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梦之没料到戈明亮会这么胡说八道,愕然抬头看向他。
戈明亮却只看着徐小姐夫妇,一旁,项湛西的目光有些冷。
徐小姐听完,朝丈夫翻了个“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白眼,发作的火气早早过了,也懒得再和人争辩,只是心里有些搞不懂,项湛西怎么会出这个头?难道两人真认识?
对了,她忽然记起来,先前换伴娘,许昱发照片征求她的意见,当时她的确看到了这两人同框同镜,只是没多想,现在忆起,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柯梦之和项湛西应该是早就认识。
这时,柯梦之缓缓站了起来,鼻尖下还萦绕着那股不属于她的强势霸道的气息。
她已彻底平静下来,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又或者是谁给了她底气,她转头看向徐小姐,道:“徐小姐,我收你的钱,做伴娘,规规矩矩,问心无愧。我没有勾搭谁,也不屑为了钱去攀附谁。”说着满眼嘲讽地看向戈明亮:“只是比较巧,徐小姐,你认识的这位戈明亮戈先生,是我的前男友。要说纠缠,也是他先纠缠我!”
徐小姐夫妇错愕,始终站在一边的项湛西缓缓抬眸,看向柯梦之。
戈明亮心中却是一愣,觉得面前的柯梦之有些陌生,他印象中,她从来就是一个如果被误会只会干巴巴争辩否认,同时苦水委屈倒吞的小姑娘——她向来涉世未深,不懂世故人情。
他当即否认,态度平和,缓缓开口:“这位小姐,你不过要了我的电话号码,怎么突然就变成我的前女友了?”
说完还一笑,好像把一切误会与她的胡搅蛮缠归结到男女之间那些不可说中。
柯梦之看着戈明亮这个笑容,心里只觉得倒胃口,过往那些情谊何止是烟消云散,简直被这个笑容渲染得恶心发臭。
但她并不觉得难受,现在也不觉得委屈了,她心底有一股撑着她底气的力量在暗暗鼓劲。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戈明亮面前,抬眸,一字一字道:“戈明亮,有件事,我今天不做,以后一定会后悔。”
话音落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戈明亮反应未及,愕然中生生受下这一巴掌。
第27章
这一巴掌,大概打醒了不少人。
徐小姐不知心中是怎么想的,最后还是将柯梦之留了下来,让化妆师给她重新补妆、弄头发、换衣服,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误会悄然沉于各人心底,戈明亮也被新郎带出去。
婚礼继续,好像没人的心情因此被影响,徐小姐笑靥如花,丈夫温柔体贴,伴郎伴娘这一对也着实亮眼。
柯梦之原本以为自己笑不出来,可入了正厅才发现自己还是能笑,笑得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而,她四顾周围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这热闹的人堆中,有多少是真心在笑,又有戴上了微笑的面具?
某次抬眼,又意外看到戈明亮,对方也看到她,朝她举了酒杯,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柯梦之在那一瞬间漠然转开视线,猝然转头,身边却有一个声音对她道:“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这样。”
柯梦之抬眸,项湛西递给她一杯香槟,神色淡然。
主礼台上新娘的闺蜜们正在拍照,柯梦之站在台下一边,接过香槟,垂眸想了想,抬眼点头道:“你说的对,就是这样,不管私下闹得多不愉快,面上大家都要开心,都要笑。”
项湛西的目光平静地在厅内扫过,各色人皆入他眼底。
柯梦之抬眼看他,心里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个人,明明和她一样大,并不比她多活了多少年岁,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有这份淡定自如,又是如何生出那份强势霸道?
却忽又听他开口道:“要想生存下去,人人都要有另外一副面孔,你要把这副面孔打造得无坚不摧完美无缺,到那个时候,即便背地里闹得不开心,至少表面上,别人也会对你礼让三分。”
这番话,柯梦之听得模模糊糊,不甚理解,但似乎又有些明白,她想了想,索性问:“刚刚徐小姐误会我,我觉得一时说不清,没有直接解释就跑出来,这样做是不是很不对?”
项湛西晃了晃手里的香槟,幽幽道:“不是不对,是大错特错。”
柯梦之抬眸,黑色的瞳眸静静看着他。
项湛西回视那双眼睛,继续道:“你当时没有说清,归根结底,还是你觉得自己委屈,但在任何时候,人都不能被情绪掌控,在大脑被情绪沾满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你听了让你觉得委屈的话,不管心里怎么想,冷静几秒,让情绪过去,然后一定要想这个事情怎样做才对自己最有利。”
“徐小姐误会你,你生气难过,她其实自己也在气头上,要不然不会让你直接走。如果当时你不走,你直接说,那个男人是你的前男友,遇到纯属偶然,纠缠也不是你本意,后面的事情就该不一样了。”
柯梦之自己想想,的确是这样,不管误会有没有解除,徐小姐相不相信自己,闹到在人家婚礼上甩前男友巴掌,这一点,除了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之外,也真的糟糕透了。
幸而婚礼十分圆满,宾客尽散前,新郎那边又包了一个红包给柯梦之,对她道:“今天的事,既然都是误会,柯小姐千万别介意,也别怪我家那位。天也很晚了,你早些回去,要是不方便打车请告诉我,我帮你安排。”
柯梦之接下红包,也客客气气回:“今天都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还请替我和徐小姐说声抱歉。”
新郎笑笑:“哪里哪里,她刚刚还和我说委屈你了,以后有机会,我们请你和项总吃饭。”
如此,柯梦之便去化妆间把衣服换下,拎着包离开。
忙了一个晚上,妆容到最后自然花了,她坐电梯离开的时候,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面孔,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遭遇,陌生的圈子,陌生的人,还有此刻画着陌生妆容的陌生的自己。
但她却觉得,自己有些喜欢这个陌生的柯梦之。
电梯下行,她离开酒店大楼,中途却被一辆车拦下脚步。
车窗落下,露出那张不久前刚被她甩了一巴掌的脸。
柯梦之冷眼看着,明明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却觉得反胃,漠然绕开车头便继续朝外走,
戈明亮从车上追下来:“小梦!”
这样的追逐放在过去,柯梦之心底或许还有小小的窃喜,可现在,她恨不能插上翅膀直接飞走。
论力气,女人从来不敌男人,在自己被拽住前,柯梦之索性直接转头,冷冷注视对方道:“发生今天的事,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戈明亮看着她:“我没其他意思,只是来和你道歉,之前对不起,但也请你体谅我,我也有苦衷。徐总是我们总公司的领导,我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让他觉得我和她请的伴娘拉拉扯扯,所以才那么说,不是故意想那么说你。”
柯梦之逻辑清晰:“但你就是那么说的。”
戈明亮抬起两手,做投降状,无奈点头道:“对对,这个我承认,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难处。而且我之后也没再说难听的话,徐总后来问我,我就承认了,我要是想故意朝你身上泼脏水,什么难听的话我背后都可以说你,反正你和徐总也不熟,你又能和她解释多少,她又能相信多少,对吗?”
柯梦之怒从心底起,皱眉看他:“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显得你多体谅我?戈明亮,戈先生,我麻烦你,今天的事你已经恶心到我了,我和你也早分手了,你是你,我是我,以后在苏市,你要是遇到我,或者我遇到你,我们先说好,就当相互不认识对方,背后你不论我是非,我也不说你好坏,井水不犯河水,可以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
却又被戈明亮拉住胳膊:“小梦,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就专门做婚庆伴娘?”
柯梦之无语转头:“我在哪里工作,现在和你有关吗?”
戈明亮还没有放手,看着她,然而那双眼睛里却闪着奇特的光,神色也柔和下来,说:“我只是关心你,不管我们什么关系,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天色虽暗,灯光却亮,柯梦之清晰的看到了戈明亮的表情和眼神,一时不解,可身上的鸡皮疙瘩却竖了起来。
她防备道:“你希望我好,那请你先放手,天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戈明亮当即道:“我开车送你。”
柯梦之:“不用。”
戈明亮却突然道:“小梦,你别躲着我,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知道的,我其实还是放不下你……”
柯梦之又被恶心了一下,紧跟着耳边一道急促的刹车声,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正见落下的车窗后,项湛西那张冷硬淡漠的面孔。
他瞥看她一眼,又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戈明亮也在人前下意识松手,见到项湛西,疑惑皱眉,一回头,却见柯梦之拎着包小跑过去。
反应未及,那车就载着柯梦之,消失在视野中。
柯梦之每次坐项湛西的车,心境都大不同。
上次还羞恼得恨不得立刻跳下车,今次只觉得有如在救她的小命。
她悄悄转眼,看他,还是道:“刚刚谢谢。”顿了顿,又说:“今天,也真的很谢谢你。”
项湛西沉默开车,没有说话。
柯梦之也不知该说什么,从一开始,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他是她曾经的高中同学,又是她现在工作上的大领导,他对她说过生硬难听的话,也似乎懒得搭理她,还平白占了她一点便宜。
可也是这个人,工作中提点过她,如今又义无反顾站在她身后,帮她解围。
她自己心里矛盾,又觉得他也像个矛盾体。
当天晚上回去,柯梦之算了一下自己收到的红包,竟然有三千块——除了说好的劳务费,还有徐小姐夫妻分别给的红包。
她把这三千放好,打算存起来。
日子还长,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项湛西回去的路上,接到许昱的电话。
“老湛,哪儿呢?怎么先走了,你也等等我啊,老子忙了一天,最后连个回去的车都没有!你副业不是网约车司机吗,你也载载我啊。”
项湛西回他:“你自己打车回去,我今天没心情。”
许昱呸道:“我不是女的,你当然不载我,”顿了顿,“不对,我不是班花女神校花女神,所以你才不载我。”
项湛西懒得和他贫嘴,问他徐小姐夫妻对婚礼是否满意。
许昱当即大声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刚刚听徐小姐说了,是柯梦之那事儿吧?我看你以后还有脸说你不喜欢她!?英雄救美都上演了,人徐小姐直接问我你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项湛西选择性无视前半段,问:“你怎么回的?”
许昱:“我能怎么回啊,我这么实在的人,当然说,柯梦之是你的梦中情人了。”
项湛西:“许昱!”
许昱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你别那么激动啊,不就是被我戳中心里那点小九九么。啊呀,放心啊,徐小姐是我的客户,和你又有工作往来和私交,她问我是套我话,这么说我不是傻么?我直接说,她是你的下属,缺钱出来做点兼职,这样也不算撒谎,我估计徐小姐琢磨你这是护着手下的员工,所以才出手帮忙。女神也是运气好,有你这个大靠山。”
顿了顿,却又道:“不过,前男友是怎么回事?”
静谧的车厢内,传来项湛西平静的两个字:“脑残。”
第28章
营销部的工作并不清闲,压力也大,尤其周清又是个严格的领导,开起会来,能把所有人从头到尾喷一遍,喷完了,哀鸿遍野。
施倩和柯梦之这两个新人在业务上摸爬滚打得十分不容易,转正后,也终于慢慢适应了高强度的业务量,虽然两人业绩在部门内都还是中下游,好歹也已经可以靠提成吃饭了。
柯梦之也不止一次听说,今年酒店业务量锐减,但私底下大家八卦,却都说周经理下半年比上半年的脸色好多了,谁让以前的总监不管业务,新总监却是业务一把抓。
柯梦之这也是渐渐混入职场后的道听途说,尤其转正后,她正式成了营销部一员,别人在茶水间唠点闲嗑也不多避着她。
某天她听到施倩和一个女职员八卦,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又提到项湛西。
从前她倒完水,抬腿就走,当天却故意慢慢用勺子搅咖啡,不自觉间竖起了耳朵。
“上次中高层领导聚餐,我听说,有个部门的领导扒总监的料来着。”
“新料吗?说什么了?”
“我也是听别的部门的人说的,说我们总监这么年轻就能坐到这个位子,不是因为有背景。”
“没背景?那不可能啊,他比经理年轻多了,部门里比他大的也一抓一大把,说他没背景,我反正不信。”
“就知道你不信,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人家部门的人说,那是因为我们总监混社会混得早,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
“真的假的?!我们部门找个做业务的还要求大专以上学历啊,总监竟然……”
“嘘嘘,小声点儿,真的,是其他部门的领导在酒桌上说的,说我们项总刚来苏市的时候在一个中端酒店打工,后来那酒店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一群马仔找上门砸店,别的员工躲都来不及,就项总那时候特别有血性,带着酒店几个年轻的把那些马仔打跑了。”
“我天,那不是玩命儿吗?”
“是啊!据说他那时候是真玩命儿,就是敢拼命,被那酒店老板相中了,那老板也算咱们总监的伯乐吧,做业务都带着他。后来那老板举家出国了,项总就出来单干了,现在他在苏市可吃得开了,比咱们原先的总监强多了。要不然你看经理现在能这么轻松?现在也就开会骂骂我们,换以前,恨不得天天拎人去训。”
“那这么说,我们总监是一穷二白拼上来的?那挺立志啊,比什么富二代官二代强多了。”
“就是啊……”
柯梦之竖着耳朵听完,端着杯子回工位,心里突然很好奇,就开始回忆项湛西高中时候的家境,刚开个头,突然又想,她好奇这些干什么?和她有关吗?
有空倒不如去给陈小田的单子申请个折扣。
然而经理那边的折扣并不好申请,单子第一次走系统申请被驳,第二次,柯梦之直接拎着打印的申请条去敲周清办公室的大门。
周清几乎没对任何一个主动找上她的职员和颜悦色过,听说柯梦之想给自己手里的单子申折扣,接过申请单一看,直接冷面甩回去:“你次次给业务单申折扣,你当我什么?价格说给低就给低的?打折扣的钱从你工资里扣吗?婚庆是什么大单子,还需要折扣,该什么价就什么价,大堂和餐厅那边能谈的价格和优惠你的客户早拿到了,你再找我,难道还想免费给他们办婚礼吗?”
就像总是被骂的学生麻木了老师的教训,柯梦之现在也不怎么把经理的训斥当回事了,左耳进右耳出,折扣不批,没什么负担地拎着申请单折回办公室。
施倩正和宋可扬徐逸她们聊什么,见柯梦之从周清办公室出来,均看过去,以为她又有什么要报批的大单子。
施倩忍不住道:“小柯,又签新单了?”
柯梦之走回工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徐逸眼睛一瞥,没看到内容,只看那纸张上的行文格式就知道是去申请折扣。
她没朝着柯梦之,只是幽幽感慨,更像是在对施倩和宋可扬说话:“经理今年脾气好了,换以前,是最讨厌人动不动跑过去申折扣价的,她以前就总说,什么狗屁的大单子动不动就要折扣。”
宋可扬转眼对着电脑,没吭声,施倩掩唇一笑。
柯梦之心知这是嘲她,漠然着面孔,没有理,她也不是刚来的时候那样脸皮薄了。
许昱后来又给柯梦之找了几次兼职,不是伴娘就是商业活动的礼宾小姐。
伴娘倒还好,凑的是喜庆的活儿,累也累不到哪里去,礼宾的工作却辛苦,持妆高跟鞋站一天,第一次下来,腿全肿了,第二天上班都瘸着。
偏偏某次周一部门大会,一瘸一拐的样子全部门人都看到了,散会后,项湛西走到她旁边,冷着脸,垂眸看她的腿,说:“不在状态上什么班?”
周清当时正在旁边,看看她,也皱眉道:“小柯,上五休二,你周末疯玩儿的时候是不是也想想第二天要来上班?”
柯梦之只得说下次注意。
哪知道项湛西回她一句:“再有下次,直接把辞职报告打上来。”
柯梦之嘴里服软,心里暗骂。
可兼职再不敢接那种一站就站一天的礼宾工作,偏偏许昱那边就是这种车展模特、商务活动礼宾的活儿最多,不接这种,就得碰运气等其他工作。
许昱起先还奇怪,问她:“上次那活儿,你不喜欢吗?”
柯梦之哭笑不得,出来赚钱,能有得赚就好,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便委婉说怕影响本职工作。
许昱一听就明白了,当即道:“是老湛吧?我就知道,他不想你去干这种活儿,肯定是和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柯梦之没听明白:“他不想我去?为什么。”
许昱赶忙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哎,他现在是资本家那个阶层的,剥削普通民众劳动力啊,一当领导连架子都出来了,你别搭理他。”
又说:“这样吧,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当模特拍硬照的活儿,那种轻松些,赚得也可以。”
柯梦之连连道谢,特别不好意思,总觉得是自己麻烦别人,偏偏还要求这么多。
一挂电话,许昱就给项湛西去了一通电话,毫不留情讽刺道:“项总,要脸这两个字你知道怎么写吗?”
项湛西淡然道:“我是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吧,毕竟你看上去比我要点脸。”
许昱怒:“我当然比你要脸,我给咱校花女神找兼职呢,你背后捣什么乱?人缺钱才出来做兼职,不缺钱干嘛受这个累,你倒好,领导一句话,说不干就不干呢,你也好歹想想,人是真缺钱啊,你知道她为什么缺钱有什么急事吗?你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断人财路啊你!”
当时正是下班时候,难得没有应酬,项湛西刚把车开到公寓小区门口:“说完了?”
小区门卫朝他打招呼,他停下车。
这边车窗刚落下一点,电话那头许昱的声音通过车载通讯音频传出,恨恨的口气:“没说完!”
门卫朝项湛西打招呼。
项湛西回许昱:“那你有什么接着说。”
门卫正弯腰探头,说:“项先生,有你的快递。”
项湛西点头,却一时有些想不起自己买过什么,问:“什么时候的?”
门卫道:“好久了,先前您出差不在,就一直放在物业那儿。”说完去拿快递。
项湛西还是没有想起来。
许昱的声音跟着传来,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道:“你以为我不懂啊,你这是不想让挚爱初恋抛头露面干苦活儿累活儿。但你有这份心不够啊,雪中送炭你懂不懂,有本事,她缺什么你给什么,她缺钱你给钱啊!”
项湛西幽幽回他:“什么心?狼心狗肺的心?”
许昱:“好好好,你自己说的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几时,别现在装酷,到时候上赶着给人送钱,啪啪啪打自己的脸!”
门卫正好将一个包裹递了过来,项湛西接过,道谢,扔到副驾驶座上时,突的想起,这个包裹——
是他之前买的二手包。
项湛西:“……”
许昱在那边嚷嚷:“喂?喂!老湛,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做好以后自己被自己打脸的准备了?你知道打脸的时候巴掌声是什么样的吗?来,我给你示范一样,你听好了啊,就是这样……”
车载音响里,传来拍巴掌的声音。
啪,啪,啪。
项湛西:“……”
第29章
十月底的某个周末,陈小田的婚礼如期在嘉合裕二楼的宴会厅举办。
这次柯梦之不是伴娘,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宾客。
她特意来早,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的,到了才发现,婚庆全包,许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她什么事儿。
钟爱今天还上班,特意从客房部下来凑热闹,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好奇的眼珠子满场转,问:“哎,你那另外一个老同学呢?不是说他们公司承办的婚庆吗?”
当时婚庆的人正在搭台,柯梦之扫过一圈,没见到许昱,疑惑问钟爱:“你找他干嘛?”
钟爱:“我这不是瞻仰一下你高中同学伟岸的身影么。怎么你高中同学不是总监就是开婚庆当主持?我高中同学不是码农,就在养猪?”
柯梦之哭笑不得:“你瞧不起养猪吗?我觉得养猪很赚钱啊。”
钟爱当即道:“我那看中的是钱么,我在意的是味道,养猪的身上都是猪饲料味,你整天活在猪饲料的味道里吗?”
柯梦之终于反应过来钟爱要做什么了,抬手一巴掌贴在她的额头上,告诉她:“别想了,我那位高中同学,他已经有心仪的女神了,就是他们婚庆公司的老板。”
钟爱张嘴愕然:“哇塞,喜欢自己老板,口味挺重啊。”
柯梦之拿胳膊推搡她:“想什么呢,女老板,白富美。”
钟爱撇嘴:“切,有什么,等我当上客房部经理,说不定就有高富帅老板跪着求我嫁给他呢。哎,你知道高富帅身上是什么味道吗?”
柯梦之无语道:“人民币味?”
钟爱跳脚:“你这个俗人!是古龙香水成熟男人味!”
柯梦之笑笑,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徐小姐婚礼那天的项湛西。
他身上的确有一股味道,强势的男人味。
柯梦之原先还在想,陈小田婚礼请了项湛西,也将他安排在主桌,届时两人坐一起,被酒店人见到,该引起什么样的误会。
等婚宴开始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项湛西根本没来,自己右手边的两个位子皆是空着的。
不多久,一个长卷发窈窕的身影在她身边的空位落座。
柯梦之看过去,那女人也回看过来,笑道:“你就是许昱提到的柯梦之吧?你好,我叫景茴。”
柯梦之一愣,忙打招呼道:“景总?”
景茴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在面前扇了扇:“哎呀,叫我名字就好,我太不习惯别人叫我景总了,听着怪怪的,而且我平时都不管事的,都是许昱在弄,要叫也该叫他许总。”
景茴正是三生有幸婚庆公司的老板。
非常年轻,看着就和柯梦之他们一般大,传闻家庭背景很好,真正的富家小姐,拿着家里给的款子开了三生有幸,但不太管事,前段时间徐小姐婚礼的时候不在,就是因为出国玩了,最近才回来。
许昱喜欢这位景小姐几乎是三生有幸人尽皆知的事,并未掩饰,更没隐瞒,大大方方表现在脸上,逢人提到景茴,开头都是四个字——我家女神。
许昱这样大大方方明确的喜欢,想必景茴也是知道的,柯梦之就听他们公司人说过,两人并未在一起,目前的状态就是,许昱一直追求,景茴始终没有答应,两人朋友以上,恋人以下,关系良好,许昱拿着高薪帮着打理婚庆公司,景茴待许昱也十分不错。
这种不错,传闻,并不属于女神对待备胎的那种“不错”,而是真的关系好,全心意的信任,要不然也不至于要公司连带公司财务都交给许昱管。
而用知情者的话来说,他们这位白富美女老板,对待朋友,仗义,感情上却有点天真,从来不缺人追求的她毕生在婚恋上的追求就是四个字:一见钟情。
她相信怦然心动,相信缘分,相信命中注定,相信她生命的另外一半必然是一位白马王子般的男人,令她心动,叫她欢喜,痴缠一生。
总之,她相信自己的感情一定是最纯粹最美好的,一直在等待,因而面对许昱,便始终拒绝,用她的原话说,她和许昱之间缺少怦然心动,没有心跳得感觉。
柯梦之少女时代情窦初开时,的确也如是喜欢过一个男孩儿,但这么多年过去,什么怦然,什么心动,她早不记得了。
她现在只知道,做不出业务和单子她要心慌,赚不到足够的钱养家她要心梗。
仪式在音乐声和许昱富有磁性的主持人嗓音中缓缓拉开序幕。
景茴这个不管事儿的老板今日也是被许昱拉过来冲主桌未婚男女的人数,她和柯梦之一样,这里谁也不认识,仪式结束后,两个女人索性头挨着头低声说话聊天。
景茴也是才知道,柯梦之不仅是许昱的老同学,也是嘉合裕营销部的职员。
虽然向来不管事儿,但好歹是老板,景茴闪亮着大眼睛,对柯梦之道:“那你不就和许昱那个同学,项湛西,一个部门吗?我记得他现在在嘉合裕做营销总监啊。”
柯梦之道:“他现在的确是我领导。”
景茴弯了弯眼角:“哇,那你们真是有缘分啊,挺戏剧化嘛。”
柯梦之听这羡慕的口吻,就知道这位大小姐恐怕的确幻想过多,她也不好说什么,就道:“是挺巧的。”
景茴又很快低声道:“你们又是同学,现在又是上下属,相处很方便嘛,对了,陈小姐这个婚庆业务是你在嘉合裕接的吧?”
柯梦之不知话题怎么突然又转到业务上,点头道:“是我的。”
景茴眼里闪着光,有些兴奋的模样:“这个婚庆是项湛西介绍给许昱的!我有直觉,你和项湛西肯定很有缘分,就算以前没有,这么一个婚庆,也肯定把你们的缘分牵上了。”
柯梦之听这一番话,鸡皮疙瘩都起来,她想这位景小姐在感情上果然也天真到幻想过多。
但她又想起陈阿姨之前也给她和项湛西操心婚嫁问题,想要给两人搭桥牵线,一时真是哭笑不得。
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亮起来。
钟爱给她发消息道:“戈贱男个要不要脸,三番两次找上门,我刚刚竟然又在酒店门口看到他了,自从他知道你在哪里工作,这都堵你第几次了?”
柯梦之看完,回她:“别理他,当他不存在。”
婚宴结束,柯梦之和景茴一起出来,两人手里都多了一份喜饼。
景茴像个小姑娘,蹦蹦跳跳,裙摆恣意坠飘,很是潇洒,脸上皆是悠然神色,看得柯梦之有些羡慕——这一定是个被家人保护很好的姑娘。
景茴在大堂门口等迎宾把车开过来,对柯梦之说:“你住哪儿,我送你一程吧,省得打车了。”
柯梦之摇头,倒不是不好意思呈情,而是怕戈明亮还没走,会突然纠缠过来。
景茴没留意柯梦之脸上拒绝的意思,笑得格外甜,道:“别不好意思嘛,送你回去,还能路上说说话。”
柯梦之面对这么甜的笑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话,索性答应了。
红色跑车刚好停到门口,泊车的礼宾下来,为景茴拉着门,一抬眼看到柯梦之,一愣,但很快换上憨厚的神色,轻轻朝她一笑。
柯梦之这段日子不常从大堂走,和冯中也无交集,这会儿碰到,心中奇怪他态度怎么又变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绕过车头去副驾驶。
景茴没留意到刚刚那一幕,上了车,按下两边车窗透气,又习惯性低头包里翻出50块,递出去,道一声感谢,油门一踩,把着方向盘离开。
开出去一段,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哎,我就说我最讨厌来酒店了,好多酒店的泊车位都不宽敞,我每次停都停不好,只能找人帮忙泊车再开出来。还不如外面的停车场,停一次车只要五块、十块,这里给个小费就得五十。”
柯梦之哭笑不得,转头看她:“原来你是心疼你的小费,那你可以少给点啊,或者不给。”
景茴叹:“那不行啊,我爸从小就教育我,来这样的场所,周围提供的所有服务,都得给小费回报,这是对别人劳动的尊重。必须给。”
柯梦之点头,觉得景茴的父亲一定是个宽厚的人。
而她没有注意到,在车子开出酒店后,路边,一辆大众车缓缓跟了上来。
当天晚上,钟爱下班回来得有些晚。
柯梦之当时刚煮完一锅泡面,端着盆走出来,看看时间,疑惑道:“怎么这么晚?”
钟爱哼着“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换鞋走进来,把包搁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泡面跟前,一脸幸福道:“啊,之之,你真是个会持家的好女人,老公我下班回来就有夜宵吃。”
柯梦之自己拿着筷子坐下,把面从钟爱眼前挪到自己跟前:“我自己的,不是给你的。”
钟爱:“你晚饭吃了一大桌婚宴的菜,竟然没饱?”
柯梦之吸溜一口面:“吃得多饿得快,”说着抬头:“你要吗?我再去煮点。”
却见钟爱手臂环着两腿坐在对面,抬着下巴看天花板,一脸傻笑。
柯梦之把手放在她面前挥动:“喂,喂,钟小爱,钟领班?回魂了!”
钟爱大概还是没回魂,但好歹动了,垂眼笑得跟掉进糖罐子似的,再抬起星星亮的双眼,傻傻看着柯梦之,又像是透过柯梦之傻傻看到了其他人。
她捧着下巴,揣着心窝道:“之之啊,我觉得许昱好帅啊。”
柯梦之呛了一口面。
第30章
项湛西这几年鲜少回通城老家,如无必要,他都不会回来。早年在外打拼也无需考虑要不要回去,反正没时间,最近几个月却频频往返于苏市和通城之间,原因无他,沈翠心的病在平稳了好几年后,最近突然复发了。
陈姨本没想惊动在外打拼的项湛西,但年纪也大了,一个人实在力不从心。
项湛西白天有工作,往返常在半夜。
这次陈姨又是深夜给他开的门,心中很是不忍,一面让他进来,一面不忍心道:“每次都是这么晚,你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唉,早知道不给你去电话了。”
项湛西披着一身夜色入门,屋内十分安静,他抬眼朝主卧的大门看了一眼,缓缓道:“睡了?”
陈姨点头,压低声音,好像深怕惊动那屋子里的人:“半个小时前刚睡,”又叹:“现在没事了,你赶紧回屋里休息,吃了吗?没吃我现在去给你做点,别饿伤了胃。”说着,自顾转身去了厨房。
房子是九十年代的旧楼,客厅不大,突兀的摆着一套木质沙发,项湛西闭眼沉默靠着——白天上班,晚上加完班开夜路过来,即便铁打的身体也倍感疲惫。
突然的,他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到了女人哼唱的歌声。
他愣了下,转头看向那紧闭着房门的主卧,眉心不自觉间皱了下,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房门其实是虚掩的,没有关,那哼唱童谣的温柔的声音更为清晰的从房门的缝隙内传出,听上去好似慈母在哄睡稚嫩的幼儿。
项湛西那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被什么钉在当场,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亮着一盏老旧的壁灯,灯影下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女人微微弓着身,怀中抱着一个装束怪异的洋娃娃,亲昵地边哼唱边用自己的头贴着娃娃冰冷的塑料材质的脸颊。
门外,项湛西的面色走向阴鸷,目光却平静,冷冷沉默地看着。
他一直看着女人唱完了几首童谣,又亲眼看她哄拍着娃娃放到了床上,接着,她自己也坐到床边。
壁灯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女人的面孔和神色,却将她那如柴的伸向娃娃的五指照的一清二楚,然后,那只手扼住了娃娃的咽喉。
她轻轻的低缓的开口,声音比刚刚还要温柔——
“宝宝,妈妈爱你。”
“爸爸给宝宝买玩具,爸爸也爱宝宝”
“湛西。”陈姨无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项湛西转身,顺手合上房门,陈姨的表情晦涩难辨,犹豫道:“你妈她……”
项湛西摇头,无甚表情的嗯了一声,他知道,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现在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陈姨年纪上来,也有长辈都有的唠叨病,项湛西夜宵还未吃完,她便絮叨开,提起沈翠心,又说起她几个月前突然发病,那天原本都好好的,出门后也不知在外面看到什么受了刺激。
又说到项湛西身上,问他最近是否有好好吃饭,工作不要太累,完全代理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又犹豫着问:“还是没有交女朋友吗?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条件也好了,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吗?”
对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项湛西的回答多年来一直十分统一:“没有。”
陈姨:“那你也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你是男人,你要主动啊。”
项湛西那素来一马平川的心忽地晃了一下,却又说:“没有。”神色漠然。
陈姨悄悄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声中午坠地的声响隔着房门突然从卧室内传出,陈姨条件反射般率先起身冲了过去,推开门,就惊见本该睡着的沈翠心坐在地上,掌心掐着那平日里都放在橱柜里做装饰用的洋娃娃,另外一首攥着个木雕,死命打在那洋娃娃身上,同时还伴随着呵斥尖叫:“都是你!你个灾祸!祸害精!我打死你!”
又狂喊:“你有什么资格活着,你就该去死!”
陈姨险被吓住,反应过来一下扑了过去,伸手夺沈翠心手里的东西,以防她伤到自己,同时嘴里大声道:“翠心啊!娃儿不能这么打,打坏了啊。”
沈翠心挣扎,俨然就是个疯子:“打死了好,打死了,培军就能回来了!”
陈姨去抱她,像是要将这她从疯癫中拉回现实:“回不来!项培军回不来了!你别打了,他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把他打死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五个字,终于刺激得沈翠心僵了半刻,与此同时,项湛西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在门口响起。
“妈,我在这儿。”
他叫这声妈的时候,陈姨带着些茫然地朝门口望过去,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听到项湛西这么喊是多少年之前了,她年纪大了,回忆不清,可她耳朵不聋,眼睛也不瞎,此时此刻,项家儿子这声妈,就好像端着辞典一板一眼读了出来,分明不带半点感情。
沈翠心听到这声妈,缓缓抬眼,混沌浑浊的双眼穿过自己久不清明的理智,与门口矗立的那异常冷静的男人对视。
“儿子……”沈翠心嘴角蠕动。
项湛西沉默看着她,这么多年,始终没有从这张面孔上看到他们之间本该维系的骨肉情亲,有时候,他从自己儿子的身份中跳脱出来旁观他和沈翠心这么多年的关系,也惊讶于自己竟然还留在这个家里。
沈翠心嘴角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中带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期待:“儿子,你回来了?”
“你爸呢?你爸不是去接你了吗?”
项湛西沉默着。
沈翠心在这沉默中突然又疯了,好像回到很多年前,再次身临其境体味失去丈夫的痛苦,语无伦次地喊——
“不可能!不可能!”
“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畜生!畜生!没人喜欢你,没人要你!你滚!你给我滚!”
……
沈翠心当天被送去她当年治病的医院,打了一阵才平静下来,一切稳定后,项湛西当天凌晨三点便开车回苏市。
走之前,沈翠心从浅眠中醒来过一次,人看着正常的,可精神却依旧游离在回忆中,徘徊于过去。她沉浸在某段过去中,目光混沌地凝视着床边的项湛西,喃喃自语一般道:“不可以啊,你这是害人。你怎么能有喜欢的人呢,你喜欢谁,谁就倒霉,你不能这样,不能这么自私,放过那个女孩儿吧,听妈妈的话,妈妈是为了你好,也为了她好。”
知道面前的人不正常,普通人一般也不会多计较这些胡言乱语,唯有项湛西自己明白沈翠心到底在说什么——很多很多年前,她或有意或无意地窥探到他心底隐秘的情感,这些话,便是她当年对他说过的,警告过的。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站着,她躺在病床上,当年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却是歇斯底里的喊叫,唯恐他这个“灾祸”再去祸害别人,因此恼怒得用一根木棍抽断了他两根肋骨。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前因,项湛西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本能的,胸口一重,窒息般的痛感从心口蔓延到掌心。
当天回苏市的路上,某些记忆不可遏制地占据了半个大脑,被厌恶的被唾弃的感觉新鲜得好似刚从海里拖到岸边晾晒的鱼,被回忆灼晒后,散发着腐烂的自我厌弃的臭味。
暴虐的叛逆的血液由此一点点沸腾,抗争着这些情绪,想要占领高地。
他忽的清晰无比地忆起当年校园中那张清纯漂亮的面孔,想起那双干净简单的明眸对他露出的没有遮掩的冷漠嫌恶……
还有后来酒店再相遇时,她眼神的闪躲,刻意的远离。
这些,似乎无不验证着沈翠心对他的判词——没有人喜欢你,你就是个祸害人的灾星。
一脚油门踩下,那辆黑色的沃尔沃在高速路上孤独地前行。
凌晨,柯梦之睁开眼睛,她之前在陈小田的婚礼上喝了些酒,原本还想借着点酒劲睡个安稳觉,结果大脑在半夜格外清醒,小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睡不着,索性趴在床上想工作,想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又拿出手机来刷,这么一刷就刷到了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这才有了些许困意,幸好是周末,也不用去上班,白天可以睡个回笼觉。
正要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却忽见屏幕一闪,一个电话切进来。
柯梦之躺在床上,拿着手机举在眼前,愣愣盯着那名字看了好几秒,可来电只闪了一小会儿便自动挂断,留下手机上一个未接来电。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看时间,早上五点多,再看看未接来电上的项湛西三个字,一时无法把这人、这时间、这电话联系在一起,总觉得——
难道是打错了?
可不等她想明白,手指已率先按下,回拨了过去。
柯梦之:“……”
再等她反应过来,电话在短短几秒间竟然被接通了,只是没人说话。
柯梦之把手机贴在耳边,无语地默默叹了口气,才道:“喂?”
没有回应。
柯梦之:“呃,有事吗?”
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我在你楼下。”
柯梦之换了身衣服,拿着手机钥匙出门。
到楼下,那辆熟悉的沃尔沃果然停在楼前,清晨的风微凉带着湿气,项湛西靠在车旁抽烟。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带着显而易见的孤独的冷傲。
柯梦之顿了下脚步,缓缓走过去。
项湛西垂下夹着烟的手,静默地将她看着。
两人起先谁也没说话,怪异地面对面而站,直到项湛西拉开后车门,从车里拎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
柯梦之愣了愣,接过,低头看进袋子里,竟是通城特产,她讶然抬眼,看着他道:“你回去过了?”
项湛西:“嗯。”
柯梦之:“你是刚从老家过来?”
项湛西略一点头,从始至终都沉默寡言地看着她,看得柯梦之越发觉得尴尬,也越发搞不懂就算顺手带了特产,何故要这么早送过来?这特产晚点给她也不会坏啊。
直到项湛西开口,他道:“柯梦之。”
柯梦之抬眸回视,一脸猜不透的莫名。
项湛西面色如水,眼神却深,他道:“这是第一次。”
柯梦之拎着袋子,一脸疑惑:“什么?”什么第一次。
项湛西眸色越发深:“第一次,我来找你,叫你下楼。”
柯梦之换上了更为不明所以的表情,她还是听不懂,也不明白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项湛西道:“堇色路13号。”
柯梦之一脸诧异,那是她家的地址,他怎么知道?
柯梦之:“你……”
项湛西不待她说完,继续道:“我去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在楼下,但我从来没叫过你。”
项湛西:“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把你叫下来该说什么。”
项湛西:“也想过,就算我找你,你也不会出来见我。”
柯梦之定在原地,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拎着袋子的手指越捏越紧,似乎已然从这几句简短的话语中提炼出了他想要表达的真正的意思。
项湛西也好像并不期待她的回应,站在她面前,自顾继续道:“去了很多次,当年的每一次都想找你,但没有哪一次真正做到了,后来你去上大学,我也去过你宿舍楼下,还是一样,没有叫你。”
柯梦之终于艰难带着些无措茫然道:“我不知道你找过我。”
项湛西:“因为当年没种。”
柯梦之:“……”
手指间的烟不知在他说到哪句的时候燃尽,她垂眸的时候看到,那烟头被他翻手卷入掌心,一把攥住。
项湛西:“可还是像过去那样不死心,更甚至想要的比过去还要多。”
从前有云与泥的差别,觉得她美好得不可触及,自己低到尘埃里,如今她却被现实残酷地一把拽下,他看到了可以触碰的希望,虽然一再自我警告,但始终控制不了,次次越界。
柯梦之一晚上没怎么睡,听了这番形同表白的话,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从未想过,对她多余的话都懒的开口说的项湛西,心里竟有这样的隐秘。
如今剖白得如此直接,叫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一会儿,才傻傻来了一句:“你是在……表白?”
项湛西经过昨天来回奔波的一夜,本该疲惫不堪,如今却一身的气场,听到这话,唇角牵动,垂眸凝视她:“你听到的,就是我想要表达的,这当然就是表白。”
柯梦之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消化,她从未想过,竟然有人默默喜欢了她这么多年,重逢后又隐藏得如此深,直到现在他亲口说出,她才知道。
柯梦之睁大了眼睛与他对视,缓缓道:“以前都没有说过,为什么今天和我说这些?”
项湛西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与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因为不久前,又有人再次提醒,说我有多不堪,不配得到幸福,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项湛西:“这么多年,我也一再这么提醒自己,但我现在也想证明一下,那些过去我不配得到的,现在已经有资格得到了。”
柯梦之抬着脖子,猝不及防下诧然与他对视。
男人的眼神十分坚定:“要不要打个赌。”
柯梦之与他对视:“赌什么?”
项湛西:“你会爱上我,我赌,你一定会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