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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有些为难。

赵知静这次却没有那么好劝,上回的死士充分证明了那些人斩草除根的决心,自己要是躲起来了,那她二叔一家子被弄死的几率就大得多了。

青竹又劝了几回。

赵知静不为所动,无法,她也只能苦着脸回去复命。

李将军谋反一事虽然已经传开,但雍城的百姓却没有去年流民乱城那回那么紧张,大抵是距离较远,战场不在这里,雍城的日子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朝廷很快做出应对,派杨志带兵前去反叛。

赵知静记得那位杨将军,在火烧奉国寺那日见过,她隐约记得是太子的人,杨将军到了战场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原本势如破竹的叛军,在杨将军手上吃了大亏,后续的消息便很少传过来了。

赵知静心中的警惕也放松了些。

正巧这个时候,太后要离开雍城前往西山避暑的消息传出来,整个雍城的贵族圈子动了起来,每年太后跟陛下都要离开雍城避暑,今年陛下身体不适,改由太子陪着太后去避暑,听说太子要前去避暑,随行的名单比往年加长了好几倍。

等赵知静知道的时候,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出现在名单上了。

这次出行,赵知静跟秦婉儿依旧走得很近。

秦婉儿脸色有些恹恹的,但不妨碍她怨念:“瞧瞧那些人,往日里称姐道妹的,恨不得我就是她们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结果你瞧瞧,只是一个反贼与西凉稍稍扯上了点关系,这些人便视我为瘟疫一般,恨不得从没认识过我。”

“习惯了就好了。”赵知静的安慰一点也不走心。

秦婉儿勉强地笑道:“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那些人趋炎附势便算了,你倒好,那反贼与你家仇怨深重,又与西凉有往来,你不远着我就算了,还跟着我一道,也不怕我暗中给你下药害死你。”

“你的脑子,玩不动那么高深的计谋。”赵知静发自内心地道。

“那我谢谢您的信任啊。”秦婉儿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挂靠在半空中的那轮烈日,灼灼燃烧,无尽的热量炙烤着大地。

蜿蜒的官道上,长长的马车队伍连成一排,像看不到头似的,灰色的浮尘飘扬在半空,被风带去更远的地方。

到了西山的别院后,赵知静就跟秦婉儿分开了。

他们分到的院子还可以,规格看起来不错,春华打听完消息进来,对赵知静道:“县主,这是往年陛下的妃子们过来避暑分的住处,院子规格摆设都挺不错的,后面还有个大约九尺来长的浴池,县主夜里还可以泡泡澡解解乏。”

赵知静对这院子很满意,但她出来的时候就不这么认为了。

“留白,你怎么在这儿?”

“县主,我家主子就住您隔壁呢。”

“告诉你家主子,注意男女之别啊,晚上不准来我院子里吓我。”赵知静晓得某人的癖好,提前打好招呼道。

留白笑着辩解道:“瞧县主您说的,我家主子又不是那起子登徒子,怎么会做出你口中那种事?”

“留白,你摸着你良心说,你家主子这种事做了有几次了!”赵知静盯着留白道。

留白憨笑道:“县主,您一定是记错了。”

赵知静不理他,撇开留白走了。

夜里,春华跟牛嬷嬷两人布置好了浴池后,知道自家县主不喜欢有人呆在旁边,便回房去了。

赵知静靠在浴池边,双手撑在池子边上,岸上紧挨着的地方还有果酒跟零嘴,水温不热不凉正好洗去浑身的疲倦,赵知静喟叹般出声:

“当贵族多好啊。”

“咳咳,良辰美景,那就由贵族小姐赵知静给各位带来一首赵版长恨歌——”

“赵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赵知静跑调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浴池,她正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时,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清冽嗓音:

“你想嫁进后宫?”

赵知静一惊,被吓得差点滚进池子里,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来,一脸虚张声势地道:“是谁?给我出来!我已经看见你了,你给我滚出来!”

“你那两个丫鬟,无用至极,还留着干什么?”声音又再次响起。

赵知静终于找到方向,朝出声的地方看去。

刘裕换了身黑金色的浴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胸前的茱萸若隐若现,让人看着实在脸红,腹肌上还带着汗珠,颗颗晶莹,平时的他总是给人一副仙气飘飘的疏离感,此刻却无端端给人一种轻易不可惹的狂狷姿态,特别是他眉头正中间那颗红痣,红艳似血,在清冷的月光下瞧着甚至还有几分妖冶的影子。

人懒懒地靠在一处月亮门前,深邃的眼睛看过来。

赵知静怒道:“你跑这里来看我洗澡?”

第76章 嫁我,可好

刘裕瞥了她一眼, 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说道:“你声音太大,又难听, 孤特意过来看看, 想嫁进帝王家的赵家女,到底是哪一位?”

“初长成?”

“倒是有自知之明。”

刘裕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知静面前的池面。

“你个流氓, 看哪里呢!”

赵知静气鼓鼓地把身子缩到水下去。

“殿下,作为一个正人君子,我认为他就不应该深夜,前来一姑娘的浴池边,您说对吗?”赵知静压低的声音都掩不住她内心的火气。

“谁说这是你的浴池?”刘裕懒懒地看她。

“不是我的,还是你的啊!”赵知静给他气笑了。

刘裕还点点头,对水里气鼓鼓的姑娘道:“这两间院子本就算连通的, 浴池也是公用的, 这池子自修起来便是为了予帝王及妃子方便的, 你那两个蠢货丫鬟事前不好好看清楚, 来怪谁?”

听到刘裕的话,赵知静彻底石化了。

这里居然是, 帝王跟妃子玩情趣的地方吗?

刘裕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的, 近几日总是出现在他梦中的脸, 如同被瞬间煮熟了一般, 变得红彤彤的,就连耳朵都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很想去抓住什么。

“好, 是我这边疏忽了,但是殿下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啊?”赵知静咬着牙道。

“回避什么?”

赵知静气得在水里跺脚:“我是个女的, 女的!”

“哦,孤知道。”

“那你还不快——滚!!!”

刘裕不但不滚,还悠哉悠哉地不知从哪里搬出来个小杌子,坐在上面,一副要跟她长聊的架势。

赵知静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净月高悬,夜黑风高。

不时移动的云团,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将清冷的月光遮挡得有些黯淡。

浴池边上的宫灯只点了四盏,光线晕黄。

“救命——”

一声尖细的叫声响遍屋宇的上空。

赵知静立马警觉,望向一边仍处事不惊的某人:“怎么回事?”

“没什么。”

就在刘裕刚说完话,仿佛响应似的,外间开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乱一触即发。

牛嬷嬷跟春华一向警惕,但到了现在都还没找过来,赵知静心一沉。

许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赵知静听刘裕用散漫的语气说道:“你那两个愚蠢的丫鬟,喝的水里被人洒了迷药,怕是明天才能醒过来了。”

“那我怎么没睡过去?”赵知静疑惑道。

“孤让暗卫给你把水换了。”刘裕很淡定。

赵知静满脸问号:“你为什么不给她们也换了?”

“两个丫鬟,跟孤有什么关系?”刘裕的回答很理所当然。

赵知静:“……那我真是谢谢你。”

“救命!救命!!”

“杀人啦!!!”

这次的求救声更近了。

赵知静本来在浴池的另一头,这会儿在水里摸索着靠过来,她身上穿着一身薄纱,领口的雪肤若隐若现,她靠近了刘裕这边的石壁,胳膊从水里伸出来,身体前倾,倚靠在浴池边上。

两手支着脸,可怜兮兮道:

“殿下,外面怎么乱起来啦?”

刘裕习惯了赵知静的变脸,这丫头没事的时候恨不得离人八丈远,有事的时候态度能转十八弯,他倒也不觉得惊奇。

“叛军吃了败仗,气不过,打算跟各世家掰掰腕子,你不觉得有趣吗?”

有趣个鬼啊!

赵知静心里冷笑,捧着脸继续问道:“那殿下不去救人吗?都是您的子民,是北周的肱骨之臣呢。”

“肱骨之臣?”刘裕笑了,“你是指那帮,快要把整个北周掏空的蛀虫?”

“他们的确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赵知静从刘裕的话里了解到几点信息:

一是今晚这场祸事刘裕不仅知道,还有推波助澜的嫌疑。

二是刘裕知道了反贼的密谋后,加以利用,将整场的节奏掌控在自己手里。

赵知静眼神有些复杂,她道:“难不成朝廷上就没有好官了吗?是不是太武断了,况且还有那些随行的女眷,她们又知道什么呢?”

“知知啊,你嘴里那些有功之臣,当然也有,为了给北周保存这些火种,所以孤把他们剔除了随行的名单。”刘裕笑着看赵知静,似乎很满意对方学会了深度思考。

赵知静脸黑了,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那为什么要让我过来?我好像没有犯什么罪恶不赦的事情吧?殿下!”

“你是很乖,所以孤奖励你,过来旁观这场戏。”

赵知静两眼怒火。

但是人怂,现下处境又艰难,只是在心里痛骂对方这个神经病。

刘裕看着半空那轮清月,声音变得有些飘乎:“至于那些女眷,逃过了算命硬,若是死了——”

“也总比最后抄了家,送妓坊好。”

赵知静沉默。

这古代的连坐制度向来如此,所谓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享受了福利,最后的清算自然也逃不过。

按照原本的历史,她一家子也是要被清算的。

见赵知静忽然表情沉默,刘裕倒是疑惑起来:“有这个时间替别人伤春悲秋,不若先考虑自己,若是你父亲失势,围着你们府上的秃鹫会一窝蜂地围过来,享受一场盛宴,而你的下场会比他们更惨,知知可明白?”

赵知静耷拉着头,池子里的水还算温热,可身体却无端端觉得有些冷了。

“觉得孤残忍?”

刘裕站起来,袍子的衣角扫过池畔的宫灯,缓步走到赵知静面前。

赵知静抬头,往日灵动的眸子有些失神。

“是了,不论孤如何护你,在你眼中,孤永远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吧?”刘裕自嘲道。

“殿下,你居然对自己有这么清晰的认知!”震惊之下,赵知静把自己的内心话不小心说了出来,看着刘裕突变的脸色,赵知静抓瞎了。

刘裕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赵知静赶紧找补道:“殿下,您杀人都是有缘由的,虽然手段过激了点,但您是个好人!真的!”

面前的姑娘眼神认真地看着自己,发丝略显凌乱,一头乌发浸在池子里,浮散在水面上,与池子里洒落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她依偎在池边,睫毛上的水珠要落不落,整个人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刘裕蹲下来,伸手想摸摸赵知静的头。

赵知静被对方忽然靠近的动作一惊,双手挥舞间,不慎拉扯到对方的衣裳。

刘裕对赵知静本就不设防,仓促间,被人拉下了池子,带着鲜花的池水溅了他一脸,站起来的时候,他光洁的额头上还留了片瑰丽的花瓣。

“我……殿下,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赵知静眨着眼,眼神无辜道。

刘裕抹掉脸上的水,颇具凉意的视线看向她。

“呐……天气炎热,殿下不觉得很凉快吗?”赵知静觉得刘裕的眼神有点凶,她拍着水给自己找补道,“泡泡水,有益身心健康,可以凉快凉快哈哈。”

“这是热水。”

“洗……洗完就凉快了。”

赵知静嘟囔道。

刘裕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欠了这姑娘的,想起与赵知静见面来发生的种种,顿觉很不可思议,这个人明明在计划里该早早死去,却被自己一次次心软保下来,这样离谱却有趣的灵魂,他竟然不舍得从这个世界上简单拂去,刘裕用手盖住双眼,突然笑了起来。

赵知静毛毛地看着刘裕。

嘶——好诡异!这位不会被她气疯了吧?

就在赵知静发呆的时候,外间忽然有人走了进来。

赵知静跟刘裕同时看过去。

青竹看到池子那一幕的时候,脚都软了,恨不得马上弄死留白,怪不得死活非要让自己进来,这天杀的狗东西!

打扰了主子好事,自己还能苟活吗?

“主……主子,那边时间到了。”青竹哆哆嗦嗦地跪着,恨不得头都贴在地上。

“出去。”

“是。”

青竹全程低着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两人面前。

等青竹跌跌撞撞离开,赵知静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一个身材修长、宽肩窄腰的男人离自己那么近,耳边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衣裳本来就松垮,现在被池水这么一浸,顿时露出了大片大片,充满力量与野性的胸膛,谁看了不尴尬啊。

“殿……殿下,您……您赶紧去忙吧。”赵知静低头呐呐道。

刘裕没把外间的事放心上,他看着池子里步步后退的姑娘,也没理胸前的春光大泄,他本来也不在乎这副皮囊,只是慢腾腾的,缓缓地向她走去。

赵知静一步步后退。

刘裕一步步往前逼近。

池水已经有些凉了,随着两人的动作,水面上荡起层层的涟漪,宫灯晕黄的光线洒落在池子里的花瓣上,池面上倒映的一双人影越来越近。

直到赵知静退无可退,一下子撞到了后边的池壁上。

刘裕没有就此停步,他直视着赵知静,在对方惊恐的视线里继续逼近,直到两人间只留下半个巴掌的距离,他才停下来,双手撑在赵知静身旁两侧,从外面看,像是把人特意虚拢在了怀里。

池子里的水只到了刘裕胸口,他头上的玉冠已经松了,鬓边的乌发被打湿,一缕一缕垂落下来,正好搭在胸前,泅湿了大片的肌肤。

赵知静眼睛眨也不眨,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此时‘咚咚咚’地跳了起来,她耳边好像听到了来自海妖的声音,充满蛊惑的口吻道:

“知知,若是非要嫁人。”

“嫁我,可好?”

第77章 太后母子

脑子里的信息好像多到要爆炸一样, 赵知静的意识只剩下:

“?????”

“!!!!!”

“……”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也有可能男人根本就没有用力,赵知静一把推开了刘裕, 慌得连池子的阶梯都忘了, 直接脑壳短路似的朝着旁边的池壁攀爬。

双手并用,且姿态不雅。

刘裕转过身, 就这么撑在石壁上,看着面前蛄涌着的姑娘,像夏日里可怜又可爱的那条独特的爬虫,慌忙逃命的姿态是那么让人觉得怜爱,顿时一阵放声大笑,胸膛起伏个不停。

青竹在外面战战兢兢的时候,突然听到自家主子狂笑的声音, 顿时身子一抖。

“主子得逞啦?”留白蹲在地上, 叽咕着眼睛, 看起来特别猥琐。

青竹白他一眼:“你可真像那敬事房的太监!”

另一边, 赵知静脑袋已经升温到忘我的境界。

但她大概忘记了池子与自己的高度,好不容易翻到一半, 结果不小心岔了气, 又倒霉地掉回了池子里。

池子里溅起大片的水花。

刘裕上前, 伸手将人捞起, 抱在怀里。

“你这脑子,生得实在感人,也就是——”刘裕将人刚抱到池边的玉石砖上坐着, 话还没说完,赵知静就试图推开他,要挣扎跑开。

刘裕面色微变, 桎梏住乱动的赵知静,脸色不好道:

“衣裳都没穿?往哪里跑!”

赵知静掩饰性地偏过头,双手抱胸,不看他。

面前的姑娘被迫老实地坐在池边,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伸在水面上,也染上了绯红的颜色,犹如春日里初绽的粉白桃花,娇嫩细腻,让人想握在手里,细细把玩。

刘裕定定地看了她好久,见她浑身湿透,怕染了风寒,才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了,别淘气,孤先出去,待会儿让青竹进来服侍你。”

赵知静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点点头,也不说话。

刘裕摸摸她的头,然后利索地从池子里上来,转身离去。

等人一走,赵知静才大大喘了口气,打了个喷嚏后,伸手摸了摸已经烫熟了的皮肤,开始了自言自语:

“他有病吧?”

“他想娶我!”

“他一定是有病!”

“他居然说他要娶我!”

……

赵知静坐在池边哀嚎着,双足在池子里荡来荡去,脚趾头绷紧,可见主人此时心情的跌宕。

青竹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被县主的声音吓到。

她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留白的话成真了。第二个想法就是,主子就这么把县主幸了,也没个仪式,这也太不体贴了,县主以后可咋办哦。

但赵知静完完好好地坐在那里,除了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以外,并没有任何受了宠幸的情态。

不知为何,这一刻,青竹居然有点失落。

主子的确是年纪大了些。

赵知静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刘裕已经穿戴整齐,在外面等待多时了。

听到动静,那端坐的男人看过来,赵知静看过去,发现对方眼神里并没有深情的感觉,顿时跳动的心好像平静了许多。

“知知,过来。”男人道。

这声可真像呼唤耗子呀!

赵知静内心无比怨念,但识时务者为俊杰,最终还是乖乖地走到刘裕跟前。

看着面前伸过来的一双手,赵知静愣了。

“走吧,外面有些乱,孤牵着你。”刘裕这么说,赵知静愣愣地把手交到他手上。

牵着赵知静,刘裕跟闲逛他家后花园一般,哦不,这里确实是他家后花园,但现在这场景,赵知静心里很多槽都不知道如何吐。

一路走来,地上到处都是尸体。

暗色的血渍,夹杂在浓黑的夜风里,带着股腥涩的味道。

赵知静突然忘记了害怕,她此刻脑子里,就只剩下对方的手,怎么那么大?居然可以把她的手都包起来,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肤如新荔,刘裕就是用这只手捻佛珠的么?怎么握起来还有茧子的粗糙触感?

刘裕稳稳当当地牵着赵知静,跨过一道道青石板。

天空上那层薄纱不知何时被掀开,清冷的月光像流水般倾泄而下,仿佛驱散了些许的黑暗。

赵知静被刘裕牵着进了一处大殿,她惊讶地发现这大殿里人还有很多。

“是殿下!”

“是殿下来了!”

“殿下来救我们了!”

……

这人也太多了,赵知静回过神,使劲想把自己的手从刘裕手里解救出来,但身旁的男人没有丝毫松手的意图,控制着力道让她挣脱不开,又不至于勒住她。

赵知静要疯了。

大庭广众之下,两人手拉手,在这时不时还要讲究男女之别的北周,不亚于公开处刑。

“放手!”赵知静小声提醒。

刘裕却并不看她,淡定地牵着人继续往里走。

终于有人发现了赵知静的存在,两人走动间,刘裕的宽袖再大再飘逸,也遮掩不住他紧紧握着赵知静的手,众人心头的震惊甚至盖过了今夜面对乱贼的惊惧。

安顺府的姜兰站在人群里,眼睛直直地看着两人拉着的双手。

“小姐,小姐。”姜兰的丫鬟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袖子。

姜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周围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自己这里,是了,自己可是雍城双姝之一,是太子传闻中的‘命定之人’,这次明明不想来的,但听说太子要来,她使了多少银两手段才在最后上了随行名单。

现下那位殿下,素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此刻却牵着一姑娘走了进来。

姜兰觉得自己的脸此时一定通红,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原本喧闹的大殿诡异地安静下来。

等刘裕牵着赵知静进了里面的屋子,大殿里的气氛才活跃起来。

“那…那是太子!”

“殿下牵着的是安定县主!”

“殿下居然也喜欢女子!!!”

“为什么呀,为什么是安定县主?”

“不是县主,还能是你?”

“我心碎了,我宁愿殿下孤独终老,他怎么能喜欢上别人!”

……

进了内里的屋子,赵知静耳边清净了。

内里的屋子通过一道铜门与外间的大殿连接,门边站着身着甲胄的侍卫,守在那里不让人进去。

见太子携一女子过来,其中一个侍卫推开大门,门里传来两声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赵知静走了进去,身后的大门一下子被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声音。

刘裕牵着赵知静往里走,屋子里的光线像是要被吹灭了似的,光线异常的暗淡,赵知静抬头连刘裕的神色都分辨不清楚,但地上躺着的好些个尸体,她是能分辨出来的。

手一紧。

刘裕停下来,低头对身边人道:“都是死人,不用怕。”

“跟着你看到的死人还少吗?”赵知静控制不住拔高了自己的声音。

里间的人许是听到了这响动,那虚弱的咳嗽声竟然慢慢消失了,赵知静走近后,才发现里面有一张雕刻繁琐的黄花梨木大床,三面有绣有水墨江山的屏风式床围,上面躺了位身形枯槁的老人。

赵知静惊愕地发现,这人居然是太后!

看到来人,准确来说,是看到了刘裕这个人,太后突然神情激动起来,双眼鼓起,声音嘶哑地咒骂道:“刘裕,哀家的好孙儿,哀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居然敢伙同那些个龌龊东西,来害哀家,你真是个畜牲,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刘裕脸色都没变,只是声音更冷了。

“皇祖母,孤只是尽到了孤的本分,您何必激动?”

太后干瘪的嘴角继续骂道:“你这畜牲,当初要不是哀家拦着,你早就被皇儿秘密处死了,没想到哀家当年一时心软,竟然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心软?”刘裕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当年孤的母后,就是被你这样的人欺骗了吧,一个爬床的洗脚婢,绞尽脑汁生下的孽子,若不是靠着孤母家的势力,你们母子何德何能登上至高之位?”

“这么多年,不知太后是否有夜夜噩梦,孤那外祖一家上上下下三百余活口,你这么多年靠着吃斋念佛,难不成就能摆脱你的罪孽么?”

“就是太后去了,佛祖也无法宽恕你的。”

太后双眼圆睁,枯瘦的手指着半空中,目眦欲裂道:“你知道,你果然知道!”

“孤当然知道,”昏暗的光线里,刘裕的笑在太后眼里显得有几分狰狞,“这么多年,太后在后宫里不断发现有闹鬼的宫殿,法师办了那么多场都无用,不巧,正是孤派人做的。”

太后死死盯着刘裕。

“孤那好父皇,这次实在愚蠢,居然想联合反贼欲致孤于死地,而太后你——”刘裕冷笑道,“也实在愚蠢,你这样的诱饵,有多少生还的可能呢?你那好儿子打的主意,太后恐怕不知道吧?”

“你胡说……咳咳咳…”太后情绪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

刘裕还贴心地等着太后平复下来,才接着说道:“可惜了,你到现在才明白。”

太后缓过来后,混浊的眼看向刘裕,声音平静道:“你母后,还有你那几个兄妹的死,跟哀家无关。”

“孤当然知道,所以孤这次会留下太后一条命来。”刘裕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太后躺在床上,声音疲惫道:“依你的手段,应该早就可以让哀家悄无声息地死在那片宫殿里了,何必如此周旋?”

“是这么回事,”刘裕冷声道,“可那就太便宜你们了,不是么?”

第78章 体寒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哀家已经老了,反正最后哀家的皇儿会为哀家报仇的。”太后眼神望向床顶,声音沙哑。

刘裕却没想这么轻易放过她, 松开赵知静的手后, 从旁边用纯金打造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圆形的翡翠玉佩,极好的水头, 莹润的质地,可惜一角有磕碰的痕迹,被用金丝镶嵌起来,太后像是忽然心有所感,侧头看向刘裕手里那枚玉佩。

原本平静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开口道:

“哀家的女儿, 你的亲姑姑, 玉华长公主——”

太后忽然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 整个脸部被憋得青紫, 声音犹如泣血悲鸣:“是不是你害的?是不是!!!”

刘裕摸着那枚玉佩,声线平稳道:

“是。”

“刘裕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哀家要杀了你, 一定要杀了你!!!”

刘裕触摸到那处缺口, 像是不经意道:“三年前, 玉华姑姑死的那晚, 这枚玉佩正是孤磕坏的,到死她都握在手里呢,您也不嫌晦气, 日日夜夜放在身边。”

“不过她做鬼也做不好,这么多年,居然也没有托梦告诉您一声, 真正害了她的人是谁。”

“啊啊啊啊——”

太后脸色青紫到可怖的样子,赵知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赫赫赫——”

太后被刘裕这么一激,竟然直接中风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恶毒的视线死死盯着刘裕的方向。

刘裕这下有些意兴阑珊了。

“可惜孤准备了这么一场,却潦草结束,”刘裕偏头看赵知静,声音很是柔和,一点也没有刚才恶语相向的样子,“知知,看来孤确实没有天赋,这戏总也导不好。”

“开始匆匆,结束也匆匆。”

今晚饱受折磨、大受震撼的赵知静哪里敢惹她,忙挤出一个笑容道:“殿下…殿下做得很好,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是凡人能理解的。”

见赵知静面上带笑,身子却下意识避开自己。

刘裕眼睛一眯,上前一把抓住赵知静的手,将人拖到太后床前,在赵知静听来语调有些惊悚:

“皇祖母,忘记跟你说了,孤给你找了个好孙媳妇,你放心,若是你后面没撑过去,后面需要给你烧纸的人,就是她了。”

“赫赫赫——”

太后嘴角歪斜,口水不自主淌了下来,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赵知静出去的时候,恨不得贴着墙壁走。

好在刘裕后面也没执意来牵她,只是莫名的视线总是落在她身上,活像在看砧板上的肉似的,让赵知静呼吸都有点沉重,回到院子时,赵知静借着月色,小声问道:

“殿下,您说要娶我,是开玩笑的吧?”

“孤,是认真的。”

赵知静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她的自由,她的快乐,她低着头,试图反抗道:“我爹,应该不会同意。”

“你爹若是不同意,孤可以提前让他出殡。”

“……”

赵知静惊恐地抬头看他,男人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虽然有些朦胧,但神情却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可见,对方是真的这么打算的,不同意女儿婚事,就送岳父去死。

赵知静:“……”好特么离谱的求婚啊。

动乱在第二日晨光熹微的时候落下了帷幕。

羽林军从雍城赶到的时候,大部分乱贼已经被太子的人手刃了,只留下几个小头目给他们。

整座避暑宫殿的上空弥漫着压抑的气氛,震天的哭声比昨夜里还要响亮。

“昨夜要不是我跑得快,被太子的人搭救,你今日怕是要在那堆白布下找我了。”秦婉儿一脸唏嘘地道。

“你不会有事的。”赵知静神色复杂。

刘裕早就提前决定了所有人的生死,涉及朝廷势力的重新洗牌,赵知静又不能明着告诉她。

秦婉儿捡回一条命,心情起伏之余,关心起了昨夜的事来:“知静,你那太子妃的位置,打算什么时候名正言顺坐上呢?”

“什么太子妃?没有的事。”赵知静满脸拒绝。

秦婉儿摇了摇扇子,笑意绵长:“昨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殿下牵着你的手走过,你知道有多少贵女的心都碎了吗?”

说着,秦婉儿指了指马车外面:“听听,这外面哭得那么大声的,可不只是哭丧,那些一家安好的姑娘,在哭她们冰清玉洁的太子呢!”

“冰清玉洁?”赵知静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道:“那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你昏头啦!”

“我可没说错,”秦婉儿坚持道,“在那些贵女的眼里,可不就是你糟蹋了人太子吗?”

“你是没注意到姜兰,昨夜脸色那个难看,脸上那么厚的粉都遮不住她一脸的灰败!”

赵知静看秦婉儿兴致勃勃地八卦,便知道这人已经缓过来了。

有心求教道:“你说,我昨晚那个,被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就一定要成为太子的人吗?”

“不然呢?”秦婉儿托着腮道,“依你爹的身份,应该够得上太子妃的位置了,总不能是侧妃吧?”

得了回答,赵知静气闷地撩开帘子,看向外面的车队。

马车有条不紊地行驶着,回去的时候人还不到来时的一半。

这次避暑,整个北周朝堂官员,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势力需要重新洗牌,赵知静回首看连绵的队伍,心里对封建王朝的血腥程度有了新的认识,不论是荣华还是富贵,都是踩着无数人尸骨上来的。

回到府里,赵知静居然在自己院子里看到了一个稀奇的人——道墟。

春华见自家主子的脸色,忙解释道:“是殿下那边担忧您身子不好,特意让道墟师傅过来看看。”

不得不说,刘裕这人安排着实细致。

自那夜分开后,赵知静就一直没见到刘裕的人影,听说一直在忙着朝廷的事,想来朝堂上一下子死了那么多官员,各方都想塞一些人进去,刘裕的忙碌是意料之中,但赵知静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对方居然还有心思关注她身体。

“我很好。”

几日的来回奔波,让赵知静疲惫得像朵被晒焉了的花儿。

道墟摸着他长长的胡须,说话也带着他浓浓的乡音:“我就嗦嘛,县主没得事滴,就是累惨咯,你们主子就跟瓜娃子一样,担心个球哇!”

“麻烦道长跑这一趟了,”赵知静感谢了翻道墟,又对春华道,“道长喜欢辛辣的食物,我记得厨房里有腌制的桂花鱼,给道长带上,你再亲自派人送道长回去。”

“是,县主。”春华领命。

道墟的探望仿佛开启了什么东西,接下来的每一天,镇北侯府都能收到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野生的飞禽,水里的虾海里的鱼,还有蘑菇类的山珍,甚至连蛇肉都有送来。

活的死的都有,而且每一回都送一大堆。

厨房装不下后,侯府还找人临时批了块儿地,专门来养这些畜牲。

送东西的人也不遮遮掩掩,于是乎整个侯府的主子们都晓得了,几个人来来回回、一天分八顿地旁敲侧击,特别是赵知云,叽叽喳喳最是厉害,吵得赵知静头疼。

而赵知娴深夜里与她谈心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赵知静:

“静儿,太子的心意已经很明了了,而且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烛光下,赵知娴忧心地道,“不管是试探也好,直白也罢,现在朝廷还在动荡中,还没有多少人把目光放到你身上,一旦事情彻底解决,你就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到那个时候,你再与太子撇开关系,就很难了,你该知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的道理。”

赵知静一想到可怜弱小的自己,就要落到属于刘裕的那张蜘蛛网里,瞬间觉得头顶上的天都暗沉了几分。

抓住赵知娴的手,赵知静认认真真道:“大姐,我不会的。”

“你身份特殊,大姐帮不上忙,”赵知娴叹息着拍了拍赵知静的手,“总之,一切你都要想清楚。”

赵知静也想着怎么摆脱跟刘裕的关系。

但想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就像留白说的,他家主子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哪怕手段见不得光也没关系,想想人家周北杨什么也没做,莫名其妙就被丢过来个未婚妻,不也得接着。

正在赵知静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居然接到了安顺府姜兰的帖子。

两人约定的地点,是永定河边的一处江上茶坊。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在拿架子,赵知静喝到第三杯茶的时候,对方才姗姗来迟,赵知静瞥了眼今日穿戴异常明艳厚重的姜兰,一时间有些沉默。

她看看天上的灼热骄阳,再看看岸边那瘫坐着,正吐着舌头散热的土狗。

“你不觉得热么?”

姜兰热得都快炸了,为了今日这次会面,她从昨晚上就没睡,一直在准备,身上这一套衣裳布料太厚又不透风,背上的汗都起了两层了,里衣恐怕都打湿了,头上的首饰又太过沉重,压得她脖子都快弯了,但面对赵知静,她绝不能认输,遂故作平静地道:

“一点儿也不热。”

赵知静看她额头上都出汗了,也不戳破她,颇有兴致地与姜兰说着话:“俗话说心静自然凉,原来是真有道理的,你穿这么厚,还在大中午约我喝茶,我是真佩服。”

“是真的一点也不热。”赵知静好像听到了咬牙的声音。

她热情洋溢地拿起一旁的水壶,给姜兰倒了杯滚烫的热茶,递到对方面前后,道:

“这样啊,看来你有点体寒,给你倒了杯热茶,你慢慢喝。”

姜兰:“……”

第79章 土狗

没过一会儿, 姜兰就热得汗如雨下,一旁的丫鬟想上前给自家小姐打扇,都被她用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这姐妹儿对自己真狠啊。

赵知静只心里感叹着, 连大热天外出的烦躁都消弭了不少。

等欣赏够了对方的狼狈后, 赵知静才悠哉悠哉地开口道:“说吧,找我来干什么?”

姜兰眼神幽怨道:“你跟殿下的事多久了?”

看她一脸怨妇的表情, 赵知静一摆手,无奈道:“我跟殿下一向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

瞅着赵知静睁眼说瞎话,姜兰怒道:“西山别院那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殿下可是牵了你的手,你当我眼瞎啊!”

“哦, 那你可能是眼瞎了。”

“……”

被这人一气, 姜兰顿觉更热了, 转头呵斥丫头道:“还不快点给我打扇, 你想热死我啊!”

丫鬟委屈地上前,开始打扇子。

“我说, 你今天找我来, 就为了这事儿?那我可没兴趣浪费时间, 大夏天的跟你在这儿坐着。”赵知静喝了口水, 不耐烦道。

这没半点仪态的姿势,姜兰瞧着就来气,她勉强放下成见, 仔仔细细看了赵知静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她实在不明白, 那位怎么会中意这样的人。

就是廖晴雪也比她好多了呀!

“我跟殿下可是有……宿命的姻缘,是已经圆寂的玄空大师说的,殿下一向尊重玄空大师,他不会轻易娶了你的!”沉默了下,姜兰最后放出自己的必杀技。

“哦,是吗?”赵知静想到在奉国寺被刘裕折磨的,破了戒律的玄空老和尚,顿时玩味地笑了,附身凑近姜兰道:

“你们两的所谓姻缘,如果是玄空说的,那还真不一定成。”

赵知静说完,还用手轻佻地拍了拍姜兰的脸,嚣张的态度让姜兰心里那把火是越烧越旺,她从赵知静的话里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轻视。

坐回去后,赵知静声音也变得懒懒的,似是不解又像是讽刺:“你喜欢太子,太子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姜兰听出了赵知静语气里的不在乎,心里顿时扭曲得不行,自己上赶着也求不得的东西,却是别人唾手可得却并不珍惜的存在,她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道:

“殿下他——”

“有人来了,你小声些!”

外间适时传来说话声,赵知静指了指外面,打断了姜兰的话。

姜兰不敢再提太子,怕被人知道了不利于自己的名声,她说道:“他……他相貌堂堂,仙容玉貌!”

“你好肤浅。”

“他身姿矫健,济弱锄强!”

“那是表面。”

“他大权在握,可护心爱之人一世荣华!”

“哦,看来这才是你的心里话。”

短短几句,姜兰始终没占上风,不知为何,自己在赵知静面前总是莫名其妙矮了几分似的,她到底是哪里来的气场,她就那么笃定太子妃的位置非她不可吗?

姜兰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虚张声势,声音都低了几度:“总之,赵知静,他那样高贵的人,绝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配得上的,你家那底蕴,就是往上数三代,也不过是泥腿子出身,而我姜兰,才是最合适他的!”

赵知静顿时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她:“你这是提醒我,前朝时就显赫的你家,逃过了开国时的清算,对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姜兰立即反应过来,气怒交加道,“我家一直忠于北周,你休想往我家泼脏水!”

赵知静:“都是你自己说的,又不是我,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姜兰还要再回呛几句,外间的说话声突然大了起来。

“姑娘,里间有客人,小的给您安排另一处船坊,可好?”外面传来船坊小厮低声下气的声音。

“不想死的话,就给本小姐滚开!”

“姑娘,姑娘——”

帘子被人一把暴力掀开。

来人赵知静也认识,昌平侯府柳家的小姐,柳丝丝。

“我道是谁,原来是安顺府的姜小姐,以及前不久还名震雍城的安定县主啊,真是奇了怪了,你二人居然也能走到一起?”柳丝丝阴阳怪气地道。

“我二人如何,就不关柳小姐的事了。”姜兰一向与柳丝丝不对付。

“前不久还听说安顺府破败到,需要当家夫人典当首饰来维持世家的最后体面,没想到姜小姐还有心思来船坊喝茶,看来传闻有误呢。”柳丝丝完全不顾姜兰难看的脸色,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进来。

姜兰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这里不欢迎你。”比起姜兰,赵知静都是直接来。

柳丝丝就当没听见似的,手里的翠竹骨扇来回摇动。

“你们哪里是不欢迎我,是争太子没挣个高低胜负出来,怪我打扰了你们好事吧?”柳丝丝自在地走到二人附近,娇声娇气道。

“柳丝丝,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你敢对殿下不敬!”姜兰呵斥道。

柳丝丝侧头看向姜兰:“何必恼羞成怒?太子看不上你由来已久,又不是第一天的事了,等了这么多年也不能如愿,不若早点放弃,你再不寻摸个好男人,怕是就要成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了。”

姜兰从座位上‘腾’地一下站起来,就要抓住手边滚烫的茶杯朝人扔过去。

“你要是不怕我把刚刚的话说出去,你就朝我这边扔!”柳丝丝一点也不怕她。

姜兰放下茶杯,粗声粗气道:“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柳丝丝呵呵笑着,“听到了有人寡廉鲜耻,一个小小的破落世家女,居然也敢肖想太子!”

姜兰脸色难看得厉害。

赵知静这时候插来一句话:“谁说我们在说太子?不过闲聊而已,柳姑娘未免联想太过丰富。”

柳丝丝把注意力放到赵知静身上,道:“我跟我的丫鬟,以及这船坊的下人,方才站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县主何必狡辩?”

“相貌堂堂,仙容玉貌,这不是在说太子,又是在说谁?”

“那你可是误会了,我们说的是谁?”赵知静站起来,走到船坊的围栏处,指着岸上绿荫处趴着的一条土黄色的狗,转头对后面的人道:“我们说的就是它咯,那条狗啦。”

姜兰:“……”

柳丝丝:“……”

一众下人:“……”

“你敢骂太子是狗!”柳丝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赵知静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柳姑娘可不要强安罪名到我头上。”

柳丝丝气笑了,上前几步,指着岸上那条丑得不忍直视的土狗道:“你说那条狗,它——相貌堂堂,仙容玉貌,你在逗我玩吗?!”

赵知静用欣赏的眼神看向岸上的土狗:“那狗模样确实不错,一身金贵的经过仔细打理的油亮黄毛,趴在地上的四条腿肉感十足,修长有力,想来爆发力也极棒,一双眼睛长得炯炯有神,好比话本里那些神仙养的宠物,怎么就称不上——相貌堂堂,仙容玉貌呢?”

“……”

大家都听愣了。

姜兰也不例外,她眼神全落在岸上那条土狗身上,看了许久也没看出哪里好看来,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丑。

“好!”柳丝丝打算跟赵知静杠到底,继续说道:“那身姿矫健,济弱锄强——这难道也是用来形容狗的吗?!!”

“没错,”赵知静胡乱编着故事道,“我来这里几次了,小黄是常客,它并不是谁家养的,而是一条浪迹天涯的狗,常年在这里讨生活的它,跑起来比马都快,身姿矫健得不行,而且这狗还总将找来的食物分给其他弱小的流浪狗,驱逐其他坏狗,这又怎么说不上济弱锄强呢?”

赵知静刚说完瞎话,河岸上那土狗许是感受到了什么,从地上爬了起来。

众人这才发现这土狗是个瘸子,一拐一拐的。

赵知静:“……”

柳丝丝冷笑一声道:“好一个身姿矫健!”

瞎话再烂也得编下去,赵知静张嘴就道:“身残志坚的狗你没看到过啊!你丢只烤鸭过去,你看那条狗会不会速度飞快地跑起来。”

把自己当个傻子一样,要不是身前这人,自己乃至贵妃姑母都奈何她不得,柳丝丝早就找人掌她嘴了。

“那大权在握,可护心爱之人一世荣华——这一句也是在说狗咯?!!”柳丝丝的脸暗沉沉的。

赵知静点点头。

巧合的是,不远处又来了几条长相各种磕碜的土狗,在赵知静瞎编的小黄面前,犹如耗子见到了猫,表现得畏畏缩缩的。

更绝的是,其中有一条身上带着斑点的狗,主动地上前与小黄亲密起来。

“你们看看,”赵知静指着那几只狗道:“看到了吧,小黄可是这一片的狗霸主,所有的狗都要看它脸色,这就叫大权在握,而那条斑点狗,就是小黄的配偶,得了庇佑,长得都比其他狗肥一点!”

姜兰:“……”

柳丝丝:“……”

众人再一次被震惊了。

安定县主寥寥几句话,仿佛给众人展示了副群狗争霸图。

一旁知道内情的姜兰,听了赵知静一席话,人都快要恍惚了,一副我在哪,我是谁的茫然模样。

柳丝丝还要再闹腾。

但热得都快要中暑的赵知静不干了,她扬起手,对着柳丝丝道:“莫要胡搅蛮缠,再说两句我不想听的,我就赏你几巴掌让你清醒清醒。”

看赵知静举起的巴掌,柳丝丝明白对方不是说笑的。

赵知静可是连太后和她姑母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柳丝丝脸都要气歪了,最后也只得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算得上铩羽而归了。

第80章 翠姑犹豫

留白将下人带来的消息禀报完后, 就头观鼻鼻观心地跪着不说话了。

“骂孤是狗?”刘裕放下手里的公文,并不怎么生气,“知知性子娇憨, 平素又不聪明, 如今才反应过来,看来是气得恨了, 你派人紧跟着,随时向孤汇报。”

“是,主子。”

主子被骂狗,居然也很高兴。

留白不理解主子的脑回路,但不影响他听命令。

“镇北侯那老东西最近有什么动静?”刘裕问起远在边关的人。

留白头也不抬地回道:“按主子您的吩咐,已经派了人不断干扰侯爷的计划。”

“哼,这老东西是嫌自己活腻歪了, ”刘裕冷声道, “要不是人死了麻烦, 知知还得守孝, 孤早就送他提前见阎王了。”

留白:“……”

多可怕的女婿啊,这特娘是说的是人话吗?留白内心腹谤。

不过也怪镇北侯实在不懂事, 既然知悉了主子的心意, 难道不应该上赶着将县主直接许给主子吗?那周北杨回去后, 镇北侯居然又挑起了其他手下来, 真是个不消停的主。

赵知静回去侯府后,连府里人的面都没见,让人收拾了东西去了玉林山庄。

翠姑跟冬霜对赵知静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特别是翠姑,有了县主的安排,在山庄里如鱼得水, 过的日子别提有多安逸,他们那帮人原本来自存善堂,可自从来了这里,就仿佛被主子遗忘了似的,大家在庄子里安居乐业,很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因着翠姑现在是庄子里的管事,那帮人除了云婶,大家都很服翠姑。

“县主,庄子里有新鲜的翠笋,奴婢让下人拾掇好,让主子您尝尝鲜。”翠姑提议道。

赵知静现在脑子里都是怎么自救,根本没心思寻摸吃的,遂摆摆手,道:“翠姑,你去安排吧,我跟冬霜谈点纸坊的事情。”

翠姑点点头,让冬霜进来与县主详谈。

“可……可是县主,这样行得通吗?”冬霜有些不安,“上回描蓦太子跟梁永仪的事,在雍城引起那么大的波澜,咱们的纸坊差点被京兆尹给发现,若不是后面出了别的事,咱们早就被人抓了。”

冬霜在纸坊呆了许久,她很喜欢在这里做事,不希望毁了这里,最重要的是,她也不希望暴露了自家县主。

赵知静犹如困兽之斗,当然也是刘裕步步紧逼,造成了现在的局面,雍城关于她二人的流言渐渐传开,赵知静要在事情还有回旋之地的时候,尽早破了这个局。

“管不得那么多了,”赵知静道,“现在的纸张研究得怎么样?”

“奴婢在纸张里加了一种全新的草料,经过试验,加了这种草的纸张变得更加有韧度,不容易像以前的纸张那样容易被撕烂,也不易被墨染透,目前这批纸张还没有开始售卖,还堆在仓库里。”说到纸坊的事,冬霜立马有了精神。

“好样的,我就知道把你安排在这里最合适!”赵知静非常满意冬霜这个事业心强得离谱的姑娘,她鼓励道:“冬霜,在研究方面你做得很认真,这几个月纸坊收入成倍增长,都是你的功劳,我已经让春华单独给你列了一分薪俸。”

冬霜眼睛都红了,能被县主认可已经是她最大的幸事了,她不敢奢求其他,连忙拒绝道:“县主,奴婢的月例跟以前一样便是,不用给奴婢特殊,奴婢是府里的家生子,这些本就是奴婢该做的。”

赵知静笑道:“别想那么多,我那么安排自然有那样的道理,你接着就是,以后还有许多事情安排给你,冬霜可是我的大管事了,怎么能跟别人拿一样的呢?那就不公平了,可别哭了,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骂你呢。”

冬霜破涕为笑道:“奴婢一定不会让县主您失望!”

想了想,赵知静又道:“既然纸张已经生产出来了,这件事你就先别管了,我交给翠姑去办,我这里还有一张图纸,你研究下怎么把它做出来。”

“是,县主。”冬霜镇定地接过主子递来的图纸。

赵知静交给冬霜的是一辆马车的构造图,上回出发去西山,来回奔波,路途颠簸,差点没被颠出去,赵知静便回忆起来上辈子看过的古代马车演变图,就是记忆力不咋好,她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不过有冬霜这个研究达人在,赵知静相信最后结果一定是好的。

冬霜仔细看了看图纸,自家县主的鬼画符她已经很习惯了,只是这次画的东西内部构造实在繁琐,她思考了下,回赵知静道:“县主,牛嬷嬷那边的娘子军里有精通木匠手艺的,奴婢可否请她过来协助奴婢。”

赵知静:“你去跟牛嬷嬷商量好便是。”

冬霜拿着图纸高高兴兴出去了。

翠姑被叫了进来。

半晌过去后,饶是活了大半辈子,生活阅历丰富的翠姑都被县主的天马行空的做法惊呆了。

“县主,无故造谣皇室中人,这可是违反了北周律法的,轻则打板子,重则被官府羁押的。”翠姑劝道。

“朝廷嘛,也就那回事,”赵知静完全不在意道,“真要是被逮住了,大不了去公堂上与那些个迂腐的官员吵几次架就是,我看谁能吵得赢我!”

看县主成竹在胸的样子,翠姑突然反应过来。

县主可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虽然不在雍城,但翠姑也晓得自家县主不光能上官府吵架,还能在金銮殿上与贵妃吵架后全身而退,那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姑娘。

“县主您放心,奴婢一定完成您的要求,只是这次的主人公——”翠姑观察着县主的脸色。

“就选安顺府的姜兰好了,”赵知静拍板道,“她那么想当太子妃,我助她一局好了,反正有玄空那秃驴的断言,出现这流言,不论是百姓,还是世家朝廷,都不会怀疑太多。”

翠姑想了想,也觉得这位是好人选。

“嗯,这次的版本不能像上回那样,不然就太显眼了,”赵知静想着对策,须臾道:“这次尽量露骨些,直白些,太子不是有那么多的百姓拥趸吗?这次就好好利用一下好了,我要让整个雍城的市井传言全变成这个。”

翠姑以前只要一想起原主子,就会对他的手段感到胆寒。

不过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了,县主可是那位的心头肉,那位不知不觉间都不知道破了多少例了,翠姑有信心,就算被那位知道,那位也不会把县主怎么样的。

赵知静交代完一切,也没急着回城,让人去府里回话,她打算在庄子里避暑一段时间。

翠姑的安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今日是个圆月夜,庄子里包括牲畜都相继进入了梦乡。

外间的蛙鸣此起彼伏,略显聒噪。

“你来干什么?”翠姑睡觉一向警醒,有人进来的时候她立时就发现了。

云婶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翠姑点燃了蜡烛,半晌才开口道:“主子有新的任务交给你,需要你限期内完成。”

翠姑没立马拒绝,而是警觉道:“什么任务?”

“你这几个月倒是混得不错,只是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也别忘了自己原本的来路。”云婶没直接说任务,转而提醒起翠姑的身份来。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用不着你提醒!”翠姑疾言厉色道。

两人沉默了许久,直到窗外的蛙鸣开始新一轮的叫喊,她才把任务说了出来,翠姑皱着眉头,并不想插手这件事,她好好的日子过着,又荣幸蒙县主那么看重,她不想毁了现在的日子。

“你回去吧,恕我不能完成主子的要求了,”翠姑自嘲道,“这么多年,我翠姑也为主子做了不少事了,如今我只想在这里安稳度过余生,若是主子还是不满意,那这条命尽管拿去好了,反正我也不剩什么东西了。”

云婶不解道:“安定县主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你居然敢背叛主子?”

“县主是个好人,从不把我们底下人看做渣滓,如果硬要说给了什么的话,那便是尊严吧,县主给了我尊严,”翠姑眼神放空道,“她让我觉得翠姑是个人,不是件工具。”

“你看看咱们存善堂的人还剩下多少?是县主给了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活命的机会,没人愿意离开这里。”

云婶一时间静默。

过了许久,她从袖子里取出来一块儿白底蓝花的布团递给翠姑,留下一句:“你看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做吧。”

说完,云婶踏着夜色离开了。

翠姑没当回事地打开布包,心道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改变主意,云婶也太小瞧她了。

直到看到布包里的东西,翠姑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攒住手里的东西,眼泪都掉了下来,口里喃喃道:“寻儿,娘的寻儿啊,你没死为什么不来看看娘——”

过了许久,翠姑眼睛红肿地把布包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到了枕头里。

翠姑不怀疑云婶会骗她,她的儿子真的没有死,可能不能平安归来,就要看主子的意思了。

屋子里如浓墨般的黑,清冷的月辉从虚掩的窗户漏了些进来,翠姑坐在空荡的桌子边,睁眼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