样,在头一次听到那夸张的女声吟唱时感到奇怪,但那奇怪只有一秒,一秒之后,强烈的心灵震撼到来了,就像被提到了高高的天际,俯瞰着大地,人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是那么渺小,渺小得就如缕尘埃。可很快,自我在这天际迅速地膨胀,整个天地充盈着一个人的意志,绝望和希望交织,渺小与宏大变幻……

赵俞琛那时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可现在在行驶速度超过200KM/H的列车中,赵俞琛的意识迅速回到了少年时期的自己身上,他突然发觉,那时的自己,也不比现在觉察到生活残酷真相后的自己更幸福。

他想起罗曼·罗兰的那句著名的话,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想依然热爱生活。

赵俞琛睁开眼,夏迩躺在了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山林迅速后退,就像时光的流逝,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29岁,而是19岁。

19岁的自己,充满力量。

一切都还很有希望。

大巴车行驶到村外停下,夏迩没有问赵俞琛为什么对寿县如此熟悉,那几个月赵俞琛的去处似乎成了他们俩之间不用再提的“秘密”,两人牵着手沿村路朝夏迩家走。赵俞琛目光坚定,甚至露出快活的神色,好像第一次上门的女婿,但夏迩却始终沉默,目光落在村道边那些被秋霜濡湿的杂草上,他忍耐着某种心绪。

“我是不是很过分?女婿第一次上门,就是叫老丈人跟丈母娘离婚的?”赵俞琛打趣说。

“你要是成功了,我给你磕头。”夏迩没好气地说,他根本不敢抱有希望。

“我要你磕头干什么,你给我呢……”赵俞琛回头朝夏迩坏笑。

夏迩无语,心想到了这个时候这人还能开玩笑。

远远地几个邻居看到夏迩了,都冲他喊了几声,说你妈早上刚去了市场呢,今天买了好大一条鱼,诶,旁边这位是谁啊?

“是我男朋友!”夏迩大声地说,那嗑瓜子儿的邻居突然噎了声,不说话了,悻悻地走了。

“很勇敢嘛。”赵俞琛笑着捏了捏夏迩的手。

夏迩红着脸,愤慨地说:“我以前穿裙子,就是他们跟我爸告的状,害我挨那么多的打。”

“以后没人敢打你了。”赵俞琛说,两人走过一道田垄,夏迩家的房子出现在冥冥暮色里。

夏迩松开了赵俞琛的手,朝这座平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喊着“妈,我回来了”。而赵俞琛却是静静站在原地,打量着这座简朴到有些家徒四壁的房子。

青苔顺着墙角往上蔓延,灰色的墙壁斑驳地掉漆,瓦片在日暮中漆黑,像是长起了毛茸茸的外壳。门口是一排低矮、细瘦的树,横七竖八地生长着,旁边堆着一堆散乱的红砖。用水泥砌成的水池里积满了死去的浮萍,一只黄狗在角落里朝赵俞琛警惕地望了一眼,便隐入夕阳照不到的黑暗当中。

他的迩迩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吴识忧在厨房里刚把在集市上买的草鱼剁成鱼块,心疼女儿在学校的伙食不好,趁着周五她放学,吴识忧下午就去菜市场,为了节约几块钱,她左挑右选,终于选了一个看起来新鲜、只是有些鳞片受损的伤鱼回来。

只是鱼还没下锅,就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吴识忧在围裙上擦擦手,伸长了脖子张望,疑惑地走出厨房。

“妈,我回来了,这是……给你买的牛奶和麦片,还有水果。”不知为何,夏迩有些拘谨地放下礼物,眼神闪躲,不敢看母亲。

“你,你怎么回来了?”吴识忧问,她注意到了儿子的那一身白色大衣。

“我……”夏迩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咬唇低下了头。影子比人身先到,赵俞琛的身影投向了母子二人。

“您好,阿姨。”赵俞琛放下手提箱,上前与吴识忧握手,“我叫赵俞琛,我是迩迩的男朋友。”

他背着光,叫吴识忧一时之间没能看清楚这个高大男人的面容。

“你……”反应过来,吴识忧抽回了手,她几乎愤怒地看向夏迩。

夏迩吓了一跳,更加局促地低下了头。

“您不能接受迩迩有男朋友吗?”赵俞琛直截了当地问。

吴识忧本不想多说,那干净到和这间房屋格格不入的白色大衣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咬牙说:“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跟我一样,把自己给卖了!”

赵俞琛和夏迩均是一愣。

“我没有,我没有,妈!我没有!”夏迩拼命摇头,就想解释,赵俞琛却搂住了他,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激动。

“阿姨,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和迩迩之间,从没有什么交易,当然,我也没那个能力买下迩迩什么,我是一名建筑工人,过去都在工地上打工,您瞧,我的手,是劳动人民的手,也是一双创造生活的手。”

吴识忧狐疑地问:“那在上海……”

“那不是我,不过,那一切都过去了。”

“真的?”吴识忧想起了那次夏迩的哭泣,也想起了杉杉从嘴里偶尔蹦出的几句话。

什么有个人会照顾哥哥,有个人,还来中学请她吃饭,给她买蛋糕。

有个人,他学过法律,是哥哥最崇拜的人。

“真的。”赵俞琛笃定地点头,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惊叫。

“哥!”夏杉出现在门口,她脱了书包,冲进夏迩的怀里,“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咦,这个是……哼!”

夏杉傲娇地把脸往夏迩怀里埋,躲在夏迩怀里瞅赵俞琛。赵俞琛无奈苦笑,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送你的。”

“我有礼物?”

“当然。”夏迩和赵俞琛异口同声地说。

“什么啊?”

“衣服,你哥说,你要一件羽绒服,修身的。”

夏迩在一旁补充:“今天一早去买的,我试了,特好看,我去年就说给你买嘛。”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啊,我太高兴了!我现在要去试衣服!”夏杉拿着新衣服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吴识忧给赵俞琛泡了一杯茶。

虽然只有几片茶叶,但也是一个讲究人的待客之礼了。

“您不必辛苦。”赵俞琛接过茶,开门见山地说:“我来也是有事要麻烦您。”

“麻烦我?”

赵俞琛看了一眼夏迩,夏迩欲言又止,赵俞琛于是问:“我想知道,您是否真的很想和夏迩的父亲,也就是和夏叔叔离婚?”

吴识忧哑然,好一会才愠怒着说:“你这孩子,开什么玩笑呢!”

她悻悻转身,在围裙上擦着手,“太晚了,太晚了,离了十年都没离掉,我认了,我早认了……”

苍白的面颊哆嗦着,吴识忧极力抵抗着心中的渴望。曾几何时,她多少次徘徊在县里超市外那招收营业员的广告前,她心里做着一个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美梦,那就是她的生活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她已经给了夏家两个孩子,那么那个男人,他所谓的丈夫,对她还有什么需求呢?

可后来事实证明,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需求是无止境的,有时候甚至是为了那么一点几乎快要不存在了的自尊心也要把女人紧紧绑在身边,尤其在那个男人极度失败的时候,他不允许任何够得着的东西离开自己了。

哪怕他消耗的是另外一个人的一生。

“不能认!”赵俞琛掷地有声地说:“永远不要认!您要掌控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吴识忧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俞琛,甚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半扇大门被踢开,夏父浑身酒气、一副吊儿郎当地模样走了进来。

在见到屋内众人——特别是赵俞琛的那一瞬间,他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瞪着双牛眼,颇有种见到了仇人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