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世界的悲鸣18
肖靳言的眉头, 在看到那道同样落在他身上的白色光柱时,狠狠地皱了起来。
通关了?
就这样?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穿过漫天飞舞的碎屑与尘埃, 落在不远处安静站立着的身影上。
宿珩穿着那身被血染红的墨绿色手术服。
他并没有被传送光柱笼罩,只是沉默地站在那片即将崩塌的世界,像一尊被遗忘的孤寂神像。
一股强烈的不安, 瞬间攫住了肖靳言的心脏。
他想开口,想冲过去,想将那个人一同拉进这片代表着“生”的光芒里。
可那股来自副本规则的, 无可抗拒的传送之力, 已经彻底包裹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影, 在宿珩那双被血色模糊的眼眸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消散。
就在肖靳言的身影,即将被彻底传送离开这个副本的最后一秒。
宿珩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带着无上威严的强大意志, 猛地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来自……这个崩坏的副本世界的规则之力。
它在愤怒。
作为这个副本世界里, 拥有最高权限的BOSS之一, 他非但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 去折磨,去虐杀那些闯入的玩家。
反而……帮助一个“病人”, 亲手杀死了,这个副本里最核心的隐藏BOSS。
这是背叛。
是对于整个无限世界规则的, 最彻底的,最无法饶恕的挑衅与亵渎。
惩罚,降临了。
“唔……”
宿珩闷哼一声,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剧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尽全力,将其寸寸捏碎。
他的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意识,像被狂风吹散的沙砾,开始飞快地流逝涣散。
就在他即将要被那股撕裂灵魂的剧痛,彻底拖入永恒的昏迷深渊时。
一道与周围那些圣洁的白色光柱,截然不同的黑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虚无之中破开,将他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笼罩。
在整个副本世界,彻底崩塌成一片虚无的瞬间。
那道黑色的光,将宿珩从那片毁灭的漩涡之中,彻底带离。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
宿珩最先感受到的,身上那件衣服所带来的粗糙而厚重的触感。
空气里,不再是消毒水与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冰冷的石质与燃烧的蜡烛,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干花香料,混合而成的,充满了肃穆与庄严的,古老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惨白的墙壁与冰冷的金属。
而是一间,由巨大灰黑色石块砌成的,高大而空旷的房间。
穹顶极高,呈现出一种优美的拱形弧度。
一缕缕微弱的光,从两侧狭长而高耸的彩色玻璃花窗之中艰难地穿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片,充满了神圣森*晚*整*理感的彩色光斑。
宿珩低头看向自己。
他身上那件染血的手术服,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款式古朴,通体漆黑,领口处有着白色硬质立领的神父长袍。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S级副本载入成功……】
【正在同步世界观……】
【欢迎来到特殊污染区——圣阿加莎修道院。】
【正在为您生成身份……】
【身份生成完毕。】
【您的身份是:神父。】
【您的任务是:净化所有被“绝望”所污染的灵魂,寻找到“圣物”的真正下落。】
【祝您……净化愉快。】
果然。
宿珩安静地听着脑海里那段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里,是肖靳言那扇破碎的心门里,第三块记忆碎片所构成的世界。
他进入肖靳言心门的意义——
就是进入一场又一场,由无限世界最深的绝望与痛苦所构筑而成的,永无止境的轮回梦魇。
然后,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曾经在这个崩坏的无限世界里,施加在肖靳言身上的,所有的不公,痛苦,与绝望,都彻底抹除。
直到这扇心门彻底瓦解。
宿珩缓缓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黑色神父袍。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悠远的钟声,从修道院的最高处缓缓传来。
紧接着。
一阵急促而仓皇的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黑白两色修女服的年轻修女,提着裙摆跑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慌乱。
“神父!不好了!神父!”
她跑到宿珩的面前,因为剧烈的奔跑,上气不接下气。
“有……有人闯进了祷告室!”
“他……他把里面那本,传承了三百年的《圣言录》,给……给烧了!”
宿珩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而煞白的脸,平静地开口。
“带路。”
那名年轻的修女,被他这种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给震得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条幽深而冗长的石质回廊。
修女带着宿珩,来到了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橡木门前。
祷告室的门,正虚掩着。
一股淡淡的,纸张被烧焦的味道,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修女指着那扇门,声音颤抖地说道:“神父,他……他就在里面……”
宿珩没有再看她一眼,径自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后是一间,比宿珩刚才所在的房间,更加宏伟,也更加庄严的巨大祷告室。
一排又一排,由深色木料打造而成的长椅,整整齐齐地朝着最前方那个摆放着圣像与十字架的祭坛,延伸而去。
祭坛的两侧,燃烧着数百支,大小不一的白色蜡烛。
跳动的烛火,是这间昏暗的祷告室里,唯一的光源。
它们将整个空间,都映照出一种,充满了神圣与诡秘的昏黄色调。
而就在那片摇曳的烛火光影之中。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极其随意地坐在一张长椅上。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封面由纯金打造,镶嵌着无数细碎宝石的厚重典籍。
那应该就是修女口中,那本传承了三百年的《圣言录》。
此刻。
那个男人,正一页又一页地,将那本堪称艺术品的珍贵典籍,给面无表情地撕下来。
然后随手扔进旁边那座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烛台里。
薄薄的,记载着神圣箴言的纸张,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迅速地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袅袅升起。
那姿态,仿佛他烧掉的,不是什么无价的圣物,而是一叠毫无价值的废纸。
宿珩在门口停了下来。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正在进行着亵渎神明之事的,嚣张背影。
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胆大妄为,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永远学不会安分的混蛋。
不是肖靳言,还能是谁。
肖靳言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并没有回头,而是将手里剩下的那几页纸随手扔进了烛台之中。
“呼——”
烈火瞬间将纸页吞噬。
做完这一切,肖靳言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站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当他的视线,穿过那片明暗不定的烛火,落在门口那个穿着黑色神父袍的纤减肥影上时,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翘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那张英俊硬朗的脸上,没有丝毫亵渎神明之后的心虚与恐惧。
有的,只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猎物时,那种充满了占有欲的笑意。
宿珩的目光,越过肖靳言,落在了那座燃烧得正旺的烛台上。
《圣言录》的灰烬,正随着升腾的热气,在昏黄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宿珩对着身后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修女,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道:“你先出去。”
“可是,神父……”
修女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不太放心。
烧毁圣物的那个男人,他身上散发出与这座神圣修道院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这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出去。”
宿珩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修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终于从神父那过于平静的姿态里,感受到了一种,比眼前那个亵渎者,更加令人敬畏的冷漠。
“……是,神父。”
她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仓皇地转身跑了出去。
沉重的橡木门被宿珩反手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这间祷告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的舞台。
宿珩迈开脚步,踩着地面上由彩色玻璃花窗投下的斑驳光斑,一步一步朝着肖靳言走去。
他身上那件款式古板的神父袍,随着他的走动,在地板上拖曳出了一道悄无声息的黑色暗影。
“我就知道。”
肖靳言看着他,率先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祷告室里,带上了一丝,被穹顶放大了的回响。
“宿医生。”
“我还会再遇到你。”
他依旧用着上一个副本世界的称呼。
那副笃定的姿态,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分离。
仿佛那场足以撕裂灵魂的惩罚,与那道代表着生与死的传送光柱,都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短暂幻觉。
宿珩没有停下脚步。
肖靳言和他一样,都会带着上一个副本的记忆,进入到下一个由记忆碎片所构筑的世界里。
这一点,在经历了两个副本后,他早就知道了。
宿珩在那张带着一丝懒洋洋笑意的脸前停了下来,然后板起了脸,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有。”
他抬眼,迎上了肖靳言那双盛满了浓郁兴味的深邃黑眸。
“请叫我,神父。”
听到这个回答,肖靳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了。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对着宿珩微微躬了躬身,做出了一个浮夸的致意动作。
“好好好。”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宠溺。
“我亲爱的,神父先生。”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他说着,视线落在了宿珩身上那件,将他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长袍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布料的,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不过,我还是觉得……”
他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你穿白大褂的样子,更……性感一点。”
宿珩的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缓缓深呼吸了一口,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个混蛋的揶揄。
为转移注意力,宿珩视线落在了那堆已经快要燃烧殆尽的圣物灰烬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啊。”
肖靳言的回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什么亵渎神明,会招来天谴的恶行。
而只是随手点燃了一堆用来取暖的篝火。
宿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开始按照副本世界的规则走剧情。
“这是镇压着修道院底下那只恶魔的《圣言录》。”
“你把它烧了。”
“是想将那只,被封印了三百年的恶魔,重新释放出来吗?”
然而。
肖靳言在听到他这句话时,一点也不显得担心。
那张脸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他看着宿珩的眼睛,缓缓说道:“这不是……有你在吗?”
一句话。
让宿珩所有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哎……
这就是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个副本的坏处。
有他在,肖靳言越发显得肆无忌惮了。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忽然从祷告室的门外响了起来。
紧接着。
那扇刚刚才被宿珩关上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四道身影,谨慎地从门外挤了进来。
那都是一些,穿着和这个修道院格格不入的,现代休闲服饰的年轻男女。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惊恐,与无法掩饰的兴奋。
然而。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祷告室中央那个穿着黑色神父袍的身影时。
他们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神……神父……”
为首的那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高大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我……我们……我们只是在找……找厕所……”
他身后的一个女玩家,反应稍微快一点,连忙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不小心……就闯到这里来了……”
“对不起!神父!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另一个人也赶紧附和道。
宿珩当然知道。
他们肯定不是在找什么厕所。
作为这个S级副本的第一批玩家,他们一定是触发了什么剧情,或者找到了什么线索,才会如此目标明确地冲进这间作为副本核心场景之一的祷告室。
宿珩恪守副本赋予他的神父人设。
视线从那四张因为恐惧而变得煞白的脸上,冷漠地一一扫过。
那四名玩家,被他这道不带任何温度的视线,看得浑身一僵。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们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剥夺。
就在这片几乎要凝固的死寂之中,宿珩终于开口了。
“你们找错地方了,厕所不在这里。”
那四名玩家,在听到这句话时,都猛地愣了一下。
找错了?
就……就这么简单?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脏。
“对……对不起!神父!”
为首的那个高大男人,反应最快,连忙朝着宿珩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道歉。
他们迅速朝着门口退去,生怕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神父会突然反悔。
就在那个之前试图解释的女玩家,即将要逃出祷告室的瞬间。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朝着那个依旧站在祭坛前的高大男人身上,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怜悯。
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幸灾乐祸的微妙快感。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胆子也太大了。
居然敢在S级副本的核心场景里,烧毁关键道具。
现在还被这个副本里,看起来权限最高的NPC,给逮了个正着。
他的下场一定会很凄惨。
想到这里,女玩家的心里,竟然莫名地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平衡。
“砰——”
厚重的橡木门被他们重新关上。
就在这时。
肖靳言忽然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伸了个懒腰,那舒展的动作,让包裹在他身上的衣物,都绷出了一道充满了力量感的紧实弧度。
“神父。”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纤减肥影。
“我有点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今晚我睡哪儿?”
宿珩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也知道他这种看似随意的询问之下,所隐藏着的,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试探与挑逗的恶劣意图。
宿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那双被烛火映照得如同笼着薄雾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宿珩才终于开口。
“跟我来。”
听到这个回答,肖靳言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瞬间漾开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跟在宿珩的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祷告室。
修道院的走廊,冗长而幽深。
冰冷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一支燃烧着的白色蜡烛,在古老的烛台上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
很快。
宿珩在一扇看起来,比其他所有房间的门,都要更加朴素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木质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后的房间,不大。
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石质墙壁,和一扇狭长得,几乎无法透进任何光亮的彩色玻璃花窗。
一张小小的,由深色木料打造而成的书桌,安静地摆放在墙角。
桌上,放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蜡烛,和一本摊开的,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厚重书籍。
而就在这间,充满了禁欲与苦修气息的房间正中央。
摆放着一张,同样由深色木料打造而成的单人床。
床上,只铺着一张看起来质地有些粗糙的深灰色毛毯。
肖靳言跟在宿珩的身后,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极其迅速地扫视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那张……窄得只够一个人躺下的单人床上。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更加玩味。
“z啧啧……”
一声低笑从他喉咙深处缓缓溢出。
“看来今晚。”
“咱俩,又要睡一起了。”
第112章 第 112 章 世界的悲鸣19
宿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 “你先待在这里,不要乱走,我还有其他事。”
说完, 宿珩没有再给肖靳言任何开口的机会,径自迈开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将房间里那个充满了侵略性气息的男人, 连同他那充满了占有欲的视线,都一同隔绝在了门后。
肖靳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意, 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罕见地, 他听从了宿珩的话,乖乖地待在了这里。
肖靳言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边, 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张质地粗糙的深灰色毛毯。
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 清冷而干净的气息。
肖靳言忍无可忍, 埋首在毛毯中, 贪婪地深吸着其中残存的味道。
……
宿珩走出房间, 重新回到了那条幽深而寂静的石质走廊里。
墙壁上,那些燃烧着的白色蜡烛, 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冰冷的地面上, 像一个沉默的幽魂。
《圣言录》被毁。
封印着底下那只恶魔的力量,正在飞快地流逝。
宿珩能清晰地感觉到。
整座修道院的空气里,那股原本被神圣气息所压制着的, 阴冷黏腻的恶意,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浓郁起来。
穿过长长的回廊,又走下一段盘旋而下的石质阶梯。
一扇比祷告室的门,更加古老,也更加厚重的巨大铁门,出现在了宿珩面前。
这里是修道院的藏书室。
宿珩伸出手,正准备推开那扇门。
一阵压抑着的交谈声,忽然从门后传了出来。
“……怎么办?那本《圣言录》被那个疯子给烧了!”
“我们的主线任务,是不是……失败了?”
“嘘!小声点!万一被那个神父听见怎么办!”
“怕什么!他现在肯定在处理那个纵火犯,哪有空管我们!”
“我总觉得……那个神父,比这个副本里的鬼,还要吓人……”
宿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安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别吵了!”
那个像是队长的男人,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任务提示上说,要找到‘圣阿加莎的三大圣物’,才能彻底净化恶魔。”
“《圣言录》肯定就是其中之一,现在被毁了,我们必须找到另外两件!”
“可是,我们连另外两件是什么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啊?”
“线索上不是说了吗?‘答案,就藏在神圣的言语之中’,肯定就在这个藏书室里!”
听到这里。
宿珩不再犹豫。
他伸出手,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藏书室里。
那四名正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翻阅着书籍的玩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们猛地回过头。
当看到那个穿着黑色神父袍的,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时。
四个人脸上的血色,再一次,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这是他们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神……神父……”
为首的那个高大男人,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我……我们……我们只是对这里的历史比较感兴趣……”
“想……想来查阅一下资料……”
“绝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像被吓傻了的鹌鹑,拼命地点着头。
宿珩的视线,从他们那几张写满了惊恐的脸上,冷漠地扫过。
他没有理会他们那漏洞百出的辩解。
而是径自迈开脚步,走进了这间充满了古老墨香与灰尘味道的巨大藏书室。
一排又一排,顶天立地的高大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将整个空间分割成了无数条,狭窄而幽深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腐朽而庄严的气息。
那四名玩家,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感觉就像在看着,一尊即将要对他们降下神罚的,冰冷的神像。
他们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然而。
宿珩只是从他们身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仿佛他们只是四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直到宿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一排书架的后面。
那四名玩家,才像是终于从溺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吓……吓死我了……”
那个女玩家,拍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
“他……他没管我们?”
“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别掉以轻心!”
队长低声警告道。
“这个NPC太古怪了,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赶紧找到线索,马上离开这里!”
……
另一边。
宿珩穿过迷宫般的书架,走到了藏书室的最深处。
这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打造而成的阅览桌。
桌面上,空无一物。
宿珩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石质桌面上,轻轻拂过。
然后,他在桌子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找到了一个,与桌面上的星辰轨迹图,完全吻合的微小凹槽。
他伸出手指,在那凹槽上,不紧不慢地,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轻敲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脆。
紧接着。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那张看起来浑然一体的黑曜石桌面,竟然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本由黑色皮革包裹着,用银质搭扣锁住的古老典籍,从桌子内部,缓缓地升了上来。
宿珩伸出手,打开了那枚银质的搭扣。
他翻开了书页。
那上面记载的,并非是普通的文字。
而是一种,由无数个,充满了神圣与诡秘气息的古老符文,所构成的,晦涩难懂的篇章。
【圣阿加莎的三大圣物】
【圣血,荆棘之冠,圣言录。】
【圣血,封印于教堂地底,可洗涤世间一切罪恶。】
【荆棘之冠,藏于圣器室,由三百年前,第一任神父亲手编织,戴上它,便能获得与神明对话的资格,亦将承受,神明降下的无边苦痛。】
最后那本圣言录,刚被肖靳言烧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座藏书室,连同外面的整个修道院,都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头顶有细碎的灰尘簌簌落下。
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典籍,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本接一本地朝着地面上砸落。
“啊——!”
不远处,传来了那四名玩家,惊恐的尖叫声。
“地……地震了吗?!”
“快跑!这里要塌了!”
一阵仓皇而混乱的脚步声,飞快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远去。
宿珩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比之前,要浓烈百倍的,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邪恶气息,正从修道院的地底深处,疯狂地涌出。
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宿珩合上了手里的典籍。
他转过身,看向了藏书室墙壁上,那副描绘着圣阿加莎事迹的巨大壁画。
视线落在了壁画的右下角。
那个角落里,画着一间,摆满了各种圣杯与十字架的,小小的储藏室。
圣器室。
宿珩迈开脚步,径自朝着那面墙壁走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四名玩家惊慌失措的尖叫,也没有理会头顶那不断坠落的石块与灰尘。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面画着圣阿加莎事迹的巨大壁画,和他自己那沉稳得,不带一丝杂音的脚步声。
宿珩伸手摸到那微微凸起的储藏室位置,轻轻一按,圣器室的机关被拨开。
面前的石壁轰隆隆裂开,一道狭窄的通道出现在面前。
宿珩毫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那四名玩家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藏书室的大门。
“快!快走!”
为首的队长一把推开门,冲着身后的队友们嘶吼道。
他们刚刚冲进幽深的回廊,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异变陡生。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原本用来装饰的,描绘着历代神父与圣徒的古老画像,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画框里,那些神父原本慈悲安详的面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狰狞。
他们的嘴角,咧开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非人的弧度。
他们的眼眶,变得空洞而漆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疯狂地向外窥探。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像是骨骼被强行扭断的声音,从那些画框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那是什么……”
那个女玩家指着墙上的画像,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与颤抖。
她的话音刚落。
离她最近的一副画像里,那个原本应该在虔诚祈祷的神父,忽然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已经彻底扭曲成一团烂肉的脸,对准了那名女玩家。
下一秒。
一双干枯得如同鸡爪,指甲漆黑而锋利的手,猛地从画框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女玩家的脚踝!
“啊——!”
一声凄厉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条回廊。
女玩家整个人,都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给狠狠地拖拽到了地上。
她惊恐地回头,只看到那副画,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浓郁恶臭的黑色漩涡。
而那双抓着她的手,正试图将她,一点一点地,拖进那个充满了未知的,恐怖的画中世界!
“救我!队长!救我!”
她伸出手,朝着自己的同伴,发出了绝望的求救。
队长脸色煞白,他想上前,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走廊里所有的画像,都开始发生了同样诡异的变化。
一只又一只,干枯苍白、腐烂的手,从那些画框里,争先恐后地伸了出来,抓向了离他们最近的猎物。
整座修道院,瞬间变成了一座,由绝望与恐惧所构筑而成的,人间炼狱。
……
与此同时。
在修道院另一头,那间充满了禁欲与苦修气息的简陋房间里。
肖靳言正百无聊赖地躺在那张窄得只够一个人睡的单人床上。
整座修道院的剧烈晃动,并没有让他产生丝毫的惊慌。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地,伸出手,在那张质地粗糙的深灰色毛毯上,轻轻地摩挲着。
就在这时。
房间里那剧烈的晃动,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一切,都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肖靳言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坐起身,视线落在了房间墙壁上,那个用普通木料雕刻而成的,小小的耶稣十字架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错觉般的声响。
那个象征着神圣与救赎的十字架,竟然缓缓地,在墙壁上,颠倒了过来。
变成了一个,代表着亵渎与恶魔的……倒十字。
空气里,那股原本还被压制着的神圣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冷暴虐、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望的,纯粹的恶意。
那股恶意,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从地底深处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玩家。
在面对如此诡异而恐怖的场景时,恐怕早就已经精神崩溃。
然而。
肖靳言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
反而,缓缓地向上翘起了一抹,充满了愉悦与期待的,诡异弧度。
“咚……咚……咚……”
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像是受到了某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召唤。
开始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剧烈跳动了起来。
那声音,沉闷得……如同恶魔即将破土而出的奏鸣曲。
“嗯……”
肖靳言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了压抑与满足的闷哼。
他伸出手,猛地捂住了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一股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诡异兴奋感,像是一股黑色的岩浆,从他心脏的最深处,猛地喷涌而出。
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源自于血脉最深处的,对于混乱,对于毁灭,对于更加强大的力量的,极致的渴望。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熟悉。
又是如此的……令人怀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这股浓郁的恶意,而疯狂地叫嚣着,欢呼着。
仿佛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那个充满了黑暗与罪恶的……故乡。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从他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向外弥漫。
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包裹。
肖靳言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深邃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沉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墨色,所彻底取代。
那里面,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
有的,只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杀戮与混乱的,极致的,病态的亢奋。
他缓缓地站起身。
身体里那股蠢蠢欲动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破坏点什么。
想要去……撕碎点什么。
肖靳言的视线,落在了那扇紧闭着的,朴素的木门上。
他知道。
宿珩就在这扇门的外面。
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却会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流露出真实情绪的,十分有趣的家伙。
一想到那个人。
肖靳言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吞噬的暴虐与疯狂,竟然奇迹般地被压制下去了几分。
他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不行。
还不是时候。
他不能……森*晚*整*理吓到他。
第113章 第 113 章 世界的悲鸣20
宿珩迈步走了进去。
面前是一条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的、盘旋向下的石阶。
石壁冰冷, 布满了湿滑腻人的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封了数百年,混合着泥土与腐朽的古老味道。
宿珩的脚步声, 在这条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发出空洞而寂寥的回响。
他向下走了不知多久。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完全由粗糙巨石砌成的方形密室, 出现在他面前。
圣器室。
密室的四壁都嵌着古老的烛台,但上面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凝固如泪的黑色蜡油。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
只有从宿珩身后那条通道里, 勉强透进来的、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
房间的木架上, 摆满了各式各样、落满了厚厚灰尘的圣杯与十字架, 还有一些早已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古老器皿。
宿珩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凡物上过多停留。
他径自走到了密室最深处, 那个唯一没有沾染任何尘埃的石台前。
石台上,安静地摆放着一个由紫檀木打造的、雕刻着繁复诡异花纹的盒子。
宿珩打开了盒盖。
一顶由干枯的,仿佛吸饱了怨毒血液的黑色荆棘,扭曲编织而成的冠冕, 正安静地躺在已经褪色的暗红色天鹅绒衬垫上。
荆棘之冠。
它看起来, 不像是能带来救赎的圣物。
反倒更像是什么邪恶仪式上, 所使用的, 被诅咒过的祭品。
宿珩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那顶冠冕的瞬间。
“啪——”
身后通道里, 那唯一的光源,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
与此同时。
一股比之前在修道院任何地方感受到的,都要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恐怖恶意,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这间小小的密室里。
宿珩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就在他的面前。
出现了一个, 比这片极致的黑暗,还要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高大黑影。
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形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包括那本就不存在的光。
它没有实体。
像一个虚无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影。
可宿珩却能清晰地听到,从那片虚无的黑暗之中,所传来的,沉重而粗粝的呼吸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
反倒更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爬行类生物,在喉咙深处,吞吐着充满了硫磺与铁锈气息的鼻息。
“嘶……嘶……”
甚至还有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无数片细密的鳞甲,在相互摩擦时,所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宿珩的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无形力量,给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
他无法动弹。
甚至,连转动一下眼球都做不到。
只能被迫地,与那片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黑暗,对视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就在这时。
那个高大的黑影,缓缓地向他俯下了身。
一股带着浓郁血腥与腐烂铁锈味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宿珩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滚烫的,湿润的,带着细密倒刺的……
从他的脸颊上……极其缓慢地,舔舐而过。
那触感,黏腻而粗糙,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
舌苔上那细小的倒刺刮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刺痛。
留下了一道,充满了极致屈辱与亵渎意味的,湿漉漉的痕迹。
宿珩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冰冷到极致的恶寒,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紧随其后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无声的暴怒。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行挣脱了那股无形的束缚。
在挣脱的瞬间,他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石台上那顶冰冷的荆棘之冠!
尖锐的荆棘,瞬间刺破了他手心的皮肤。
一丝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缓缓渗出,染上了那漆黑干枯的枝条,像是在诅咒之物上,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就在这时。
“呵呵……”
一声意味深长的,充满了病态愉悦与满足的低沉笑声,在宿珩的耳边,轰然炸响。
那声音,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诡异的魔力。
紧接着。
那股笼罩着整个密室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连同那个高大的黑影,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束缚着宿珩身体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手,用袖口用力地擦拭着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脸颊。
皮肤被擦得通红,甚至有些刺痛。
可那股湿滑黏腻的触感,却像是已经渗透进了皮肤里,怎么也擦不掉。
宿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顶沾染了他鲜血的荆棘之冠。
那只地下的恶魔。
祂在用极致的亵渎,来激怒他,让他主动用自己的血,去“唤醒”这顶冠冕。
祂在玩弄他。
……
当宿珩重新回到藏书室的时候。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无数的书架倒塌在地,厚重的典籍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就在这片废墟之外。
整座修道院,都已经被一片,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尖叫声,所彻底笼罩。
“啊——!救命!别过来!”
“它的手!它的手抓住我了!好冷!好冷啊!”
“救我!我不想死——!”
“跑!快跑啊!去大门口!”
那些分散在修道院各处,试图寻找线索的玩家们,此刻正像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羔羊,在幽深而冗长的回廊里,仓皇地奔逃着。
他们的身后。
墙壁上那些描绘着圣徒与神父的古老画像,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一个又一个面容扭曲、身体腐烂的神职人员,正从那些画框里,挣扎着不断地爬出来。
它们的速度并不快。
却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来自地狱的索命鬼,不紧不慢地追逐着自己的猎物,享受着它们临死前的恐惧。
一个女玩家已经被彻底拖进了一副画里,只剩下一只手臂,还在外面绝望地挥舞着。
很快。
那只手臂,就被一只腐烂浮肿的手,给硬生生拽了进去。
画像的表面,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恐怖的一幕,已经彻底把幸存的玩家们吓破了胆。
他们疯狂地向后投掷着各种道具,借此阻止鬼怪追逐的脚步,甚至连回头看一眼自己同伴的勇气都没有。
只是一个劲地,拼命朝着修道院那扇紧闭的大门方向冲去。
……
幽深的回廊里,回荡着绝望的惨叫与仓皇的脚步声。
刚从藏书室逃出来的四人玩家中的队长,此刻正拼了命地向前狂奔。
他的肺部,像是被点燃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体力也正在飞快地流逝。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惨叫声却此起彼伏。
他知道,自己的队友,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那些从画里爬出来的鬼东西,给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向前扑倒在地。
完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身后,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就在他的耳后响起。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黏腻的液体,滴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男人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一张彻底扭曲腐烂,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是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恶意。
一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缓缓地朝着他的脖子,伸了过来。
死亡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男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门转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显得格外突兀。
男人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身旁,一扇原本紧闭着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后的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长相英俊硬朗,正是那个烧了圣言录的纵火犯。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站在那里。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大而沉稳的气场,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周围那股阴冷黏腻的恶意,都驱散了几分。
那个正准备掐断队长脖子的腐烂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它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那个不速之客。
下一秒。
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那具由腐肉与枯骨构成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它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啸。
然后扔下了近在咫尺的猎物,转身就想逃回身后的画框里。
可是,已经晚了。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回廊里一闪而过。
速度快到了极致。
那个腐烂的怪物,甚至还没来得及跑出两步。
它的身体,便从中间,被无声地一分为二。
切口平滑如镜。
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那两截身体,在半空中,就已经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消散在了空气里。
肖靳言甩了甩手里那把造型古朴的黑色短刀,刀锋上没有沾染到任何污秽。
他收起刀,迈开脚步,走到了那个已经彻底吓傻了的男人面前。
他微微俯下身。
男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救了他。
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比那些鬼东西,还要恐怖百倍的压迫感,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
“见过神父吗?”
肖靳言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听到这个问题,队长猛地愣了一下。
神父?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穿着黑色长袍,面容冷漠,比恶魔还要令人敬畏的身影。
“见……见过……”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在……在地下……藏书室……”
“嗯。”
肖靳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直起身子,不再理会这个幸存者。
他道了声谢,转身朝着回廊的深处走去。
那背影,沉稳得仿佛不是走在一条充满了致命危险的回廊。
倒更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悠闲地散步。
男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被鬼怪盘踞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
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发生了。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
那些正从画框里,争先恐后向外攀爬的,面容扭曲的腐烂怪物。
在看到那个男人出现的瞬间。
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它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劣质恐怖片。
然后。
它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缩,那已经彻底腐烂的身体,瑟瑟发抖。
它们小心翼翼地从墙壁上退了回去,重新缩回了各自的画框之中,空洞的眼眶里,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谄媚的极致恐惧。
甚至,还极其“体贴”地,为那个男人,让出了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
那个男人,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在一条,由无数鬼怪,用恐惧与臣服,为他铺就的道路上。
肖靳言没有看那些怪物一眼。
仿佛那些足以让任何玩家精神崩溃的恐怖存在,对他而言,只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卑微的蝼蚁。
男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
肖靳言很快便走到了藏书室门前。
巨大的铁门,正虚掩着。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后的景象,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
一片狼藉。
书架倒塌,典籍散落。
但是,这里并没有宿珩的身影。
“啧。”
肖靳言发出了一声,略带不爽的轻啧。
他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
宿珩既然来过这里,又没有在这里出事,那就说明,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然后去了别的地方。
这个藏书室,已经是修道院地下的第一层。
那么……神父会在哪儿呢?
肖靳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甚至没意识到,整座修道院,此刻就像一个在他脑海中,被精准构建出来的三维模型。
那些仓皇逃窜的玩家。
那些从画中爬出,又因为感知到他的存在而瑟瑟发抖地缩回去的,可悲的怨灵。
一切,都无所遁形。
除了……宿珩。
那个人的气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
不对。
肖靳言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在了藏书室最深处,一处被倒塌书架所掩盖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道通往更深处的,向下的阶梯。
一股比地面上,要浓郁百倍的纯粹恶意,正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缓缓地向上渗透。
那股恶意,冰冷暴虐,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欲望。
它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让光线都为之扭曲。
可当这股恶意,如同情人温柔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肖靳言的皮肤时。
他却舒服得几欲喟叹。
像是跋涉了千年的旅人,终于嗅到了故乡泥土的芬芳。
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这股熟悉的能量包裹下,发出了满足而愉悦的战栗。
找到了。
肖靳言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条通往地狱的阶梯,走了下去。
越是向下,那股邪恶的气息就越是浓郁。
这里,才是整座修道院的核心。
是那只被封印了三百年的恶魔,真正的巢穴。
走了不知道多久。
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肖靳言迈出了最后一步。
一个巨大到,几乎超出了想象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里,是修道院的地下二层。
也是……祭坛的所在。
空气里,那股浓郁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恶意,像温暖的潮水,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包裹。
肖靳言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
遍地狼藉。
无数由纯银打造的十字架,像是被什么巨力给生生折断,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盛放圣水的器皿,早已被打翻。
那些本该能净化一切污秽的圣水,在接触到这片被彻底污染的地面时,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冒着白烟,被迅速地蒸发,腐蚀。
仿佛它们才是不该存在于此的污秽之物。
而就在这片,如同神明陨落后的惨烈战场正中央。
矗立着一座,由不知名黑色巨石打造而成的,宏伟的圆形祭坛。
肖靳言的视线,穿过那片弥漫的,充满了硫磺气息的黑色雾气,落在了祭坛之上。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找了这么久的人。
神父。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座,充满了亵渎与不详气息的黑色祭坛最中央。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将他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款式古板的黑色神父袍。
只是。
在他的头上。
戴着一顶,由无数根漆黑的,仿佛吸饱了鲜血的荆棘,所扭曲编织而成的……王冠。
尖锐的荆棘,刺破了他光洁的额角。
一缕鲜红的血珠,正顺着他那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轮廓,缓缓地向下流淌。
最终,滴落在他那身,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黑色长袍上,洇开一朵,微不可察的血花。
那画面……
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