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1 / 2)

碎玻璃 美岱 5691 字 1个月前

第92章 番外1

冬天, 雪落得厚,柏林米特区的一栋独栋别墅里突然警声大作,夏迩拿着炒菜勺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开窗、开窗!”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窗户, 逗笑了在窗边阳光下看报纸的Kramer教授。

“啊!professor!”夏迩连忙用英语说:“对不起, 这个东西太机敏了,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它给拆掉!”

他愤愤不平地跟烟雾报警器斗气, 老教授哈哈大笑两声, 说:“消防局会上门的, 你要我交罚款啊!”

“不是嘛,哼, 我想给赵做个家乡菜都不行, 还没开始爆炒呢, 就报警了!教授, 汤炖好了, 您先喝一碗汤好吗?这可是赵家乡那边的汤, 非常有营养。”

老教授从摇椅上起身, 夏迩连忙扶住了他。

这段时间夏迩放了假,初开在幼儿园教小朋友唱歌弹钢琴,他就在家给那个备战法考的赵同学想着法儿地做好吃的。要吃好才能考试通过嘛,每晚他都搂着赵俞琛的脖子说。

赵俞琛呢, 则整天地泡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临近考试,他简直整个人都在那里扎了根,要知道德国的法学学习制度跟中国可不一样,不分什么本科和研究生,学习几年了参加第一轮考试,然后再实习, 再参加第二次国家考试。据说就是天才学生,也要个七八年才能正式从业。

谁能想到赵俞琛平常还兼顾着口语工作的同时,能够在三年内就修完课程,进行第一次国家考试。夏迩掰着手指头算,考完Erstes Staatsexamen之后,就会进入为期两年的Referendariat,也就是这是德国法律人必须经历的“职业训练期”。按照赵俞琛的计划,他将在实习的最后一年的Wahlstation(选修岗)时间去往海牙的国际刑事中心。再参加第二次法考Zweites Staatsexamen,通过后就会成为一名真正的Assessor iuris(全资格法律人)。

所以最多再三年,赵俞琛就可以成为一名律师啦!

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夏迩骄傲地想,而自己…… 夏迩看着别墅阁楼里的音乐设备,从音乐学院本科肄业后,他拿着奖学金继续研究生学习,与此同时他也在制作自己的音乐,目前上传了几首到网上,点击量还不错。

“这段时间的赵压力应该很大,但是他的速度已经远超其他人了。”老教授喝着汤说。

夏迩说:“他年纪不小了,总觉得要早点参加工作。”

“他热爱这个事业的话,什么时候都不晚,他会将自己一生都献给法律事业的。”

夏迩一边笑,一边往保温盒里盛饭。他想,是啊,赵哥会把一生都献给自己热爱的事业,那么多年的失去,如今又牢牢地抓回到了手中,什么不算是一种幸运呢?

好像人铁了心要做某件事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开路。

来德国已经三年了,这期间,他们一直居住在Kramer教授的这间大而空荡的别墅二楼,赵俞琛想付房租,可教授怎么都不收,说他俩住在这里,这个家才有点人气。平时赵俞琛不上课的时候,就陪教授探讨一些法律问题,两人有时候意见一致,聊得其乐融融,有时候有了分歧,就各执己见,还会莫名其妙地吵起来,吵完了又和好如初,看着这亦师亦友的二人,夏迩心想,原来人无论是三十岁还是六十岁,都像小孩子一样。

而夏迩呢,总觉得要为教授做点什么,才能报答他的恩情,他可知道为了赵俞琛能来德国读书教授在私底下做了很大的努力,并且还给他们两个人提供了这样好条件的住宿。于是他一有时间就打扫卫生,做各种各样的美食,把老教授的胃和心都捂得暖呼呼的,搞得教授有时候都说,赵,算是他的学生,但是夏呢,算他的孩子啦!

在两人的陪伴下,教授也从丧妻的伤痛中走出来,重新回到了课堂,继续他的执教事业。

窗外,是一排葱郁的冷杉林,再远处的街边,则是像上海街边一样的法国梧桐。别墅前院是块草坪,还有教授精心侍弄的花园。这里的秋天和冬天都很美,尽管第一年把夏迩冷的够呛。

赵俞琛的学业很忙,但总有空闲的时候,那时,他们会牵手去附近的Tiergarten公园散步,层林尽染,空气清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捧着杯热咖啡,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幸福都有了具体的模样。

赵俞琛的生日是12月23号,刚好在圣诞节前夕,这几年每到了这个时候,夏迩都会去市场上采购一通,把教授那别墅布置得温馨,赵俞琛就在圣诞树中,度过了三个生日。转眼间,他已经33岁了。

有时候他也在想,36岁才入行,会不会太晚。

而Kramer教授总是会说,只要热爱,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坐在Tram上,夏迩在菩提树下大街下车,他步行至法学院门口,刚好中午十二点半。

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座法学院时的心情,首先是被恢弘的建筑带来视觉冲击,其次,一想到年轻时的赵俞琛也曾在这里留下过身影,夏迩就忍不住淌眼泪。

当时他站在这门口哭得很惨,把赵俞琛都吓到了,夏迩却只是哭哭啼啼地说,原来赵俞琛曾经拥有的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现在不是又来了吗?赵俞琛给他擦眼泪,不住安慰他,那些失去的,不过是兜了一个大圈子,然后回来了。

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

后来学业繁忙,赵俞琛算是泡在了法学院的图书馆里,夏迩只要一有时间,就过来给他送餐。

熟门熟路地走进大门,在二楼的图书馆门口,他给赵俞琛发消息。

门口的女士早已认识了他,笑着对他说:“你得进去叫他,我早上看到他把手机存在储物柜里了。”

“啊!”夏迩拍拍脑袋,连忙道谢,寄存了包,走了进去。他怎么忘了这茬儿,临近考试,赵俞琛还特意跟他说了,他可能不会看手机。

走进图书馆,在鳞次栉比的书架中,夏迩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揉着脑袋,赵俞琛几乎炸了毛。

“今晚必须得好好洗个头!”夏迩冷不丁地说,把赵俞琛吓了一大跳。

在他面前的桌上,巴掌厚的法典起码堆了有胳膊肘那么高,还有好几摞,叫夏迩看了都胆寒。

“啊,你来了。”赵俞琛涣散的目光瞬间来了精神。

夏迩被他逗笑,旁边的两个同学也抬起头,朝夏迩招手,“今天有我们的吗?”

“有,有!给你俩烤了饼!”

“wow!”两个德国佬一阵欢呼,屁股艰难地离开椅子,屁颠屁颠地围上来了。

“走吧,下楼去吃。”

“你真好心,还给他俩烤饼。”赵俞琛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夏迩连忙扶住了他,说:“腰疼了吧?你得活动活动,不能一直这么坐着。再这样,不到四十就不行了。”

赵俞琛听到这话眉毛一横,“什么叫不行了?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我说你腰不行了。”

“那不就是那个意思。”赵俞琛嘟囔,“就是嫌弃我老了……”

“好好好,赶快吃你饭,把你的嘴堵上。“

夏迩无语,给了赵俞琛两个同学两个饼,就打开保温桶,两菜一汤,热气腾腾。

赵俞琛瞬间两眼放光,狼吞虎咽。

“什么人有我这样的好命?你知不知道,Tomas和David那俩小子羡慕死了我了。”

“慢点吃。”夏迩又从保温杯里给赵俞琛倒了一杯红茶,“加不加牛奶?”

“不加了。”赵俞琛摇头。

“今晚十二点前能回家吗?”

“应该能。”

“要保证睡眠,不能太累了。”

“知道了,亲爱的。”赵俞琛说:“等考完了,我去实习就有假期了,到时候我们去冰岛看极光,好吗?”

“好啊,我还想去挪威。”

“当然。”

其实夏迩一直知道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在他眼里,赵俞琛什么都能做成。区区考试,不在话下。

果然,赵俞琛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第一次法考。那一年,他们去了冰岛看极光,去了挪威观鲸鱼。夏迩缩在赵俞琛怀里,两人置身于一幢烧着壁炉的小木屋中,透过窗看极光下紫绿变幻的雪原,他们其实谁都没想到,他们还能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哥?”

“嗯?”

“我现在好幸福。”

“我也是。”

“我现在开始思考一个叫永恒的东西了。”

“嗯?说说看。”

夏迩却摇摇头,只是衔着一抹笑,不说话了。

因为。

我看到鲸鱼徜徉在亘古不变的海洋里,我看到冰川在千百年来屹立在冻土之上,极光变幻的同时其实每年都会如约而至,落在冰岛的雪也是你我在柏林共同淋过的那场雪……

我们在上海相识,在柏林重新开始。

年纪日益增长,面容也逐渐更改。

却有什么存在好像永不更易,带上了永恒的意味。

我知道那是什么,你也知道。

——没错,我知道。

赵俞琛自后轻轻托住夏迩的下巴,让他抬头。他垂首与他接吻,极光摇曳在他们的脸上。

唯有相爱永恒。

第93章 番外2

上海中心的盛琛事务所里, 秘书递过来一个名单,程微岚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愣住, 然后惊叫一声。

“天啊!”踩着高跟鞋, 程微岚健步如飞地冲进林盛办公室,林盛和谢遥两人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

“什么事啊?!吓死人了, 上海中心着火了吗?!”

“不!你们快看, 看这个……”

程微岚把合作名单往林盛面前的办公桌上一拍, 赵俞琛的照片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谢遥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故意的!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咱们这案子最多就是告几个洗钱的小喽啰,哪里轮得到他这样的大明星下场!啊!这小子!”

谢遥叽里呱啦的, 程微岚和林盛却是喜不自禁, 看着赵俞琛CV上的简介, 两人都是心潮澎湃。

“Yu Zhao, 毕业于柏林洪堡大学法学院, 在 Referendariat 的最后一段Wahlstation 中于ICC(国际刑事法院)担任法律官助理。

期间参与到一个审查阶段的大案:涉及到某国的战争罪、种族灭绝、针对平民的系统性暴行以及国际恐袭案, 在这个案件中, Yu Zhao发现某段被忽视的证言以及卫星图像 、元数据存在异常,使案件突然出现重大突破。于是做出一份关键法律意见被 ICC 首席检察官引用,甚至被提交到法官席,在国际法学界引起震动。

国际记者报道:‘A German legal trainee from Humboldt Uy found the missing link.’

Yu Zhao瞬间在国际刑法圈名声大噪。

完成Zweites Staatsexamen(第二国家考试)后Yu Zhao 加入知名德国刑辩律师事务所Wessing & Partner的刑事部门, 后又加入国际大所Clifford,负责承接国际重大案件,代理德国境内与国际法有关的刑事案件,尤其是恐袭案、战争罪嫌疑人、跨国洗钱案。

德国媒体开始报道他为‘海牙见习法律官,如今成为德国最著名的国际刑事律师之一。’

两年内,Yu Zhao名气爆炸式增长,于是在第三年, 他担任Clifford刑事部门中的 Iional Criminal Law Task Force — Special sel,被评论‘成为合伙人,只是时间问题……’”

谢遥拖着下巴,啧啧说:“这小子,回来了还不得翻天覆地?”

可不是,但翻天覆地的不仅是赵俞琛,还有某位音乐制作人。

保时捷停在上海中心门口,车内赵俞琛吻了吻夏迩,问:“真不上去了?”

夏迩眼底挂着两团乌青,哭丧着脸说:“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再加上,还要去live house彩排呢,明晚就演出了。”

“好,那晚上见。”司机载着夏迩远去,赵俞琛站在上海中心门口,剪裁有致的西装衬托出他高大笔挺的身型,他信步而走,引起不少目光。

抬头,他看向这座大厦。

快十年了啊。

走进大厦,往事仿佛历历在目,为了迎接他,律所的前台一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赵律。”前台说:“林律师、程律师等您很久了。”

“上去吧。”赵俞琛微笑。

电梯上行,什么都没变,但似乎,什么都变了。年近四十,他的面容依旧耀眼,气质却更加沉稳,

“哇,大明星来了!”事务所前,林盛和程微岚、谢遥激动得恨不得给他来个礼花!

“师姐,小岚,阿遥……”赵俞琛朝他们走去,“我回来了。”

四人聚在一起,分明是合作一件跨国洗钱案,却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就在上海中心的一家日料店,四人一直聊到了天黑。

“哎,咱们另外一名大明星Sier怎么没来啊?”程微岚问,“听说迩迩在上海开演奏会,我们都说要去看,可惜了,太受欢迎,连票都抢不到!“

赵俞琛从怀里拿出三张票,笑着说:“是很难抢,但我这里有内部渠道。”

“哇!”三人顿时两眼放光,“还是家属好!”

“迩迩这几天很紧张,每晚都睡不好觉,这是他第一次在国内演出,太看重,所以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来见你们,不过,他说了,等演出一结束,他一定过来律所拜访你们,回来时就一直念叨呢。”赵俞琛端起杯子,抿下一口酒,婚戒在他无名指上闪光。

程微岚问:“结婚啦?‘

赵俞琛笑着点了点头。

“天呐,什么时候办的婚礼?!”

赵俞琛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没,没办婚礼,就去领了个证。”

“啊,这怎么能行?!”

是啊,这怎么能行,这也是赵俞琛最后一块的心病了。那时他和夏迩都处在事业的上升期,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某个秋天两人突然心血来潮,跑去领了个证,在街边随便买了对戒指就当结婚了。当时就乐了几天,等赵俞琛反应过来,就是无尽的后悔。连求婚都没有,更别提婚礼。

他悔得要命。

“得补上,”他闷了口酒,说,“肯定要补上。”

和旧友叙完旧,也到了晚上。司机在楼下等着了,赵俞琛却说,酒店就在附近的丽思卡尔顿,他可以自己走回去。

“您真的可以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总部派来的这个大律师,可得小心伺候好了。

赵俞琛带着几分醉意,说:“当然,我对上海…… 可熟悉了。”

司机离开,赵俞琛便信步走在陆家嘴环路的天桥上,他面色微醺,口衔微笑,虽不时身形摇晃,但走得还算稳当。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露出一张不算年轻,却被岁月滋养过的英俊面容。西装随意搭在肩上,衬衫领口微开,霓虹灯下,他的意气风发,穿越了近二十年的光阴,再度来到了他的身上。

周围大楼林立,赵俞琛的心情是那么的平静,他记得过去总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比如那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又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除了自己他还可以去怪罪谁?而拼命地自我谴责是否又是另一种对现实的逃避?人有时候会对自我批判上瘾,也会对深思熟虑着迷,他刨根问底,他身心俱疲。

可是后来,他终于不想了,没什么好想的。他记得安·兰德在书里说过这么一句话,“有些事还是别去琢磨,想得太多了,就会沾染上魔鬼的邪恶。人的视野应该有个限度才好,他绝不能去想、去看、去刨根问底。”

所以如今,他脚步轻盈,他的心海无澜,只有偶尔海鸟飞过时振翅时带来的些许微风。

他知道有些惋惜不可避免,却也明白,执着于过去的失去是对如今的另一种失去。

他突然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周围人声嘈杂,是加完班的上班族、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是穿行来去的车水马龙……他的心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痛感,好像是和多年前的自己一次跨越时空的心电感应。他看到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自己,他看到那个徘徊在安徽淮南市内,无根浮萍般的赵俞琛。

他并不心疼自己,只是,他没有忘记那样的自己。

再次睁眼,赵俞琛神朗气清,他回头看向上海中心的大楼,那种笃定感,其实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因为,那时他就知道,自己会这样走在上海的中心。

走在他本该走的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