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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扮演游戏 过家家要结束了。

陈遂向来不会爱一个人爱到这般失魂落魄。蛟龙不像是一条蛟龙, 像是水沟泥巴里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蚯蚓。还要陈遂在她的幻境里演她的角色,没意思。

“请您去见新郎官。”侍女皱了皱眉,又引着他穿过这些回廊。

玉兰花开得正好, 这时的太阳晒在玉兰花萼未干的水珠上, 好似一滴泪在缓缓滑落。

“不按照人的习俗来么?我们人成亲, 一日内就能结束的。人的一生很短, 不像蛟龙能花上半个月来精雕细琢。”陈遂扶着墙, 慢慢跟上去。

“当然,分开也很容易,不用花一柱香就好。”

侍女什么也不说。

陈遂走得极慢,他不愿再坐在剑上,想保存些力气一会儿打架。

“您进去吧。”侍女引着他到了暗室门前, “我先离开了。”

陈遂进门前敲了敲门。

许是昨夜下了一整夜雨, 门前的落花被他踩了一脚, 深红的印子黏在地上有些恶心。

“你还是来了。”说话的是个耄耋老人。

他满头银发, 躺在床榻上,面上的皮皱得好像一颗核桃。

干枯发皱的纸皮核桃咳嗽了两声,陈遂都怕他要死了。

“我老了, 你却还是这样年轻貌美。”老人费尽力气想坐起来, 却在软垫上动弹不得, “还是和我头一次见你一般漂亮。”

“你老了。”陈遂避开他伸来的手, “真的老了。”

他的脸那么干净,不是很想让这个老东西用手碰。

昏暗的室内不知燃着什么香。

“是,人都会老。”老人眼中似有泪光山洞, “我死之后,你不要再爱上别人了。”

“人老得太快了,和你一同在草原上骑马驰骋, 去一念峰看雪,好像不过是昨日的事,可我已老得快要死了。”老人说话时肺在漏风,“你是蛟龙,别再爱上人了。”

“我们的孩子呢?”老人又咳嗽了两声,“孩子还好么?”

“还好。”陈遂说。

西野王和龙女的孩子活得很好,后来还生了一堆孩子,虽说有两个死在陈昭手下,一个死在陈遂手下,总体来说还是延续下去了。

桌上有一碗血。

和陈遂的血一般散发着香气。

“喝。”陈遂端着血给他,“喝完好上路。”

他没耐心和蛟龙在这过家家。

“喝了你的血,我会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龙血会让我变得丑死了,而你喜欢我年轻时那张脸。”他念念叨叨,还是将血喝下去了,“一百三十一年了,对你来说只是一眨眼。”

陈遂才发觉这老人的身子里也塞满了宝贝。

延年益寿的宝贝在他身体里,让他每一寸皮肤都要龟裂出血,濒临破碎的外皮看上去像鳞片。

一百三十一年是凡人的极限了,对无法修炼的人,这样和死尸一样在床上发烂发臭,比死更折磨。

“我将我的血给你,你要活下去。”陈遂面无表情道,“一个人会孤单。”

只是幻境而已。

陈遂要做的只有扮演好蛟龙。

画像上的女子似乎动了动。

老人在蜕皮,湿滑的死皮从他身上蜕下,他惨叫着。

待陈遂再看向他时,他已蜕完了皮。

龙血和陈遂的血本质一样,是大补的宝贝,饮入过多只会让人变得不人不鬼。人的躯壳能承载的血是有限的,一旦超越了界限,就不再是人了。

“第九次蜕皮,这是最后一次回春了。”

老人不复之前衰老的模样,蜕皮后又变回了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陈遂。

“去拜堂吧。”他穿好外衣,“过了今夜我就要死了,蛟龙的血能让我返老还童九次,每次九日,第九次时,连蛟龙也救不了了,回春当夜就要老死。”

“走吧,至少我们成亲时,你和我都是漂漂亮亮的。不要忘记我是谁。”

“我叫施义。”

陈遂看了眼垫子上干枯的死皮,又看了眼眼前的少年。

“走吧。”陈遂说。

*

繁复的婚服也不用换,陈遂不知蛟龙是不是已没力量在幻境里复现婚服了,施义穿了身简朴的红袍,一根玉带系着,款式比陈遂的还要简单,倒是人模狗样。

陈遂心想他头一次结婚居然是替人结婚,还是跟个老头拜堂,陈昭听了都要笑他。

满堂宾客的脑袋都转过来,直愣愣地盯着陈遂。

“真是郎才女貌,般配,般配。”有个老翁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一对璧人。”

“你们能来这,也是我们结海城的荣幸。”城主举杯,“来,干了这碗酒。”

觥筹交错。

陈遂冷眼看着幻境演下去。

“我们不用拜堂。”施义笑着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即使死也无法分开。”

“你还没听过结海城的戏龙吧,我想和你一块儿看。”他又想去抓陈遂的手,被陈遂避开了。

陈遂在这演已经够给蛟龙面子了,再牵手真要工伤了。

便有几个渔民抱着各式各样的乐器走进来,载歌载舞的。

陈遂只认得出笛子和箜篌,其他几个比起乐器更像是什么法器,而来的宾客都是修士。

“要动手了么?”

那似哭似笑的歌声让陈遂的头又疼起来,他看到施义从皮下取出九枚闪着寒光的钉子。

城主府被布置成喜庆的红。

“比起爱你,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他还在笑,笑起来和那些正人君子别无二致。

“我想要让西野更好地延续下去,等到世上的蛟龙都老死,没人会记得世上有过蛟龙,但会有人记得施义是西野的第一个王!”

楼下宾客又是一阵喊叫。

陈遂头疼欲裂。

那该死的曲子是捕蛟龙的,他们来结海城成亲的缘由只有一个,结海城的人在很久之前杀过蛟龙,真君自己就与人杀了一条蛟龙去剥皮抽筋。

九枚钉子被他避开。

施义像是也没想到陈遂还有力气来躲避。

陈遂不是蛟龙,这歌和法器顶多是让他头疼。

“躲不掉的。”施义怜爱地捧起他的脸,“其实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在想,这样美丽高贵的生灵,要是能为我俯首就好了。”

九枚钉子没入他身体里,陈遂冷哼了一声。

这九枚钉子是真的,上面抹了真君的血。

“可是你实在太强了,刀枪不入,不是特制的钉子刺不进去,对么?什么毒药到你身上都不起作用,我只能让你取血九次,自拔护心鳞,你还是那么厉害。”

“天地不公,凭什么人苦闷的一生只有短短几十载,这短短几十年里要做的事却太多。”

陈遂拔不出钉子。

蛟龙给他来真的?也该死。

“不想活几十年你随时能去死。”陈遂冷笑道,“去修炼啊。”

在结海城的那条蛟龙骗了他。

这是幻境,但这也是某个阵法之内。

陈遂就说活了几千年的蛟龙不会这样傻,是要夺舍陈遂?还是要将陈遂当作唤醒蛟龙的钥匙?

陈遂有意与它玩玩,大不了同归于尽一起死,一带多陈遂还是赚了不少的。

剑宗还要陈遂有用处,谢了了指不定还会给他拼个全尸。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的叹息。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施义还在大声讲着他的狗屎理想抱负,即使在陈遂眼中那些玩意儿都一文钱不值。

“等很多年后,我也会让西野人记住世上有过你。”施义黏糊糊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我的道侣是条龙。”

“这戏码楚天阔杀陈昭时是不是演过一次了,还真是经典永流传了。”陈遂淡淡地从自己小腹处掏出一个卷轴。

这是一张改良版烟花券,不用陈遂的血也能用。

陈遂杀光了某个器宗上下七百八十一人,用宗主的本命法宝做了个这个烟花。

锁龙链就这样套到他身上。

结海城的人都在笑,陈遂听到那些声音都要心梗了。

“听说喝了这蛟龙血,我们都能延年益寿。”

“我还想要蛟龙的一只眼睛,比我见过的什么玛瑙宝石都漂亮得多。”

陈遂就被锁着,放到轿子里。

天又要下雨,云后隐隐有雷光。

“带她到苦海边上去,凭我们这些人杀不死她。”施义说,“要另外一条蛟龙来相助。”

“凭借我们这些俗人,又怎么能……很快就不是了,我会获得真正的年轻的躯体,不是这种不人不鬼的。”

陈遂在五花大绑着,终于想通了。

如若所有蛟龙都是一条的分化,那么它们之间应当是相互残杀的关系。记忆的共享通过许多种禁术都能封闭起来,而分身的记忆或许根本不会共享到本体去。

蛟龙要想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只能残杀同族。这是一个力量回收的过程,蛟龙这种奇迹一般的物种,不受到限制便会无节制繁衍下去,直到这一方世界毁掉。

“你猜对了。”

幻境的主人说。

“可是幻境没有完。”她说,“你要救下我,我被另一条蛟龙和施义困死在这阵法里了,日复一日消磨我的力量来重演,我需你去打破这个阵法。”

“它想要让我夺舍你的躯壳活过来,再炼化我的力量。”

“伤我至深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道侣,一个是我的至亲。”龙女轻声说。

第32章 故事终局 恋爱脑蛟龙。

几千年过去, 唯独没什么变化的也只有苦海了。

雨没有下。

太阳如剥去壳的鸡蛋子,坠入青黑的海里,后来银月自水上浮起, 鲛人爬上礁石, 在月下唱教人心悸的歌。

听到他们的歌声, 在海里淹死的也就成了水鬼, 在苦海岸上哭哭徘徊一千多年。

锁龙柱就在海边, 是一块天外玄铁雕琢成的柱子,似要将天和地分开一般地伫立在海边。

“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么?”施义紧贴着他的面颊,“我还是爱你的。”

“若你不是一条龙就好,若你没和我说过那些长生不死的事就好,那样我们一同老去, 我为你拂发上的雪, 你的长发也和我的一样白。”施义还在说, “我大抵不会有下一世了, 我从你那里学会了很多禁术,夺舍的、杀人的、操纵人心智的,你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一直无法修炼, 对吧?”

“那是我偷学了你的禁术, 所以那么多天材地宝给我, 我还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对你们龙来说, 这事根本不能想,毕竟你们天生就有让我们嫉妒到要死的资质。”

“你要永远记得我,恨或爱都无关紧要, 你只会记得我。就算你死了也会记得我。”

陈遂都感到生理性恶心。

黏黏糊糊的爱给他的触感好像是蚂蝗和蚯蚓。

真是好不知好歹好颜无耻的一个人,这还不如把天材地宝都给陈遂让陈遂去复兴魔教,好歹魔教不做如此忘恩负义之事。越是能心无愧疚去杀人放火的人, 说出来的借口越多,越冠冕堂皇。

“你说够了么?”陈遂忍无可忍,“说完了劳烦你从我身上起开。”

“你身上有种老人味,蛟龙血能让你的躯体回春,但魂魄还是会衰老的,这个理论我在后面的《搜魂术入门》里写得很清楚,是魂魄衰老导致你的躯壳一次一次坏死,要让魂魄不老的法子只有夺舍,融入新的魂魄和血液。”

“这是天道的法则,人就是会衰老。上古的人是不会衰老的,后来他们成为了仙人。但后继者无能。”

“修为若是止步不前,就会死。”陈遂说,“我在学伪道则的禁术时想了许多,你早该死在一千多年前。”

他的手轻轻一拉卷轴,他合上眼。

多好的一件法宝,就这样在幻境里用了,陈遂还有些可惜。

以陈遂为起点,天红透了,方圆五十里内的人都蒸发了。

鲜红的血雾在风中浮着,似是晚霞染红的云,薄纱一般的红云,淡淡晕开了。

陈遂伸出手去,只触到一阵温热。

苦海和天都像一块腐肉。

施义的幻象被他杀死了。

陈遂借着死人的青火烧开了锁龙链,坐上了施义的剑。他的人很坏,剑却是很好的,腱鞘上镶了八颗品相上佳的红宝石。

这种花哨的剑常常出现在不会用剑的人手上。

“好无趣的故事,人为什么一直都忙着嫉妒和恨呢,短短几十年过得太辛苦了。”

“我就应当在魔教制出一种不错的装置,助天下的人直接超脱生苦之外去死,魂魄再由我来炼化,炼成新的法宝。”

陈遂身上又满是血。

“我是不是炸得太早了?我忘了还有条蛟龙没来,那男的总贴着我说话,我觉得实在有些恶心。”陈遂说给龙女听,“你老公。”

“送你你要么?”龙女终是化了形,“你一举灭掉了其他幻象,这个幻境暂且还不会重启。”

她和画上一样,唯独不同的便是青丝尽成了白发。

一千多年过去,连她也老了。

不是躯壳上的,只是她的双眼疲惫了,不再迎风落泪。

“你老公。”陈遂望着风里的碎肉,“你要给你老公立坟么?”

“不用了。”龙女沉沉叹了口气,“我被困在这里一千多年了,我将龙骨融到你的身子去,如此你能召出一把好剑。”

“它叫恨海,会完全听你的话。之后,我的魂魄只能附在你的识海里离开这。”

陈遂倒不怕她夺舍:“那龙目谁给我?”

“有条蛟龙说给我龙目,龙骨是我本来就要取走的,我计划了几个月。”陈遂理直气壮道,“你能给我什么?”

龙女沉默了半晌:“你破掉阵法后,整个大荒秘境都给你。”

“一千多年没见,逍遥剑宗穷成这样了么?管教弟子也是不行了……”

陈遂收好锁龙链融成的铁水:“前辈,请对我恭敬一些。”

“我才为你挨了九枚钉子,我本身伤就没好,吊着一口气在这活着还要想法子来应对之后来找事的蛟龙。九枚钉子还钉在我的身体里,您想吃一枚么?”

“我生病的时候心情不大好,魔教的禁术很多,压制一条没有躯壳的蛟龙炼成丹药也很擅长。”他说罢端详了一番龙女,“说不定我吃了您就好了,龙肉煮汤味道想必也是不错的。”

“忘了和您说,我识海里还放了几个死人的残魂,只是还睡着,你要进我识海的话动静要小些,他们有些性子不是很好。还有太阳落山后,请别在我的识海自由搏击影响我的睡眠,毕竟我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努努力还想多长些。”

龙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魔教的人?”

“你也别喊我前辈了,我在你这年纪还在玩沙子,你都已经玩上我亡夫的尸首了……那还不如去玩沙子。”她说,“我们蛟龙一族的记忆是共通的,它看不了我一条死龙的记忆,但我能看到它的。”

“一千多年前,是它杀了我,但它进不来大荒秘境。施义和它定下了誓言。”龙女说,“他说要给我留个全尸。”

“这是他唯一对得起我的一件事。出了秘境,它就要来了。”

血雾散开。

苦海边的风总这样打,吹得要落下的眼泪都随风散去,海风是让人苦涩难耐。

“全剑宗能打过一条蛟龙么?”陈遂问她。

谢了了太年轻了打不过,穆为霜的炮也不行,蛟龙的本体那么大,穆为霜的炮至少要有一个剑宗那么大才能帮上些忙。

掌门在闭关,陈遂又不好去献祭了整个剑宗去打一条蛟龙。

“谢传恨不炼化她的剑就打不过。”龙女道,“你不是魔教的人?”

“我现今的身份是逍遥剑宗的医修。”陈遂说,“魔教没有了。我带你出去,但大荒秘境你要给我。”

“难缠的人。”龙女说罢化作一缕青烟,钻到陈遂的识海里去了,“太久没见到过玉山魔教的人了,一千年过得真快。”

陈遂走到锁龙柱下。

那么大一条蛟龙,尸骨会有多大?整个结海城都是蛟龙尸骨上的。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尸骨?”他蹲下去。

陈遂找到了止痛药,让他该死的头疼和钉子都没了声响。剩下的几把剑还能用,他便蹲在一旁让这些剑去掘墓。

“那之后呢?施义怎么样了?”

“施义想要吞掉我躯体,但龙血腐蚀了他的躯壳,他成了大荒秘境里的蛇,每一条蛇都是他。我的族人灭不掉我的魂魄,用这样的法子要消磨我的力量。这个故事的结局便是此般。”

“没有人得利。”龙女的嗓音哑了,“陈遂,走吧。”

“要再看一眼么?”陈遂抽出一块小小的红色龙骨,“这里以后不是你的坟墓了。”

“爷爷和我说,做事总要付出代价。要是我没从山里走就好,和爷爷永远待在一起,无所谓男相女相,只是一条浑浑噩噩的龙,渴了饮水,闲时去追飞走的野鹤。”

“爷爷被杀死了,我被困在这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死在我出生的山里,一边的山上葬着奶奶。一千多年前,施义还是个说话口吃的小子,他爬到山巅想要去折一枝花。那时我还是条什么都不懂的蛟龙。”

“跟他一起走时,我想他的一生很短,等我腻味了就回到山上去。他老得很快,他偷学我的邪术后一下子就老了,可对蛟龙来说几十年不过一瞬,才热恋上的道侣转眼就要变成骷髅,我想让他多陪陪我,好歹过完短短的几百年。”

陈遂理解不了。

魔教教给他的是好事大多不长久。

“等你死了,我就接管你的躯壳。”龙女对他说,“几十年?几百年?或是几千年?”

“我应当化成男相,这样我就不会再爱上男子。”

“都什么年代了,讲究男女平等,这事还是说不定。那你以后要是爱上那个女子了,你要怎么办?”陈遂说,“施义还没治好你的恋爱脑?你要不喝点中药,龙和人是有生殖隔离的,你能和施义下个蛋那是施义身体里的龙血比人血都要多,他如今已变成了蛇。”

“中药有用么?”

陈遂不知道。

陈遂又没喝过中药。

“那你非要爱上谁的话,你去找谢传恨吧,就是谢了了她亲娘,正好她老公死了,你附身附到她老公尸骨上……如果那玩意还有的话,恰好你们两个都死了老公。”

“她和我都是女的。”龙女有些扭捏。

“女的怎么了?你和施义还是两个物种,你还比施义大几千岁,你还不是喊着爱啊羁绊啊就上了。这九枚钉子要不给你当个纪念?”

陈遂一脚踹在她尸骨上——

作者有话说:怎么又周一了……什么时候国庆节……上班上得不记得丢存稿了……

第33章 让我好找 头一回这么想他。

和陈遂分开的五个时辰, 是老四人生中最漫长的五个时辰。

这五个时辰里他历经了几个修士捕获陈遂要用他炖汤,老四苦口婆心劝他们别对陈遂下手,不然死时自己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指不定陈遂连他们的骨灰都要拿去做淀粉肠喂剑宗山上的野犬。

零个人在听他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一个两个的都认定了他就是陈遂的同伙。

命苦的老四就这般被扔下了悬崖, 上面几人还生死未卜。他在坠入悬崖那一刹那想到陈遂进秘境前兴致勃勃同他说在秘境里杀人不犯律法, 依陈遂熟练掌握的邪术量来说, 陈遂就这么被杀了的概率比老四是秦始皇还要低,陈遂可是被捅了十七八刀还能有幸生还活蹦乱跳的传奇魔教内门弟子。

之后老四掉在悬崖边上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歪脖子树不堪重负地摇摇晃晃,并不粗壮的枝干在一声一声地惨叫。老四喊自己剑时才发觉他的剑还在陈遂那。他的剑被陈遂使了一次后就心甘情愿给他戴绿帽子去投奔陈遂了,明明陈遂也不是黄毛。老四在歪脖子树上喊了半个时辰自己的剑, 剑鸟都不鸟他, 净在那装聋作哑。

半个时辰后, 这歪脖子树终是支持不住裂了, 老四扑通一下掉进了谷底的水潭,在水潭中扑腾不停。

他人都是麻木的,至少在陈遂偶尔拟人的时候, 陈遂会大发慈悲试着想想老四的感受, 来安抚他两句。

“我要回乡下。”老四手脚并用地从水里爬上来, “我要回村子里喂鸡。”

他手里杵着根木棍, 暂且充他的剑,小心翼翼往前走,身上的水和水草一起噼里啪啦往下掉。

大荒秘境太大, 这片林子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在秘境关上前走出去。

“早知道跟着陈遂了。”他一棍子打晕了扑上来的青蛇,“蛇,求你别跟着我, 跟着陈遂去。”

“他煮的狗食特好吃,剑宗那些弟子天天争着吃仙仙的剩饭还以为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看得他发怵。

老天为何要为难他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

“去找陈遂吧,别找我了,我身上一点宝贝都没,还倒欠了谢了了不少灵石。”

前头又是一窝的蛇,五颜六色像小姑娘头上的发绳,老四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偏偏他又找不到上去的路,和个无头苍蝇似的在悬崖底下转圈。

他扑通一下地跪下了。

“别咬我。”这是老四最想陈遂的时刻,“我家还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还有个弟弟生了重病在秘境里乱发神经。”

青蛇的鳞片在太阳下熠熠生辉,似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好没骨气的人。”蛇口吐人言。

老四的泪珠子也跟着往下掉:“祖宗,您放我一马吧。”

“这又没有马。”蛇卷成一团,“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好香好香。”

“你弟弟是谁?是不是你弟弟的身上有秘境主人的气味,她睡了好久了,我还未开灵智时就睡了。”

老四哪知道秘境主人是谁,见蛇不为难他,就差要三扣九拜了:“你说的主人是陈遂?”

“陈遂是谁?”

“一个水灵根男的。”老四抓着木棍,“长头发,一向是披着的,平时喜欢坐在人剑上笑,稍微会些剑术。”

他绞尽脑汁就想不起蛇的七寸具体指的是哪个地方,剑宗给的入门书他几乎看不懂,还要陈遂偶尔指点几句。

陈遂也没和他说要如何打蛇,蛇看到陈遂都会自己上去舔的。

“那是你主人,不是我主人。”蛇晃了晃脑袋,“我的主人是条蛟龙,我是被她的血浸没的蛇。我主人是个女的。”

“那你别吃我,陈遂肯定知道你主人在哪。”老四讨好道,“他一进来就冲着你主人的坟去了。”

“那肯定是我主人找他来的,主人在这里困了一千多年,她说过很多年后才有脱出的机会,有人来带她出去。”蛇说,“那我跟着你去找那个叫陈遂的人。”

“好多蛇!师兄这好多蛇!”

这是老四在这里听到过最悦耳的声音,简直和天籁一般,霎时间让天地都要失色。

说话的是一群剑宗弟子,老四擦着眼泪飞奔过去。

“师兄救救我! ”他痛哭流涕,“我和其他人走散了。”

这一队剑宗弟子,领头的是个面生的男子。

“你穿着的也不是剑宗的弟子服,何故一上来就喊我师兄?”男子挑了挑眉,“你是什么人?”

“我真是剑宗的。我是老四,常常跟在陈遂身边的那个。”老四忙道,“陈遂被魔修挟持了,不得已到了秘境来,我还与他走散了。”

“我身上还带着他的药。”老四从腰上绑着的袋子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这都是陈遂的。”

不情不愿带上的药最后成了保命符。

“你当真不是幻境里的人?”男子还是满腹狐疑,“这一处悬崖,怎么会有人在这等着我么?”

“陈遂又怎么会来大荒秘境?虽说我们都想他来,他的愈合术用得很好,但谢师妹说他病了,他此时正在客栈的床上躺着。”男子拔出剑,“你说你是剑宗的弟子,那你的剑呢?”

他的剑还在陈遂那。

这要老四怎么说?自己的剑跟别人跑了?

“我记得剑术理论入门怎么写的。”老四搜肠刮肚,只憋出这么一句。

“你说的不是剑宗的理论入门,明显是简化过和改良的。”男子道,“你这人身上疑点太多。”

“我还认识穆为霜和谢了了,他们定能认出我。”

“他们到秘境深处去了,谢师妹他们带着一队修为高些的去秘境腹地探路去了。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四无可奈何:“我要如何证明我是剑宗弟子?”

“你的身份牌也没有,我不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幻术还是邪修。你才筑基……这样的资质和修为,是入不了剑宗的。”剑宗男子说,“你到底是谁?”

“师兄,何必与这人说这么多?谢师妹猎杀妖兽,我们也该去相助才是。”他身后有个女修士怯怯道,“再不去来不及了。”

男子在放过老四前,淡淡瞥了了他一眼:“别跟上来,不知你是何居心,总之别再冒充剑宗的人。”

老四憋了一肚子的火。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这些修士捏死他和捏死蚂蚁没什么两样,而他的死活除了他家人没人在意。若他死了,陈遂顶多只会一面嫌麻烦一面换一个更好用的人担任他的坐骑一职。

至于修为。

他连给幼儿看的剑谱都看不懂,玉山魔教当时骗他上去,只是要他在门外扫扫地端茶送水。这点修为在剑宗是入不了眼。

在修行的路上更是毫无天赋。

几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天又阴了下去。

“我真没用。”他小声说,“陈遂也常常这样说。”

“他那样的人,我根本没法想。我的剑被他使了一次,便再不愿回到我的手中。”

秘境里四处都是老树,他靠着眼前的老菩提树缓缓坐下。

“原来连入门的剑谱,都是他动笔改过我才能学会。他是个坏透了的人,但我没法讨厌他。我确实没什么用。”

蛇都听不下去了:“你们人还真是脆弱。”

“那你想知道变强的法子么?”

“陈遂知道许多变强的法子,但我害怕再和他交易下去,他会连我的魂魄都收走。”

蛇问:“你说的陈遂是个魔修?还是厉鬼?”

“他是个脾气很差的医修。”老四一屁股坐在老树根上。

果然人倒霉时是什么倒霉事都会一窝蜂跟上来的,他一屁股坐在两条青虫身上,他尖叫一声后,想到这将他的最后一套衣裳也弄脏了。

“听你说的,我还以为他是精怪。”蛇盘上他的小臂,“你确实太弱了。”

“那你想变强么?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按你们人的话来说,就是交易。”

老四正心灰意冷,闻言也只是默不作声:“我给不了你什么。”

“不用你给我什么,我们这些蛇身上都承着龙血,但能承载的龙血量是有限,我身上的龙血就有些太多。”

“那你要变成龙了?”

蛇道:“要是成龙这么容易就好了。主人说过,天道的法则不会让我们成龙,魂魄会因龙血的污染破碎,最后撕裂□□。”

“这一份龙血我能给你,之后你会蜕皮,过程会让你疼得死去活来,若是熬过了蜕皮,你会变强。”

变强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老四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陈遂的安排。陈遂让他看到了一个他过去不敢想象的世界,他能玩弄那些前辈于股掌之中。

要是有机会,没人想要一直弱下去,万事都要看着他人的心情。老四从来不是一个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人,在家要被收税的狗官逼得要死要活,在魔教谁都能唾上一口,剑宗现今都不认他。

“我要付出什么?”他冷静下来。

“我要你带我去找那个叫陈遂的人,若是主人选中了他,那主人此时没有躯壳,我是这身上龙血最多的蛇,主人将我暂作魂魄容器。这人定是掌握了许多有关魂魄的禁术的。”

忽地地动山摇,老四傻了眼,便见老树被连根拔起,泥土糊了正大张着嘴的他一脸。

“这该死的妖兽,至少有修士金丹后期的修为……”蛇说完就钻入地缝不见。

老四被撞倒在树干上,终是停下了,眼前那条黑蛇对他露出一口獠牙。

一条立起来有五六米高的黑蛇。

“该死的畜生。”他的剑招使不出来,这蛇的威压让他发着抖,“……假的吧?”

为什么。

为什么。

黑蛇不通人言,紧紧缠绕着他。

“不要杀我。”他的手被蛇紧紧缠绕着,“我不要死在这!”

在黑蛇张开血盆大口时,有什么人从天而降。

他模糊的视线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只有红色的血从眼前弥漫开来。

“真是没用的坐骑,让我好找。”那人笑着说。

第34章 四人成行 其实只有两个人。

他的昏厥持续了很久。

久到老四的头也跟着痛了, 陈遂一剑劈下来压根不管他一个柔弱筑基修士的死活,余波将他从地上掀起,啪嗒一下砸在老树上, 像在打一只臭虫。

等老四醒来后, 天已下了一场大雨, 水坑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陈遂。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身上的血被雨水晕开, 好似整个人都是在血泊里躺着的,唯有胸口还有些微弱起伏。

“陈遂,醒醒。”老四叹了口气,“帅了一刻钟不到,又是这个死人样了。”

陈遂还迷迷糊糊的。

眼前有个人在大叫, 一下子滥用邪术再接纳龙骨还是有些太为难自己的身子了。要是他的骨头会说话, 都要喊主人爹求放过。但这都受不了, 怎么配做他的躯壳的?

躯壳要自强。

“我想换具壳子。”陈遂忽然说。

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面上, 烫得陈遂不得不睁开了眼。眼泪顺着他纤长的睫毛落下,流入他眼中。

“别哭了,你这是想你母亲的了?”他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老四脏兮兮的脸, “别凑上来, 脏死。”

老四相貌平平, 这张脸再添些伤疤, 怕是做小人家都不要。

“我答应让你会平安回去,我说话向来作数。我是那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的人么?”陈遂想到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去。

龙血会异化躯壳,承载了蛟龙一千多年恨意的龙骨就更要命, 陈遂倒希望能强化一下这具躯壳,他如今就是个玻璃大炮。

“你说我会不会长尾巴?”他笑了笑,“长出一对龙角, 那样好像也不错。这样就更没人能认出陈遂了。”

“陈遂……”老四喊了他,又不说话。

陈遂躺在粗粝的地上,天才下了一场雨,只有几片云低低地浮在天上。

老四才哭过,陈遂也没和他开玩笑的心思。

“这里还有条蛇,要我替你切两半么?”他望见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蛇。

青蛇伏在他胸口:“你就是他说的陈遂?”

“你身上有秘境主人的味道。”蛇说。

陈遂想到这蛇都是施义变的,有些恶心:“蛇怎么说人话?”

“你老公。”他喊装死的龙女。

老四以为他又烧糊涂了:“这是蛇,我是你坐骑,这里没有老公。”

“出来看看你老公。”

龙女不得已现了身,却是对老四道:“你主人。”

“我主人就我主人。”老四自暴自弃了,“我主人好歹长的是个人样,你老公还是蛇,连腿都没,我主人有两条腿。”

“你们两个今年加起来都我爹大了,能不能来个人扶我起来,游仙的毒又在和你的龙骨自由搏击。还有你老公留下的九枚钉子,谁来帮我拔一下。”

老四讪讪道:“我以为那是你自己弄上去的,还想挺好看的,真挺好看的,像花插在牛粪上。”

陈遂伸手,拔下一枚钉子:“真君的血对我没用,我一不是妖魔,二不是龙,但钉子刺进去是真疼。”

钉子他还想留着用,龙女不听话就给她吃两枚钉子,总能驯服她的。

只有能完全掌控的,才是好的。

“主人,您要用我的躯壳么?”青蛇问龙女,“您怎会虚弱至此?”

龙女的魂魄像一阵烟雾:“用不着,等陈遂死了,我就接过陈遂的躯壳。”

“你看,他很快就要死了,血流这么多。”

陈遂翻了个白眼。

施义还是不够狠,不够刻苦。换成陈遂来猎杀龙女,必定是早早炼化了尸骨,再将她的魂魄撕碎了分开放到几个躯壳里。

她这样的治好了也会流口水。

老四还红着眼眶:“别真死了。”

“我还没死呢,我家的都长命。”陈遂嘟囔道,“等我要死了百分百拉上你们陪葬,保不齐让你们先死呢。”

老四处理伤口的手法愈发熟练,陈遂看见他深红的血肉被翻开,满是血的钉子被捏着取出来。

又是一枚钉子。

“你老公给你的定情信物,喜欢么?”他嚼着老四给的不知道什么药,“快来拿你亲亲老公的遗物。”

“你怎敢这么和我主人说话?”龙女没生气,倒是青蛇先看不下去了,打抱不平起来,“小辈,你未免太狂妄了。”

陈遂随手一扔,那枚钉子不偏不倚钉住了青蛇尾巴。青蛇尖叫起来。

陈遂头一回听到蛇在尖叫。

“我母亲曾拿西野人做过一种乐器,她抓了十二个西野人,将他们钉在一面高墙上,只需轻轻敲一下钉子,他们就会哼出欢快的小调。”陈遂笑着道,“对我恭敬一些,不然你和你主人都拿去唱小调。”

龙女不敢说话了。

她原本就是条不大聪明的蛇,被施义骗了一会儿,深知人都是如此恶毒的。至于这个一见面就炸了小半个幻境的青年,凭她如今还能用的千分之一的修为,或许真会被当成虫子踩了。

“陈遂,包扎时能不能别摸自己的骨头?”老四在这给他挑着碎石子,“这块红的是什么?”

“龙骨。”陈遂将龙骨按回去。

好像他的躯壳没什么大变化。

游仙挑断的经脉还是愈合不了。废物龙只给了他一块废物龙骨。

“陈遂,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了许多事。”老四又拔出一枚钉子,“你对我好像也没那么坏。”

“我的愧疚也是你设计好的么?”

陈遂合着眼:“你算什么?你想想你配不配我花这么多心思?”

龙女在一边,也蹲着:“你嘴比施义臭多了,当时要是遇到你,我肯定会老老实实留在山里。”

龙骨被陈遂化成剑。

它吸饱了陈遂的血,剑身显露出玉石般的色泽。

剑在匣中便能听到细微的龙吟般的轻响。

“谢了了那边出事了。”陈遂说,“金丹期的凶兽不该来这,这次总共就两三个元婴修士,其他的金丹都没有。”

“这还是秘境的外围。你不是秘境的主人,有点用,怎么回事?”

龙女摊手道:“我的骨灰都被扬了一千多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那另一只蛟龙肯定知道。”他又说,“反正谢了了一时死不了,她没这么废物。”

“她真没事?”老四有些不放心,“陈遂,我觉着她对你还是很好的。人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想到你,对你就像是对自己亲爹一样好。”

“龙……我说你也不用喊陈遂主人了,你认他做爹算了,认贼作父比认贼作主说出去还是好些。”

陈遂皱着眉:“这有点恶俗了。”

“毕竟你可是能成为她父亲的男人。”

“缓一会儿,去找谢了了。”陈遂说,“有她当保镖还是让我放心些。”

“我们这,一个快死了的医修,一条尸体都臭了的龙,一条金丹都打不过的废物蛇,这怎么往秘境里面走。另一条蛟龙要我去找施义的残魂,找到给我龙目。”

“那我呢?”老四问他。

陈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龙女:“你算零个人,你别拖我后腿就算我烧高香。”

*

龙骨除了给他把好剑,似乎什么用都没有。

陈遂还是能感受到撕裂的经脉被扯动的痛感。游仙用了陈昭的躯壳,连陈昭的体质也一并继承了。还有陈昭从小世界掠来的那些宝贝,全对着自己人用了。

至少等到陈遂再好些,再去找她。

他仍双脚离地地坐在剑上,只是这回烧的是龙女的灵力。

越往里走越妖兽的尸体越多,尸骨高高地累起来。

血腥味让陈遂反胃。

“你家怎么全是死掉的东西?”陈遂捏着鼻子,“难闻死了。”

“谁知道。”龙女跟在他身后,“一千多年够一个种族诞生又消亡了。我总想到我忘了什么事。”

“记不起来了。”她说,“之后慢慢想也来得及。”

“出秘境时那蛟龙来找你怎么办?这里最强的只有那些老东西,他们精得很,没人会帮你。”陈遂坐在剑上,“谢了了那边剑宗的人我虽说能用,用了我身份便会暴露。”

“你好像没有让我暴露身份的价值。”

龙女道:“它知道幻境被终止了,那是它设下的阵法。”

“我打不过,我连和它对视都会五脏流血。”陈遂说,“它应当能感应到你的气息。”

“我杀它,至少要献祭半个剑宗。不能再少了,其他门派的还没来得及种下邪术,用不了。”

老四插嘴道:“就没有什么人道些的法子?”

“一千多年,够不够一个人修炼到渡劫。”龙女问,“它杀不了渡劫修士。”

“够的。用不到一千年,母亲就是,她炼化了几个小世界……算是例外。一千年够了。”

龙女走上前来:“我记得我一千多年前救过一个小姑娘。”

“我死时她才金丹,她想要我别去找施义。你们人是不是有许多卜算天机的法术?她说我去了会死,我还是傻傻去了。”

一千多年够干好多事了。

“若是她修为不够,应当已老死了。”陈遂冷声道,“或是飞升上界了,我们这方天地留不住她。”

“不会的。”龙女说,“她是个守信的孩子,她说过要等我回来,那就会等我回来。”

“你还说施义是真爱着你的。”陈遂不大相信,“你眼睛和瞎了没什么两样。”

龙女回过头,一头银发上落满了灰。

第35章 你是容器 不知道是谁的。

一路上龙女都沉默不语。

老奶奶的脆弱心灵并不在陈遂需思量的谋划内, 九枚钉子陈遂随时准备着给她钉回去。

“她没事么?”老四看老人泣涕涟涟,看不下去。

他们在妖兽的尸骨上漫无目的地走,往里走, 已有不少显然是属于人的尸骨了, 甚至有几个穿着逍遥剑宗的弟子服, 已然没了气息, 肢体散落。

陈遂清点了一番地上的尸首:“谁知道。”

“比起翻来覆去想过去的痛苦难堪, 还不如跟着我来捡东西,死人哪有活人要紧。”他劈开蛇骨。

连妖核都还在,能断定这些弟子当时在极其狼狈地逃走。剑宗的人没这么弱,能将他们逼成这般,敌手实力不容小觑。

“我好像感受到她的气息了。”龙女忽然道。

她的眼中有了两点神采:“很近。”

陈遂正用丝帕包着枚妖核, 问:“大荒秘境不是只有三十岁的才能进?”

“对。”老四也道, “外面那些老东西都等着想杀陈遂, 还是进不来。你以为陈遂为什么敢能在这这么嚣张?他不犯病, 没几个人能打过他。”

陈遂不满:“我哪嚣张了?”

“作为玉山魔教唯一少主,业余诗人,殡葬一条龙代刨祖坟服务者, 资深邪术专家, 头盖骨艺人, 黄金全脸……我稍稍有点小性子又不是不小心屠错村的原则性问题。”

龙女淡淡地看着他:“大荒秘境里装不下这么多人。”

“真是她的气息, 我不会认错的。”她的面色凝重起来,“那个我救过的女孩子。”

“会不会是她的后人?”陈遂问,“或是用邪术造出来的傀儡?”

“不是。”龙女说, “我才从山里出来,和施义走到第一个有人的村子,停下歇了一夜。”

“她是我在那救下的, 那村子三年大旱,村里的大人要将她丢去献河伯。那条河里根本没有什么河神,是神必已飞升。”

陈遂能理解。

神的魂魄构成和人是不一样的,这方天地会将不符规则的魂魄排斥出去。

“那时她还很小,趴在墙上看我,小小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施义要我少多管闲事。”

“她是一个修士留这的孩子,屁颠屁颠跟上我,说要跟着我一起。我给了她一滴血,送她到了附近的宗门……好像叫什么天机阁,再回去降了一场雨。”

“后来她又来找我,说我救了她的命。我去替施义找宝贝的那些年,要么她跟在我身后,要么总是坐在门槛上等我回来。最后我要来结海城的那天,她哭得还像我头次见她那样,我将她打晕了关在屋子里,才能脱身。”

“我那时也太自负了,自负到以为不会有人能伤到我,这么说,倒是我伤到她了。”

陈遂收好了妖兽的核:“一千多年了,她还是那个你认识的她么?”

“我们都是祝人长命百岁,一百算是人的一辈子,她认识你已是十辈子前的事了。”他说,“我的记忆坏掉了些,我如今已忘掉救过我的人,他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转世?还是后代?见到就知晓了。”

他们就要到秘境深处了,这里的妖兽要更狡猾,留下的尸骨也要新鲜许多。

血都还是热的。

“快要到了,前面有好多剑。”陈遂收着这些死人的剑,“剑修那么多,是剑宗的人没跑了。”

龙女附到他身上:“我变作你右耳的耳坠,你说你的身份不宜暴露。”

“是,在剑宗的人面前,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医修。”陈遂收起剑,对着老四招了招手,“过来背着我。”

“你一个筑基来这也不太对。”他伏在老四的背上,“还得要点什么。”

“蛇,你去跟他签个主仆契约,我用邪术让你结丹。剑宗的人,就说陈遂被魔修偷袭了,跑着跑着跑到剑宗来了。后来老四和金丹的一条蛇签了契约,这样勉强能说过去。”陈遂编好了理由,“锁龙链就说是蛟龙弄的,它盯着我盯到我七窍流血也是真事。半真半假的才让人信服。”

“要到了。”陈遂道。

前边大蛇和剑宗的一行人对峙着。

陈遂看到了谢了了,她的重剑上满是豁口,她仍站在大蛇面前。

地上都是残骸,她满身血污。

剑比她人都要大。

“陈遂,往后退!”她喝道,“穆为霜,对着眼睛放。”

穆为霜的面色也不算好,他的炮放过去,大蛇只是往后缩了几寸,又向前。

老四趁着这间隙窜过去,熟练地多到她背后。

“你们怎么在这?”谢了了的重剑与蛇头相击,剑上又添一道裂痕,“我断后,你们走。”

剑宗的几个弟子看到陈遂来了,面上的喜色也因谢了了一句话淡了下去。

陈遂按住她:“有其他修为能扛的人去扛一扛么?谢师妹这样打下去会死。”

“我还有些药,能暂且将修为拔到元婴。只是药效消失后会虚弱一阵子。”

谢了了咬了咬牙:“你得先走。”

“这蛇元婴后期了,你们在这我不敢解开剑上的禁制,还得顾及着你们。”

陈遂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逞强。她被一条元婴后期的蛇逼成这样,按理说不配做剑宗的继承人。至少按魔教的标准够不上。

“是真的。”穆为霜领着一行人,“走,谢师妹能杀了他。”

几个弟子只得起身跟上穆为霜:“谢师妹不会有事?”

“她若只有这点本事,她就不叫谢了了了。”穆为霜放了个烟雾弹过去,“快走,别给她添麻烦。”

陈遂和老四仍在原处。

“我留在这,多少能为谢师妹帮些忙。”陈遂道,“就算是解开禁制,杀了大蛇后总会有一阵虚弱,那时若是碰上妖兽就完了。”

“你比她更重要。”穆为霜不容分抓着陈遂下来,“她心里有数,若你死了,掌门再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容器了。”

陈遂敏锐地捕捉到“容器”一词。

穆为霜也知自己失言:“快走罢,再不走来不及了。”

“你身上的伤更糟了,再不找医修要完蛋。”

“容器?我?”陈遂面上还是端着笑,“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说错了。”穆为霜被他问得满头大汗,“你当师兄什么都没说过。你看你还流着血呢,跟师兄走吧,就当是师兄求你了。”

“好。我信师兄不会害我。”陈遂轻声道,“走吧师兄。”

他却只是立在原地。

“将方才的事都忘掉,你去护送剑宗的弟子。我要留下来看谢了了的真实实力。”陈遂下令道。

穆为霜木木地走了。

谢了了和大蛇缠斗着,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说的没错,这些人一走,她的剑招便凌厉了许多。

如此便是解开禁制?

她的剑上泛着一层令人生怖的白光。

“她的剑上有人的剑骨。”陈遂在一旁藏好了身形,“这白光我不会认错,我的剑骨挖出来也是这般。”

“不是我的,修为比我高深……”

龙女在他耳边:“她身上也有禁制,她的魂魄不纯,里边被混入了其他的东西。”

“剑宗这群人还真是恶心,连她也下得去手。”

大蛇被她打得节节败退,不见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谢了了踩在硕大都蛇头上,又是一剑下去。

便见大蛇被分成两半,血浆迸射,她呕出一口黑血。

陈遂还在擦自己的鼻血,操纵穆为霜那么一下,又让他有些扛不住。

谢了了瞧了眼蛇彻底死了过去,剑从她手中滑落,昏死了过去。

“你去拎着她。”陈遂对老四道,“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的容器。”

“你要对她用搜魂?”老四放下他,“你疯了?她要是被人弄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剑宗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只想知道他们到底要用我做什么。不会有人毫无缘由就对我好,这些好都是明码标价的。”

他的鼻子和嘴都在流血。

陈遂明白这是邪术的反噬,可比这个更让他火大的是容器。

陈遂本身的价值不比容器更大么?给陈遂足够的时间,陈遂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龙女现了身:“你要死了。”

“那一份龙血给我。”陈遂撑着地,“蛇身上的龙血。”

“老四不用管,他的修为我有法子让他突破。”他眼前阵阵发黑。

天道不公。

怎么陈遂恰好生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让他遇上那么多不可战胜的敌人。陈遂除了邪术和死根本无路可走。

他又因邪术痛得要死。

“那我和老四为你护法。”龙女叹了口气,“龙血和龙骨混在一起,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保持住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