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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要的人 起床,该喝药了。

水青带着他的大荒秘境火急火燎走了, 说是她魅力四射身后还有人追。

陈遂想,待他再去大荒秘境时,那里应已被收拾得很好。

毕竟水青被她爹和陈遂从小打到大, 收拾残局的能力有目共睹。

陈遂心里烦着的, 却是另一件事。

谢了了禁制要引来的东西还未来。或许她在计划归程时, 这样慢吞吞走便有想到这点, 解决那些东西需要几个时辰甚至好几日。

世上没有能无端获取不用付出什么代价的力量, 陈遂的祖先以身饲剑才得与剑灵结合,至于谢了了解开禁制,便需得舍弃什么。

“主人,你要我煎好的药好了。”银姝喊他,“那姑娘谁啊?还挺漂亮的, 要是我年轻上几千岁……”

“龙不能返老还童。”陈遂坐在狗蛋身上往回走, “我问你们, 你们两个能不能打赢四个化神?”

狗蛋踩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

变成一条幼犬让它感到新奇, 而红色夕阳下被染红的小石子也勾起了它的兴致。

“我打不过。”狗蛋收回脏兮兮爪子,“我天生残缺的,最厉害时不过勉勉强强抗衡半个渡劫, 如今也只能打半个化神。不过主人要是再给我些你打血, 我或许还能试。”

“主人的血里有好精纯的力量。”

小石子被它一踹, 就没入草里不见, 它勾下头去舔了舔野草,又一口吐出。

“银姝呢?”

银姝也跟着摇头:“躯壳还在时不在话下,只是我如今魂魄有缺, 这具躯壳又是不全的,只能抗衡。”

陈遂嗤笑道:“两个没用的东西。”

“还以为你们两个打得地动山摇,我都揭了张底牌出来, 原来是两个菜鸡互啄。”

狗蛋忙说:“怎么会?银姝没夺我躯壳时,我还是挺厉害的,至少给主人当坐骑不丢脸。”

“那我还说我没给施义用龙血续命时,是条冷心冷肺还能打的龙,踩死个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照你们这样说,那在我记忆没被封起来,没受游仙的剑伤前,我都比你们两个有用。”陈遂说,“真没用,蛟龙当成你们这样,回家吧孩子,回家吧。还不如我当年能打呢,我最忙时左手一化神右手一化神,脚底还踩着个死了的化神,我是金丹。”

“这便是为何我最近在当陈遂的坐骑。”狗蛋抖抖尾巴,载着他往谢了了躺着的草屋里走,“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旁人一看到我的主人是陈遂,肯定就不会打我了。”

陈遂心下一想,要是听到是楚遥的狗。

狗蛋至少每日大早上打开房门能看到八个化神拎着剑要砍它脑袋,还一个化神在它床下躺了一整夜,被屋顶上的两个渡劫吓晕了还没醒。

“先去取给谢了了的药。”陈遂揪着狗蛋脖颈,“穆为霜这几日都在给老四琢磨鲛珠怎样用好看,施有恩忙着治伤患,暂且没空管我们。”

这几日陈遂都只在夜里看到施有恩,他顶着他的鸡窝头,眼底下的淤青像被人用了锤了两拳,脚步虚浮好似一只累死鬼。

做医修真是命苦,一想到陈遂伤好些以后也要帮着他一块儿治那群狗一样的剑宗弟子,陈遂忽地感觉自己也有种淡淡地命苦感。

“等待吞没了龙血,再试试去操纵谢了了。”陈遂说,“这药倒是好药,只是给她还有些可惜。”

那一壶药还冒着白气。

“这草药好生眼熟。”银姝指着药渣,“好像是长我坟头的。”

“都是大荒秘境里搜刮来的,你也不用心疼,毕竟这样被我搜刮的,还有五个袋子。”陈遂接过瓷碗,“等下和谢了了说,起来该喝药了。”

*

谢了了做了一个太长的梦。

还是她幼时的事,她还在剑宗高高的山上。

她小时候总觉得剑宗的山高得伸手就能摸到云彩,她在石阶上连低头往下看都不敢。

母亲又出去了,谢了了醒来时,她就不在了,明明昨日是她的生辰,她自己忘掉了,母亲也不记得。她问林长老,林长老说她去西野了,白祁山有蛇妖作怪。谢了了坐在石阶上,那些云一万年都不会变一样地悬在空中。

林长老总说父亲死了,母亲一个人支撑着剑宗太不容易,谢了了要听她的话。

她低头看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掌,然后又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天。

天机阁的人又说她会死得很早,所有人都信了,只有谢传恨说她会好好活下去,只有母亲要她拿起重剑,一遍一遍地挥舞。

谢了了也想她会死得很早的,父亲的命数便如天机阁人所算,他再没回来过。但母亲已经够辛苦了,她用心练剑太晚,只能拼命地厮杀来弥补,谢了了看道浑身是血的她,有时分不清死人、活人、肉块。

无论她伤成怎样,医仙会将她治好,一遍一遍,就和谢了了练剑一样。

“有什么用?”她轻声道,“将那东西封在我的躯壳里。”

父亲是因封在她躯壳里的那东西渐渐衰弱的。父亲死后,那东西到了谢了了的躯壳里。重剑的诅咒传了一代又一代,谢了了想这个诅咒会结束在她这里。

谢了了在死之前不会有后代,这句话她不敢和谢传恨说,谢传恨的弦绷得太紧了,随时都要断裂,随后整个剑宗都从高山上坠下,粉身碎骨。

谢了了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大抵看着没有尽头的石阶,像在看着她的坟墓。

她死后也会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风会像是吹云散开一样吹开她的魂魄。谢传恨还在外为她找寻活下去的机缘。

找不到的,谢了了继承诅咒继承得太早,不像父亲那样修为有成,她也会死去得更早。

其实这样对谁都好,早早死掉,母亲早早忘掉她,穆为霜和楚楚都是剑宗下一个继承人的备选。

长痛不如短痛。

早点结束就好了,早晚要死的人拿起重剑又有什么用?谢传恨说她要护住剑宗的人,可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夜里醒来时,她能感到那东西在蚕食她的本源。

会死的。

“谢了了,你怎么又一个坐在这?”穆为霜从山下上来,“别整日这种神情了。”

“你的话真多。”谢了了听见自己说。

和穆为霜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谢了了能做的不过时在遇险时最后一个离开,若是产生交集,最后她死了,对谁都不负责。人都要死,只是谢了了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去死,就和知道太阳会什么时候落山一样。

爱着,恨着,最后变成冷冰冰的尸体。

“你真像是楚长老的女儿,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神情。”

还要谢了了装出什么神情来?

一个将死之人还要一直笑着等待魂魄消散么?这也过于残忍了。

忽然,在很远的什么地方,谢了了听到有什么裂开的声响。

穆为霜的神情变得很奇怪。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传讯符,他的手在抖。

“我要死了吗?”谢了了问,“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我受够了!这样一直等下去,还不如死了。”

穆为霜却抓住了她的肩,死命摇晃着:“谢了了,你要有救了!在魔教,去魔教就有救了!”

“这玩笑不好笑。”谢了了一把拍开,“没必要这样戏弄我,为她口中的苍生也好,为剑宗也好,我随时能去死。”

“不,有人找到了诅咒源头的气息。”

“源头在魔教。”

谢了了忽然感到原来世界不是寂静的,不是苍白的。

太阳在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她的眼泪和日光一样烫。

“我做梦了。”她睁开眼,她还躺在榻上。

陈遂在一边看医书,日光落在他的指尖,显得他格外温柔。

谢了了不知道具体封在她身子里的是什么东西,母亲只说重剑的诅咒与陈遂的祖辈有关。

陈遂身体封着比她的诅咒更恐怖的东西,而陈遂身上的一半血,流自世上的第一把剑。

比剑宗更久远。

陈遂救下她那一刻,诅咒开始松动了,不再蚕食她的本源。

“小遂哥哥。”谢了了对他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梦到你。”

“醒来就喝了这药吧,对你身上的疼痛和撕裂都很有用。”陈遂端起药碗吹了吹,“不喝要凉了。”

“你说要我别乱来,你乱来起来也吓坏我了。”

谢了了接过碗:“你有时让我想起父亲。”

“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也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不过我记不清他的脸了。小遂哥哥,或许我有时做事像是要害你,你要信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害你。”她说,“多信我一点。”

陈遂只是笑:“我自然是信你的。”

“乖,先喝了药。”他说,“我拿不起剑,不然我也多少能出一点力,看着你们在秘境里……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为你好好煎药,希望你快些好。”

“小遂哥哥,见到你我欢喜极了。”谢了了打断他,“你是我的恩人,也是除去剑宗和母亲,在我心里永远最重要的一个人。”

“你将来的道侣会吃醋的。”陈遂笑道。

“懂事的道侣不会吃没由来的醋。”谢了了一本正经道,“他会懂事的。”

第52章 今夜好梦 主人说他要睡了。

谢了了对他很好, 那又如何?

对陈遂好的人太少,太多人都想要陈遂这条命。谢了了还要和他一直玩这无聊透顶的过家家游戏,直到某件大事发生, 到再无法挽回的地步。

“主人, 你的眼睛。”银姝小声提醒他。

“我的眼又怎么了?”陈遂头疼道, “我没流眼泪, 我不会为几句话就莫名其妙流泪。也没在流血, 我自己流血时我自己知道。”

“方才有些发亮,这会儿又没有了,许是我瞧错了。”银姝去点了灯,“我的眼睛也比不上从前。”

只要一个小小的术法就能烧起火来,他偏偏要用火石打。而狗蛋白日载着陈遂走了一整日, 此时蜷作一团在床边睡熟了。

陈遂的影子被拉到很长。

“我有一点想不通。”陈遂说, “既然狗蛋是残缺的, 你们又来自一条蛟龙, 那银姝也是不全的。”

银姝的竖瞳在夜里很亮,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或许。”

“蛟龙都是残缺的。”陈遂想通了,“只是当初的一小部分罢了。狗蛋的残缺在力量上, 你呢?”

“劫难。”银姝提着灯, “陈遂, 你不该再问下去了。剩下的是不能说的, 会遭天罚。”

命也是他的一部分,气韵、天赋、心态决定着一个修仙者一生能走多远。

陈遂揉着酸涩的眼:“今那夜你守夜,应当会有妖兽追来, 你稍稍帮着剑宗那边,不要显露出真实实力。”

“好。”银姝应下了,“主人, 好生歇息。”

“别用这种看自己儿子的眼神看我。”陈遂躺下,“有些恶心了。”

山里入夜后就有些冷了,陈遂以前在北地,身上套着件素白的单衣也不怎么怕雪落在他身上,如今却需在睡前盖上薄毯。

不然夜里会冷醒的。

他总觉得自己也老了,畏冷是老人才会的。

银姝在灯下往外看。

他看到了谢了了出去。

陈遂没再说话了,银姝不知他是不是已睡着。陈遂喝的药也有几分安神的效用,不让他睡着,他闯祸的本事天下无双,一整日就能将好不容易养好的骨头弄断。

“好梦。”他说,“今夜会是个风平浪静的良夜,若风平浪静我没用错的话。”

外边有妖气过来了,而且不少。

一千多年让银姝习惯了静静去感知远处发生的事,山风从远处吹来。

他提着灯,掩了门。

谢了了已出来了。

她的重剑还未修好,上头的裂痕触目惊心。

她捏着一张传讯符。

“林长老,我们从大荒秘境返程,约莫七日后能到。”她烧掉了那张传讯符。

那边的传讯符来得很快。

“陈遂怎么样?”林长老问,“躯壳可有损?了了,你要将他完完整整带回来。”

谢了了在梧桐树下站着:“他受伤了。林师叔,我在做对的事么?陈遂没欠剑宗什么,他在这里为伤者疗伤,拼死去制止一条疯掉的蛟龙……至少我所看到的,都是剑宗欠他的。”

又一张传讯符烧净了。

“了了,你只要按着传恨的安排做你该做的事就好了,你活下来了,你也该记住自己是剑宗的人。陈遂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都和他好好相处吧,他会助你逢凶化吉的。”

谢了了的身子忽地绷直了,她将剑重重插在地上。

“逢凶化吉。”她喃喃道,“但愿如此。”

她能望见远处黑色的风。

那是兽潮。

“谢了了,我们两个能行么?你这禁制的吸引力有些强啊,要不我俩先跑路好了。”穆为霜絮絮叨叨跟在她身后,“那阵法会护住剑宗的弟子,不打扰他们在里头睡大觉了。”

“还真是让人不舒服,我们两个在这打妖兽,他们在做好梦呢,梦里说不定还有一对漂亮的炮围着他们转圈圈……等我回去我也要。”

谢了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处。

“你怎么不说话?和你小时候一样,我无论和你说什么,你都只是冷着一张脸,偶尔哼一声。”穆为霜说,“别人都是越长大越老成的,你倒是反过来了。怎么?是又要做冷冰冰的剑宗少主么?别装高冷了。”

谢了了忽然笑了。

她面上的那些伤痕已愈合得差不多了,若陈遂在,必要这说当真是鬼魅一般的自愈。那些浅红的,胭脂一般的印子,不再像伤痕,倒有几分似三月份的桃花。

“穆为霜,要来了,我们痛痛快快解决掉这些,然后去屋顶上等太阳出来罢。”她说,“在大荒秘境里,我只得了件护身的法宝,若我的重剑吞没掉这些妖物,它也会厉害些的。”

“你不怕它的诅咒了?忘了,陈遂在这呢,反正陈遂的气息能缓解你的诅咒。”

“二位,我们的动静不会打扰到主人安睡吧?”银姝上前道,“我出手的话,或许有些吵闹了。”

“银姝,你正经起来还是挺人模狗样的。”穆为霜说,“我都没见过你正经的模样呢。”

银姝只是轻轻折了一根梧桐树枝:“听说凤鸟总落在梧桐树上,世已没有凤鸟了,死绝了。这梧桐枝暂替我的剑,也算是勉勉强强。”

“放心好了,他们连外边针掉在地上的声响都听不到。”谢了了打断他,“让我也看看你该有的实力。”

“我不过是条老龙,主人说今夜想睡个好觉,才从屋子里出来。”银姝说,“要来了。”

成千上万的妖兽追寻着谢了了身上的气味从涌来,如潮水那般。

*

陈遂还是醒得很早。

大抵施有恩的药没用了,他总在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便毫无睡意,醒来时天还是灰黑的,看不见太阳。

狗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子里,和他一块儿窝着,这会儿蜷成了一个小小的毛球。

毕竟仙仙还是条断奶几个月的幼犬。

银姝还没回来。

谢了了的禁制会招来的妖兽,陈遂并不怕他们应付不了。穆为霜的炮对那些皮糙肉厚的妖兽简直是量身制定,火药、灵力制成的炮弹一下就能炸掉一座山。

至于谢了了,若是无法解决禁制招来的妖兽,她便不会解开禁制。

他叫银姝去是防着会有被兽潮引来的大妖。

谢了了或许也能勉勉强强解决。若谢了了不能,剑宗的长老赶过来相助之前,陈遂就不得不出手了。

他伸出手,日光从他的指间穿过。

陈遂能看银白的灰尘在日光里飘落,不知这里有没有谁的骨灰。

老四守着他的鲛珠,这几日来得并不多。那鲛珠被他看得比自己的眼睛还宝贝,到底是穷乡僻壤来的魔修,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颗会发光的眼泪也当成了宝贝。

“主人,不要打我了,做狗就做狗吧,不要把我和银姝缝在一起……”狗蛋转了个身,“银姝那么蠢,我也会变蠢的,说不定到时候更荤素不忌连老四都不放过了。”

“一天天都在做什么梦。”陈遂轻笑一声,“你和银姝还是有价值的。”

信谢了了永远站在陈遂这边还不如信陈遂是秦始皇。

没有什么是长久的,至少陈遂一直这样想。

“主人,不要捏我。”狗蛋含混不清地叫,“主人醒得好早,昨晚有没有梦见我?”

陈遂难得不想从榻上起来:“梦到了,吃火锅呢。”

狗蛋钻到他的怀里去:“我也想吃火锅,主人有没有给我吃好多吃的,主人那么会炼药,肯定煮饭也是一绝。”

“你是火锅。”陈遂掀开毯子,“银姝说你的味道不错。”

狗蛋哭哭啼啼地趴着:“能被主人吃,也是我的荣幸,银姝可煮不出什么狗肉火锅。”

其实陈遂什么也没梦到。

翻来覆去做梦是很累人的,还是无关紧要的人又进到梦里来。死人扰得活人难以安生。

“开玩笑的。”陈遂说,“我想去看一看银姝他们。银姝他们不至于这么没用吧。”

屋子外一声巨响。

随后银姝推门而入,端着一锅黑糊糊的不知道什么的,血腥味和烧糊的气味一并涌入。

“陈遂,这个吃了大补,你看你天天虚得像要断气一样,就要多来喝点这个。”银姝将大锅放在木椅上,“我儿子小时候就没少吃这个,听说挺聪明的。”

陈遂捏着鼻子:“你自己先吃口。”

“我可不舍得。谢了了还挺厉害的,外边已清理干净了,这些妖兽都是我杀的,取了它们身上最好的部分下来,这才煮成一锅。”银姝满心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似乎都比平日亮了许多,“陈遂,你昨夜睡得如何?”

“外边挺安静的。”陈遂默默地坐回床上,“辛苦你了。”

“我就说我还是有些用的,毕竟我活了这么多年。原来我也没有这么没用吧。”银姝笑着说。

狗蛋在毯子里钻来钻去:“那是陈遂实在太吓人了,不是你没用。”

“这是什么东西?”他看着那一锅,跳出去咬了一口,随后缓缓倒下,吐出一口白沫。

“狗吃完都死了。”陈遂道,“不过谢谢你一番心意,这锅我会留着的。毕竟这是银姝头一次下厨嘛。”

第53章 被摆一道 来自第一章出现的仇人。……

“昨夜好像下了一场百年难见的大雨。”老四说, “瞧这地上的脏东西都被雨冲走了,泥巴上还沾着水。这种刚下过雨湿透的地,用来种麦子最好了。”

鲛珠被穆为霜用一根香藤串好, 再串上老四在秘境里找到的几块玛瑙。

老四问陈遂要借了上好的布, 又从银姝那要了几片龙鳞, 最后包好放在檀香木盒里。

陈遂心想他连给人立墓碑都没这样用心。

大抵老四是个没本事的人, 要是有本事, 早该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才对。

“陈遂,别用这种看乡下人的眼神看着我。”老四捧着檀木盒,“你说,这个给我妹妹,她会不会十分惊喜。”

“看到自己哥哥离家十几年, 只带来个小珠子回去, 说是惊吓还差不多。”陈遂坐在藤椅上, “铁牛岭不是乡下么?”

太阳还没出来, 还没到热人的时候。陈遂在外边透透风,走了一遭。

风里的血腥味淡不可闻,若不是陈遂对血格外敏感, 都察觉不了。

妖兽的血被处理得很好。

原来自诩光明磊落, 实名制杀人的剑宗也会做事如此干净, 简直和他们魔教一般。

“老四, 谢了了在你才出来的那年纪,已能独自带着一队人去秘境里。”陈遂打了个哈欠,“你还不如七岁的谢了了。”

他醒得太早, 如今又有了些困意。

老四走到他身旁坐下:“那是谢了了,那又不是我。”

“我要是能做谢了了的事,还会乖乖听你话么?”他愤愤道, “那陈遂还算什么?陈遂得当我坐骑。”

陈遂从他怀里了掏出睡回笼觉的狗蛋:“倒反天罡,那我会将你变成狗蛋。”

“狗蛋之前似乎比谢了了要厉害些。”他道,“天机阁的人还没回讯?”

“你的传讯符送过去了,信也是。或许没这么快?”

陈遂道:“或许要给点银姝的信物,比如血和鳞片什么的。纸鸢只是一心为银姝做这些事罢了,没银姝的首肯,不见得会听我的话。”

“你说,那个叫纸鸢的老太是不是喜欢银姝?”老四叹了口气,“只有爱着她,才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陈遂摇头:“不懂。”

“或许吧,只有银姝自己才知道。”他说,“纸鸢死了,又没有来世。你看银姝只有见到与她当初年岁相仿的小姑娘时会晃神,她不过是银姝一个没保护好的小辈。”

“银姝呢?”陈遂才想到从今早起就没看到银姝。

谢了了让穆为霜修她的重剑,就回去睡了,施有恩在一边骂那受伤的剑宗弟子一面给人治伤。陈遂是个病号,施有恩说一千个剑宗弟子比不上一个陈遂让人烦心,给陈遂赶了回来。

“不知去哪快活了。”老四说,“听说他昨日问谢了了林长老可有婚配,谢了了因此至今闭门不出不敢见他。”

“挺好的,连谢了了都怕了他,我们银姝也不是一般人。等回剑宗后,我要给他和狗蛋一个人做一个小小的绝育手术,真是恐怖如斯。”

“什么绝育手术?做了能有帅哥美女吗?”银姝问,“那我愿意做两个。”

“你的当务之急是先识字。”陈遂瞥了眼他扛着的大大小小两个袋子,“这什么?尸块?”

银姝却只是笑了笑:“你若说是尸块,那也是。”

“昨夜来了许多妖兽,他们身上的好东西,我给你收拾下来了,还有些身上的好部件。”他将两个大袋子放在地上,“我就说我还是有些用处的,黑鹰妖的爪子,卤一卤美味至极,鹤妖的白羽,拿来装饰正好,还有这卵,稍微煮一煮便是一餐佳肴。还有这鸟呢,踩一脚就会叫。”

陈遂心想他是捡了一堆垃圾回来。

只是银姝得意洋洋的模样,还是没让他说出那句话来。

“可是你做饭会吃死人。”狗蛋说,“我吃完就差点死了,这会儿还晕着,天旋地转的。”

“那是狗不能吃人的饭,吃了会死的。”银姝心虚地移开目光,“陈遂炼药也能用到。好久都没这样痛痛快快打一场了,总让我觉得我很弱,也没那么弱嘛。”

用来当作药材倒是不错。

反正陈遂煮的药也不是陈遂吃,谢了了自己会吃,吃完也不会自己死。

“辛苦你了。”陈遂说,“之后你替我去天机阁一趟。”

“找到游仙在哪就好了。”他道,“银姝应当明白我,就像你想杀了施义一样,游仙必须死。”

山间总算能看到小半边太阳。谢了了他们打算明日便启程回剑宗去。

“昨日,谢了了捡了一只妖兽回去,我感到有几分古怪。”银姝说,“更让我感到古怪的还是谢了了身上会有你血的气息。”

“你说她身上封着什么,那东西的气味和你有几分相似。”

陈遂在那之前没见过谢了了,没机会去给谢了了下什么诅咒。那便只有陈遂的祖辈,或许是那把剑的碎片,又或是某任魔教教主。

“去找谢了了。”陈遂叫起狗蛋,“谢了了那边我总难以下手,她身上的禁制让我头疼。”

*

谢了了还睡着。

大抵是施有恩想她醒着也是个要命的祸害,给谢了了也吃了一斤安神药。陈遂的安神药给狗蛋吃了,狗蛋睡得和死了一样,都要和施有恩的睡眠状态一般了。

桌上有一条青色的小蛇。

乖顺地盘着谢了了那把伤痕累累的重剑。

一把好剑伤成这样,连陈遂也感到可惜。穆为霜碍于这里没有趁手的材料,也做不到让它完好如初。穆为霜只得将它又放了回来。

“很疼吧?”他的手小心抚过重剑的豁口,“好孩子。”

重剑发出一声弱弱的嗡鸣。

“剑在说什么?”银姝问,“我感觉它好像在说话。”

谢了了睡得浅,一有动静就醒来了。

“它说,再摸摸我。”谢了了睁开眼,“小遂哥哥,它很喜欢你。”

陈遂心想他又没想给谢了了戴绿帽子,就说:“那它还是更喜欢你一些。”

“小遂哥哥,你昨夜睡得怎样?”谢了了坐起来,“没被吵着吧?”

“我睡得很好。”陈遂说。

那条青色的蛇,在动。

不知为何的,陈遂感到它身上有种他厌恶的熟悉的气息。

“这是一条呆蛇。”谢了了笑着说,“我晃晃悠悠走到它身边,它不躲,也不来咬我。”

陈遂感到违和。

那条目光呆滞的蛇,正舔舐着谢了了的重剑。

“我伸手去将它捡起来,它就软软地贴在我的剑上。想到此行我没给母亲带回什么,便想将那蛇带给母亲。”

那比老四还要孝顺了。

“做成蛇汤会大补的。”谢了了又说。

谢了了的禁制解开,只引来那样的妖兽么?

外边连战斗的痕迹都几乎没有,能想到是一方绝对优势压制着解决的。活下来的是银姝他们。

陈遂的心忽地跳得极快。

那蛇的眼睛亮了一下,陈遂再看时,它还是那样呆呆傻傻的模样。

“它当真是妖兽?身上一点儿妖兽的气味都没。”陈遂奇怪道,“倒像是给幼儿玩的布蛇娃娃。”

“一会儿将它放在笼子里,连我都认不出那是什么的东西,我也觉得有意思极了。”谢了了说,“看上去只是条寻常的蛇,却在兽潮当中安然无恙。也不是邪物,化神以下的邪物都惧怕我这把沾满血的重剑。”

青蛇不明所以,信子戳了戳谢了了的指尖,又很快地收回。

陈遂有种被窥视的感受。

很奇怪。

“了了,你的药。”陈遂才叫银姝端着药进来,“你身上那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诅咒,或是说约定。”谢了了道,“我的祖辈与一把剑约定好,去身躯来来容纳那剑灵的在此间的部分。”

“剑灵前辈已在上界了,我们一族承载的大概是它的剑鞘。剑鞘需大量灵气和生机来封住,才能勉勉强强不被天道排斥出去。”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更多的秘密被父亲带进了坟墓里,连母亲大抵也不知晓。”谢了了接过银姝手里的瓷碗,“小遂哥哥,“或许这也不是真的。”

肯定不只是剑鞘这样简单。

谢了了的话半真半假,陈遂无处去求证,他不明白为何谢了了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我不会与人说这事的。”陈遂道,“了了这些年,也辛苦了。”

“穆为霜也知道,穆师兄知道的比我还要多些。”谢了了说,“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却好像所有人都在瞒着我。”

“不过我应当永远是母亲计划里重要的一环。小遂哥哥,你今日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陈遂盯着那青蛇半晌。

终于想到这熟悉的气息与谁相似。

那是游仙的毒,游仙附在陈遂骨上的魂魄。

陈遂一把捏住蛇的七寸。

“小遂哥哥!这是……这根本不是蛇!”

“有妖兽要来,了了,我们都发觉不了这条蛇的异处,因它只是半片离开本体的魂魄。它在这里吸引着更多的妖兽过来。”

比昨夜的多太多,也强太多。

游仙摆了他一道——

作者有话说:明日上夹子喵

第54章 他们有挂 两个都有呢。

“小遂哥哥, 你和穆为霜他们先离开。”谢了了提起重剑,连长发也了来不及束起,“真是要疯了, 有人给我做局了。”

陈遂不敢说那是他被做局了。

鬼知道游仙怎么找到他的, 还分出一片魂魄就为了这样恶心陈遂。

那她确实恶心到了, 陈遂从看到她的第一眼, 她用陈昭的皮囊露出那样粗笨的笑容, 陈遂便恶心得不行。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恬不知耻的人,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小遂哥哥!”谢了了又叫了他一声,“来不及了,你得走了。”

银姝被陈遂叫去找天机阁的人,不在身边。狗蛋用仙仙躯壳的事, 剑宗的人还没人知晓, 若是出手陈遂没法解释为何全剑宗的狗只有陈遂的狗会口吐人言, 说得不大标准, 还有些苦海那边的乡音。

至于陈遂,陈遂在剑宗是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医修,事实上陈遂也不是很想出手。

“了了, 你要保重。”他费力地挤出一滴眼泪, “我真没什么能帮上你的么?”

“小遂哥哥, 我明白你担心我。”谢了了一脚踹开门, “只是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要有更厉害的兽潮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只是我实在不能为你做什么。”陈遂委屈巴巴道, “让我留下罢,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谢了了叹了口气,望着他的双眼半晌:“小遂哥哥, 当真如此?”

陈遂演得已有些不耐烦了,正想着和谢了了说完这几句早些回仙舟上去躺着。银姝留下的那几本惊世骇俗的话本子陈遂还未看完,医仙新弄来的医书陈遂也还未看,总之别叫陈遂一个柔弱的伤患去打什么兽潮。

“当真。”陈遂的目光都已没落在谢了了身上。

穆为霜也早早察觉了危险将至,正将那群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剑宗弟子赶鸭子似的都赶上仙舟送走。

陈遂看到那个谢了了喊“楚楚”的姑娘拎着她的大包小包和施有恩也在人流当中挤着。

剑宗的人还是太多太多了,若是陈昭在这看到这么多剑宗弟子估计都要兴奋了。丢个小法宝下去,能放一个大烟花呢。

“小遂哥哥,谢谢你,我就知道你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谢了了轻轻一笑。

随后陈遂目瞪口呆地被她以扛大米的姿势,毫不犹豫地扛起。

不是,他稍微客套几句谢了了还当真了,要留他在这。

剑宗的人真是都有病,谢了了最需要加大剂量。

“小遂哥哥,我会护住你的。”谢了了昂首挺胸地往外走,“你问我诅咒的事时,你或许已察觉。”

“我的诅咒与你的先辈有关。若是你在,我也能更好发挥出我的些许实力。”她道。“小遂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陈遂忍着他胃里的排山倒海。

谢了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一次好好扛着陈遂,陈遂的头朝下,他还得小心翼翼着自己那张干净的脸别被当扫帚使。

“我想老四了。”陈遂咳嗽了两声,“了了,你先放我下来,不然我得死了。”

老四从来不会这样对陈遂。

可怜的陈遂被她扛着,这样地走到村子前。

兽潮要来了。

陈遂还未看到,却从愈来愈急的风里感到了什么。

红日隐到云后去了。

“小遂哥哥,我记得你以前也是很厉害的,若不是魔教的人伤你至此,也不至于连剑都拿不起。”谢了了似乎很有自信自己能解决那事。

陈遂正忍着自己的呕吐欲,思考谢了了是如何做到每句话都踩在他伤处的。

废话,要是陈遂没受过伤,这里就没谢了了的事了,谢了了早被他丢到炼丹炉里和狗蛋一块儿煮了。

陈遂煮完谢了了就杀到剑宗去把谢传恨拽出来一起煮了,送她们母女两个团圆。

而陈遂只是可怜兮兮地咳嗽了两声:“了了,你先放我下来。”

村子里的人被穆为霜很好地疏散开,他们以为谢了了一行人是从天而降赐福这村子的仙人,恨不得对他们顶礼膜拜。

陈遂头朝地,见到老四的鞋尖就像看到了救星:“老四!”

老四拎着他整个人的转了一圈,陈遂总算是脚朝地着地了。

“了了,他的腿比之前好上许多……我知道你是个不拘小节的好姑娘,但你还是对陈遂好些,陈遂一会儿要是吐两口血出来,我们又有的忙了。”

陈遂很应景地酝酿了一会儿,想挤出些喉咙里的污血出来。

他看到穆为霜坐在仙舟上,离他越来越远,心中的愤懑之情油然而生,便一口血吐在谢了了的重剑上。

吐老四身上,他还得趴在老四身上,他怕会熏到自己,吐谢了了身上,又怕谢了了对着他发神经,让陈遂从痛苦转为更痛苦,只好对着她的剑不轻不重吐了一口。

那重剑的伤痕似乎都轻了不少。

老四说:“陈遂,我瞧着这剑好像在说话。”

“它说还要。”谢了了看了眼自己的剑,“小遂哥哥,你还好么?”

陈遂惨白着一整脸:“我不重要,了了,你要安心应付眼前的妖兽。”

游仙就该带着她的本体来和谢了了打一场,游仙这个没骨气的东西,给陈遂做局都只敢用自己的一小片魂魄。

那黑色潮水一般的兽群涌来。

“老四好好照看他。”谢了了说完一句,便飞身到那领头的蛇妖身前去。

“主人,我们这是在等什么?”在陈遂怀里睡着的狗蛋终于缓缓醒来,“我眼前的什么玩意儿?”

“是幻觉吧?这幻觉还挺逼真,哈哈,我再睡会儿,主人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叫我。”它合上了眼。

陈遂冷冷道:“我在等死。”

谢了了的气息不一样了。

妖兽的爪子几乎要抓到陈遂的身上,谢了了却总能一剑将它们劈成两半。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受真奇怪。

陈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谢了了的剑上血越来越多。

银白的剑红得像是一道伤疤。

这是她单方面的屠杀罢了。

只是谢了了并不像陈遂那般以此为乐,她只是平淡地抽剑,劈开,收剑,招式标准得如同剑谱上所写一般,而她面上无悲无喜。

裂开的妖兽脑袋滚到陈遂的脚边。

“你能感受到么?”陈遂道,“她在试着掌控她身上封着的那东西。她更强了,我还是轻视了谢了了。”

狗蛋不明所以:“主人,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一边玩去吧。”陈遂拎着狗蛋塞回他怀里,饶有兴致地望着谢了了。

她应当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不知是不是陈遂的缘故,谢了了这一次格外不慌不忙。

“看这些。”陈遂对老四说,“学一学,谢了了的剑法还是很不错的。要是她是魔教的人就好了。”

老四目不暇接:“看也看不懂,要不我也一边玩去吧。”

老四正费力地握着自己的剑,想将眼前那蛇妖一刀两半,剑却与獠牙抵住,迟迟不得下落半分。

陈遂见他满头大汗,怕熏着自己,便提点道:“没用的东西,你今天没吃饱饭么?”

“吃了银姝做的,中毒了。”老四双手紧握剑柄,已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我不学剑了,你和谢了了都有挂。”

陈遂叹气,比划了两下:“你这样往下砍。”

“还不是你自己不够努力?这么多年我和谢了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天资不够,也没见着有多勤奋,剑谱没看你死命钻研,银姝煮的那一堆尸块你倒是爱吃,这些妖兽的爪子抓你,你也倒是小馋猫,把自己脑袋往人家嘴里送。”

老四勉力挥剑,终是将那蛇妖打在地上:“陈遂,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让我想将你丢给谢了了。”

“再说我蠢我就把你送谢了了那去,让她照看你。”

陈遂哼了两声,见谢了了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黑色的兽潮在她剑下不敢逾越半步,她的眼在赤红的血雾中还是清明的。陈遂想到老四做饭的时候,他拎着菜刀切萝卜丁,也是这样的。偶尔有几只不知好歹的妖兽窜到陈遂身侧,老四还来不及出手,谢了了便已将头颅斩落。

“谢了了应当支付我看她耍帅的银两。”陈遂揪着老四的头发,“哎,若是我不是魔教长大,被楚天阔带到剑宗去,你说剑宗的继承人会不会是我?”

“百分百不是的,除非谢传恨愿意你将这剑宗弄成第二个魔教分部,你这种纯血邪魔就别教坏人剑宗的人。”老四语重心长道,“要是陈遂当上剑宗的宗主,天雷劈下来都不知该先劈剑宗还是魔教。”

谢了了干净利落地挥舞着她的重剑。

看着倒也赏心悦目,陈遂挥剑时总喜欢没由来放上许多花里胡哨的招式,他想都要见血了,总要见好看些。谢了了的招式却没一寸是多余的,可惜在场的老四根本看不懂,陈遂看懂又无法实操,至于狗蛋。

狗蛋说:“陈遂,等谢了了切完再叫我。银姝给我煮的尸块有点没熟,我的肚子太疼了,他给掏了个要孵化的卵在我胃里要生了,我还是先睡了吧。 ”

“睡着就不孵化了?”陈遂给它顺毛。

“狗蛋睡着了。你和它说它听不到。”

第55章 他的假话 获取信任真难。

“想知道筋疲力竭的谢了了会是什么样。”

陈遂靠在老四身上, 睡了一会儿醒来,谢了了还在切菜一样地切那些妖兽。

剑宗在后勤保障方面还是比不上他们魔教的嘛,陈遂能随手从肚子里掏一件将这山头夷为平地的宝贝出来。

谢了了还在这用剑老老实实砍砍砍。

她的衣裳被血浸透了, 成了深黑。

“老四, 我睡了很久么?”陈遂想起来, “我在这的作用是什么?饰演一个没什么用的吉祥物?”

睡久了, 腿都是麻的, 险些就这样栽倒在地上。

陈遂手忙脚乱地扒拉老四:“老四,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老四沉吟片刻:“谢了了的体力要比陈遂好,还有谢了了的剑比陈遂的剑更大一圈。”

“陈遂的话,会速战速决地解决完,再直接昏死过去, 和死了没什么两样。”老四扶着陈遂站稳, “谢了了和不会累一样, 她比起之前也没变慢, 太快了,我看不过来。”

“这种程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更不说她能用更多自己的力量。她不是说她的很大一部分力量都被禁制消耗了。”陈遂避开溅来的血, “意思是谢了了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形下不会对我动手, 我的死亡, 意味着她的诅咒会加深, 直到将整个人吞没。”

“要杀谢了了的难度变大了。”他不大高兴,“谢了了在这清理的杂鱼,那条大蛇还没死呢。”

老四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能不能说点通俗易懂的。”

“我给你的基础理论没好好学对吧?”陈遂道,“总之若要杀谢了了,我不能亲自动手。她的诅咒和我有关, 若我动手就会留下痕迹。”

老四不住地摇头:“你还想着要杀谢了了?”

陈遂只是望着那青蛇。

它很谨慎,只是远远地不断试探着谢了了,似乎是想等谢了了体力不支时给上致命一击。

它的身上有游仙的气息。

游仙无法完整催动魔教的邪术,只能靠着将自己的魂魄剥离放入妖物躯壳的方式来驱使这可怜的妖物。

“比起自己动手,还是看人动手好玩。”陈遂说,“老四,你一下午真什么都没学到啊?游仙是怎么允许你上魔教的?”

“我在魔教也只学了做饭、扫地和锁门。”

那游仙很会骗人了。想上魔教的人太多,能在魔教活下来的人又太少。

对老四来说,留在外门或许也算是种仁慈,至少不会在某个夜里因魔教死掉,然后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首。

“再就是听其他人讲魔教楚长老和教主的八卦,不过听的最多的还是关于楚遥的,反正楚遥是个离我很远的人。”

陈遂问他:“像月亮?”

“怎么会像月亮?要像也是像彗星,不高兴了就要把从天而降砸死人祖宗十八代的那种,在他手里灭门的宗派有那么多,阎王来了都要喊他一声爹。”

陈遂不禁失笑:“我是这样的人么?哦,我就是。”

管他这的那的,反正陈遂如今是陈遂,楚遥的事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又是怒目圆睁的一个脑袋滚到陈遂脚边,陈遂移开他的靴子。

雪白的新靴子还是很喜欢的,沾上血就不好看了。

“你说谢了了要打到什么时候?”陈遂又说,“在这坐着没事干,不如去给谢了了添点堵。”

老四没好气道:“你不懂她的心思?”

“她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你又是她的长辈,你留在这陪着她一个人打这些凶神恶煞的妖兽,她不得给你露一手?谢了了还是挺喜欢你的,要是她死的不是老爹是老妈,或许都会问你愿不愿意当她老妈。”

陈遂正要反驳老四大逆不道的发言,又是一个脑袋滚过来:“那你当她什么?她的老弟么?”

他侧过身,便见一块巨石砸在他方才的位子,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的。

那大蛇终是对陈遂出手了。

谢了了的底牌还一张没揭,它却等不及了,大抵是和游仙一样耐不住自己性子。

“小遂哥哥!”

谢了了的手一抖,小臂便被一旁的鹰鸟啄去一块:“老四,带他到我这来!”

陈遂还有些站不稳:“了了,将我作诱饵。”

谢了了不蠢,很快就明白了陈遂的意思。这样耗下去,要输要赢无非是看谢了了先握不住剑还是妖兽先死绝,要结束只能杀了那为首的青蛇。

“小遂哥哥,这太乱来了!”谢了了飞奔过来,“你快跑!”

青蛇猛地扑向陈遂,比谢了了的重剑更快。

陈遂只是那样站着。

衣衫被风吹开,头顶的太阳暗下来。

“我信你。”他轻声说,“我们了了是一个厉害的小姑娘。”

随后他被压倒在地上。

陈遂看到青蛇因过度贴近而扭曲的脸,冰冷的蛇信子在舔舐着他的脖颈。

陈遂知道自己在血流。

他会等到谢了了来救他,为此陈遂宁愿这蛇将他重伤或让他半死。

他想让谢了了相信他所编织的假象,要骗过谢了了并不容易。

让谢了了信他只是个信着她的柔弱伤患。

青蛇的眼与他对视时迟疑来,陈遂从它眼中看到来闪躲和惧怕。

陈遂才想起自己的那双眼因龙血发生的变化。

它在惧怕陈遂。

陈遂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再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它的獠牙之下。

刺痛感传来,还有血溢出的痛感和谢了了的尖叫。

“小遂哥哥!不要死掉!不要在我面前死掉!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