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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你的遗言 说完再上路吧。

“我能不穿这身衣裳了么?”楚存头疼地抓着两根飘带, “这对吗?我不是你老弟吗?我又不是你老妹。”

“这衣裳穿着碍手碍脚的。”他说。

陈遂默不作声地跟在楚存身后。

“你就知足吧,他对你够好了。你不知道他这几日都在干什么事。”银姝钻来钻去,“要我贴着个男的, 我还没说话呢。自从我被一个男子骗之后, 我就觉着这世上没一个男的是好东西。”

“那你自己是什么?陈遂也是男的。”楚存走着, 时不时还要扶正发上的金步摇, “陈遂, 你这样大摇大摆进去?你不穿裙子?”

陈遂仍是不说话。

游仙的气息近了,伤成那样的游仙已不是陈遂需要头疼的对象。

让他烦心的是重伤游仙的人。

会是那个国师么?还是说,施义的鬼魂一直在某个角落暗中谋划着这一切?

若是陈遂再强一点就好了,逼着楚存认他为主人,也是考虑到能否通过楚存在操纵游仙。

然而陈遂勉勉强强靠着银姝的血, 才松动桎梏成为元婴, 之后借着狗蛋或许能到化神, 在往上就不是陈遂如今能想的了。

“好了没有?”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那姑娘被陈遂迷昏了, 陈遂给她手上的麻绳打了个死结。

“你看我打结是不是还是打得很漂亮,一般人都没有这个待遇呢。”陈遂笑着说。

“这种时候就别说这种奇怪的事了,你这样又要如何进去呢?”楚存见他仍是原先的行头, 有些不满, “我说老哥, 那里还有一套藕粉的裙子, 我说你穿着,肯定要比我穿着不知好看多少,皇帝今夜就要你侍寝。”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没必要为我操心。”陈遂提着灯。

老太监推门而入时,楚存已经扮作漂亮姑娘了,瞪着两只眼。

“姑娘, 这边请。”老太监对他道,“倒是这几年里,容貌还算出挑的了。”

“这位又是?”他的目光落到陈遂身上,“您是九皇子的贵客?也跟着来吧。”

陈遂从怀里取出那小剑,对着老太监晃了晃:“可惜施和今日不能回来。”

“许多年不曾见过九殿下了,他在剑宗过得可好?我还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太监在前走着。

陈遂跟在他身后。

一道又一道的门开了又关,朱红的门好像新流的血。

游仙的气息始终很微弱。

他提前与施和说好了要给他个方便,施和倒是痛快。

给了两枚丹药就如获至宝地答应了。

“这里,都是施义的味道。”银姝说,“就像和施义又亲密无间了起来。”

陈遂在前,和老太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在剑宗很好。”

“没人敢欺侮他,倒有不少人凑在他面前,想讨他喜欢。”陈遂漫不经心说着谎话,“他倒是也同我提起过你。”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就总喜欢翻来覆去想过去的事。”老太监说,“您这次来,怕不只是做客这么简单的事吧?”

“他呀,看上去是最受宠的孩子。不过自古帝王薄情,他到剑宗去,自然是想他学好本事再回来。他能有您这样气度不凡的朋友,我们老人看着也是高兴的。”

说朋友还是不恰当。

陈遂不喜欢施和看着人的那眼神,更不喜欢他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

“他和我说,宫里有妖怪。”陈遂说。

老太监的步子一顿:“确实有。我不懂陛下为何要将那妖女带回来。”

“妖女?”

“不过国师大人神通广大,还是将那妖女降服了。”老太监又说,“就关在地牢呢。”

陈遂想那妖女便是游仙了。

要抓住游仙,比杀死游仙难很多。就算游仙被重伤,那毕竟是陈昭的躯壳。

鼎盛时期的楚天阔杀她都要费一番功夫。

“国师大人?”陈遂故作疑惑。

“国师大人从不以真貌示人,仙人大抵都如此高深莫测。”老太监领着他们往里走。

西野皇宫倒是比剑宗更像是仙宫。

光是这花大价钱移来的宝树,要这样错落有致放着,便要费上不少心思。

而时不时能望见的妃子,一身上下的宝贝也够买下不知多少个铁牛岭了。

楚存跟在身后,不敢说话。

“那边往里走,是不是地牢?”陈遂的手又渗出了血。

游仙就在底下。

陈遂的机会不算多,就算真有高手,今夜也在谢了了那。

剑宗本就和西野不对付,帮衬着西野不过是约定不用那归一阵法。

谢了了恨不得杀了施和和他老爹。

“您倒是很敏锐。”老太监狐疑地望着他,“您还是先跟着这姑娘,去陛下那里。”

“陈遂,要动手么?”楚存压低声问他,“游仙就在这里。”

“她在呼唤我,想取走放在我这里的魂魄。”

“好。”陈遂轻轻搭上老太监的后颈。

楚存将晕死过去的老太监移走了:“进这还真是不容易,进来时搜了不知多少次身,这也有压制修为的阵法。”

“这没压制修为的阵法我敢来?”陈遂道,“记住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心软的。”楚存说,“游仙没那么爱我,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棋子。”

“对陈遂来说,我这是随时能抛弃的东西吧。”他苦笑道,“走吧。”

银姝说:“这里,有施义的气味,好恶心。”

他拎着剑往地上一劈,地面有了一个刚好能过人的口子。

“楚存在外面蹲着。”陈遂说,“要是有人过来,你也帮着遮掩遮掩。”

“我想见见她。在她死前,我想见见她。”

“那银姝在洞口守着。”

陈遂穿过那狭窄的洞口。

手上的血越流越多,身子里的毒也在蠢蠢欲动。

“她是让我活过来的人。在那之前我只是沉沉睡着的,分散在泥土上。但是游仙和我说,孩子,睁开眼吧。于是我见到了第一缕日光,太阳是血红的,和你手上流着的血一样。”

陈遂没搭理他。

反正楚存一会儿也要成孤儿了。

“陈遂,你肯定不懂我。”楚存说,“你根本没有重要的人,也没良心。但是游仙说我已经没有用了,她再也不需要我。”

“我需要你。”陈遂看着他,“够了么?我离开你就活不了了。去将游仙弄死吧,就当是为了我。”

楚存沉默了。

往里走,渐渐听到水声。

这里也有阵法的痕迹,可惜陈遂认不出来。

“我爱你。”陈遂又说,“够不够?楚存,我真心爱你。”

楚存先受不了:“我不矫情了,我错了,我们两个别相互恶心了。”

往下是一道暗河。

“你好像很缺爱,其实就是太没用了。你要是像我一样厉害,你该考虑的就是游仙算什么?不过是比我老那么多,不然我打她就是打路边的一条。”陈遂的声音不大。

回声只是在地牢里问着。

河的对岸,有一扇玄铁大门。

上面的阵法陈遂就认识了,在这里,修为被压制得很低。

陈遂的邪术却几乎不受影响。

“你的手不要紧吧?我怕你失血过多。”楚存在门前说,“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西野人在用归一阵法。就是让修士通通变作凡人的阵法。”陈遂说,“施和是他老爹的容器,观海真君也帮着西野。”

“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或许西野和剑宗会打起来,在那之前我会站在剑宗的那一边。”

楚存的手放到门上:“你良心发现了?”

“只是单纯讨厌真君罢了,大抵在上界混得不怎样,才总伸手想插手我们的事。他还很厌恶我,几度想至我于死地。”陈遂将自己的血抹开了。

邪术还真是好用。

如此一来,伪道则的力量覆盖了天道的气息,阵法便无法运转下去。

“你怎么混进剑宗的?剑宗的人就差没把我往死里整。”

门开了。

那张脸,陈遂永远不会认错。

“你来了?”游仙被钉死在墙面上。

九枚钉子,和银姝当时一样。

钉死游仙的不是九枚钉子,是她消耗得太厉害了,绸缎般的长发如今看起来像枯草。

“几天不见,怎么这样了?”陈遂笑吟吟撩开她头发,“真可怜。”

“她要死了。”楚存说,“这钉子会吸走她的灵力。”

“见到我这样,你很高兴吧。”游仙似乎没看到楚存,“我做了一件傻事。”

“被你重伤之后,我见到了那个叫施义的人。还有他带着的一群死人,被打了个半死。”她说,“西野什么时候学会操纵活死人了?我最厌恶的就是被人操纵,年少时被师父打压,成名后又被关在魔教,好不容易重新获得这躯壳,又要被夺走。”

“有一个小姑娘……一个小活死人,问我有没有去过铁牛岭。她说没回哥哥的信,哥哥一个人到魔教去了。明明成了那副样子,还想着这种事。”

“和当年的我一样。”

陈遂对游仙的过去并不关心。

“人总是,缺什么想要什么,想要什么失去什么。”

“说完了么?”陈遂问她,“看在你是我坐骑小妾的老妈的份上,允许你说完你的遗言。”

第82章 重要的人 要死的人。

“我就一个儿子, 谁去做小妾?我吗?”游仙都被他问懵了,“我的躯壳是你老妈,总不能是我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

楚存捂着脸:“老妈, 老妈, 他说的是我。”

游仙这才分了些目光给 楚存:“你还活着?”

“没用的东西, 打不过陈遂也就算了, 胆子还那么小。你这穿的什么东西?”

“是你说,我的命也是重要的。”楚存抬起头,望着她,“您要死了,我会活下去。”

“我死了, 你的魂魄也会消散。”游仙冷笑道, “我不知我当时为何要做这蠢事, 甚至落入如此地步。陈遂, 你很快也要死的。”

“是呀,是人都会死。”陈遂并不在意,“放心好了, 我至少能活到您的坟头草有两米高, 您在天上会保佑我的。”

游仙的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算了, 我要死了。”

“这一辈子, 我始终没过上我想要的日子,天不遂人愿。”她说,“你能到这里来, 你是已经知道很多事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陈遂说,“你要死了, 这时候我就不落井下石了,愿你下辈子别总这么倒霉。”

血落到地上。

陈昭的面上不会露出这样纠结的神情,她总是那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能伤到她的人。

游仙要弱太多了。

“你的记忆有问题。”游仙咳嗽了两声,“还有,楚天阔或许死了。”

陈遂说:“我知道。国师是施义么?还是谁?”

“是施义,他靠着夺舍人的躯壳一直活下去。他比我还要老,说他是一个活人更像是一个鬼魂。”游仙说,“魂魄在不同的躯壳之间辗转,还是会有损耗的。于是人性越来越少,执念越来越多。”

“他自己最后也会变成一个活死人。”游仙勾起唇角笑了,“陈遂,我杀不了他了。这种玩弄他人命运的都该死,我知道的事都已告诉你,剩下就看你怎么做。”

她说话时,倒是有几分昔日陈昭的风采。

苍白消瘦的面颊上不再是惶惶不安,而是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平和。

“他只能夺舍自己血亲的,下一个是谁我不知道。”游仙说,“我将那个铁牛岭来的小姑娘放在皇城外。”

“她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活死人。”

或许是老四的妹妹。

或许不是。

“其他的活死人呢?”陈遂又问她。

“只有真君的后代才能制成活死人,施义也试过对我那样做,但都失败了。那群活死人被施义管着,你要杀掉施义很难。”

陈遂当然知道杀掉施义很难。

这阵法就够陈遂喝上一壶了。

借着真君的灵力,或许施义能施展不少术法。更不说施义盗走的邪术,归一阵法便像是一个改良版的魔教献祭。

魔教是献祭生命获取力量,而西野的是献祭生命来限制力量。两种都相当难缠

“你之后到佑民寺去,我将她送到那里,送她去找她兄长。好多好多年前,我还不是一个魔修,村子里三年大旱。”

“我们求过神,姐姐因此被架在架子上活活烧死,没有下雨。我们也求过修士,修士却说凡间的事与他们何干?”

“三年的大太阳,好像一场大火,将什么都烧得干干净净,唯独剩下我。我以为我要死了,魔教的人又骑着马从死人上走过,他们说,若是炼化这些魂魄……后来我到魔教去,因刺死我的师父被关在后山,想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遂,若我只是游仙就好了。”

陈遂没说话。

能活到这么久的,谁身上没有几个故事。

他在游仙死前,不会解开游仙身上的锁链。游仙未必会反咬他一口,但陈遂仍不放心。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陈遂回过头去,见楚存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我会救下楚存的。”陈遂说,“你救下了我坐骑的妹妹……若那姑娘是老四的妹妹。”

“魔教的邪术专攻魂魄,楚存会死是本体死后,那小小的一部分魂魄也会灰飞烟灭。”他将手伸出来。

一块雪白的骨头。

“这是我的骨头。”陈遂掰开楚存的手,塞进去,“上面的魂魄都是我炼化的。”

“之前有人想炼化我,我将他们炼化了而已。你用了它,用这些魂魄替代游仙的,还能再活些时日。”

楚存却不伸出手。

“游仙,我是不是应当为你殉葬?”他问,“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之前好恨陈遂,也恨着你。”

“但你让我成了一个人,陈遂又给了我活下去的机缘。”

游仙笑了。

“蠢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我死之后,来年清明节,你要给我扫墓。”她扬起头。

地牢里是望不见太阳和天的,连风和水声都像是呜咽。

“这具壳子,我捡到时已没了魂魄。陈遂,你要将它带走么?”

陈遂摇头:“留给你吧。”

要一个空壳子也没用了,陈昭的魂魄不在这里。

她到哪里去了?

楚存已经泣不成声:“她要死了。”

陈遂冷声道:“别哭了。”

“你懂什么啊?我老妈死在我面前了?我再也没有老妈了,虽然她对我那么坏,必要的时候还想用我去当肉盾,但她毕竟是我老妈。”他哭得喘不上气,“我是自由了……”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陈遂叹了口气:“你怎么不说你老妈还是用我老妈的尸身还魂?”

楚存才止住抽泣:“当时你也看到她死在你面前么?她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可是连她也走了。我分不清到底是爱着她还是不愿她别这样潦草地死掉了。我老妈这辈子过得很不好,你知道么?魔教对她很不好,我也对她很不好。”

“她活着的时候没见你对她多好。”陈遂说,“此地不宜久留。施义很快会追过来,我们要到客栈去。”

“所以我才这样难受,连我的眼泪都流得太迟了,她的身体冷掉了,才知道我一直怎样看她。”楚存说,“陈遂,你就没有难受的事?”

当然有了。

比如在魔教才收进门的师弟忽然被人断掉了手脚,比如今年的雪比往年的都要大。

但比起难受,陈遂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陈昭说过,要好好处理好她的躯壳,陈遂还是没能做好。

从陈遂指尖冒出的青火燃烧着,缠绕上她发梢。

“按魔教的说法,被火烧掉的死人还能有下一次重生。”陈遂轻声道。

扭曲着、舞动着的鬼火,一点一点将一切都吞噬掉,连灰烬也不剩下。

“这阵法连着的不只是游仙,比游仙还强大的载体,会是什么?”陈遂走到这里,心里也疑惑起来。

若是那人连游仙都能杀死,何必与剑宗虚以委蛇?

“什么都没剩下。”楚存又掩着面不住哭泣起来,“陈遂,我终于也和你一样了。”

“谁和你一样啊?”陈遂道,“我可是养了好几条好狗,还有一整个大荒秘境,水青说随时等我过去。”

“到时候将合欢宗也拿下就好了,去他的剑宗,到时候也是路边的一条而已。”

楚存的眼睛肿着,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我要回去喝酒。”

“你就不难受,那张脸是陈昭的,你看到她难道不会痛哭流涕?”楚存将头上的簪子抽下来,“你肯定心里也很难受的。”

陈遂都不愿去安慰楚存。

说不难受是假的,再见到自己世上最敬爱的人,她死掉了。

她的躯壳也没有了,这世上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陈昭是我老妈,又不是我老婆。”陈遂说,“我们得快些走了。你是离了老妈就活不下去了吗?”

“你老妈死了你不难受?”

“比起这个,游仙死了更让我开心。”陈遂笑着说,“无论如何,她死掉了。”

“多好的一件事,那壶酒留着就是为庆祝游仙终于死了。陈昭以前说,她待过的一个小世界里,死了该死的人要开香槟,但是我们这里没有什么香槟,不就只能开一瓶埋了十几年的竹叶青么?”

楚存哭得更凶了:“你怎么这么坏啊?”

“我之后不要到你手下做事,我连老妈都没有了,你肯定会把我卖到合欢宗去。你还逼着我只准穿两块布条去。”

“我看你穿着很乐意,也挺好看的。”陈遂拎着楚存从洞口钻出来。

“陈遂,你弟弟一直响。”银姝接过还在掉眼泪的楚存,“哭什么啊?不就是老妈死了?我全家死得就剩我和我弟弟,我还没哭呢。蛟龙的眼泪很值钱,不能想哭就哭,不然陈遂会说我的。”

楚存的鼻涕和和眼泪都蹭在银姝身上:“你们两个都太坏了。”

“之后送你去合欢宗,帮着水青些。”陈遂说,“不卖你了,行不行?”

楚存望着他:“真的不卖我?我不想去给人当炉鼎。”

“要你帮着水青拿下她老爹,没叫你去色诱,也没说什么炉鼎。你和水青弄死她老爹,合欢宗就是你们的了。”

“那你呢?”楚存吸着鼻子,“合欢宗给我们了,陈遂要一辈子待在剑宗吗?剑宗真的好可怜。”

“那我就是合欢宗主的主人。”陈遂没好气道,“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收尾阶段了喵,写完这本我要写好多小短篇……

第83章 时间不够 不要对着我发癫。

“陈遂, 你弟弟夜里总哭,我哄不好。”

陈遂忙着在纸上勾勾画画,银姝被楚存吵得受不了, 到这里来。

“你给他喝开水不就是了?”陈遂头也不抬, “矫情。”

老四妹妹先不用去接, 跟在陈遂身边反而危险, 在佑民寺还安全些。

游仙将她放到那里去, 至少游仙任认为她是安全的。

但是施义。

施义会的邪术说不定比陈遂还多,陈遂十几岁,施义一千多岁的老头了,就算是头无药可救的蠢猪,这么多年每年只学两个术法也比陈遂要厉害了。

那之前要先和谢了了通气。

不能让陈遂一个人对付施义, 陈遂在后面给予一些精神的支持和鼓励就算了。

“楚存还是个孩子呢。”银姝找了个空地身边坐下。

桌上的茶凉透了。

到这时候, 一日里都是热热闹闹的皇城似乎终于有了几分睡意。

陈遂不知这是几时了。

天生稀疏的星子看不出时辰。

“看到楚存, 总想到我小时候。可我连我小时候的太多事都根本记不清了, 太久了。”银姝端着瓷杯,“这茶的味道好苦。”

“楚存将你的酒都喝完了。”银姝又说,“陈遂, 你不难受么?”

“怎么一个两个的, 都觉得我也该悲痛欲绝?”陈遂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你看不下去, 自己当楚存的义母就好了。”

“这种事,若是已受过太多次,就没什么太大的感触了。”他说, “银姝,你那样恨施义,是世上只有施义这样一个让你难以忍受的人。你想到他便呕吐不止, 而你始终忘不掉他。”

“听不懂。”银姝说,“你们人还是太复杂了。你说那个国师要来,怎么还没来?”

“谢了了才去那,谢了了又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陈遂道,“或许是被谢了了缠住了。”

“他要回到地牢去,还要避开谢了了他们。”

还没来大抵是还没想好怎样见银姝。

“我还有事要和你说。”陈遂为银姝添了茶,“你如今能管好自己不对我发疯吧?”

“那是自然。”银姝说,“上了年纪,已没什么事能让我着急了。”

“施义还活着。”

白瓷杯盖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啪嗒一下声碎作两半。

“施义就是那国师。你记得他从你这里盗走了邪术,里面就有写夺舍的。只有血亲才能夺舍,而西野的皇子总是有很多,他就这样借着后人的躯壳一直活下来了。”

“真恶心。”银姝嫌恶道,“人有时还真是下贱。”

“那些都是你和施义的后代,身上流着你的血,才能承载得了邪术。”陈遂缓缓道,“一直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再次与你相逢吧。”

西野的月亮,和剑宗的又不一样。

陈遂望着月亮的时候,感觉自己似乎在和一只只有眼白的眼睛对望。

那眼睛含情脉脉,只是没有眼白。

“想见到我便不会爱上施有恩的母亲。”银姝说,“口口声声说爱着我,不过是借口罢了。”

“嫉妒、恨,爱已淡到几乎没有了。这么多年过去,施义或许早不记得我长着怎样一张脸。”

“还不能去杀了施义。”陈遂端起茶壶。

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就算你能杀了施义,我的毒也随着游仙散去,但我们打不过真君。仙凡有别,他是真仙,就算我烧光你的灵力也无济于事。”他说,“季春君当年是与施义冲突后重伤的。”

“他在很多年前,便已在谋划这一切。让天上的太阳掉下来,让水化作高山,让世间再没有仙人,再没人踏上仙途。”

银姝笑出了声。

“说到底是嫉妒作祟。”银姝捡起碎瓷片,“人就是这样。”

他的手被划得鲜血淋漓。

陈遂才想起自己的伤处已愈合了。

游仙死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来时没有躯壳,只有半死不活的魂魄,因为有人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没有来生。

陈遂也不信来生今世,人死了就是死掉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楚存,而楚存的魂魄已和她无关。

“你的手好了?”银姝见他拆去纱布,“之前的伤口看上去还是很吓人的,小心别碰水。”

“无论之后怎样,你要我做什么?”他问陈遂,“为了杀掉施义,或是为了你自己?什么都可以。”

陈遂只说:“你去给谢了了发传讯符。”

陈遂的传讯符根本没有能发进那里的。

全被阵法隔绝掉了,陈遂联系不上谢了了。

施义的阵法太麻烦,陈遂又不擅长阵法。在那样的老东西面前,陈遂还算是菜鸟。

“我还不能进去,进去太危险。我要等谢传恨出来。”陈遂苦恼道,“谢传恨说过我是容器。只有她知道,我至少要活到她出来那时候。”

“施义是世上最想杀我的人。”他说。

“没事,我也是世上最想杀施义的人。等弄死了他,我再也不要爱上谁。”银姝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世上的人那么多,什么样的人没有。”陈遂说。

他有些困倦了。

之后还要解开被封存的那段记忆。

或许是被污染的记忆,但元婴的陈遂有把握去解开了。

楚天阔死了么?

缠在他心头的疑团还有好多。

“陈遂,你喝不喝酒?”银姝忽然问他,“还有一壶好酒被我放起来了。”

“我从来不喝酒。”陈遂说,“之后有的是要忙的,你还是好生照看自己罢。”

最糟的情况是施义已对剑宗下手了。

季春君就不得不留在那护着剑宗,帮不到陈遂。谢传恨要闭关到什么时候,陈遂还不知晓。

顺着被抹去的阵法,施义很快就能找到陈遂。

“张嘴。”银姝靠在他身上,“喝一点吧。”

“别对着我发癫。”陈遂拍开他,“你要是闲着没事,我们去帮助施义断子绝孙,将他的后代全弄死。”

要突破到化神。

邪术让他太难突破,陈遂没邪术又活不下去。

龙血用过一次,已没了作用。

这一次要用什么?若是季春君愿将他的残魂都给陈遂,陈遂还有一分把握。

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季春君恨不得杀了陈遂。

“银姝,我还是太弱了,好多事来不及。”

若给陈遂足够的时间,真君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但陈遂生得太晚,他要对付的人已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了。

“或是谢了了身上的禁制,若是得到那东西,或许还有几分机会。但谢了了或许会死,谢了了死之后,剑宗便不能为我所用。”陈遂喃喃道。

不知杯子里什么时候又满上了。

“狗蛋有没有用?”银姝问。

“几乎没用,再说我也承载不了太多的龙血。要怎样才能化神?”

“将我也炼作丹药,有用么?”银姝看着他。

陈遂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喝多了也开始说胡话,还是在真心实意这样想。

“或是狗蛋的魂魄,你只拿走了我们的躯壳,却还没对魂魄做什么。”

陈遂摇头:“损失太大了。”

“一下子损失至少两个大于化神的战力,让我一人修为步入化神,这是赔本买卖。”他说。

“但我们这样碰上施义也没胜算。你答应过我,要让我报仇。而我答应过你了,只要你想要,连魂魄我都要给你。”

“没必要。”陈遂说,“剑宗不可能没打算的,季春君都因此死了。再说,我还答应过别人要让你好好活下去。”

银姝低着头。

陈遂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他散乱的长发还在动着。

“我听不懂。”银姝说,“你没有骗我,对吧?”

即使陈遂撒谎成性。

即使陈遂在必要时也会毫不犹豫抛下他。

陈遂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

早一点温度没有了,连被子放在手里都有些冰手。

味道有些不太对。

“你什么时候给杯子里的茶换成了酒?”陈遂望着他。

“你说你不喝酒,我猜你应当酒量很差。”银姝却在笑,“猜对了。不喝酒是怕自己失去意识对吧?

陈遂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杀了我?还是逼我和你废除契约?”陈遂问,“还是丢下我去找施义?”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还是感到昏昏欲睡。

银姝的男相长得好高。

陈遂坐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我有你想得那么没良心?我答应过你,始终站在你这边。”银姝笑着说,“至于施义,被骗过一次就再也不会上当了。”

“我虽然总是呆呆傻傻,但是我知道他是该死的人。”

“那你要做什么?”陈遂道,“去找施义报仇?你那点修为不够看的,去了也只是送死。”

“但是我想去。”银姝说,“一听到他还活着,我一刻也无法忍受。哪有让恶人长命百岁,好人不得好死的道理?”

“为什么不让我去?”陈遂抓着桌角,才没倒下去。

“你的年纪太小了,而这些事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之间的。”

“跪下。”陈遂命令道。

第84章 梦中之人 梦醒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银姝只得跪坐在地:“那你不是还要找提升修为的法子么?”

“其实很容易, 只要将施义手上的那些记着邪术的册子尽拿过来就好,那些东西曾经都是我的。”

陈遂哪里不知道?

没有修为打不过施义,不能取走邪术。不取走邪术就没能打过施义的修为。

“我大概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银姝半跪着, 给他盖好外袍, “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那时我觉得, 一百年好像只是眨眼之间, 那一百年里我对施义百般纵容。我说, 等他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我就将他的骨灰埋在那里。”

“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陈遂冷哼一声。

银姝无奈道:“想忘也忘不掉。狗蛋、你还有老四都在往前看,似乎只有我仍踌躇不前。”

“楚存大哭一场之后,他就会知道其实游仙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谁死了都不是大事, 比起悼念游仙他宁愿自己好好活着。”

“你还是跪着吧。”陈遂实在支持不住, 倒在地上。

游仙不知给他的酒里加了什么东西, 这玩意比施有恩弄的安神香好用多了。

“你忘了?我是你的主人, 我要你在我醒来前不许离开这间屋子。”陈遂说,“能不能别犯傻?你想想自己多少岁了?”

“不记得。”银姝说,“这种事已经记不清了。”

“又不是只有这种办法, 你还欠我那么多灵石, 你想死了就一笔勾销?”陈遂被他说得火气直冒, “至少得给我当几百年的坐骑。这么多年过去还这么蠢?”

“我以为你是爱上施义了才变蠢了, 倒是我错怪施义了。”

银姝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有些没缓过来:“这不是唯一的法子么?”

“我还有个渡劫期的老爹,我以为他飞升了, 但我如今发现他或许是死了。”

“那节哀。那挺好的,你和楚存都父母双亡,以后你们能好好谅解对方了。”银姝说, “你先让我起来,我去跟施义打一架,打不过回来你给我治治。”

陈遂要被气笑了:“你去把楚存从隔壁给我叫起来,好好盯着门前的金钟阵。”

“他喝多了酒,这会儿已经睡过去了。”银姝说。

“给他喝些热水,他就醒了。”陈遂说,“我真要睡了。你叫完楚存要他和你一起跪着,我整日带着你们两个觉得我至少要少活二十年。”

“等回剑宗去,一定给你们两个人都整点核桃露补脑。”

“核桃露好喝,可是你熬的都好难喝,你弟弟喝完快死了。”银姝不明白陈遂怎样又生气了,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到时候回剑宗去,都听你的。”

“这就给我去叫醒楚存。”陈遂说,“你到底给我的酒里加了什么?”

“加了我正好喝下去会睡上整整一日的迷药。”银姝老老实实道,“怕口感不好,还往里面丢了两块冰糖。”

要命的蠢东西给他下的药能弄晕一条蛟龙。

*

陈遂在陷入梦之前,在想自己是不是教育方针出了什么问题。

银姝看上去也是生活能自理的。

他平日里也没打银姝,也没对他大肆宣扬魔教的逆天言论。

陈遂对银姝算是很好了,也几乎没人会说陈遂对人不好,毕竟那些人早就死掉了。

“陈遂。”

身上暖洋洋的。

楚存说,世上最好的事就是躺在新翻过的泥土上,上面还有未干的水痕。

在上面晒太阳一定暖洋洋的。

“陈遂。”那声音呼唤着他。

陈遂已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对不起。”陈遂听见自己说。

暖和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好像身上的伤口都再也不会痛了一样。

“你将我的躯壳烧掉了?做的很好。”

那个泛着白光的轮廓,陈遂想她好像太阳。

又是太阳是白色的,不是只有在流血的才是太阳。

陈遂太久没梦到陈昭了。

“已到了最后一步。你再梦到我时,我已在上界等你了。”陈昭捧起他的脸。

陈遂不知要对她说什么。

说魔教没有了?还是说陈遂已元婴了。

原本陈遂不该只是一个元婴的。

“你的记忆被封起来了,对吧?里面还被混入了东西。”

陈遂是知道的。

“老妈,我取到了一把还算不错的剑。”陈遂说,“我的医术已很厉害了,能让半死不活的人活过来。”

“真棒。”陈昭的长发垂落在他耳边。

“楚天阔死掉了。等梦醒来后,你都会想起来。至于你是怎样被施义重伤,我要和你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陈遂说,“是我对不起你。老妈,你忽然这样煽情,我一点都不习惯。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疯疯癫癫的就好。”

“所以,上界的真君我来对付。你老妈过几日就将他的脑袋做成豆腐花给你丢下来,到时候儿子你就找个地方用他的脑子养东西就好了。”陈昭对他说,“这本来就是我们老东西之间的事,只有他那种没用的东西才会欺负下界的人。”

“一点都不像你老妈我,我会直接将小世界都炼化了。”

陈遂笑了两声。

“那躯壳呢?”

“已经用不了,你在下面也别一直骂楚天阔了。你老爹死掉了,你后面也会想起来,到底是为什么。”

“我插手不了太多下面的事,不过我会在上面等你。陈遂,记得早点飞升。”

陈遂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化神。

邪术和这方天地的秩序是相违的。

“老妈,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飞升。”陈遂说,“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心狠手辣。”

“这不叫心狠手辣,修仙就是如此残酷的,在上界,也是不断掠夺。我在楚天阔那里停留了很久,可是他死掉之后,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爱我,但他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帮不了他,一想通我就飞升了,他死掉了。上界有很多你们口中说的仙人,但我想这里和我曾呆过的那些小世界也没什么不一样嘛。天上只挂着三个红色的太阳,妖怪和仙人几乎一样多。”

“我在上面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我想我要不要下去救楚天阔。后来我想通了,我爱他,喜欢他那张冷若冰霜的面上因我有了笑意,因我气急败坏,但我没了他也不是活不下去。”

“剑宗的人会想法子凝聚好他的魂魄,他若是真心爱我,还会追到上界来,对我说你不能总想杀谁就杀谁。”

陈昭还是老样子,见到这样的她,陈遂忽然心里松了口气。

没有对不起陈昭。

“但是……但是魔教被烧掉了。”陈遂说,“大荒秘境里,重新建起新的魔教了。”

“后面那句才对,你是我的孩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当年我从小世界上来,到了魔教,魔教的人说送孩子到小世界去,再回来的才是真正的魔教血脉。陈遂,你没去小世界走那么一遭,魔教在你手上毁掉了,你要重新让它起来。”

“你不怪我么?”陈遂喃喃道。

好多人都死掉了。

陈遂只是无能为力,想要保全所有人,陈遂做不到。

“怪过你了。怪你也没用,下界只有你了,之后的事还要靠你。陈遂,你不知道自己之后要做什么,对吧?”

是。

陈遂之前不知道杀死游仙之后要做什么。

要让魔教变回他记忆里的样子。

那之后呢?

“那就好好修炼,来找我。”陈昭说,“最多一百五十年,我就要往上走了。”

没什么能束缚住她的。

就算是楚天阔,也只能让她为此停留。

还是要往上走。

天有九重,陈遂才走到最开始的地方。

“一百五十年,若我能活下来,就够了。”陈遂说,“等我。”

“等你。”陈昭笑起来。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就连连灰暗的梦境都为之一亮。

陈遂想到很多事,陈遂也有许多话想要与陈昭说。

陈昭只是笑:“好了,你要从梦里醒过来了。”

“你知道的,我们无法长久地见到你。所以你一个人在下面要刻苦,不要害怕。”

“我不会害怕。”陈遂说,“我什么时候怕过谁了?怕谁,就杀了谁,那样就好了。”

陈遂并不质疑自己的天资。

有楚天阔的血脉,已是优越至极。陈昭那一脉也不弱。

就算陈遂是一个资质很差的人,那又如何?无非是多灭仇人几次门,让仇人全家都成为他路上的垫脚石。

仅此而已。

“好了,陈遂,你还有什么要说?”陈昭站起身来。

她比与楚天阔初见时要漂亮太多。

游仙用她那张脸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真君和施义约定了什么?”

“施义被骗了,施义用整个西野换他的些许帮助。不过真君很快就要死了,你老妈正在去弄死他的路上。”

“真君想要那方天地成一方死地,再没人能修炼,原本存在的灵气就能被他源源不断汲取。他在上界打不过其他人,他说着要除魔卫道,面对比他要厉害那么多的妖魔,却自己退缩了。”

“所以,他生出了心魔。”

第85章 之后的事 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银姝, 你是不是把陈遂给毒死了?正好这里还有昨日剩下的酒,我本来想全喝完的,但是你一壶冷水下去给我浇醒了。他怎么又一动不动的?”

“银姝, 你的心肠真是比陈遂好不知多少, 陈遂那死东西就知道在我掉眼泪的时候笑话我, 在我难受得要死时在我面前看西野美人写真集。”

“楚存, 陈遂从来不看什么写真, 除非他打算去弄死画上的人。我觉得他好像要突破了,他不是没多久才到元婴,怎么就要化神了?”

“等你和我一样习惯就好了,陈遂从小到大就这样,我几年前还在魔教时, 游仙游仙天天和我说, 你看看人家陈遂……其实游仙没那么厌恶陈遂, 陈遂是一个完完整整魔教养出来的人, 我和游仙自己都不太合格,反正游仙再怎样夸我或是骂我,我也成不了陈遂。”

“楚存, 你们魔教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正常人一个?”

“好人、坏人, 都已经是魔修了, 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那重要么?陈遂听到也只会发笑的, 打他的总是会被他打死的人。他记不住死在他剑下的亡魂,我如今的魂魄是他东拼西凑的,连我的魂魄上有一种血腥味, 你闻到了么?银姝,你见过的人还是太少了。”

陈遂缓缓从梦里挣脱。

好长的一个梦,死掉的人又在眼前说话了。

“陈遂, 你醒了?我知道我老妈死了,她用的是你老妈的躯壳,你看到她被烧了肯定心里很难受,那别太难过。”楚存握着他的手,“之后我们的亲人就只有彼此了。”

“就算你之前总是欺负我,将我往死里折腾,但我们只有彼此了。我如今已不恨你,陈遂,之后我们要好好相处,魔教的将来就看我们两个了。”

陈遂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没能找到自己的手帕。

“我的手帕呢?”陈遂喊银姝,“他身上全是酒味,也不给我弟弟洗一洗?本来一直响就够烦人了,如今还身上一股口水味,拿出去卖一块灵石都没人要,得倒贴二百五十块呢。”

楚存的眼泪要掉不掉:“你怎么这样啊?陈遂,我真受不了你了!你吃点自己煮的药去节哀顺变吧!”

“谁和你一样,陈昭还没死。”陈遂翻身从榻上起来。

游仙的毒已经随她逝去消散。

经脉里的伤都已经愈合。

陈遂除了仍旧面色惨白和有些瘦削之外,已然看不出受过重伤的痕迹。

“她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就那样死掉?楚天阔杀不死她,她从小世界上来,在楚天阔之前没爱上过谁,但像楚天阔这样的人,已见过无数罢。”陈遂说,“我的记忆里问题真是太大了!简直是假的记忆构成了陈遂这个倒霉鬼。”

楚存还呆呆的:“这不对吧?”

“银姝,他说的是真话么?那孤儿就只有我一个。”楚存垂头丧气,索性一屁股坐在陈遂的床边,“天道不公!”

银姝道:“你要说,我也陪你一起当孤儿好了。不对,我这年纪已经不是什么孤儿,应当是孤独老头”

“你还想要谁陪你去当孤儿,陈遂伤好了,你叫他下次屠人满门时给你留半个,留一个他不放心,半个正好,半个人拼在一块儿正好给你拼成一整个人。”

陈遂心情舒畅,连看自己的便宜弟弟和银姝都顺眼了不知道多少。

他甚至哼着歌。

银姝那悲凉的曲子被他哼得相当欢快,无异于死了的一对恋人要从棺材里爬起来再续前缘。

“陈遂一直这样么?”楚存问银姝,“不是昨日还说真君随时会过来么?还说施义要来打我们?”

“没事的,陈遂这么笑就是找到法子了,他想杀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笑,若是着急了,假笑时嘴角的弧会稍微小一些。”银姝说,“你等他高兴完,听他说什么就好了。”

“一个施义,还干不掉陈遂的。”银姝叹了口气,“是我钻了牛角尖,反而给他添了麻烦。”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陈遂问,“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我哪敢说您的坏话?陈遂,你如今打算做什么?”楚存捏着陈遂才睡过的枕头。

好像那是陈遂一样。

他捏得枕头皱巴巴。

陈遂笑着说:“我知道我杀了施义之后要做什么了。”

“其实这世上,还有太多值得一试的事等着我去。”陈遂面上有一层薄红,“但我好像有些发热。”

“我不是故意的,昨日给你盖了两层那么厚的被子,你总是要钻到被子外来。”银姝不好意思道,“我实在不会照看人,我的孩子都是差点死在我手上的,没想到给你下药手一抖又下多了。”

陈遂咳嗽了两声。

“终于吐出来的不是血了。”他忽然说,“一直病着的躯壳,还是有太多不便之处。”

“在施义来之前,我们去解决西野的人口过多问题罢了,就从和施义有血缘的开始杀吧。”陈遂说,“银姝的血,迟早都要收回来的,这些龙血流下去,只会让施义有更多能夺舍的躯壳能用。”

“谢了了那边怎么办?你要在她面前也打开杀戒么?”银姝问,“剑宗的身份,你不要了?”

“哦,我差点将谢了了忘了。”陈遂又说,“去找谢了了也行。”

“谢了了和我到底是什么的容器?不记得问老妈了,她自己记性也不好,好多事都没和我说。施义应当很想解决掉我和谢了了。”

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