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2 / 2)

贺凌云看他。

贺老庄主拍拍他肩膀,“凌云,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记得,听莲池的话。”

贺凌云皱眉,“老爷子,你不回来了吗?”

贺老庄主双手背在身后,长叹道,“我尚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不光是八珍楼,凌云,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了。”

*

远处,王苏墨和霍莲池一起,远远看着老爷子和贺凌云一起。

江风拂过,鬓间的耳发在微风里轻轻掠过脸颊,王苏墨轻声道,“霍灵其实不在方如是那里吧。”

霍莲池转头看她,“王姑娘何出此言?”

王苏墨轻叹,“其实我认识方如是,也知道他的脾气。哪些人他会治,哪些人他不会治,我能略微猜出一二。霍灵受伤,老爷子已经替他运功疗伤过了,方如是曾说过,他只接疑难杂症,才叫不浪费医术。霍庄主你同老爷子还有山庄其他人说霍灵在方如是那里,是想他们宽心,也是不想霍灵和贺凌云频繁起冲突,气着老爷子,所以借口把霍灵支开了青云山庄,反而将贺凌云留在身边,不是吗?”

王苏墨也看他。

霍莲池自嘲一笑,然后摇了摇头,等同于默认。

稍许,两人都见老爷子拍拍贺凌云肩膀,同贺凌云说着话,霍莲池也道,“霍灵是我的孩子,淮安和凌云是老爷子的后辈,我是老爷子一手教养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点上,没有孰轻孰重。”

“老爷子把青云山庄交到我手上,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是找到可以托付的人。他从小病弱,我和他娘怕他心里难受,对他多有维护,淮安和凌云的出现让他自惭形秽,所以频频恶言相逼,其实他如何对凌云的,我都清楚。老爷子维护霍灵,是因为霍灵身子孱弱,但这不是他欺负人的理由。我让霍灵暂时离开,让他清醒冷静一段时日也好。”

“老爷子不想我难做,我也不想老爷子难做。行走江湖简单,家长里短反倒是最难之事。”霍莲池感慨,“让老爷子跟着八珍楼散散心也好,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全部花在凌云身上。”

王苏墨清楚霍庄主的为人。

他是为了贺凌云才将自己的儿子送走的。

霍庄主是想将贺凌云教好。

自己才是两边不讨好的那个。

王苏墨看向霍莲池,微笑道,“霍庄主,关于二公子,有些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霍莲池温声,“王姑娘但说无妨。”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又伸手绾了绾被江风吹散的耳发,悠悠道,“二公子幼时和大公子一起经历过不少磨难,大公子温和斯文,想来逃难来青云山庄过程中都是二公子出的头。兄弟二人年纪都不大,能走那么远,一直走到青云山,没点倔强在身上怕是走不到的。”

霍莲池微笑颔首。

王苏墨继续,“二公子的性子倔强,比旁人更有毅力,但也意味着他比旁人需要更多时间和耐性去教导。其实看他对老爷子就知道了,他心里是在意家人和朋友的。只是霍灵对他的针对,让他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别扭,还有自尊心作祟。”

“二公子人不坏,就是有些缺心眼儿,霍庄主你对他太好,他反而嘚瑟。所以,霍庄主,你日后同他的话要反着说,越刺激他越好。”

霍莲池看她。

王苏墨笑,“有时候做恶人,比做大侠好用。”

*

终于,客船这边检查完,码头管事这里也通知放行了。

霍莲池和贺淮安,贺凌云上前,同老爷子和王苏墨一行人辞行。

“伯祖,一路顺遂。”贺淮安拱手。

霍莲池也行作揖礼。

到贺凌云这里,眼眶不争气的红了,但是怕人看出来,就别过头去。

最要面子,却一点面子都不想丢。

“淮安,凌云,还有青云山庄就托付给你了。”老爷子看向霍莲池,霍莲池抬头,“老爷子放心,我会照顾好淮安,凌云,还有青云山庄。”

客船这处管事来催上船了,贺平跟着老爷子先行。

贺凌云小声,“王苏墨。”

踏板上,王苏墨回头看他,“怎么了,二公子?”

贺凌云轻声,“多谢了。”

“你说什么?江风太大,听不见~”也不知道王苏墨是不是特意的,反正,贺凌云的脸突然红了,“没事了!”

“哦,不用谢~”王苏墨朝他挥手道别。

贺凌云轻嗤,果然是特意的。

但再等抬头,王苏墨已经转身,拎着裙摆跟在和平和老爷子身后。

看着她背影,贺凌云脸上其实也缓缓露出笑意,只是笑意在王苏墨忽然转身的时候他也“嗖”的一声收起,然后一幅厌食脸。

王苏墨却不恼,而是“果然”一般的笑了。

客船离岸,老爷子在甲板上看着霍莲池,贺淮安和贺凌云三人越来越小的身影。江风拂过,之前再熟悉不过的江湖,他已然二十年没涉足,但这才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有他最熟悉的风……

一旁,贺林嘻嘻哈哈跟在和平身后。

他刚才去盯着王姑娘的那一堆大葱和吊床了,嘱咐客船这边可一定要收好。

这次,他好容易求了大师兄很久,大师兄才答应在庄主面前说让他跟去的,竟然成功了!

贺青雀超级开心!

“贺青雀,这么高兴?”王苏墨唤他。

贺青雀蹦跶着上前,“庄主真让我跟着大师兄出来了,笑嘻嘻,但是又不嘻嘻。”

不嘻嘻,王苏墨忍不住想笑,“什么叫不嘻嘻呀?”

贺青雀附耳,“不嘻嘻,是因为老庄主也在,不能偷偷溜去喝酒,老庄主规矩很严的,可惜了~”

王苏墨也悄声道,“不可惜,放心吧,没有老庄主在,你大师兄也不会允许你喝酒的。”

贺青雀:(`Д)!!

“不信你去问问。”王苏墨怂恿。

贺青雀真的去找贺平了。

王苏墨莞尔。

客船驶离码头很久了,早就已经看不清码头上的身影,但老爷子还靠在甲板上的围栏上。

上次来亭水客船紧张,他们是搭乘的货船来的;这次是整艘小客船,只有王苏墨和青云山庄的人,加上老爷子,大约十五六人,其余都是船员,客船很空旷。

见老爷子还在远眺,王苏墨知道老爷子还记挂着亭水那头。

王苏墨上前,“贺老庄主还在担心?”

贺老庄主温声,“之前总担心凌云四处闯祸,淮安没有习武根骨,心里不舒服,还有霍灵,从小身子孱弱,自从淮安和凌云来了青云山庄,霍灵要强的性子就变得敏感。如今想通了,这日后,江湖是他们的,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交给莲池便可,何必原地徘徊?”

“那说些旁的事儿?”王苏墨趁机转移话题。

贺老庄主询问般看她。

王苏墨靠在围栏上,温声道,“八珍楼现在只有我和取老爷子,我负责做饭和烧菜,老爷子包揽驾车,其余的杂事儿我们谁有空谁做。譬如,我做饭的时候,取老爷子端盘子。”

贺老庄主已经可以想象这个画面,“他端盘子端得好吗?”

王苏墨轻咳两声,“还将就,就是脾气不怎么好,但我在炒菜,也没功夫,都是老爷子在做。”

贺老庄主当即进入角色,“换我来。”

王苏墨笑,“老庄主端菜肯定优雅。”

切磋君子剑九式的时候都是,端菜更不在话下。

老庄主哈哈大笑,笑声里都是对八珍楼的期待,“还有什么,都说与我听。”

王苏墨想了想,笑道,“之前我准备了一本册子,正和老爷子商量着要买一条狗留在八珍楼,还没定呢,到时候回去了一起看看。还说,要找个杂工分担下琐事,您就来了。”

“老取能做的,我都能做;老取不能做的,我能做。”贺老庄主上头了。

王苏墨好像都能想象日后两人天天斗嘴的模样,还真不好说,她那晚做得梦是不是真的,一个长生君子剑,一个穿云断山手,八珍楼一个不注意就能拆了。

还得再招个保镖,能一个人扛得住长生君子剑和穿云断山手的保镖……、

“八珍楼的下一站去哪里?”贺老庄主已经开始期待了。

“往北,凉州。”这些都如同镌刻的一般写入脑海里,但没到一处,就要找当地的人帮忙看看线路,哪些是已经年久失修,哪些不好走,哪些地方山匪横行,哪些地方发水之类。

总之,大的方向有了,但途中会走走停停,随时调整,还要避开一些东西,走得就没那么快。

加上她和老取又佛系,所以旅途不敢。

准备用一辈子来做的事,何必急于一时。

享受途中的美景美食,也是旅途重要的一部分。

“凉州好啊!”贺老庄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这些年不在江湖中,都不知江湖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上就见到了。”王苏墨看向贺老庄主,“无论江湖在哪里,八珍楼都在那里!”

*

翌日清晨,王苏墨听同行的青云山庄弟子说起,贺青雀又又又晕船了,正生无可恋趴在房间里,大师兄让他哪里都别去,先呆着。

又晕了……

王苏墨决定先去看看贺林。

敲门,入内,贺林整个人怏怏的,因为不舒服,整个人都趴在床榻上,听到有人入内就转过头来,看到人是王苏墨就赶紧道 ,“王姑娘,你快出去。”

他怕一会儿真吐了,王姑娘在房间里会不舒服。

王苏墨上前,将竹篓放在桌上,然后搬了一旁的凳子坐在他旁边,贺林惊讶。

王苏墨看他,“贺青雀,你现在可一点都不青雀。”

是说他病恹恹的,没有精神,连叽叽喳喳的精神都没有了。

贺林懊恼,“这晕船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不晕了?”

王苏墨关心,“晕船药吃了吗?”

“吃了。”但好像也不怎么见效,可没吃也许会更糟,大师兄是这么安慰他的。

“那你多躺一会儿,怕你在船舱里无聊,我把它们带过来陪你。”王苏墨说完,去桌上拎了竹篓来。

它们,就是她已经转正的宠物鲫鱼——从阿大到阿六。

贺林啼笑皆非,“我连它们都分不清。”

“没关系,我也分不清。”王苏墨感慨,“等下船,说不定你就能分清了。”

贺林哭笑不得。

“我陪你说说话。”王苏墨托腮看他,小青雀怏怏的模样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贺林眨了眨眼,好像在说,真的吗?

“真的。”王苏墨肯定。

贺林其实是高兴的,一个人趴在船舱里最无聊了,贺青雀感慨,“我昨晚梦到我娘了。”

“呀!”王苏墨没想到。

但贺林轻叹,“可我都不记得她什么模样,但她转过身来,我就觉得是我娘,但我每次梦到我娘都长得不一样,我有点难过。”

小青雀不会说谎。

她记得小青雀说过他是孤儿,他可能连娘亲的面都没见过,或者太小,见过了也记不住,只知道人之常情,很向往,所以梦里会塑造娘亲的模样,但又知道不是真的。

所以很挫败。

小孩子的执念会跟随自己的人生很久。

王苏墨微笑,“贺青雀,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好啊~”他本来就闲得无聊,听故事最开心了。

王苏墨娓娓道来,“从前有一个小丫头,她的爹很会很会做菜,每天都做很多很多很好吃的饭菜给她和娘亲吃,她觉得很开心,然后也认为做饭这件事是能让自己开心,也能让身边的人开心的。”

“所以她就跟着爹爹学,爹爹做什么,她也做什么,开始的时候一团糟,但是仍旧嘻嘻哈哈,因为她有世上最好,也最耐性的爹爹,不会因为她把面粉弄得一团糟而说她,还会和她玩打面粉团的游戏。”

“无论她做得对不对,或者她会不会,爹爹都会很温柔得告诉她要怎么做,所以她从来不怕失败,做菜的过程也一直是开心愉悦的。总之,很快的时间,她学会了做很多很多菜,什么种类都有。”

“她好厉害!”贺青雀听见去了。

王苏墨笑了笑,继续道,“她就这样学呀学呀,学呀学呀,也觉得会一直这样跟着爹爹学到她长大。她还记得某一天,爹爹抱着她,告诉她,等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就去找《珍馐记》中记载的天下间的珍稀调料,逐一去试,尝尝味道。天下之大,还有很多未曾被发现的调料,他们可以满天下跑。”

“那他们去了吗?”贺青雀好奇。

王苏墨平静摇头,“没有,爹爹生了一场重病,过世了,后来她娘亲一直相依为命。娘亲告诉他,爹爹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们。所以,她们的生活还要继续,还可以一起去完成爹爹没完成的心愿。”

“找调料!”贺青雀抢答。

王苏墨点头,温声道,“从那时起,母女两人就在准备满天下寻找调料的事,生活在晦涩中好像忽然有了特别的期待。我们在意的人离开了,但是他有留下最珍贵的记忆给我们,我们就沿着他留下记忆,去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去替他看看他没来得及看得风景。”

贺青雀忽然眼眶红红,询问道,“那她们母女上路了吗?”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准备上路的时候,母亲心疾犯了,没来得及和她同行,最后,就剩她自己了。但是她还是决定继续带着爹和娘的期盼,去替他们看看没以后看过的风景。”

贺青雀感慨,“可天下这么大,她要怎么走?”

王苏墨笑,“但她运气好呀,她碰到一个很好的长辈,她同这个长辈说起她要去满天下寻找香料的想法,那个长辈就说,丫头,你给我做道菜吧,我若是吃了觉得好,我就帮你一个忙。她就给长辈做了一道娘亲很喜欢的肉末茄子煲,长辈吃着吃着就眼眶红了,说很好吃。”

“然后呢?”贺青雀期待。

“然后,他送了她一座八!珍!楼!”

“啊?!!是你啊!!!!”贺青雀惊讶。

哎,还真是呆头呆脑。

“所以,是因为你做了一道肉末茄子煲,然后玄机门的掌门就送了一座八珍楼?”贺青雀来精神了。

唔,差不多快恢复之前的贺青雀了。

“是呀!惊不惊奇,意不意外?”

贺青雀明显没听够,“我小时候经常想,有一天,我不小心跌落悬崖,别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劫后逢生,发现了顶级功法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然后我就从小贺林,变成了一代大侠,贺林,说不定,还是青云山庄的下下任庄主!”

贺青雀骄傲。

王苏墨感慨,大概,每个闯荡江湖的年轻人都做过这样的梦;但绝大多数被逼得跳崖的人,都死透了。

“诶,你见过八珍楼变形吗?”王苏墨问。

贺青雀摇头,但是满眼期待。

“这次就可以了。等我们到了,就把八珍楼支起来,我们做一顿大餐,届时,你能看到八珍楼是什么模样了。”王苏墨自己都有些想念八珍楼了。

那里是她移动的家。

“好啊!”贺青雀忍不住激动,但一激动,又忽然反应过来,“我好像没那么晕了!”

王苏墨伸手把他头按下去,“小青雀,再养养。”

贺青雀感慨,“就是好无聊。”

“那给你个小任务,等你真觉得好些了,就去做?”

“什么任务?”贺青雀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王苏墨认真,“等你赶快好起来,就替我去问问每个人想吃什么菜,这个菜有什么来历或者特别期待的,这个重任交给你了。”

“好!”贺林忽然有了期待。

“那先替我照看下阿大和它的兄弟姐妹们,一条都不能少!”王苏墨提醒。

“好!”

贺青雀就是好糊弄。

*

等出了船舱,王苏墨终于可以去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其实她也不怎么习惯客船,主要是前几日青云山庄的吊床太舒服了,等回了八珍楼那里,她左右要再睡几次。

等上甲板,没有多少人在,本来这条客船就只有他们这些人,早起来甲板的人很少。

“贺大侠?”王苏墨看见贺平在,遂而上前。

“王姑娘。”贺平拱手行礼。

“贺大侠在甲板上做什么?”王苏墨起了个头,寻个话说。

贺平忍不住笑,“不瞒王姑娘,我方才正在想二公子,这回离开,不知道二公子会怎样?”

王苏墨愣了愣,满脑袋都是卢文曲的话,他和贺凌云要趁老爷子离开之后溜之大吉,去找翻走地鸡土拿走东西的人。

王苏墨:-_-||

真的很难形容这两人的脑回路,但大抵也只有两个脑回路能产生共鸣的人,才能一起做这样的事,倒也有几分像当年的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

谁又能说不是呢?

王苏墨笑着看向江面。

贺平也还在自己的思绪中,轻声道,“庄主是说,他要看紧二公子,不能浪费了二公子这么好的天赋。”

听到这里,王苏墨替贺凌云捏了把汗,然后问,“霍庄主决定怎么看紧啊?”

贺平忍不住笑。

*

一日前,青云山庄,敛风亭。

贺凌云几分不耐烦地看向霍莲池,“做什么?”

霍莲池一改往日的包容,严厉与温和,转而变得冷淡与深沉,“既然老爷子已经走了,我也不用演了,贺凌云,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你,你得配拿才是。”

头一次听霍莲池这么说话,贺凌云愣住,本能得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本来就厌恶对方,这种潜意识里的不喜欢很快说服自己,老爷子一走,霍莲池就不演了,直接说他不配。

贺凌云皱眉。

霍莲池想起王苏墨离开的时候——二公子人不坏,就是有些缺心眼儿,霍庄主你对他太好,他反而嘚瑟。所以,霍庄主,你日后同他的话要反着说,越刺激他越好。

上钩了。

霍莲池心地澄澈。

“哼!懒得理你。”贺凌云转身。

但刚转身,一道剑光从他脸颊擦着过去,再近一分就将他脸割一道口子。

贺凌云惊呆,霍莲池?!!

那把剑贴着他的脸飞出去,直接插进地面里,稳稳当当,发出一声挑衅的“嗡鸣”。

贺凌云回头看他,似是难以置信。

霍莲池继续之前的语气,“你要是不想和我比,你就把青云剑留下。”

贺凌云轻嗤,原来是打他青云剑的主意!

这是老爷子留给他的,老爷子在的时候,霍莲池装好人,老爷子一走,他就原形毕露,“你想得美!”

““拔剑。”霍莲池沉声。

“我偏……”贺凌云口中的不字还未出来,就听“嗖”的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霍莲池已经朝他攻过来,他不得不拔出青云剑抵抗,但还是被霍莲池像甩一条小狗似的甩了出去。

等他好容易半跪在地上,膝盖擦破,才停稳。

霍莲池已经越过他身后,将他身后那把插入地面的剑取回来。

“你,你偷袭?!”贺凌云怎么都没想到,堂堂青云山庄庄主霍莲池竟然会在他话都没说完的时候,见缝插针偷袭他?

贺凌云除了恼意,更多是惊讶。

霍莲池却平静,“你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要让着你?”

虽然但是,霍莲池这句话还是将贺凌云的斗志点燃。

霍莲池继续,“我不是老爷子,怕当众拂你颜面,让你无地自容,我不会处处让着你,贺凌云,我给你个机会,你今日只要碰到我衣服,我就算你赢,你就拿走这把青云剑,不然,这把青云剑我就替你收着。”

“你别看不起人!”贺凌云气恼。

“来。”

这次,贺凌云有经验了,霍莲池话音刚落,他就趁机冲了过来。

果然是学得快,偷袭也一并学了去,霍莲池心里感叹,贺凌云剑锋逼近,但还没等到他跟前,他一脚踢翻了他,愣愣道,“下盘不稳

,再来。”

明明是在戏耍他,还一脸平静淡定的模样,贺凌云咬牙。

贺凌云再次握剑冲过去,就这样,短兵相见,电光火石,但同样的,连对方的衣服都没碰到,就被对方手中剑将自己手中的青云剑打飞了去!

贺凌云:“……”

贺凌云回头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霍莲池刚才至少有一句是真的。

—— 老爷子怕拂了他的颜面,昨日有意让他了。

所以当霍莲池不让他的时候,他就原形毕露,在霍莲池眼里,他如同跳梁小丑。

“再来。”霍莲池将剑还给他。

贺凌云咬牙,他就不信了,今日一整日,他还怕碰不到他衣角,就算是耍诈,使坏,他也要!

但第一日,累得气喘吁吁,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不要说霍莲池的衣角,连他人都没近身过。

贺凌云累得有些迷糊了,但心有不甘。

霍莲池从地上将青云剑拿走,他愤恨上前,霍莲池剑尖对着他,冰冷道,“明日这个时辰,再来,你什么时候能碰到我衣角了,你才有资格在我面前提把青云剑拿回去,否则我修书一封告诉老爷子,你不配用青云剑。”

贺凌云咬牙切齿。

但看着霍莲池的背影,贺凌云又愤恨务必,第一日,他什么都没碰到……

*

牢房里,贺凌云和卢文曲吐槽,“气死我了,我怎么都碰不到他,什么方法都用了,连耍赖都用了,他根本不屑于我的耍赖,这才是最丢人的。”

也只有在卢文曲面前,贺凌云才有些露怯。

但既有露怯,更多是不甘心。

“不行!青云剑还在他手上,明日死活都得碰到他衣袖,拿回青云剑我们再走!再等我一日。”贺凌云看向卢文曲。

卢文曲看他。

贺凌云想了想,又忽然起身,“文曲兄,我先回去练习了,离约定的时辰没有多久了。”

还不待卢文曲反应,有人心里装了事儿,不,满脑子都是今日同霍莲池比剑时的招式回放,他都记在脑海里。

他就不信了,他练一晚上,还练不到够上他衣角!

可恶!

贺凌云就像忽然打了鸡血一般,以前被人推着都不会走的,眼下忽然要自己走了。

还马不停蹄。

看着贺凌云的背影,卢文曲一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一面奈何笑了笑,霍庄主这套治贺凌云的法子,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似的……

贺凌云是上头了,每个几日,怕是走不了。

*

很快,第二日约定时间。

贺凌云顶着一双熊猫眼来了。

霍莲池看到他的熊猫眼,知道他昨晚去勤奋刻苦去了,果然王苏墨说的对贺凌云有效,至少,看到有人忽然勤奋,且认真,他心里欣慰。

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剑给我。”贺凌云就不信了。

霍莲池果然将剑给他,经过一晚上的不断复盘,反复推演和练习,今日的贺凌云好像真的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从之前连怎么近他的身都做不到,到天下武功无快不破。

也竟然能靠近他,是长足进展。

但能靠近他,和能触碰到他衣襟有天壤之别。

青云剑再次被打飞。

贺凌云呲牙,“再来!”

是越战越勇,也打急眼了,越战越猛。

霍莲池一面拆招,一面‘提醒’,“下盘是稳了,但是老爷子前日教你的呢?别人都学会了,你都没学会,你留给对手的空隙太多了,你赢不了我。”

贺凌云恼意,“你的废话太多了!!!”

……

远处山坡上,贺淮安远远看着霍莲池和贺凌云一处。

贺凌云的剑不断被打飞,但是不断重来,就连他都能看出贺凌云一次接着一次的进步。

身边青云山庄弟子道,“庄主昨日也在这里同二公子练剑,好像不像从前那般温和,有些凶。”

贺淮安反倒平静,“那是叔叔想通了,自己没什么对不住凌云的,自然要严厉些。”

弟子继续,“二公子这两日进步很快,庄主下得手越重,二公子仿佛学得越快,听说,昨晚在思过崖练了一宿,今晨才回去歇下。”

贺淮安并不意外,淡声道,“少了伯祖的庇护,他兴许反而能更快些。”

贺淮安喉间轻咽,“走吧,不看了。”

……

山坡下,“再来!”“再来!”“霍莲池,你卑鄙小人”

除了贺凌云的咆哮,还有霍莲池冷淡的,“力道不够,像个姑娘家似的。”“老爷子教你的第三式你是忘到脑后了吗?”

*

地牢里,贺凌云揪头发,丧丧道,“怎么回事?他的剑怎么使得这么好,我怎么都使不出来,难不成真的是功法问题?”

贺凌云托腮,一脸迷茫。

卢文曲笑道,“自然,功夫和剑术是相辅相成的,你不练功法,就练外功,当然缺失了东西。基石不搭好,后面高楼怎么平地起?”

贺凌云醍醐灌顶,“有道理!我回去练!”

卢文曲本想叫住他的,但他已经转身,只留了一道背影。

卢文曲拿起一旁的扇子悠悠扇了扇,是上进的背影啊~——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昨天欠的1000补上啦,还多更了一章

中二少年成长史

明天就能见到升起来的八珍楼啦,明天见~晚安[加油][加油][加油]

第030章 兄弟

大约是秋老虎真的来了吧?

不然怎的会这般热?

卢文曲一面摇着扇子, 一面看着那道不羁的背影,悠悠想,大约, 霍庄主是想趁着这个秋天好好练一练贺凌云了……

这两日,有人像着了魔似的。

但未尝不好。

只是, 这天气越渐回热,追踪香的效果便散得越快。再过几日, 恐怕就寻不到了。

卢文曲心地澄澈,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除非,你有鱼肉朋友。

他就是贺凌云的鱼肉朋友。

*

第三天、第四天, “再来!”“再来!”“再来!”

贺凌云就像开了挂似的, 越挫越勇,同之前那个嚣张跋扈, 又连半桶水都没有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之前还有青云山庄的弟弟远远看着霍庄主同二公子练剑,想着庄主这般严厉,二公子应当坚持不了太久,却不曾想这几日都这般坚持过来了。

还听说, 这几日思过崖一到晚上就“乒乒乓乓”吵个不停,本以为是山上的野兽出来觅食了, 结果后来发现是二公子一个人在思过崖拼命练剑。

活脱脱得变了个人似的。

自从上次在南山苑和老庄主切磋比剑后,二公子好像一直在精进。

如今又同庄主斗上了脾气,似乎还真的进展神速。

第五天上,终于,在贺凌云不知疲惫得猛攻, 以及绞尽脑汁下,终于剑尖割到了霍莲池的衣袖。

贺凌云满头大喊,气喘吁吁, 但得意得伸手。

攥在掌心的,是刚才从他衣袖一隅割下来的边角。

贺凌云轻嗤,“不是说我碰不到你衣袖吗?好好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贺凌云心里说不出来的畅快。那种畅快,不是下河摸鱼,上树抓鸟,或是同其他江湖上认识的狐朋狗友一道鬼混可以比拟的!

那种畅快,是彻夜在思过崖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晨间倒头就睡,睡醒就来敛风亭这里和霍莲池比剑,一直被他碾压,被他言辞奚落,最后却绝地反击的潇洒恣意。

是老爷子的青云剑终于在他手中的证明!

是他自己同自己憋的一口气,在霍莲池跟前憋的一口气!

“不错,不仅碰到了,还割到了衣袖的边角料。”霍莲池也大方承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几日听管了他一反常态的奚落,忽然听到这一句,贺凌云心头舒坦,却是习惯性轻哼一声。

但下一刻,霍莲池继续道,“不过,贺林也能碰得到,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是要在山庄内大肆宣扬一翻,你的青云剑终于能碰到我衣袖了吗?”

“你!”贺凌云恼羞成怒。

贬低他可以,但将老爷子的青云剑带到一处贬低,贺凌云忍无可忍,“说吧,这次又要怎样?”

霍莲池淡声,“明日起,剑不被我打掉算你赢。”

贺凌云轻嗤,“你还真当自己是老爷子了?”

当时他同老爷子切磋比剑,胜负就是剑会不会被老爷子打掉。

霍莲池也想同样的套路和他比试,但他只要握得足够紧,避开霍莲池的力道,就可以轻轻松松接住他的一招。这比割下他衣袖的边角料容易多了。

贺凌云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羁道,“倒也不用明日,就今日吧。”

霍莲池眉头微皱。

但贺凌云已经青云剑出鞘,直接朝霍莲池而来。

明明是剑不被打掉就获胜,但嚣张到主动攻击,霍莲池迟疑了片刻,没准备给他留颜面。

“噹”的一声,一丝放水的概念都没有。

贺凌云挥剑而来的时候霍莲池还没有拔剑,但等贺凌云的剑到跟前的时候,霍莲池一甩衣袖,剑锋出鞘,电光火石之间,贺凌云手中的青云剑被一股极其浑厚的内力击飞了去。

不止青云剑,贺凌云自己也被弹了飞了出去。

青云剑在身侧“咣当”落地,贺凌云刚才重重摔出去的时候,正好屁股着地,原本想起来的,疼得有些起不来。

贺凌云诧异看向霍莲池,一面捂着刚才被振得生疼的右臂和右肩,一面忽然意识到,霍莲池是认真的,而且但凡霍莲池认真起来,他根本招架不住。

他说大话了。

他和霍莲池之间,只能用鸿沟来形容……

短时间内,他根本不可能超过霍莲池。

这是贺凌云第一次清楚得认识到自己和霍莲池之间的差距,但他不甘心,就这样在霍莲池眼中当跳梁小丑。

贺凌云伸手握住青云剑,然后用青云剑拄着勉强起身,忍着痛开口,“再……”

“再来”两个字都没说完,霍莲池已经转身。

*

再次到地牢,已经入夜很久。

平日他都不是这个时辰来的,而且这几日在和霍庄主比剑,每次回来都气喘吁吁,然后七个不平八个不忿,准备操刀再来。

但这次,地牢里掌灯都很长时间了,贺凌云才来,而且,整个人很丧,早前的斗志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这是怎么了?不是昨晚才说想到隔霍莲池袍子的办法,胸有成竹吗?”卢文曲见他状态不对。

贺凌云抬头看他,怏怏道,“割到了。”

卢文曲惊讶,“那不是好事吗?纠缠了好几日,不是说碰到他衣袖就赢了?你这都割到他衣袍了,难不成他还能耍赖不成?”

贺凌云看了他一眼,换作早前,他早就义愤填膺,然后在卢文曲面前将霍莲池臭骂一顿,说他臭不要脸,眼见着他赢了,就改规则,还激他。

但今日,见到两人之间真正的实力差距后,贺凌云有些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不是跳梁小丑,是螳臂当车……

他如果是青云剑,恐怕也更愿意在霍莲池手中;他不想被霍莲池看不上,说他配不上老爷子的青云剑。

贺凌云窝火。

但好像又清楚,他窝火的其实是他自己。

这事儿无解。

这青云山上,他再没有比卢文曲更亲近的朋友,贺凌云低声道,“我是割了他的衣袍,也知道他是激将法,但我还是没自知之明,答应和他比剑,只要剑不被他打掉就算赢。但我今天和他过了一招,他应当还没用全力,我连带剑都被弹飞了出去。我和他之间不知道隔了多少鸿沟在……”

比早前没有“自知之明”更可怕的,是忽然有了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之前怎么那么缺心眼儿,也大言不惭。

但老爷子的青云剑还在霍莲池手上,他不可能把青云剑留在青云山庄,然后下山……

“追踪香还有多久时效?”他和卢文曲还约好了要一道下山,去寻那个挖走地鸡地盘的小贼。

但眼下,他的青云剑被扣了。

若是让老爷子知道,他刚离开的第一日,自己的青云剑就被霍莲池扣下,最后自己也没拿回来,反倒下山去了……

卢文曲不置可否,却摇了摇扇子,忽然开口,“凌云兄可信得过我?”

“嗯?”贺凌云抬头看他,然后轻声,“我若信不过你,连王苏墨都没见过,就把锦囊送去八珍楼了?”

卢文曲笑了笑,“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但如果你有鱼肉朋友就另算。”

贺凌云皱眉,“什么意思?”

卢文曲放下扇子,认真道,“我放的追踪香,我去就能跟上。你且先好好留在青云山庄里,从霍莲池手中将青云剑拿回来,届时再正大光明来寻我。别担心,这一路我都会差人送消息给你。磨刀不误砍柴工,人总要有些硬本事才能站得住脚。等你能从霍莲池手中将青云剑拿回来,那翻走地鸡那块儿地的人无论是谁,你都能查了去。”

贺凌云看他。

卢文曲感慨,“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让我替凌云兄走一程。”

贺凌云迟疑。

卢文曲凑近,“把我的鸡内金给我,我明日就走,迟则生变。”

“文曲……”贺凌云知晓对方是在用打趣的语气说正经的事,“你们天香门就你一个传人了,你不是还有很多香料要找?”

“自然,只是终其一生都要做的事,偶尔喘息个几日也无妨,目标也能是曲线的,是不是?江湖之大,期待和凌云兄重逢。”卢文曲拱手作揖。

贺凌云轻笑。

“珍重。”卢文曲渐渐收起笑意,然后竖起掌心,贺凌云笑了笑,“啪”的一记响亮击掌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

*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再来!”“再来!”“再来!”

坚持不了一个时辰,坚持一刻钟不行?坚持一刻钟不行,坚持一炷香还不行?!

贺凌云咬紧牙关。

虽然霍莲池每一次拆招都毫不留情份,却会在结束后冷冷提一句他的破绽在哪里;不得不说,霍莲池的提点一针见血,但贺凌云的悟性也真的要比同龄的弟子高出很多。

但霍莲池已经知道不能把这种欣喜放在脸上,而是藏在心底,并且,越是如此,越要反着说。

“明日再来。”霍莲池收剑。

身后,是贺凌云直接累趴下倒地的声音。

霍莲池嘴角微微勾了勾。

*

贺淮安远远看着,一旁的青云山庄弟子上前,拱手道,“大公子,二公子前两日让人把卢文曲从地牢里提了出来,送下山了。”

贺淮安平静道,“由得他去吧。原本也是卢文曲赖着不走,叔叔想着凌云这处没人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凌云有正事做,他走就走吧。”

“要让人跟着吗?”身边的问。

贺淮安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必了,他留在青云山庄也是因为凌云的缘故,如今凌云走上正轨,他应当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江湖之大,山水有相逢吧。”

贺淮安似是想起什么,又问,“这几日江上风浪大,客船中途要停靠在其他码头避风,今日应当到了吧?”

“应当已经下船了。”

贺淮安颔首,“那等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

“是。”

贺淮安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亭水码头。

伯祖虽然年纪大了,但山庄之外的普通江湖小辈根本不惧。即便是要同王姑娘一道,也不需要贺平带着人一路护送。

叔叔应当有别的事情交待了贺平去做……

江湖平安无事这么久,希望不要再生事端。

*

“终于下船了~”下踏板的一刻,贺林好像忽然就恢复了重生,“哟吼!”

果然贺青雀走到哪里都是贺青雀,但江上除外。

这两日江上风浪大,中途在别的码头停靠避了两日,老爷子应当担心了。

“王姑娘,你真不会骑马?老庄主准备骑马去八珍楼呢~”贺林还是问了声,上次来码头王姑娘就是坐的马车,他不知道王姑娘是不会还是不想,但如果王姑娘会骑马会快很多。

王苏墨摇头,“不会,我晕马,和你晕船一样。”

贺林:(⊙o⊙)…

那他知道了,晕船可难受了!

“那,那我先去租辆马车。”贺林说完就去,王苏墨转头,果然见贺老庄主在一旁挑马。

贺平打点完其他事情上前,“王姑娘。”

王苏墨主动提起,“贺林帮我准备马车去了,我不会骑马。”

贺平轻笑,“懂事了。”

王苏墨也笑起来。

“对了,王姑娘,正好问一声这一趟要去哪个地方寻取八珍楼和老爷子?”贺平问起,上次离开前寻了一处苑子落脚,但也不知道取老爷子是不是会一直留在之前的苑子里。

王苏墨自然知晓,“广城到历城的官道上有一处凉茶铺子,凉茶铺子是一位老板娘经营的,八珍楼和老爷子都在那里。”

贺平微楞,想起当时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家凉茶铺子和老板娘。

—— 我们这儿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哦,也包括地底头钻的,只要是从这地界里过的,我们都门清着。但我们这儿是凉茶铺子,规矩是给往来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脚的地儿。

—— 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武林中想打八珍楼主意的人不少,猜猜为什么都说八珍楼得罪不起?

贺平若有所思,然后轻笑一声,“你们认识?”

会这么反问,那就是之前见过,王苏墨笑道,“认识啊,那是阿珍姐,我离开,老爷子肯定会驾八珍楼去阿珍姐那里。阿珍姐会做点心,老爷子喜欢吃她的点心,但不能待太久时间,他们两个会吵架。”

贺平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吵架”两个字和印象中那个好看,又有些泼辣的老板娘融为一体。

“阿珍姐脾气火爆,同老爷子吵架会赶人,老爷子会怄气,早些到总是好的。”王苏墨悻悻,但谁知道路上偏逢着一场暴雨风浪,江上不安全,停了两日。

贺平脑海中忽然有画面感了,同时,也心领神会,应该都是熟人,不然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对了,你们这次会多待几日,还是送完老爷子就回青云山庄?”同行一路,王苏墨还是关心的。

这一次分开,还不知道什么能再见贺青雀呢!

忽然少了叽叽喳喳的贺青雀,说不定还有些不习惯。

“其实,庄主让我办件事,没那么快回去。”贺平轻声。

王苏墨看他,贺平会在她面前提起,应该是她知道的事,而且同她有关。

贺平也没隐瞒,环顾四周,周围都没有留意这处,贺平才压低了声音,“王姑娘还记得上次在码头这里遇到的那些掺假的大米吗?”

这几日的事情太多,她原本都忘到脑后了,贺平突然提起,她也想起来。

王苏墨颔首,她当然记得。当时那个年轻侠客被人撵到跳江,也有人看到她之前在看热闹,但估计拿不准她是不是留意到了,后来因为见到青云山庄的人在,不了了之。

王苏墨也轻声,“你是说,霍庄主让你查大米掺假的事?”

贺平点头,“不错,那趟粮食走的是水路运输,从江上过来的。之前西边遭了旱灾,粮食是从东往西运,一定会途径亭水,这么大数量的赈灾粮竟然借码头这里的货船运送,这其中恐怕不少猫腻。”

“青云山庄就在亭水,赈灾粮的事虽然是朝廷的事,但那日还有其他门派在,掺假的赈灾粮有其他江湖门派的痕迹,还批量经过亭水,庄主想提前了解清楚,有备无患。”

贺平说完,王苏墨也会意,“确实是。”

即便此事同青云山庄无关,但亭水是青云山庄的地盘,有江湖门派在亭水走过这样的赈灾粮,不知道会留下多少祸患。

比起坐以待毙,霍庄主的顾虑是对的。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王苏墨知晓此事耽误不得。

“我和贺林会跟着老爷子先去,也会留人在这里打听,当日见过此事的人应该不少,多多少少都有痕迹,其余人散开到沿岸各码头分头打听,应该很快会有眉目。”

“安全起见,此事日后王姑娘不要对人再提起,避免惹火上身。”贺平提醒,“毕竟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总归小心些微妙。

“我明白了,多谢贺大侠。”

贺平见她似是在思索,又道,“不过王姑娘也不用太过担心,当时码头的人多,看热闹的人也多,当时的注意力都在跳江的那人身上,那人下落迄今不明,不知是生是死,希望他没事。”

听到这里,王苏墨没有应声,但是想起在去往亭水的货船上还见到过那个人,跳江了,但活得好好的,能躲能藏能吃能睡,就是饿了。

她还特意多留了一个菠菜鸡蛋卷给他。

后来到亭水,她就同贺平一行人一道下船了,她也不知道他后面会去哪里。

萍水相逢,终究也算帮衬了下,就当给取老爷子积德了~

不远处,贺林已经驾了马车回来。

贺老庄主也挑好马,一面抚摸着马脸,一面都是期待。

青云山上能骑马的地方不多,贺老庄主应当很久都没骑过马了。

贺老庄主羡慕取老爷子,这个年纪还可以快意江湖;有贺老庄主在,老爷子应当也不会那么无聊。多年旧友相聚,老爷子肯定也没想到,她就是去了一趟青云山庄,就把贺老庄主拐带回了八珍楼。

但老爷子看到贺老庄主,一定是惊喜。

她忽然有点晚些期待老爷子的表情!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老庄主也许并不会在八珍楼呆太久,还有之前离开的卢文曲,八珍楼总会有旧人走,新人来,但同行的一段旅程足矣。

*

官道上,卢文曲快马加鞭,追踪香的味道还没有彻底散尽,他能沿路追踪。

比起凌云,他更想知道谁会在青云山庄潜伏那么久。

走地鸡那块位置很特殊,又在老爷子眼皮子下,不会那么轻易被人发现和寻到;如果那块儿地下面埋藏的只是普通之物,不会有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人用的毒药来自天香门,并且是禁药,可以杀人于无形,而且除非门中弟子,否则根本察觉不出来。

对方是不想引起更多注意,所以只对那只鸡下了手;但如果老爷子哪一日忽然反应过来,也一定会从失踪的弟子或者山庄的人里追查此事……

无论是天香门的缘故,还是老爷子的缘故,他要先一步查清此事。

亭水临江,所以天气多变,前一刻还是艳阳天,下一刻就乌云遍布,幸亏身上披了蓑衣斗篷才不惧风雨。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艳阳转乌云天,他带着凌云要去投奔伯祖,但每去一处,都说伯祖不在。他们辗转了很多地方,凌云也一直在生病,四五岁,懂得事不多,只知道跟着他。

他那时也只有六七岁,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找伯祖……

那天的人太多,又下着雨,将他和凌云冲散。凌云那时还很小,他到处找凌云到处找不到。

后来听说那边暴雨冲垮了南边的街道,不少乞讨的孩子当时在那处避雨,被垮掉的墙砸死。

他浑浑噩噩到了那处,见到了凌云随身带的那串手珠子,泣不成声。

伯祖的踪迹他也不知道在何处,凌云又没了,后来他遇到师父,师父收留了他,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也是天香门唯一的传人,师父给他改名卢文曲,就这样,一晃十余年。

在怀啼遇到凌云的时候,他觉得对方很熟悉,总莫名想亲近。

直至烤鱼的时候,看到了他手臂上的胎记。

他眼中难以置信,心中不平静了很久。

凌云在怀啼逗留了很久,一直和他一处,也同他说,文曲兄,我怎么觉得你我一见如故。

他笑了笑,没出声,更多是听。

凌云同他说起,小时候兄长带着他一面逃难,一面打听老爷子的消息,最后兄长聪明,一路走,一路辗转终于到了青云山庄找到了老爷子。他和兄长相依为命,但是兄长小时候也把他弄丢过一次,下着暴雨,城墙还塌了,他生了好久的病,醒来后迷迷糊糊的,兄长就一直背着他走……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拼凑出了错过的时间。

他同凌云走失,暴雨中城墙坍塌,是贺淮安,应该原本不姓贺,总之,同是孤儿的贺淮安救下了凌云。

那时的凌云年幼,又高烧一场,烧得迷迷糊糊,贺淮安替代了他,成了凌云的哥哥。

贺淮安也是自己一人,原本人生毫无目的,但遇到了贺凌云,贺凌云时常问,哥哥,怎么去找伯祖,那也应该成为那时候贺淮安心里的寄托。

于是贺淮安告诉他,走,我们继续找伯祖……

这件事贺淮安没有告诉其他人,因为那时候是乱世,各处又受灾,民不聊生,对贺淮安来说,贺凌云的哥哥也许早死了。

但贺淮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从爷爷留下的遗物里,一点点去问,去打听,也凭借他的聪明,猜到了老爷子就是青云山庄的老庄主,他带着凌云去到了青云山庄,才有了之后……

对贺淮安,他是感激的,没有他,凌云应该早就死在那场暴雨和坍塌里。

对贺淮安来说,青云山庄也是一个最好的归宿。

只要他不开口,这一切都是圆满的,无论是老爷子,霍庄主,还是青云山庄上下都没有亏待过贺淮安和凌云。

在他看到老爷子的一刻,他还是热泪盈眶了。

老爷子是爷爷的亲兄弟,他们生得很像,他想起了爷爷,也想起了爷爷生前让他们去投奔伯祖。他找了,无论其中的曲折,他和凌云都找到了……

青云山庄的这半年,弥补了他很多遗憾,他和凌云相处了很长时间。

看着他一点点成长,也看着他一点点从歧途回来。

老爷子把青云剑给了他,霍庄主也在激将法教他,那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代老爷子和凌云去做……——

作者有话说:卢文曲,其实是第一个八珍楼的伙伴

————————

这章有周末红包,前100个发哈,周一中午一起发[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