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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受不了了,转头把脸埋进刘裕胸前,嘴里连连催促道:“还杵着干嘛?赶紧走, 赶紧走!”

刘裕将人抱紧了几分,对着留白平淡开口道:“把后续处理干净。”

支棱着耳朵的赵知静突然抬起头,急促出声道:“不准伤我的侍卫!”

“孤答应了你不会, ”刘裕把毛茸茸的脑袋往怀里一按,对侍卫吩咐道:“不要打残了。”

赵知静:“……”她真的好憋屈啊。

上了马车,赵知静才发现这马车的空间,几乎比自己那辆大了一倍,且内里装饰雅致,构造精细,底下铺了层柔软的垫子,表面也不知道是用了何种材质,摸起来冰凉又丝滑,长宽都做到了极致,她甚至能在上面睡觉。

显然刘裕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困么?睡吧。”

赵知静咽了咽口水,看了眼刘裕,对这位比自己还不注意男女之防的人感到绝望,她语气苦涩道:“殿下,我好歹是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您能不能换个地儿睡?”

刘裕看她的眼神很直白:“在奉国寺那晚,不是你先爬孤的床么?”

“那…那是梦游!是梦游!”赵知静咬牙道。

“那你就当孤也梦游吧。”刘裕轻飘飘说完,根本不管坐着的姑娘,给人留了个不大不小的位置,自己直接平躺下了。

坐着的赵知静气得伸腿踹了刘裕一脚。

刘裕闭着眼道:“你要是不困,孤可以绑着你睡。”

奔波了一天,赵知静也觉得浑身疲惫,她气鼓鼓地瞪了刘裕这不讲理的人一眼,也只能委委屈屈在人身边躺下了,就是睡得不怎么好,老是翻来覆去。

刘裕伸出一条腿箍住赵知静,眼睛都没睁开:“再闹,就抱着你睡!”

赵知静偃旗息鼓了。

还别说,这马车确实不错,睡了一觉都不觉得腰酸背痛,赵知静满意得不行,这简直是古代版的房车哎,她好奇地找留白问道:“宫里是有专门的匠人吗?你家主子这辆马车不错哎。”

留白笑着道:“那还是得感谢县主。”

“谢我?”赵知静摸不着头脑。

“是呀,”留白笑得一脸深意,道:“县主那份图纸,一早就呈到了主子案头,府里的工匠连夜赶制,才制出了这一辆,比县主身边那位木匠好用得多。”

赵知静:“……”

这群天杀的小偷!!!

马车行进的途中,震感也不强烈,但赵知静像冬日里被霜打了的花儿一样,靠坐在马车上,连骂人的兴致都没了,焉焉儿的。

很快,一行人到了罗定县。

本以为这座带着码头的县城应该会比较热闹,但赵知静行来,却只看到了行色匆匆的人群,就连街上的铺子都关了许多,女人小孩几乎都没看见,连摆摊的小贩都愁眉苦脸,摊子上的东西也都无人问津。

“这是怎么了,大靖那边战事很厉害?”赵知静放下帘子,转头问刘裕。

刘裕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道:“知知,总算是长脑子了。”

赵知静气得背过身去。

刘裕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上的书卷。

看这城里的样子,赵知静也没兴趣去看什么码头的热闹盛景了,城里压抑的氛围好像也感染到了她,让她一个现代人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那种战事随时要逼近的紧迫感,是她一个生长在平和年代的人无法感受的。

夜里,赵知静总算不用跟刘裕睡一张床了。

变故是在夜间发生的。

今夜乌云厚重,连一丝月光都都没有泄露出来。

先是一阵凄厉的狗叫声响起,而后客栈的上空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客栈外的几棵梧桐树在夜里无风自动。

赵知静早就惊醒了,她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静谧的夜里,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门栓被撬动的声音,她睡之前提前把桌子推到门边,就是为了防止某人夜里来袭。

但这次要进门的人可不是刘裕。

赵知静看着一把雪亮的,血迹沾了半边的刀尖从门外伸进来,很快将门栓移走,门外的人试图推开门,但没推动,几下失了耐性后,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开始撞门。

桌子抵不住门外人的用力,开始一点点离开原来位置。

赵知静手里拿着把匕首,正思考着要不要冲上去,右边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边打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就看到刘裕从窗户那里跳了进来。

“外边有人!”赵知静提醒道。

刘裕看了眼快要被冲开的木门,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这时候木门被人一脚踹开,进来的刺客满脸狞笑,正要挥刀砍进来,刘裕手里的刀掷过去,正中眉心。

刺客倒下后,已经破开的木门吹来一阵带着浓浓血腥味的风。

刘裕对赵知静道:

“过来!”

赵知静小跑过去,被刘裕一把抱起,脚尖在窗户处轻点了一下,赵知静就这么被刘裕抱着从二层跳了下来。

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刘裕抱着人在夜间快速穿行。

很快,刘裕抱着人被堵在了巷道里。

把人小心放下,刘裕的脸色如同往日般的平静,把赵知静头上凌乱的发丝拨正后,轻声道:“转过去,闭眼,很快就好。”

“你小心点!”赵知静抓着他的手,担忧道。

刘裕对她露了个浅浅的笑,抽出了腰侧的长剑,许久没出刀鞘饮血的长剑比往日更嗜血,在光线暗淡的夜里,无情收刮着不值钱的人命。

这一切都是无声进行的。

赵知静听话地背着身,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能力,并没有选择上前去添乱,心里还想着,若是打不过,大不了就一起死好了。

一道带着温度和浓重腥味的血溅了她一身。

如果她回头,她会看见,这不是双方对敌,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身着白衣,手持菩提的俊美男人,他并不是出尘的谪仙,而是带着浓浓嗜血欲望的魔鬼。

背着赵知静的男人,虐杀了好些人,眼里那道诡绝又噬人的精光才暗淡了几分,眉间那颗红痣沾了点点血迹,犹如饮饱了琼浆玉露一般越发妖冶。

“走吧。”赵知静听到粘腻的脚步声走到自己身后。

她心情放松下来,转身的时候觉得不太舒服,摸了摸后背,手上立即沾上了粘稠的血,让她恶心得控制不住干呕了两声。

刘裕再次抱着人,几步消失在了巷子里。

赵知静被抱着,举着右手,嫌弃又嫌恶的样子。

“我们要去哪里?”看着地方越来越偏僻,人家户越来越少,赵知静忍不住问道。

“要到了。”刘裕回答。

赵知静实在忍不了了,但对方又不停下来,她偷摸着放下右手,将头再一次埋在人胸前,而后似是不经意间,动了动手腕,将手上的血成功擦到了刘裕背后。

“不要用孤的衣裳擦手。”刘裕沉声道。

“殿下,我不小心的。”胸前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

不知何时,刘裕终于停了下来,赵知静刚站稳,才惊讶地发现两人竟然到了一处码头,江上停了许多船只,大小不一,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

刘裕在黑夜里辨别了下方位,牵着赵知静走向了一处不大的船只。

等赵知静坐在船上后,心魂才彻底镇静下来。

“我们这是去哪?不用等他们了吗?”

“留白会带着人走陆路,你跟我从水路走。”

刘裕今夜难得说了一句长句,赵知静好奇问道:“今晚的刺客又是哪里来的?我听口音,不像雍城那边的。”

那些刺客们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偶尔会传来一两句含糊的呵斥声音。

“你不是一路奔着洛河去么?”刘裕撑着船,在江里夜行。

赵知静从船篷里走了出来,坐到刘裕身旁,断定道:“是大靖的人!”

沉默了许久,她才问起身边默默划船的男人:“这次打仗会持续很久吗?”

原以为刘裕不会回答,对方却开口道:“会,也不会。”

“你爹若是下得了决心,那就结束得快。”

“若是不能,这场战争会持续很多年,直到北周被覆灭。”

刘裕的话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味道,赵知静不明白,她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爹打仗尽全力的话,就有可能会结束两国常年的战争?”

刘裕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笑道:

“知知还是太天真。”

第87章 人死了,钱还没花完

船只飘飘荡荡在江面, 岸上零星的烛火渐渐消失不见。

赵知静在船厢里艰难寻摸了一阵,最后才找到了一块儿快要燃尽的蜡烛,渔船上的点点豆火, 在浩淼的江水里几不可见, 让赶来的追踪者无迹可寻。

刘裕背对着赵知静划船,月白色的衣裳上, 一大片突兀的暗色血迹十分显眼,自己刚刚好像没抹那么一大片吧?赵知静心虚地回想了下。

“这人皮面具怎么做的呀,看起来太逼真了。”

赵知静好奇地摩挲着包袱里的面具,质地柔软,光滑细腻,摸起来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赵知静紧盯着刘裕道:“这该不会是真的人皮做的吧?”

刘裕难言地看了她一眼, 随便挑了张戴上。

看刘裕选了张面具戴上, 赵知静才挑了张肤色暗沉一点的戴上, 面具很快严丝合缝地与面部相贴, 她好佩服古代的工艺,这面具戴上后非常服帖不说, 还非常的透气。

“你这面具戴上, 不仅老了十倍, 还丑了十倍。”赵知静注视着刘裕新换的这张脸, 有些不习惯。

“人都会老去。”刘裕对容貌并不在意。

协助赵知静把面具戴好后,他端详了这张脸许久,而后看着面前的姑娘, 语气郑重道,“就算你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一样会看中你, 带走你。”

这就显现出面具的局限了,赵知静耳朵尖都红了,面上暗黑的颜色还是没变。

两人架着渔船在江面上行了许多天,偶尔会在一些小城的码头短暂停留。

“你都划了那么多天了,今天让我试试。”赵知静不会划船,但她观察了几天,动作又不是很难,她觉得自己也可以了。

刘裕没让她出来:“太费力气,在船舱里歇着。”

赵知静自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她一屁股坐到刘裕身旁。

两人不光换了脸,衣裳也换成了平民的麻布,麻布粗糙,赵知静刚换上的时候,皮肤上还起了小红点,后来无法才将原来的里衣留着,只外面换了麻布,而向来矜贵的太子却很适应粗麻袋般的衣裳。

赵知静挽起了袖子,作势要划船。

刘裕拿她没办法,干脆教起了划船的要点,大夏天的娓娓道来让赵知静很快不耐烦了,“快点,快点,我早就学会了!”

赵知静架势足足的,还对刘裕道:“你进去歇着,看我的!”

刘裕摇摇头,将位子让出来,但他没急着进船舱里,而是坐在了赵知静身后。

赵知静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船行不到一米五。

“不错,至少船没有倒退!”赵知静呼呼给自己打气道。

“玩够了,就换回来。”身后的人道。

赵知静再度给自己打气,这水路也不知道还有多远,留白那狗东西一直也没上来,她总不能让刘裕一个人划船吧?

她头也不回道:“你等着,我一定行!”

刘裕也不催她,一边仔细盯着以防赵知静动作不当掉下水,一边讲述着划船的技巧。

在江面上打圈圈,过了一个半时辰后赵知静才勉强让船只正常行驶起来,不过代价是速度极慢,刘裕见赵知静比较稳当后,才坐到后面,拿起了包袱里的炊饼,动作优雅地吃起来。

船只行到一处村落时,河边忽然有人出声道:“喂!前面的渔船,麻烦停一下,这边有人要渡河!”

赵知静看了眼那几人的穿着,顿时眼神一凛。

她正要装听不见,刘裕出声道:“划过去。”

赵知静依言慢慢把船划过去,直到船只距离河边的芦苇丛更近后,她才发现刘裕为何让她划过来,那片芦苇丛远看什么都看不出来,近了才发现,里面停靠了两只船。

船上的人不少,都着劲衣打扮,眼神肃杀,腰间还都挎着剑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赵知静敢确定,刚才自己要是装作没听到的话,这些人绝对会杀过来。

“怎么划船这么慢?”说话的人穿了身褐色短打,神情很是不耐烦,他身边另一人没说话,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两人身上打量。

刘裕没做声,自顾自吃起了炊饼。

赵知静好不容易停稳后,手里的浆板往甲板上狠狠一扔,叉着腰吼道:“急什么急!我一个女人大太阳的出来打鱼养小白脸,不知道老娘辛苦啊!”

“彼其娘之!”

‘小白脸’刘裕停下了吃饼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被噎着了。

“你怎么说话呢!”那褐色短打的汉子一脸怒容。

赵知静就跟无数不讲理的村妇一般,从船板上站起来,与人对喷道:“老娘欠你的啊!这船是老娘养汉子的,又不是载客的,老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干你屁事!”

那褐色短打的人刚要说话,被她身边的人拦住,那人一脸麻子,眼神却透着精光。

“你们在这江上打鱼?”那麻子脸看了眼船舱,道:“那鱼呢?”

赵知静指着刘裕道:“看到那饼没有?”

麻子脸:“饼?”

赵知静一脸愤愤:“那是饼吗?那是白面做的,你眼瞎啊!”

麻子脸道:“白面炊饼,又跟你的鱼获有什么干系?”

赵知静一脸犹疑地表情看着那麻子脸,砸吧了几下嘴道:“你这人,没在江上讨过生活吧?特娘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

耳侧仿佛有人抽刀的声音,赵知静装作没听到,一脸心痛地道:

“我这样的,能买得起白面炊饼吗?”

“那是我满满一船鱼获换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回是褐色短打的人说话了:“打鱼的是你,划船的是你,那你男人呢?”

“他?”赵知静嫌弃又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坐船里看我干活咯!”

麻子脸神情疑惑了:“这样的人,你也肯嫁?”

“他长得好看啊,”赵知静遗憾地看了眼麻子脸,道:“他天生长这样,你羡慕不来,你这样满脸麻子的,这辈子是享受不了这待遇了,你得倒贴才行。”

麻子脸一脸冷酷道:“让一女子养家,鄙人可干不出来这种事。”

背后传来一声咳嗽,褐色短打的人开口道:“你们在这江上,可有看见一对男女,男的长相…是你想象不出来的好看,跟你男人有云泥之别,至于那女子,也是个长得不错的贵女,你们可有瞧见?”

“你敢说老娘男人长得像泥巴,我看你贼眉鼠眼的,长得还像牛粪呢!”赵知静怒道。

“……”

褐色短打的人一脸怒容。

麻子脸禁不住笑出了声,又很快收住,他不欲与这粗俗的泼妇多做纠缠,随意丢了半颗银角子到女人脚边,道:“这回可以好好说话了吧。”

见到银子,赵知静两眼放光。

她激动地弯腰捡了起来,在衣衫上使劲儿搓了搓,还用牙齿咬了下,那种市井村妇见钱眼开的性子,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连沉默的刘裕眼神都看了过去。

“你这个麻子,不是,你这个财神爷早说嘛,”赵知静呵呵笑道,“这江上男男女女都有,至于你说的天仙般的人儿,老娘是没瞧见呐。”

“你确定?”麻子脸皱眉道。

“当然确定!要是真遇上了那么好看的,我肯定转头就划走,”赵知静拍拍大腿道:“那么好看的,又在江上,那不明摆的水鬼勾人嘛。”

“我说后生仔,你要真这么寻,小心被水鬼勾了去。”赵知静神神秘秘道。

身后又是一阵咳嗽声。

赵知静眼珠子转了转,对两人道:“你也知道,我一个弱女子,还养个只吃白饭的小白脸,是有些不容易的,但你们人不错,渡河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算便宜点——”

“一两,不是,三两,”赵知静扳着手指头道,“三两,带你们二人过河,如何?”

麻子脸忍不住了,这泼妇拿他们当肥鸡宰。

“我们不过河了。”

“哎你这人,做生意可以讲价嘛,二两,二两怎么样?”

“我说我们不过河了。”

“一两,一两,这是最低的价钱了!你考虑考虑?”

“滚!”

赵知静坐回去,再次划动了船只。

离开前,还往岸上唾了口唾沫,手上动作麻利得很,嘴里还骂骂咧咧道:“什么穷酸货,一两银子都没有,还出来装阔!呸!”

许是没要到钱,情绪激动,渔船还在江中打了个转儿。

麻子脸忍不住想动手,被旁边人拦住。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泼妇,下次再让我遇到,我非得让她知道我的厉害不可!”

渔船渐渐远去。

那轮橙黄色的残阳西垂,晕染了半边天空。

“怎么样?我刚刚演得不错吧?”赵知静早就撩了浆板,坐在船板上高兴地道。

“打鱼的是你,划船的是你,”刘裕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你干的活还挺多。”

“哎呀,别计较那么多嘛,”赵知静脸皮向来厚,还道,“你干的不就是我干的?一样,一样的。”

刘裕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掏出锦帕擦了擦赵知静的嘴巴,又把船板上无人问津的银角子往江里一扔:“以后不准用嘴咬那些脏东西。”

“我这还不是为了演戏!”

“你缺钱的样子确实很认真。”

“那就是了嘛,你看都没人怀疑的。”

“就算你不动,我也能让你平安离开,”刘裕有些不悦,“从前你是穷是富,孤不在乎,但以后,孤会让你成为北周最富的人,你永远都不会缺钱。”

“那还是不用了,”赵知静将头枕在船板上,懒懒道,“富可敌国的,一般会成为被抄家的对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没了,人生最苦的事莫过于——”

“人死了,钱还没花完。”

刘裕:“……”

第88章 我让人放了毒

赵知静是个路痴, 而现在的北周连路标都没有。

直到耳边的口音与北周截然不同,赵知静才意识到他们好像来错了地方,她来到了与北周有血仇大恨的大靖。

“你怎么这么不靠谱!”赵知静怨怪道, “你要是不认识路你早说啊, 你看你这路带的,咱们都走岔道了, 要绕道回洛河,得浪费多少时间?”

日头有些烈,刘裕将帷帽给赵知静戴上。

“我们的目的地是大靖国都郾城,不是洛河。”刘裕道。

赵知静站定后,感觉眼前都冒金星了,她想骂人又怕人路过,听到她这明显的敌国口音, 她低声骂道:“你是不是有病!我要去洛河见我爹, 你倒好, 直接把我带到大靖, 那可好,要是我俩被逮住了, 就搞笑了。”

“到时候在战场上, 束两面大旗, 把咱俩各绑一边。”

“都不用喊话, 我爹就得利索投降!”

“不会,”刘裕淡定道,“你爹不会投降的, 他会先让人一箭送你归西。”

“……”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赵知静要被气死了,“我说,不管你有什么计划, 先把我送回去,后面有啥事都不要找我!”

刘裕油盐不进道:“走吧,先进城,再滞留一会儿,该引起城门守卫的注意了。”

赵知静心头憋屈,但也只能装个哑巴,跟在他旁边,她不像刘裕,会说一口流利的大靖话,而且还是大靖官话,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大城池里来的。

“所有人进城都要检查,这位公子,你身边这位?”守卫本来脾气不大好的,但听到刘裕明显的口音,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态度都变好了几分。

“天气太热,拙卿身子有些不适,”刘裕将赵知静一边的帷帽掀起一角,态度不卑不亢道,“麻烦官爷了。”

那侍卫匆匆瞥了一眼,笑道:“没事,天热,公子带着娘子赶紧进城吧。”

上面无缘无故给了画册寻人,连身长几尺都写了出来,不光要求比对路引,还要求搜身,但城门处的守卫本就容易得罪人,根本不可能检查得那么仔细,只是走了个过场。

但为了让上面满意,对于一些明显的泥腿子,守卫倒是挑了几个出来仔细检查。

赵知静这才明白刘裕进城前让两人都换衣裳的意义。

真是每一步都算得很精准。

赵知静自动进入哑巴模式,身边那些人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城里人不少,她抓着刘裕的袖子,形影不离地跟着对方,刘裕没打算在城里留宿,他进了一处酒楼,跟掌柜的闲聊了几句。

没多久,有个满脸痦子的人领了几个人进来。

几人进门后就跪了下来,痦子脸满脸堆笑地对刘裕道:“公子,您来得巧,这几人是我这儿最机敏的几个了,身手利索,干活卖力,买来看家护院,那最是合适!”

“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求客人收了你们!”

几人争先抢后地上前,朝着刘裕这位穿戴富硕的老爷推销自己。

“公子,您买了我吧,我力气大!”

“公子,我腿脚利索,跑腿最快了!买我吧!”

“公子,我会认字,您买我吧!”

……

刘裕在桌下牵着赵知静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搞了半天,赵知静这才明白眼前这一出在整啥。

“夫人,你来挑一个?”

赵知静听不懂刘裕的话,但微痒的掌心告诉自己眼前人要干嘛,她仔细地看了眼这几人,所有人表现都很热情,只有角落里那个缩着身子,耷拉着头的没什么精神。

‘就选他’

赵知静指了指角落里的人。

刘裕沉吟道:“我夫人看中了那位,就选他吧。”

痦子脸听后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立马将人推了出来,对刘裕露出了笑成麻花的脸:“哎呀,公子,您这眼光好,这孩子力气大,别看他年纪不大,能扛得起两百斤的石块呢!”

“您这波啊,不亏!”

赵知静也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做的,反正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身家都翻了几番,不光买了辆马车,还在人牙子手上买了个人。

“老爷,夫人,这速度还可以吗?”买来的人是个半大小子,人很机灵。

刘裕点点头,随意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家中可还有亲属?”

“小的唤牛木,黄牛的牛,木头的木,老爷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可以给小的取一个新的,”牛木将马车赶得稳稳的,继续道:“我家就住在南面的离城,不过位置还要离北周近一点,去年大雪,家里遭了雪灾,父母弟妹都给埋了,小的没什么手艺,又不想饿死,只得头上插只标,自卖自身了。”

赵知静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只能装作听懂的样子。

好在刘裕一直握着她的手,时不时在手心里写字,虽然表现得亲密了点,但外人也不会多想,只当这对夫妻感情好。

“名字就不用换了,还是叫牛木吧,既然你家里只有你一人,以后就老实跟着我吧。”刘裕道。

牛木高兴地道:“老爷心善,只要能给小的吃饱饭,小的啥都能干!”

有了外人,赵知静不仅不能跟刘裕翻脸,还得表现成一个离不得夫君的娇弱哑巴媳妇。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刘裕故意的。

入夜,三人选了个村子借宿。

借宿的人家不太富裕,是一对中年夫妻并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晚饭一端上来,牛木跟小孩一同眼睛发亮地看过去。

两菜一汤,其中有碗菜里放了几片油亮亮的腊肉片,饭是糙米,还有谷壳没脱干净,这一餐算得上这个家庭最丰盛的了。

“这位公子,夫人,家中饭食简陋,这里离城里有点远,这么晚也买不到像样的菜,只能委屈二位了。”说话的是这家的当家人。

“将就吧。”

刘裕没什么胃口,但他没客气,而是先用筷子夹了点素菜到赵知静碗里,然后才对几人道:“你们也过去吃饭吧。”

那汉子抓了抓头,看贵公子的模样,知道这位心疼媳妇,于是笑着道:“公子,这腊肉是去年进山里打的,味道极好,给夫人尝尝吧?”

赵知静虽然不明白那汉子说的什么,但看他那眼神跟动作猜出了几分。

小孩子盯着肉片,馋得直啃那黑黢黢的手指,赵知静是吃不下这个肉了,她将带肉的菜放到孩子面前,手动比划。

那汉子有些诧异,连忙拒绝道:“我们有吃的,公子跟夫人先用吧,等贵人们用好后俺们再用。”

饭桌上碗筷就只有三副,刘裕很聪明地猜到了什么。

那对夫妻带着孩子走后,刘裕直接收了赵知静跃跃欲试的筷子。

赵知静眼睛瞪得大大的:“……”

刘裕没说北周话,而是对牛木道:“你把饭食用了,等会儿再给夫人打桶水来。”

牛木收回垂涎的表情,诧异道:“公子,夫人,你们不饿吗?”

“少说话,多做事,”刘裕道,“不要那么多问题。”

牛木有点怕刘裕这位老爷,但又舍不得腊肉,又小心翼翼问了句:“小的知道了,不过老爷,饭食真的管够吗?”

刘裕没说话,厌烦地看了他一眼。

赵知静连蒙带猜,将碗筷递给了他,笑着摆摆手。女主人和善的表情像是感染到了牛木,他感激地连连道谢。

“谢谢夫人!”

“谢谢夫人!”

赵知静被刘裕牵着进了暂时休憩的地方,她终于把嘴巴放出来,迫不及待地凑到男人身边:

“就知道您身份尊贵,瞧不上老百姓的饭食,你这样下次可不许了啊。”

“不过,既然东西买都买了,还是不要浪费了,我看看你买了啥?”

“烤鸭?肉干?糕点?”

赵知静看刘裕不理她,就自己去翻包袱皮。

随便抖落了两下,一块儿用干净的素布包裹了几层的东西掉了出来,赵知静掂了掂,重量还不轻,她高兴地打开。

半晌,赵知静脸色青绿青绿的。

“你告诉我,你给我带了炊饼?”

“那不是你辛辛苦苦,在江里打渔挣来养你男人的么?你一片心意,怎好丢弃?”

赵知静:“……”

“你是想饿死我吗?”赵知静心里直流泪,“刚刚明明有饭吃,你不吃就算了,为什么不让我吃!”

“太脏!”

“我看你心里才脏!”

赵知静可怜兮兮地望了眼刘裕,对方不为所动,又转回头看那炊饼。

炊饼不是不好吃。

是非常难吃。

北周发面的手艺有限,一个饼子做得邦邦硬,能砸死人的程度,赶水路的时候她的牙齿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艰难咬了一口饼子,合着水勉强吞了下去。

哎,有点嘎喉咙,赵知静凶狠地看着对面无情又龟毛的那人。

刘裕看了看她那惨样,叹了口气,拿过赵知静手里的炊饼,就着她咬的那口子,面不改色吃了起来。

赵知静手在半空中指啊指,声音不可置信道:“你,你,你,连饭都不给吃了。”

刘裕间歇回了她一句:“待会儿带你出去。”

赵知静顿时安静了。

到了三更时分,刘裕带着人跑到了后山,用很短的时间逮了只野鸡,破膛开肚,烤得香喷喷的。

旁边望眼欲穿的赵知静用手接过来,分了一半递给今夜的‘大厨’。

‘大厨’很嫌弃地看了眼手上沾的鸡血跟草灰:“太脏。”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矫情。

赵知静内心里有些嫌弃,但还是乖乖地将鸡肉撕成条状,递到了刘裕嘴边。

“喏,吃吧。”

刘裕就着赵知静的手,吃相优雅。

赵知静满手油腻,还得伺候旁边这位大爷,但她肚子饱了,心情一般都不错,闲聊道:

“这野生的就是不一样,比庄子里养的好吃,就是这鸡有些老了,肉质还是有点柴。”

“野鸡,自然比不得野兔。”

“哎,你也这么想?”赵知静吃得满嘴流油,还跟人探讨自己的吃货经验:“兔子肉它嫩啊,爆炒最香了!再放点姜蒜茱萸,人间美味!”

刘裕用帕子给她擦去嘴边的浮油,脸色在火光里,半明半暗。

“周北杨送你的兔子没吃够吧?你这么急着去洛河,难不成是为了见他一面?”

赵知静愣了,这什么跟什么啊。

“我是去见我爹,你老提他干嘛?”

“知知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很大,也不眨眼。”

赵知静飞快地眨了眨眼。

沉默了片刻。

“哎,懒得说你,我只是喜欢吃兔子而已,府里的我也很喜欢的,”看了眼刘裕发阴的脸色,赵知静话题转了个方向,“野兔子也不能多吃,野外养的容易生病,周北杨送了那么多,也没吃多少,最后那些兔子全都生了病,又吐又拉的,死掉了好多。”

“没有病。”

“嗯?”

“我让人放了毒。”

赵知静:“……”

赵知静夜风中凌乱了。

第89章 觉得好处还不够

基于对兔肉的惋惜, 赵知静决定一晚上不与这人说话。

两人回到屋子,赵知静先收拾着躺下。

没过多久,刘裕也进了屋子, 他看了眼简陋的木床, 赵知静将整张床都霸占了,躺得四仰八叉的, 存心不让人睡下。

刘裕气笑了。

“你这螃蟹般的性子,也就只有在我面前这样了。”

赵知静闭着眼,嘴里哼哼道:“你睡地上,我睡床上,就算一定要嫁给你,现在的我,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你得对我放尊重点!”

刘裕看了眼地上, 不知道她哪里翻出来的破布单子, 还放了只破洞的枕头。

赵知静半天没听到动静, 一只眼悄悄睁开。

‘嚯’的一下,与不知何时站在床前的人相对视上, 刘裕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在这无比简陋的屋子里,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突然出现在赵知静眼前, 让她耳目一新,脑子里突然想起来个词。

蓬荜生辉。

“你,你睡地上去。”赵知静说话都磕巴了。

刘裕俯下身, 凑近,对着赵知静头上闻了闻,他的知知平日里无事, 总喜欢捣鼓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好比她最爱的沐发,许是加了枳壳,总是有股幽幽的青桔香味。

味苦,微酸,还有淡淡的香涩。

瞥了眼身下紧张到双手都攥起来的人,刘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似玉珠走盘,道:“酸了。”

那一瞬间,赵知静尴尬的感觉直冲天际,人哪里还躺得住,这么丢脸的事可以让她做多少夜噩梦,她速度飞快地缩到床的另一边,坐起来后,用手拨了一缕头发细细嗅闻。

哎,好像没什么异味。

“你狗鼻子失灵了吧你。”赵知静回头,正要怼回去,才发现自己刚才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身高腿长的男人,把床都睡得逼仄了,那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正对着自己,笑意浅浅,眼里好像有碎金闪烁,赵知静连骂人的声音都小了:

“殿下,人要脸树要皮,你赶紧给我下去!”

刘裕视线平静却又蕴含了某些沉重的深意:“我们回去后就会成婚,你应该早点适应。”

“殿下一向听不懂人话。”

赵知静坐着,刘裕躺着。

两人视线胶着,赵知静先败下阵来,但她输了嘴巴上还要逞强,嘀嘀咕咕道:“你就欺负我吧,等我回到洛河,让我爹给我选一溜儿的夫婿,肯定比殿下会听人话!”

“你对你那野爹,倒是尊重。”

“你说什么话呢,什么野爹?”

“这么多年放任你不管,如今却想一手安排你的婚事,不是野爹,是什么?”刘裕的声音听得出来,他对这位未来的岳父十分不满,语气很不尊重。

当然了,赵知静也没把便宜爹当回事。

黑夜里,她还附和般地点点头:“你这么说,有一定道理,不过,我那爹,在边关不会成了个新家吧?”

边关的消息,刘裕清楚得很,但此刻他嘴里含糊道:“说不定呢。”

“瞧他那眼光,周北杨那样的东西都指给你,”黑夜里,平躺着的刘裕,脸色差得可以,“呵,你爹很不是个东西。”

每次说到人家周北杨,这人就万分看人不上。

赵知静幽幽道:“你别在我面前诋毁人周公子,人家那婚契,早八百年前都被人父母给推了,您老人家倒好,不光撕了别人父母给女方那边的凭证,还专门把人带到雍城。”

“把人带到雍城不算,还让人来我府上,再把这事宣扬得满天都是,殿下的无耻手段,无人能及。”

这人私底下干的就不是人事。

赵知静成功说得旁边人无言后,觉得胜了一筹的她,闭着眼准备酝酿睡意,谁知旁边好好躺着的人忽然翻身而起,直接将她压在了身下。

与这人肌肤相贴虽然也不是第一回了,但这么近的,还是头一次。

身上沉重的压迫感,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紧紧相贴而传来的陌生体温,都让赵知静很不适应,她伸腿试图将人给踹下去,却被刘裕逮着机会,把他那大长腿严丝合缝地插了进来,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我说,给我下去!”

“是周北杨那厮告诉你的?”

感觉男人的呼吸都要贴在自己脸上了,赵知静偏过头,不爽道:“你管谁告诉的我,难道不是你做的么?”

刘裕冷笑一声,细长有力的手腕握住人下巴,将人转过来,语气危险道:“他那么说,你就相信?我在你眼中,是如此不择手段之人么?”

赵知静下巴被禁锢住,嘴巴却没有,她反唇相讥道:“你刘裕做事,有先礼后兵的说法吗?不择手段、斩草除根,那一样不是你的拿手好戏?”

刘裕眼神微眯,手上的动作却没放。

“的确,知知很了解我,那你认为接下来,我会怎么做呢?”

男人一手固定下巴,另一只手伸过来,微凉的食指尖从身下人的眉眼到脸颊再到嘴唇,轻轻抚过,动作缓慢又充满一丝丝暧昧,像是猎人在最后时刻,还在戏耍猎物的松弛感。

赵知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她就是不相信刘裕敢真的动她,遂梗着脖子道:“不就是威胁那一套,来啊,看谁怕谁!”

身下的姑娘,眼里的虚张声势那么明显,若不是怕再气哭她,刘裕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食指戳了戳气鼓鼓的脸颊,声音饱含宠溺般的叹息:

“知知很好,却总有些下等东西在觊觎。”

“又舍不得折了你的腿,以防万一,我先给你盖个章,如何?”

刘裕刚要把头低下来,赵知静反手一巴掌过去,被对方牢牢拽住了。

“你放开我!”

“知知,真的很不听话。”

男人颀长的身躯压在人身上不让起身,一只手握住乱动的细细手腕,一只手掐住人下巴,而后不顾身下人愤怒的眼神,若无其事地低头,微凉的唇附在对方唇上。

赵知静被掐住下巴,连合上嘴咬他一口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亲上来。

唇瓣微凉,触感柔软,像是在品尝珍馐一般,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对方唇上,前卫菜就已经把人迷得神魂颠倒,不知是否夜间的虫鸣扰乱了她的心智,赵知静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渐渐放软了身体,不再挣扎。

男人舔了舔身下人的嘴角,在对方紧紧闭着眼,微微颤抖的时候,张嘴将那颤颤巍巍的唇珠含入嘴里,慢慢的舔舐,含在舌尖揉弄。

躲在窗外的乌云渐渐散去,皎洁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

两人忘我地抱在一起,粘腻的水声在光暗交织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第二日,赵知静睡醒的时候,还被人抱在怀里,经了昨夜,赵知静诧然发现自己居然是个,面对美色也把持不住的俗人,忍不住唾弃了自己一翻。

不过,她已经认了命。

每天睡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巧夺天工的脸,这待遇想一想还怪得劲儿的,赵知静伸出手,摸了摸男人舒展的眉头,手腕忽然被钳住,但对方并没有用力。

“醒了?”

“再不起来,主人家要过来催了。”

赵知静收回手,刘裕松开她。

她正要起身,刘裕伸出手又将人抱住,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还带了点刚睡醒的沙哑:“我们很快就会成婚的,很快,到时候战乱也将永远平息,所有的阻碍都会被铲除,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日子。”

这番承诺,饱含滚烫的情意。

赵知静还很懵逼,她不知所措地,慢慢回抱住对方,试探地拍了拍对方健壮伟岸的脊背,道:“额…我…相信你?”

两人收拾完出来,堂屋里站了好几人,缺了腿的木桌子上摆了个钵,里面盛满了绿色的蔬菜叶子,满满当当的,糙米粒几乎看不见,那汉子似乎很是羞愧,很怕惹得这位给了银钱的公子不满。

“公…公子,小的,小的家里就只剩下这些了。”

牛木挠了挠后脑勺,脸色涨红道:“主…主子,您昨日说饭食管够,小的已经好些日子没吃饱饭了,昨夜就,就没忍住。”

那汉子忍不住补充道:“是半个月的粮食呢。”

刘裕如视无物地看了眼几人,也就是昨夜如了愿,让他今日心情尚可:“出发吧。”

手心一阵痒痒过后,赵知静总算明白了现场发生了啥,她十分震惊地看了眼牛木,不得不说,她手气贼好,一堆人里,她硬是一挑就挑了个大胃王,她从包袱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这对夫妻。

那汉子眼睛都红了,连连道:“夫人,您太慷慨了,值不了,值不了这么多的。”

赵知静不能说话,只能一个劲儿地递出去。

刘裕已经十分不耐烦,也很不喜欢他的知知去与人掰扯。

“收下便是,再拒绝,”刘裕冷声道,“是觉得好处还不够?”

那汉子黝黑的脸庞都红了,只得收下银子,然后夫妻两一个劲儿地朝着赵知静这位性格纯善的夫人作揖:“谢谢夫人,夫人心善,会得好报的!”

“谢谢夫人!”

“谢谢姐姐!”

第90章 牛木

牛木知道自己惹了祸, 也不敢再说话惹主子生气,闷不吭声地赶着马车。

“接下来我们会直奔郾城,外面这个人, 留不得了。”

马车出了村子, 行进在荒无人烟的官道上,刘裕突然用北周的口音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知静心头一跳,明白刘裕的意思,他这是要把外面那赶路的牛木给杀了。

也就是刘裕才说完话,马蹄不知撞到了什么,带得马车都晃动了下。

马车彻底停了下来,赶车的牛木很明显听懂了刘裕要杀他的话,但他并没有跑, 只是下了马车在外面跪着, 连连磕头, 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

“公子, 夫人——”

牛木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话,然后换成了北周的腔调, 虽然磕磕绊绊, 但赵知静却听懂了。

“公子, 夫人, 小的很能干的,您好心好意买了小的,小的不会说出去的, 小人家乡离北周近,小人已故的姥爷就是北周人,只是这两年战乱, 小的不敢暴露。”

“求求您了,公子,夫人,不要杀了小的!”

看牛木磕头磕得脑门上全是血,赵知静虽然于心不忍,但她知道大局观,他们两人身份特殊,还出现在敌国,一旦被人发现,那后果绝对惨烈,所以她也没出声劝刘裕。

“你会做北周的饭食么?”刘裕看着牛木磕头,也没叫起。

牛木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不断点头:“是是是,小的会做,小的真的会做!”

“那你这狗命就暂时留着吧,夫人喜好美食,这路上你就负责夫人的饭食吧,”刘裕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决定了牛木的命运,“不过,若是夫人食得不好——”

“我会让你体会到肠穿肚烂的后果。”

牛木看主子的脸色,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年代百姓命贱,更何况他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下人,牛木并没有记恨主子,反到因为捡回了条性命,而对赵知静感恩戴德道:“夫人,您放心,小的不敢有二心,小的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赵知静知道自己不用装哑巴了,看牛木一个半大小子被吓得不行,搁现代这年纪,这孩子可能还在上初中,她温言出声道:“你别怕,刘——我相公他只是看着凶,但他是个好人。”

刘裕自从听到了赵知静唤他‘相公’后,明显有些走神,脾气也好了许多,也没理这两人怎么谈起没完没了的话来。

没过多久,一辆普通的马车在官道上再次行驶起来。

马车里,赵知静坐在刘裕旁边,小声问道:“你刚才那么突然,是唬他的吧?”

刘裕习惯了赵知静不知哪里来的慈悲心,他抚平了她衣领上的褶皱,实话实说道:“我不可能让你一路上都装个哑巴,他听懂了还好,若听不懂,留他做什么?”

刘裕神色淡定,很明显一条无辜的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浮萍而已。

时代不同,眼界不同,她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去批判,赵知静知道,要不是自己稀里糊涂地穿过来,这身份足够她耀武扬威,否则,在这残酷的时代,她可能连一天都活不下来。

进入郾城的时候,正好下起了小雨。

大靖似乎经历了多日的干旱,这雨势虽然不大,却引来了不少百姓在雨中狂欢。

“哎,我又成哑巴了。”赵知静小声嘀咕了一句,跟着刘裕下了马车,进入了一处豪华的宅邸。

秉持着哑巴原则,就算这宅邸来得莫名其妙,赵知静也没现在就发问,只是被丫鬟领着,伺候着沐浴,换了衣裳,洗了头发,不过洗脸就算了,她这张假脸,可不敢给人碰。

洗漱完,赵知静被领到了刘裕面前。

“都下去吧。”刘裕吩咐道。

丫鬟都退了出去,走之前,还把门也给关上了。

赵知静这时候才出声道:“你怎么在郾城还有这么一处大宅邸?我看这宅子比我家都要大了。”

刘裕并没有回答这个,反而脸色一改路上的散漫,变得郑重了几分,说道:“从现在开始,你是孤的通房,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在孤面前可以进食喝水,其他时候,一概都不准碰。”

听到刘裕开始自称‘孤’后,赵知静明白这人废了这么大力气来郾城,要见的人居然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她来不及喷通房的身份,神情焦躁道:

“你疯了!你这个身份,还敢让人知道,不是茅房里点灯,找屎吗?!!”

刘裕:“……”

“傻知知,那叫自投罗网,以后少学点市井俗话,”刘裕无奈地点了点她鼻子,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听话就是,过几日,我会带着你平安离开大靖。”

赵知静咬咬牙,知道都到了这里,担心也没用,只得捏着鼻子认了通房的身份。

通房,就意味着身份低下。

赵知静就算听不懂别人的话,也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份’,大抵是不招人待见的。

“瞧瞧,主人几年不见,连品味都下降得厉害!找了个这样的通房!”

“是呀,这模样长得,还没有兰香你好看呢!”

“她居然还是个哑巴!”

“她连话都听不懂呢,你们瞅瞅,她还以为咱们在夸她呢!”

“可不是,她还对咱们笑,这么一看,就更傻了!”

几个丫鬟笑得花枝乱颤的。

“你们几个,仗着主子口疾,竟敢编排主人家的不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牛木走了进来,呵斥道:“都出去,这儿有我来伺候!”

那领头的,穿了身桃粉色裙装的丫头鼻子一蹙,不耐烦道:“不过一个通房,倒是会拿架子,以为谁愿意伺候呢!”

说完,那丫鬟领着其他几个头也不回地走了。

牛木进了屋子,开始鹦鹉学舌。

还学得惟妙惟肖的,愣是给赵知静看笑了。

“这天儿还是不够热。”

“让那几个丫头去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太阳落山,什么时候起来。”

“小的明白了。”

牛木颠颠儿地跑了出去,这几个丫鬟方才不光是诋毁女主子,对着自己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你们几个,去院子里跪着!”

“夫人说了,太阳不下山,谁也不准起!”

兰香俏眉一竖,嘴里喝道:“哪里来的土包子,跟了个哑巴,进了府上,反倒在我们这些人面前耀武扬威起来了!”

“就是,还夫人呢,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架子倒是拿捏得比谁都大!”

牛木可不怕她们。

“她是夫人,你们是奴才,要是不听主人家的命令,那我只好去找这府里的管家来。”

“让他看看,是府里的夫人金贵,还是你们命硬!”

主子虽然几年没回来,但府里规矩并不宽松。

兰香脸色青白交加,她身边的丫鬟撺掇道:“兰香,她一个哑巴,不过是主子在外面不方便才收拢的,又如何能跟兰香你比?”

“闭嘴!”兰香比谁都清楚,主子那人对自己可没有半点情意。

但今日一旦跪了,她在这宅子里哪里还有面儿。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府里的管家过来了。

兰香正要行礼,就被管事毫不留情地扇了个巴掌:“没眼力见的东西!那是夫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这府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再敢对夫人不敬,就等着发卖吧你!”

“奴婢知错了!”兰香跪地比谁都快。

屋子里放了盆冰,空气总算凉爽了些,赵知静小口小口吃着凉瓜,再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我还是太善良了,”赵知静摇摇头,又吃了口瓜,“为了她们以后不犯大错,我真是操碎了心。”

牛木小心地给主子打扇,嘴里直道:“还是夫人太和善了,在大靖,这样子的丫头只是罚跪,也太轻松了些。”

要是老爷在,恐怕这几个丫鬟遭发卖都还是轻的。

夫人性子那么好,也不知咋落到老爷手上的。

牛木心里想着。

后面两日,赵知静呆在宅子里,一步也没出去,刘裕白天都不在府里,只有夜深了才回来,她也是每日一早发现身旁有人睡过的痕迹才知道人回来过。

“今夜别睡了。”刘裕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府里。

赵知静这几日怕出纰漏,屋子里一直没留人,她舀了碗汤递过去,很是平静地问道:“有人要来?那我需要出面吗?”

“不用。”刘裕简短地道。

夜里,后院的狗叫声响了起来。

赵知静正打算熄了蜡烛,牛木忽然进来了,神色有异道:

“夫人,老爷叫我带您过去。”

借着烛光,赵知静没动,仔细地看了眼牛木,看得对方身子有些僵硬。

“夫人?”

“你确定是老爷叫的?”

看平日里温婉和善的夫人脸色不对,牛木仔细思索了下,有些紧张道:“夫人,是管事跟小的交代的,小的没有说谎。”

赵知静记得那个管家,刘裕只让她去接触牛木,却没让管事过来,她自然晓得这个管事并不是他心腹。

但刘裕交代她呆在这里,那她就不会出去乱走。

“你别管了,”赵知静一口气吹灭了蜡烛,黑夜里声音很冷静,“屋子里呆着,不要出声。”

牛木心里还有些躁动,夫人的话让他勉强冷静下来。

忽然,门外传来鞋子落地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道明显的呼叫声传来,听起来似乎是府里的丫头,但很快又没了声息。

窗户外出现了道模糊的人影。

赵知静跟牛木屏住呼吸,默默不动。

那道黑影似乎没发现什么,很快从窗外离开。赵知静这屋子规格不高,大概是通房身份使然,距离府上后院中心远得多,大概是这样才会躲过去。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刘裕推开门进来,赵知静迎上去,很明显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赵知静焦急道。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