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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了会死,成不成都会极痛苦。”她说,“你为何要一直急着变强?”

“人为什么要吃饭?”陈遂反问,“别问不该问的,给我龙血。”

“我要变强,太弱了什么都留不住,我有太多后悔的事,不逼自己一把又要有新的遗憾。”

“即使你会死?”

“死在自己选的路上,总比死在他人手里好。至少这一段命运是我能掌握的。”

第36章 要杀了他 重逢、交易和复仇。

血浸入身子的感受像是在咀嚼一块锈铁。

这样疼痛陈遂并不陌生。撕开魂魄, 重新缝合,再失掉自己的某一部分,换取力量或是什么。周边的一切都因疼痛似在很远的地方发生, 风粘滞如水。

想要变成世上顶厉害的人。

不想再惶惶不可终日, 更不愿仇人仍在太阳底下安度晚年。

“陈遂。”

老四的声音也听不清。

陈遂不明白他在着急什么, 他身上有陈遂下的毒, 只要杀了陈遂饮尽陈遂的血就能解开。

“别死了。”老四继续说, “我回去时,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我家里人会很想见你的,毕竟我唯一认识的厉害修士就是你,我是说……到时候去村里看看吧,我给你煮番薯吃。”

好蠢。

陈遂怎么会愿花时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和他演一演还当真了。

“到时候找到我三千五百年前藏的好东西, 给你们两件。”这是龙女在说话, “你死了, 我可就出不来大荒秘境了。”

出了秘境有什么好?外边还有一条蛟龙在虎视眈眈, 陈遂一点儿把握也没,让他一个半废金丹去打蛟龙也够好笑。

“陈遂。”

是楚天阔的声音。

陈遂一听就感到浑身上下恶心:“滚吧死人。”

“看见你就晦气,希望你在天上好好的, 该死的玩意儿。老东西别阴魂不散了, 一整日的好心情都被你毁了, 赔钱吧。”

“怎么喝了龙血就说脏话。”老四道, “烧退了啊,终于退了。”

陈遂睁眼,看到的是黑乎乎的一片。

他们在山洞里, 他身下铺好了死人身上扒下的衣裳,身上的血污也被洗净了。身上的衣裳换了,穿着也算合身。

“你这么小就说脏话, 这不好。”龙女长辈似的说了一句。

“想吃钉子了?”他见到了不愿见的人,此时心情格外不好,“我眼睛好痛。”

龙女小心翼翼道:“那么多龙血过去,你感受如何?”

“感觉想如厕。”陈遂没给她好脸色。

龙女又道:“那是对的,我尸体都臭了许多年,这龙血也不大新鲜,或许真给肚子吃坏了。”

陈遂吃了一把药。

随后他意识到,他的眼睛还是在疼,里面有团火烧似的。

他伸手,摸到一手温热的血。

“这血有毛病吧,从眼睛里往外流。”陈遂不紧不慢地摸到他的眼珠子上去,“我的眼珠子好烫。”

想将眼珠子抠出来,但是抠出来就放不回去了。

陈遂只是轻轻按了按:“我的眼睛怎么了?”

“龙血会让眼珠子怎么?我以为这玩意滴到眼里和眼药水差不多。”

龙女欲言又止:“是龙血让你的眼睛发生变化了。之前是有些吓人的黑,这会儿你的眼睛有些泛青。”

“除了泛红还有什么用处?”陈遂对着水面端详他的眼珠子。

有些像是龙的眼睛了,泛着的青光,不知会不会在夜里也这般耀眼。

青眼让他更像个男鬼,并不难看,只让他温润的气质褪去几分。

“这个月我能顺利筑基么?”陈遂道,“如果这份血给我过渡了些蛟龙的力量。”

他不大敢在秘境里试着筑基。一会儿来个闻着血的气味过来的修士就要死了,老四那三脚猫的功法给人家看看还差不多,真打还得他来。

“谢了了呢?”他才想起晕死过的谢了了。

“你真要对她搜魂?”

谢了了还未醒来,陈遂猜那是解开禁制的反噬。

她此刻安静得很。

陈遂的手掌覆上去,她也只是沉沉睡着。

“我会小心些。”

他修长的手指放上去。

“你的鼻子在流血。”老四好心提醒他,“眼睛也是。”

“她身上有禁制,我搜不了。”陈遂面色愈发阴沉,“这是禁制上长个了人罢。”

“给她丢在这,一会儿就要醒了。”他道,“走罢。”

“你不是说要她给你当保镖?一会儿有人打你我肯定第一个跑。”老四去收拾他的药,“我们这没一个能打的。”

“谁给谁当保镖?她禁制解开后不知身体里锁了什么东西,一会儿放出来难道我去打?”陈遂坐上剑就要走,“一个定时炸弹,要炸也是丢给剑宗去炸。”

“那去哪?”

龙女第一个起身:“去找我之前说的那姑娘。”

“那条大蛇身上的血有些是她的,这蛇见过她。”龙女的神色也说不上轻松,“这条蛇正好一千岁。”

“你的祖传包浆龙血和批发似的,要找就快去。谢了了醒来前我们得走,不然她身体里封着的东西知道我要对她搜魂……”

*

龙女的祖传包浆龙血似乎真就是一点儿用处没有的。

陈遂的眼已不再发烫了,他看着他的绿眼睛,先是觉得自己有些崇洋媚外,后来一想龙不是人,那就更有些不爱人了。

循着大蛇的气息往前走,陆陆续续堆积的又是死妖兽。

“越来越近了。”龙女说,“这里以前还不是一片林子。”

“那时老结海城就在这,一片都是野花地。施义闭关时我也到这来,看着那些小小的人躺在地上晒太阳。”

“他们在谈情说爱。”

“能不能别思春了,我有些害怕你了。”陈遂打断她,“想想你老公给你吃的美味钉子。”

老四哼了一声:“陈遂这样的,没小姑娘喜欢他。”

“我们这里有谁是小姑娘?那条老龙?你?还是我?老龙比较像吧,毕竟小姑娘三个字里她多少还占了一个娘。”

龙女被说得面上发红:“三千多岁还年轻呢,我的命长着。”

林子往里走,陈遂看到了龙女说的那种野花。

生得并不漂亮,只是漫山遍野地长着,粗笨的茎干托着小小的一朵白花,风一吹便散去。

没有香气。

在青色的原野上兀自开着。

“她在哪?”陈遂问。

龙女只是往前走。

她分明只是剩一半魂魄,那些白花却随着她破破烂烂的裙摆飘开。

“这是一条大蛇的背上。”她蹲下去,“这是我送她的蛇。她只会卜算,不会自保的法子,我想这样脆弱的东西风一吹就会碎掉,给她一条小蛇保命。”

“我等你好久了。”

说话的是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快要腐败掉了。

地动山摇,大蛇缓缓放下一个人。

只能说是人,她衰老得不成样子,连最基本的人形都保持不住,皮肤龟裂,淌出浊液。

“明明我走时,你才那么小,才到我的腰。怎么会?”龙女扑上去。

可是她没有躯壳了,什么也碰不到。

陈遂说:“一千年对人来说很长了。人是很短命的。”

“你走后,我拼命地想到大荒秘境里来。”老人的声音很是温柔,“九枚钉子一定很痛罢。”

“施义打断了我的一条腿,让我再无法修炼下去,你走的那天夜里,我想带着他一起死,可是失败了,施义废了我。我去找那条蛟龙,它高高地在天上耻笑着我,我另一条腿也被它废了,它要我看到你死。”

“借着龙血,我九次返老还童,可是这不够,一千年对我来说太长,对你来说太短,我想试着去夺舍他人,可最终还是做不到。”

陈遂的眼珠子就在发烫。

溢出的血像眼泪。

“是你救下我的,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说我是野种,要绑住我丢进河里,他们扯掉我种的番薯,推倒我搭的棚子,我这辈子本该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结束,尸体被水泡得发胀,可是你来了。”

“我年年都爬过上村子后边的山去祈求观海真君,他从未回应过我,你对我来说,比天神更像神。我才知道原来村子一直都那么小。”

她太老了。

她不断地去汲取龙血,给自己的身体换上新的部件,终于拖着这具躯壳活到了一千多年后。魂魄的衰老却是不可避免的,越想不老越衰老,最后不人不鬼的。

“你真傻。”龙女想去擦她面上的泪。

她的手从风里穿过去:“为什么不去投胎?带着我给你的龙血去换金子,去好好过完一辈子!人不是都这样吗?娶妻生子,老死。”

“我怕你忘记我。”老人一面说话,一面表皮剥落,“对你来说,我的一辈子太短了。”

“我说过等你回来,可我太弱,我杀不了施义,更杀不了另一条蛟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没有转世了,我的魂魄被龙血污染了。我也不想让你见到我丑陋的模样,可是我没有办法了。”

“我算到你要出来了,这一卦耗尽了我的寿元,我没力气再去捡他人的残肢换上了,我要老死了,你肯定不懂老死是什么,你永远这样年轻,这样漂亮。”

那场雨过后,天没下雨。云低得随时要落下来。

龙女背对着他,陈遂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发胀的眼珠子在流血。

“我要杀了施义。”她说,“我要杀了施义……原来这是恨。”

一千多年后,施义也死了。西野人那么多,但再没有叫施义的那一个。

“去找天机阁的人,他们会帮你。”老人缓缓吐出几个字,已耗尽了她的力气,“我会老死,但天机阁会一直在,徒子徒孙……不要忘记我。”

龙女的眼眶通红。

老人的手垂下了,陈遂要辨认好一会儿才能看出那是变形的手。

“她老死了。”龙女说,“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你要怎么杀了蛟龙?”陈遂望着那死掉的老人,“一千年,对我们来说算长寿了。”

“献祭我的魂魄和整个大荒秘境够么?”她满脸泪痕,“陈遂,你能做到的,对吧?”

“那样你就没有来世了,你会死,死无全尸。”陈遂说,“这禁术是玉山魔教立教之本。若是还是一条龙,你不会老,也不会轻易死去,你还有很多一千年,还能遇很多像她那样的人。”

“可我不记得她的名字。那些人不是她。”

第37章 未愈之伤 被动了手脚呢。

总之陈遂什么都不懂。

“没意思。”他只淡淡道, 似是不甚在意,“死人死透了,你杀谁都无济于事。我是说真的, 你的命太长, 没必要这样白白死掉, 无人会因你死了便起死回生。”

龙女直直看着他眼睛, 金色瞳眸像在融化开:“那你又为何要急着变强?”

陈遂对此哑口无言。

白花仍未凋谢, 细小的花瓣散落在他发间。

他坐在草上,尸体恶臭难闻。

人成这幅样子也失透顶败。他自己也是个失败的倒霉鬼,没资格笑谁。

“若我能回到一千年之前就好。”她说,“一千年里发生太多事了。可我不像我的祖辈那样能随意呼风唤雨,我根本不够强。”

“什么都留不住。”

“那你决心要杀了它, 我的躯壳承载也承载不了那种程度的献祭。你知道的, 我的伤还没好。”陈遂道, “一味献祭, 我和你都会死。”

陈遂的掌心在太阳下几近透明。他伸出手,日光晒在身上,还是冷冷的。

“这是交易, 你要给我更好的东西。一个没什么生灵的大荒秘境只能暂充玉山魔教的据点, 我眼睛的变化未知, 献祭的邪术或许会要了我的命, 你得给我其他补偿。”

“龙骨也不够,我不是施义,也不是那姑娘, 对你没什么痴心妄念。”

他捏着一朵白花。

草茎捏开是深红的,像血。

“邪术。”龙女说,“蛟龙的禁术, 夺舍、换魂、史书阵法……你的邪术是后代流传的版本,即使你一直试着修补,但毕竟不够完美。我给你这些年来我接触到的所有禁术,不是一个人写成的,是一个种族几千年来死了几万人人才记下来的积淀。”

陈遂不说话。

她被恨冲上头来,指不定说的是气话。或许这时她是想要复仇的,几日后呢?看到另一条蛟龙后会不会夹着尾巴求求陈遂帮她逃走?一千年能让恨意从深变浅了。

“我没有其他东西能给你了。”她擦去血泪,“一千年后,什么也没剩下。施义取走了我藏的宝贝,真心在意我的人刚死,我的魂魄要是献祭后还有残余,也能给你。”

“太失败了,明明我这样自大,其实我什么都不算。几千年白活,到头来还是蠢货一个。”

确实是蠢货一个。

“你先给她埋好。”陈遂撑着剑起身,“要是被野兽叼走了,就连尸骨也找不到了。”

在细小的白花里,那团肉块如此丑陋,让人作呕。

“还有天机阁,她为我留下的家。”龙女说,“也留给你。我要这个已没什么用处了,苟且偷安不是我该做的。”

“软弱了一千多年,自欺欺人,也该硬气一回。我与你定下天道誓言,这些筹码足够与你交易了吧。”

*

大荒秘境里总在下雨。

陈遂从真君庙里才出来,忽然落下的雨淋了老四一身。

那姑娘带来了不少好东西,至少对陈遂和老四是有用的。陈遂得了个玉坠,能抵敌手一次攻击。好东西都被他捡走了,给老四也没什么作用,还不如给陈遂。

“我的修为被桎梏住了,突破不了金丹。”陈遂说,“至少要元婴的躯壳才能承载献祭。”

“灵力是够的,魂魄也是够的,我卡在这一步许多年。”

龙女藏在他的耳坠里。

老太太压抑地哭了一上午,哭得陈遂都有些受不了。

陈昭死时陈遂也没这么哭,他那时小,只知道拎着剑上去要杀了仇人。

眼泪只会让软弱的人更软弱,没用的人更没用。

“如今施义的后人,已不是他了,不是那个人。”陈遂撑开红伞,“之前蛟龙说施义的魂魄还在这,说的应当是这的蛇。”

“这里还有什么好东西,别藏着了,都给我。献祭只有魔教的血脉能用,我不又能操纵他人的躯壳完成。”

龙女止住抽泣:“要去找大荒秘境的锁匙。”

“我怕会被人盗取,将它封在这里修为最高的蛇身上。若是蛇死了,便转到另一条蛇身上。”

“你也是难得聪明了一回。”陈遂冷声道,“我身上的血会将它们都引来。”

若是操纵大荒秘境,能否对秘境里所有人都进行搜魂?只要让龙女认定大荒秘境里的人都是大荒秘境的一部分,陈遂是大荒秘境的主人。他还在因“容器”二字感到不安,剑宗的人要对他做什么,陈遂毫无头绪。

保命的底牌还不够多。

“陈遂,来尝一尝蛇汤。”老四在一边煮汤,“我手艺还是很好的。”

“你那是尸水。”陈遂望了一眼,“有点恶毒了,人尸骨还没凉透,你就给我煮蛇肉汤。”

“还是她老公煮成的。老龙,你喝不喝你老公?”

老四掏了不知是谁的棺材,洗了五六回,看到棺材里是条蛇,索性连棺材一块儿煮了。

蛇死了都不用杀,陈遂在那半死不活,他又找不到药,只能煮点汤给陈遂补补。

“别掉眼泪了,老龙。”陈遂说,“一天到晚哭哭哭,福气都哭没了。”

“碰上这样的事,哭哭也没什么。”老四安慰道,“几千岁还是个孩子呢。”

“我爹杀了我亲妈把我家整没了,我去杀夺舍我妈的人没杀成,如今差不多是个残废,剑宗的人还想拿我做不知道什么玩意的容器,我也没掉眼泪。”陈遂端起碗,“别哭了,我头疼着。”

老四也道:“我十几岁就被骗上玉山魔教,一分钱没赚,还打了几年白工,玉山魔教倒闭了,家里老人生着病,兄长上山砍柴死了,妹妹连饭都吃不饱,我如今身上还有陈遂给下的毒药,要死要活全靠着他心情。”

“一点银两全送回家去了,身上一分钱没有,只能吃陈遂煮的狗粮度日。”

“别哭了,你死后我会看好你们两个的坟。以后魔教的弟子我都叫他们来给你烧纸,保证你在地下有钱花,也风风光光的。老四就挺喜欢烧纸的。再不济你的骨头融进了我的身子里,我还没这么快死,我会记得你。”陈遂不知为什么老四也哭了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哭得我心烦,一个去吃老鼠药,一个一边去吃钉子去,没用的玩意儿。”

龙女坐在一边的蒲团上:“雨停了就去找锁匙。那里还有一片我的护心鳞,你用了应当能突破金丹。”

她泪痕未消。

原来鬼魂也是会流泪的。她的眼泪在陈遂这里毫无价值。

“你能察觉到锁匙在何处么?”陈遂捏着地图,“我们在大荒秘境的腹地,往前走是仙人冢,往后走是埋骨地。”

“按我目前感受到的灵气流动,应当是在仙人冢。那就又要有一场恶战……我的天,怎么天天让我一个病人去打人?那里肯定要有其他宗门的修士在找好东西。”

老四大口喝了口蛇汤:“祖宗,你不打难不成要我去打?”

“我去打,你直接在后头等死就好了。”他舔干净唇角的碎屑,“我已经深刻认识到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决定之后看着你打,给你些许精神上的鼓励就好了。”

这回翻白眼的是陈遂。

陈遂轻笑一声:“你倒是看得开。”

“我还能怎么办?卷又卷不出个好成果,躺下等着陈遂争口气,就跟养个儿子一样的,儿子厉害老子就能在地上躺下。”

龙女道:“你这没骨气的人。”

老四不甘落后:“你这没点用的老龙。”

“你还不如喊她奶龙呢。”陈遂淡淡道,“这烦人的雨,还不知什么时候才停。”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很久了。

往前走两步就是仙人冢。

传闻里仙人陨落的地儿,刮着阴风,不时有黑鸟掠过,惊叫一声又飞去。

地上的尸骨看上去是很久前留下的了。死在大荒秘境的修士,最后都会到这来,成滋养秘境的一份子养料。他们是抱着想突破的心到秘境里来的。

“前面有人。”陈遂说,“这里有没有好东西?

龙女巡视了一番:“前面应当有。有颗不错的鲛珠,放在屋子里夜里会发光,挺有用的。”

“只会发光?”陈遂挑了挑眉。

“我挺喜欢的,好看的。”龙女说,“你不喜欢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老四或许喜欢。老四不是说要带些东西回去给家里人?鲛珠就正合适,虽然屁用没有,看上去倒是值钱,这拿去送礼正好。”

他踹了老四一脚,老四就屁颠屁颠去找他的鲛珠了。

“自己去,打不过再叫我,我在后头给你兜底,你也需要去上手实战,增长些实战经验了。”

“陈遂,我要话要和你说。”龙女叫住他。

陈遂坐在老四的剑上,正要随手丢把剑过去。

“什么事?”他问。

龙女看着他的小腿:“你的腿。”

“你的腿有问题,我的龙血流进去时,我有感觉,剑宗的人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药?不然早能走路了。”

“施有恩做的,但我还不能和剑宗撕破脸。”陈遂道,“不是毒,只是让它暂时好不了。仙仙身上也动了手脚,它在哪谢了了能看到。”

“一时的疼痛和虚弱换一个掉以轻心,还是划得来。”

第38章 故人之剑 他肯定飞升了。

“我还能怎样?难不成我提着剑去杀了谢了了和施有恩?我一个人如何与剑宗, 如何与正道所有人为敌?”陈遂苦笑道,“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读不懂人心。”龙女轻叹, “在我眼里, 剑宗的人分明是将你像眼珠子一样宝贝的, 爷爷都没这般宝贝我。”

“那份真心实意关切, 不似作伪。”

“施义对你就没一分真心么?他杀你时笑得比哭起来还难看, 眼泪就在他眼眶里打转。”陈遂不愿再说下去,“容器。好恶心的词,游仙据了她的躯壳做容器,西野皇帝拿他的儿子做容器,听到这词我便反胃得想吐。”

更让他想吐的是仙人冢里死人的气息。还有些浑身发臭的鬼修, 被陈遂的剑气所伤, 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我不懂, 谁惹毛了我, 我定要将那人挫骨扬灰。”龙女的魂魄虚虚飘在风里,“此仇此恨,你能忍住?”

“老龙, 你打不过另一条蛟龙时, 你就得忍着, 忍到它死在你手下咽气, 他的血染红你的袖口,你才能松口气。我也不想忍,这狗屎日子想来我已过了许多年, 忍都忍出习性来了。”

“不就是忍一忍,死在我手上的人多了去,这几个不急一时。”

龙女望着他, 又陷入了沉思。

她看不懂施义,也可看不懂这个比施义要年少许多的人,人都是难看懂的。龙女并不厌恶人,只是想到这样短命的人一生要想如此多极其可怖的事,不禁打了个寒战。

陈遂仍捂着自己刺痛的眼。

从龙血汇入他身子后,他的双目便一直胀痛,像是第三只眼要长出来了。

“我的眼睛是不是又在流血?”他问。

老四几个包裹都装得鼓鼓囊囊:“你眼睛好着呢。”

“看上去还挺好看的,晶莹剔透,和翡翠一样,挺值钱。”

陈遂没摸到血,又说:“来一趟秘境就是不一样了,连老四都会说四字成语了,厉害,厉害。”

老四拾物件的动作一顿:“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我一直都会说四字成语的,我还会说王八糕子,缺德玩意……我会的词多着呢。”

陈遂挥挥手:“知道了,一边玩去。你左手边有把还可以的剑,捡起来还凑合用。”

老四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那把剑很想我抽出它来,我的血脉天赋让我感受到它,又不奇怪。”

老四就随手一丢:“我不要陈遂不要的玩意儿。丢人。”

“你也是挑上了,我天天用的都是好东西,说实话我的口水都能拿去卖钱。”陈遂说,“挺多人抢着买的,说不定还会打一架,毕竟我的许多仇人都想着弄点我的头发或血什么的好咒我死。”

“这是什么值得夸的事么?”龙女愈来愈弄不懂陈遂,“那你很招人喜欢喽。”

“你就听他吹水,他天天被仇人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你看他像是什么好东西?陈遂的心眼都是黑的。”

“是青的。”陈遂道,“上次险些被一剑穿心时我特意多看了几眼。”

“和青火一般的色泽,我觉着挺好看的,世上定没一个人的心和我的一般。”

老四不欲和他多说:“你觉着好看就好看吧。我还想着你多活几年,别连累我了。”

几人走走停停,终是进了仙人冢的深处。

一千多年来,这样多的修士前仆后继死在这。尸骨堆走了半个时辰还走不到底。

又是个鬼修,从污泥中一跃而起,要扑向陈遂的瞬息,被一剑削断了身子。

“陈遂,我真受不了你了。”老四又捡起一把想要陈遂抽出的剑。

陈遂是悠哉悠哉坐着,偶尔指挥老四给捡几个宝贝给他,他自己不愿动手,嫌死人的东西脏。

这些剑就厚着脸皮替他打了一路妖兽和鬼修,就盼着陈遂给它们捡起来。

“你祖上那把剑什么来头?”龙女问,“这有点恶心了。”

“或许是世上第一个生出剑灵的剑?楚天阔没和我多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满脑子里只有替天行道杀杀杀。”

陈遂的双眼还在痛,甚至有愈来愈痛的趋势。

“你能别捂着你的右手老说你眼睛痛了么?”老四无可奈何地打开一把扑上来的剑,“又烧起来了?”

陈遂才木木地看向自己的手。

原来是楚天阔的剑穗在这作妖,他从肉里取出那片小的铁片。

“它和龙血应当已自由搏击过了。”陈遂说,“这是又想杀人了,真烦。”

“这里没有人能给你杀。”老四后背发凉,“反正我不能拿去给你杀。”

“不是。”陈遂盯着小小的黑铁片,“楚天阔的剑在这……至少是有块碎片在这。他不是飞升了么?那剑应当已飞升上界了,怎会在仙人冢里?”

“是上苍有眼看着死东西太恶心人,又给劈下来么?当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陈遂一连喊了好几个大快人心。

“我爹或许是死了。”陈遂笑着说。

龙女说:“你要不还是多少吃些药吧?虽说你这样的吃药或许也没什么用处,总比不吃药一直这样好。”

“我要找到他的剑。”陈遂来了兴致,“你的龙骨还不能与我太契合,若是再寻来他的剑放进去,那我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要杀蛟龙,我要把顶好的剑。”

老四还在地上的死人堆里翻翻找找:“那把剑长什么样?”

“看起来和山巅的雪一样,陈昭常说那剑很像他。”陈遂收敛他狂喜的神色,“比雪光要亮。”

“说了和没说似的。”老四嘟囔道,“你这么恶心他,还这么喜欢他的剑。”

“那是当然了,我的剑骨有一块在里面,你说我喜欢不喜欢。”陈遂说,“那时我还小,失手打了不该打的人,他就这样弄我了。”

“你打谁了?”

“我打楚天阔了。”陈遂有些不愿说,还是说了,“我和隔壁合欢宗的圣女打赌玩,她说她敢给她爹亵衣里撒一斤痒痒粉,我说我敢打我爹耳光。后来她被她爹揍了一顿,几个月没下床差点嗝屁,恰好错过了我被我爹揍。”

“怪不得你们两个玩到一块儿去。”老四又擦了把汗,“我被你们两个弄得不敢找道侣了。”

“找姑娘怕那姑娘是个女施义,生孩子怕孩子长大和陈遂一样……我就想多活几年。”

陈遂说:“那你放心喽,山鸡生不出凤凰,你那孩子估计长大了和你一块儿喂鸡。”

手臂上的灼伤感愈发难捱。

楚天阔明明飞升了。明明这剑早该去上界了。

要说有什么隐情,陈遂错乱的记忆里已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事了。

“就在前头了。”陈遂说,“他的剑灵死了,真是见了鬼。”

这里尸骨遍地,陈遂要认真去辨认这有没有楚天阔的分身。这些尸首躺在着太久,几乎要软成地上的泥。

“或许是飞升没成?”龙女道。

“绝无可能。他那种人不会飞升失败的,虽说我恶心他,但他是必定会飞升的人。更不说杀了陈昭,又差点杀了我,光这两件事就够他用魔教的献祭飞升了。”

“那我也不懂。”龙女说,“往前走就是了。”

陈遂的手在发烫,和火灼烧的感受一般。

仙人冢上没有太阳,银月悬在空中。

“我看见了。”陈遂说,“在那。”

老四与龙女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几具腐烂的尸骨。上面有如潮水一般涌动的蛆虫。

“好恶心……”老四不愿多看,“哪里有?”

陈遂却道:“就在那。”

“如此嫉恶如仇、冰清玉洁的人,残剑沦落到如此境地,倒也是可怜至极。”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真是报应。”

“管他是死是活,其中又有什么隐情,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他于我来说不过死人一个,而这剑骨我寻了许多年。”

“那你的剑骨有点臭了。”龙女插嘴,“和我的龙骨一般,是不是腐烂了?”

“原来我的一千年,和你们的几十年一般。”

“老四,去取出它来。”陈遂说,“你想自己去?还是我逼你去?”

老四只得任劳任怨地去给陈遂找那“雪一般”的剑。他用火一烧,地上只剩下什么亮晶晶的小东西,闪着光。

看上去和水的波纹一般。

龙女也看呆了:“你爹还真是有一把好剑。”

“得了吧,真要你们掏块骨头来炼剑,你们又不乐意了。”陈遂接过碎片,“这剑杀过的生灵比观海真君还要多。”

“碎裂的魂魄被他打在我的剑骨上,这才成了这把剑,你听,还在惨叫。”他摊开手,“整个大荒秘境,你的魂魄,再加上我识海里的残魂,应当有几分胜算了。”

“这把剑的主人,不可能是你所说的恶人。”龙女信誓旦旦道,“这分明是把好剑,这样的剑会自己择主。”

“我不想听,你想继续说便说下去,再说两句我要给你吃钉子了。”

第39章 你叫什么 我会记住你的。

剑骨回到陈遂的身上, 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魂魄和躯壳是两回事,但躯壳得到的滋养也能反哺魂魄。陈遂错乱的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清晰明。

他眼前闪过一把剑。

那是一把钝剑,看上去老极, 花纹几乎被磨平。

不是楚天阔的剑, 也不是剑宗的剑, 这把剑的样式很有上古遗风。

那剑刺向了他。

“这把老剑是谁的?我分明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 我的仇人没有这样一个。”陈遂撑着胀痛的脑袋, “上面的禁制不是我下的。”

“你得了老年痴呆?还是真的烧傻掉了?”老四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陈遂,你在说什么?哪里有老剑?”

“我记得有人刺伤了我,我伤得很重,是才想起来的。”陈遂擦了把冷汗, “那个人是谁?我不会不记得这样的强敌。”

凭空出现一般的回忆。

“或许是你自己锁起来的。”龙女轻声说, “邪术有许多种, 也有几种是以记忆为凭依的, 抑或是你的那段记忆被污染了,就和龙血污染魂魄一般,你自己选择了舍弃。”

陈遂缄默不语。

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但这事与楚天阔牵扯了起来, 或许和剑宗也有关。

这种感受让陈遂烦得要死, 他几乎要忍不住想抓住谢了了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不通就别想了, 陈遂,你的眉头皱成这样更显老了,那些小姑娘要笑话你了。”老四说, “或许只是什么烦心事,你不愿记起来。”

剥去剑骨,剩下的碎片泛着泛着莹莹白光。陈遂惨白的手心里放了这么一块碎片, 白光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外溢。

楚天阔不在这方天地,陈遂没法子去问他。他是死是活,都与陈遂无关。

“你知不知有这种邪术?”陈遂问龙女,“和记忆有关的那种?”

龙女只是摇头:“被施义偷走了。还有许多东西都被施义偷走了。”

陈遂后知后觉感到自己似乎被龙女坑了:“那你说跟我交易的邪术。”

“天机阁。”龙女道,“天机阁是清白的势力,能为你所用。魔教不为正道所容,但天机阁不一样,你会需要的。”

“剩余的邪术,你出去后去找我来的山里,那里还有东西,施义拿不到,只有拿了龙骨的人才能用。”

陈遂有些后悔:“老龙,我可是要搭上半条命的。”

“我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美少年一个,给你这老东西陪葬死了,算不算工伤?”

龙女移开目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们人的话我听不懂,我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又想吃钉子了?”

龙女投降:“我错了还不行,祖宗,您识海里的禁制或许天机阁的人明白些什么,他们专攻阵法的,你胡乱解开反而容易坏事。”

“或许是封存着一个更厉害的魂魄,你一解开禁制就要吞没你。”

陈遂道:“不会的。”

“我不会做这种事。”他说,“说到底还是我太弱了。”

“这种事是急不得的,你越想一时半会变成一个厉害的修士,越容易走偏。”龙女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施义都死了。”

陈遂用剑划开自己的手腕,将碎片也塞了进去。

“是,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他捻去血珠,“那条蛇闻到气味就要来了。”

“我的血很好用。”他道。

惨淡的银月照着森森白骨。

并不难看,只是让人难免心生悲情,念及此处的死去的修士,想到他们死前一刻还在拼命挣扎却无果。

人都是会死的。

陈遂手腕一抖,血便似断线的珠子洒在地上。

“真的好香。”老四说,“和五石散一样。”

“你暂且不能用我的血了,再用下去你会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陈遂说。

他的手腕上都是细密的伤疤,在月下和白骨的颜色一般。

老四忙问:“我不会有事吧?”

“我犯不着费心思害你。”

血从身上流出的感受,让陈遂感到自己还是陈遂。除去魔教少主或是医仙弟子什么的,他只是陈遂而已。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老四忧心忡忡,“陈遂,你别放血放得晕过去了。”

“我们这就你还能打,你死了我们全完蛋。”

“这里还有这么多剑,它们会帮着我的。”陈遂舔去自己手上的血珠,“那些闻着气味来的修士就会和蚂蝗一样。”

银月隐到云后去了。

“回头陈遂!”老四大叫一声,“蛇来了!”

比那群修士先来的是蛇。

一条银色的大蛇遮住了银月,它的眼睛也是融化黄金的色。

“化神。”陈遂缓缓抽剑。

从身子里抽出龙骨和他剑骨混杂成的剑,陈遂不想叫它龙女给的名。

剑也是通体银色的,真如雪一般。

陈遂握住剑,那大蛇静静看着他。

“锁匙。”陈遂道,“老龙,它能听懂你的话么?”

银蛇垂下头:“你的眼睛……主人的眼睛。”

龙女的魂魄上前去:“我要锁匙。”

“您回来了。”银蛇说,“我以为这是做梦。在这样月圆的夜里,我们常梦到您在高高飞云上。”

“在锁匙给您之前,我想明白飞是怎样的。”银蛇的嗓音钝钝的,“大荒秘境之外,又是怎样的景象。”

“大荒秘境外,还有许多地方,终年落雪的高山,四季如春的荒野,或是那些宗门……”龙女抚摸着它的脑袋。

银蛇在龙女的手下乖顺得像是新生小兽。

“您应当已见过纸鸢了,她老死了。”银蛇低着头,“纸鸢前辈说,您还会醒来的。”

“从我头一次见到月亮,纸鸢前辈驯养的蛇就和我说,我们要为您赎罪。”

“施义是忘恩负义之人,蛇不是。蛇的血是冷的,但蛇是认主的。”

龙女没说话。

她银白的发丝和蛇的银鳞一样苍白。

“我将锁匙给您,那我也要死了,只是死前希望我身上的这份龙血能给那位公子。”银蛇望向陈遂,“您眼中写着许多事,不是我们一辈子桎梏在大荒秘境的蛇能懂的。您用我的眼去看一看外边的天地。”

“原来她叫纸鸢。”龙女道,“纸鸢……纸鸢,是个好名。”

“春来时,趁着东风放纸鸢,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多好。”龙女说着,又落下一滴眼泪。

“大荒秘境里没有东风。您要好好的,我们所有蛇都甘愿为您死,这是我们的赎罪。”

它张开巨口,吐出一枚小小的玉环。

羊脂玉环,上面穿着一根血迹一般的红绳。

银蛇吐完玉环后,眼就开始流血:“您一定要好好的,您和我们不同,您天生是高贵的蛟龙,是神话里的存在。”

它来不及说完,便浑身一颤地僵死在地上。

龙女还在看着它。

“天道誓言是无法回头的。”陈遂道,“若是你真想好好活,也没回头路能走。天雷会教你灰飞烟灭。”

“人老了会生出一头银发。”龙女想要捡起银蛇的脑袋。

她没有躯壳了,什么也摸不到。

“老大不小了,别老意气用事了。”陈遂劝她,“一千多年够你长大了吧?”

“一千多年都够我孙子生孙子了。”老四也插嘴,“老龙,你别老哭丧着一张脸了,你这满头白头发本来就显老,这样更显老了,像个老太太,施义看到都要认不出你了。”

“我还是要去杀了它。”龙女说,“我只是在后悔,我先前忘了纸鸢叫什么,这会儿又不记得问银蛇有没有一个自己的名。”

“我捡着它的龙血,也算是在我这里活下去了。”陈遂从剑上下去。

银蛇的身上并不脏,陈遂还以为这些冷血的蛇都是不爱干净的。蛇身上踩着很硬,像礁石。

陈遂拨开它的眼眶,取下那枚眼珠。

里边烧着的火已然熄灭,蛇目和龙目是不同的,纵使它身上也有龙血,它还是不是龙。

“那你呢?你叫什么?”陈遂问龙女。

龙女愣住了,她茫然地立在风里。

“我的剑打算叫你的名,这把好剑即使我死了,后面也会有人来找到它,从剑鞘里抽它出来。”

“如此一来,你的名字就不会被忘掉了。”

陈遂用丝帕包好了蛇目,本想也塞到自己的身上去,可无论在什么地方多塞一只眼,都会让他变得很奇怪。

人还是长两只眼的好,看着才像个人。

“银姝。”龙女说,“这是施义给我的名字,他是个很坏的人,但这个名字很好。”

“那这剑就叫银姝剑了。”陈遂说,“拿到锁匙了,之后要怎样做?”

“这几日大荒秘境就要闭上了,这些修士应当会自己出去,下一次打开,要我死以后,你成了秘境的主人。”

“陈遂,那你一定要好好的。”龙女,或是说银姝对他说,“带着你的剑,一直活到西野人死尽了那一日。”

天要亮了。

银姝说之后不会再落雨,陈遂不是很信得过她,还是收好了油纸伞。

老四只给他带了把艳红的油纸伞,陈遂始终觉得有些俗气,就和银姝这个名字一般,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着秘境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我要去看罗小黑。

秘境还有两章结束,结局是好的。距国庆节还有两个多月……好想过国庆节。

第40章 离开秘境 出去你就要死了。

走到结海城外, 陈遂又看到那片苦海。

这片苦海也永远留在了这。几千年几万年过去,这里应已不叫什么大荒秘境,苦海也不叫苦海。

“你还有什么地方要去?”他问银姝, “银姝, 从这出去你便要死。”

那蛟龙必在秘境外布下天罗地网, 而那些老东西或许还在秘境入口处守着陈遂。

甚至“楚遥”的性命要比蛟龙还值钱得多, 他是玉山魔教最后一线生机。重创玉山魔教, 击破正道和魔教这些年来微妙的平衡,抓住楚遥的人成正道魁首或许也顺理成章。

“是啊,要不大吃大喝一顿?我在魔教的那些日子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和一块儿混的兄弟们去山下喝酒,一坛又一坛, 多少要做个饱死鬼再上路。”老四说, “只是这秘境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煮给你吃, 还能吃的当属是陈遂, 你问问陈遂愿不愿意弄点血出来给你喝。”

“陈遂,你承受得住献祭么?”银姝的眉目间始终笼着一层忧色。

陈遂道:“谁知道。”

楚天阔的残剑,他的剑骨, 银姝的血, 这是陈遂的筹码。

可是要杀的是蛟龙, 不是陈遂用来戏耍的二流货色。他与蛟龙间修为的巨大差距, 能放下几千个老四。

“还能如何?我都答应你要杀了它,你就放宽心好好准备上路的事罢,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陈遂说, “魔教做事你放心,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老四和施有恩总说我要死,我不也活到了今日, 今日还吃好喝好呢。”他说,“你这条老龙就是该操心的时候去舔施义了,不该操心的时候总说些让人烦的事。”

“我作证,陈遂目前答应过我的事没有没做到的。”老四也说,“看开心,能过一日是一日。”

这么多年没变的,只有苦海了。陈遂不知道在蛟龙死后,苦海会怎样。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银姝说,“这里的好东西,你要的也都取走了。可惜这一片苦海不能抓在掌心也给你带去。”

她的幻象都消失殆尽。

老城似坟墓一般寂静。

“走之前我该换身衣裳,我得体面地死。”她轻巧地穿过城墙,“这里有个小姑娘常常卖花,我死后,她偶尔会放一把快枯死的花到我身上。”

“死前高兴些。”陈遂难得宽容了一回,“要我抓几个鬼修给你玩么?正道修士也行,他们一被抓就会乱叫,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要不让穆为霜穿清凉点儿过来给你跳个舞,他身材还是不错的,去头可食,挺多小姑娘喜欢他的,男的小姑娘和女的小姑娘都有。要不我给你放个烟花看也行……要这是魔教就好了,我取乐的道具都不在这儿。”

他一打岔,银姝总算是轻轻一笑。

“我这把年纪,哪看的几个小孩子在我面前搔首弄姿。”

“城主府里有我的旧衣裳,那是爷爷给我的。”她说,“换上那身衣裳,就出去好了。”

陈遂都认不出哪是城主府了。

四处都是断壁残垣,只有银姝还在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

“奶奶很早前就死了,爹爹和娘亲死在其他蛟龙的手下。爷爷说是他们两个生下我和它,才会死掉。它们本来可以活很久很久,蛟龙的能活上几万年。”

陈遂坐在银姝剑上,老四在一边时不时和她说上两句。

“我们人一样,我家也有人是难产死的。郎中在那问保大还是保小,但大的一会儿就没气了,小的头才出来,芝麻大小的眼还没睁开,也就随大的去了。”老四慢悠悠说,“结海城以前就挺漂亮的吧。”

“那是。那时这些商人还没弄得这乌烟瘴气,他们杀了我,不知是谁推倒了第一座真君像,就供奉起了我。我又不是神,听不到人向我祈求什么,爷爷说过许多人都信奉着龙,皇帝说自己是龙的后人。”

陈遂说:“一般吧,你的雕像肯定没那群老东西扎的我的小人多。”

城主府也看不出往日的繁华了。破破烂烂的墙几乎要与石头融为一体,那里挂着一件衣裳。

藕粉的,还是年轻小姑娘爱穿的样式。太阳照在上头,连薄纱都泛着层薄光。

“不用躯壳,这是爷爷给我的礼物。他嘴上说着我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还是悄悄给我准备了这些。上面还有他的龙血,他废了这么多心思,老得更快了。”银姝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陈遂,你知道为什么蛟龙会偏爱你么?”

陈遂说:“长得帅。”

“就皮囊来说,确实好看。但还是你和我们很像,我们是冷血的。你和我们一样高高在上。”

“随你。”陈遂转身出去了。

他没心思盯着老太太换衣裳。只是这里连墙都没有,老太太换衣裳也不大方便。

“老四,过来。”陈遂喊住老四,“你也别看老太太换衣裳。”

老四冤枉道:“我没事看奶奶换衣裳做什么?我这双眼睛冰清玉洁,还想着将来找个好姑娘呢。”

“你去一边给她炖碗汤。”陈遂说,“我记得城外有口大锅,不过你记得洗一洗,上头还有我的洗澡水。”

老四也没再问陈遂那几个要煮陈遂的修士到底怎样了。

多说无益。

“就没其他锅么?”老四问他,“你多少天没沐浴过了?”

陈遂皱着眉:“我每天都洗,洗完有空还熏香。”

“那行吧。”老四只好应下了,“熏完更像一块大腊肉了。”

“我熏香是为了遮住血的气味,老四,我可不是什么闲人。”

*

这件衣裳不太合身。

银姝后来和施义生下过孩子,她长高了。裙摆短了,露出她伤痕累累的小腿。

看上去很难看,连魂魄上都留下了这样可怕的印子。

“你这样挺好的,终于不是那套我奶奶喜欢穿的衣裳了。”老四烧着火,“陈遂说请你吃大餐。”

所谓大餐,还是陈遂从自己手上抠了几块宝贝下来煮汤,丢进去之前他嚼到一半的香菜。

主料是一条蛇,大荒秘境其他的好东西没有,就是蛇特别多。

“要不丢点龙骨进去?”陈遂用勺子拨弄着,“有点地狱了,请龙喝龙骨汤。”

“不过银姝这样是更好看。”

银姝松了口气。

他们都没说到她腿上的疤痕,被啃噬,被万箭穿心留下的痕迹。

“这是煮的魂魄。”陈遂说,“不用谢我,我人真好。”

“好个毛,你煮了蛇的魂魄,蛇就没有来生了。”老四洒下一把生姜,“要是有酒就好了。”

“这里也不能久留,他们闻到我血的气味又要跟上来了。”陈遂说,“有事天天被所有人追也是一种苦恼呢。”

“尝尝我的手艺,这里东西不够多,不然我肯定煮得更好。我四五岁就会煮饭了,煮一大家子的饭。”

陈遂低头啜饮了一口:“我还以为你说你要当厨子是随口说的。”

“不来魔教我就想去当个厨子,一边做好吃的一边自己吃。”老四舀了一碗汤给银姝,“银姝摸不到碗怎么办?”

“那你会不会往烦人的食客碗里吐口水?”陈遂施了个术,“银姝拿着碗。”

“魂魄和躯壳虽说是两种东西,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的变体,说灵气或是其他什么,我们这方天地不就是这样的?我有时也感到很假。”

“我怎么又听不懂?”老四听得头昏脑胀,“管他呢,有没有人还要加葱和大蒜?”

银姝意外的重口。

“这味道还挺不错的,比施义煮的好吃多了。我还以为人的饭就是这么难吃的,一想到可怜的人要吃难吃的饭直到死,不免对他有多了几分怜爱。”银姝的面颊红扑扑的,“老四,你叫陈遂将我的坟墓安在你的店旁边。

“要是献祭完了还剩下点渣滓,正好你捡了去煮正宗龙骨拉面,煮个一千多年就说是老汤老料,生意肯定红火得不行。”她说,“煮龙须面最好了,和爷爷的胡须一样。”

“这不好吧?”老四始终盯着火候。

汤在咕噜咕噜地响。

“这有什么不好?我就认识几个人,你和陈遂就是其中之一,体面地上路前,我不得安排一下我的遗产?”

“好东西还是要给陈遂的多,陈遂算不算是我的恩人,想来也是好笑,害我的是人,帮着我报仇的还是人。”

陈遂道:“说明蛟龙招人喜欢。”

“谢了了杀了条大蛇就够她吹一辈子了,人很嫉妒蛟龙的。”他放下空了的碗,“老四手艺真好。”

“我又有些想家了,爹娘都好多年没尝过我手艺,怕是都认不出我来了。”老四说,“银姝要是和我回去一趟就好,我家里人都没见过龙。他们看到你肯定会吓一大跳,然后对着你磕头。”

“人真有意思。”银姝说道,“那我要记住老四和陈遂的名字。”

“陈遂,你不会不记得我本名叫什么了吧?”老四的目光审慎,“你不会只记得我叫老四吧?”

陈遂没说话。

他真不记得了,但是说了老四肯定不高兴,索性吐出一口血让老四急一急,老四也就不记得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