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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口 唯酒 22816 字 1个月前

陆霓之前随口应过,不能一直拒绝,就临时改了主意。

小龙的奶奶知道陆霓要来,提前准备了新的床单被罩,他妹妹把房间让出来,家里全都打扫过一遍,电视都拆了挪到卧室里,好像在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陆霓不喜欢被别人如此隆重地对待,她总是在心里隐隐不安。是觉得这份谢意过头了呢,还是害怕别人向她索要更多,她自己也很难说清楚。

晚上,陆霓冲完凉,躺在小龙妹妹的床上,是一张草编凉席,有点硬,枕头里面装的也是药草,陆霓闻着久违的味道,看着蓝色的蚊帐。

电风扇吱嘎吱嘎地转动着,小龙的妹妹跟奶奶睡,奶奶晚上总是翻身咳嗽,妹妹睡不着,爬起来在客厅打着电筒看书。

陆霓把妹妹叫进来,让她跟自己一块儿睡。两人在床上逮了会儿蚊子。小风随着陆霓躺下,鼻头靠近她嗅一嗅,然后努力屏息住。

陆霓问:“怎么了?”

“你好香。”小风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摸摸你吗?”

“你想摸哪里?”陆霓笑了。

“我摸摸头发就行。”

她也没有想到陆霓会答应,就伸手在她的发丝上碰了碰。头发都一样,无非是顺滑点,长一点,浓密一点,但小风觉得陆霓尤其的香。香是向外散发的,令他人受益的,一种伟大而无私的施舍。

小风翻身爬起来,说:“感觉你好年轻,一点都不老,不像三十岁。”

陆霓震惊之后,忍俊不禁,“你想象的很老吗?”上次见她还是几年前,她这几年经历了结婚离婚,事业起伏,肯定不一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小风感到抱歉,她连忙说:“你只是和我想象的或者见过的三十岁的人不一样。”当然,她和二十岁已经相去甚远。

二十岁也不是她这样的,陆霓处于一个游离的地带。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只记得我妈妈三十岁,那时候我哥都上小学了。”

陆霓知道她的意思,因为她在一瞬间也想起许竹的三十岁,那一年她还是所有人的大姐,支撑着破落的家,管着不怎么听话的妹妹,还有即将死去的许长生。她是完完全全的大人,但苍老,操劳,浮肿,眼里已经没有活人气息了。

现在她已经长到了许竹的年龄,以后会比她越来越大。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心还是痛。

陆霓说:“三十岁有很多样子,年龄不是一文不值的数字,但也没什么了不起。”

两人在屋内聊着天,虽然有电风扇但还是热,皮肤粘腻冒汗,陆霓从床上起来,打开了窗户,外面的风凉快点。她看见小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

陆霓站在窗户里跟他说:“明天去买个空调吧,我给你钱。”

小龙说,不用,我有钱。他很长时间不回家,妹妹住校,每次往家里买东西总是被奶奶拒绝,说自己不热,马上就要死了,用不着。

小龙递给陆霓两根绿豆冰棍儿,他刚刚去小卖部买的,先用这个解暑。陆霓接了过来,问他:“你热吗?”

小龙说,不热。

“男的不是更怕热吗?”

小龙说:我是年轻男孩,跟别的男的不一样。

陆霓说:“我们不着急睡觉,你进来吹风扇吧。”

三个人开着电视聊天,兄妹俩争相跟陆霓献宝,说带她吃好吃的东西,好玩的地方。妹妹因为没有哥哥跟陆霓那么熟,说不过他,一气之下把灯给关了。

一开始陆霓还纳闷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后来看见小龙对着妹妹瞪眼睛才反应过来,黑着灯,没人看得清他的手语了。

第二天,小龙还是去买了空调回来,就算奶奶不需要,陆霓会在他家待好几天,也是需要的。

有天,陆霓在一家饭店吃饭,碰见了个胖胖的男厨师,一闪而过的身影把她吓了一大跳。这个地方距离她的老家并不远,对方也有可能来这里打工,陆霓起身追了上去,还好不是那个人。

陆霓知道了自己惴惴不安的点在哪。

隔天,陆霓买了车票去看许竹的两个小孩。

一对姐弟,姐姐已经上初中,弟弟还在上小学,和许竹长得不太像,倒像她的丈夫。她远远地看着,并没有上去跟他们说话,因为没有什么感情。

她不会爱屋及乌,把对许竹的感情投射到任何身上。包括她的孩子。

许竹死的时候,她的账户里还剩下一半的赔偿款,许梅拿走了自己的那部分,她的则全都给了许竹的丈夫。

这是她欠许竹的。

许竹的丈夫瞬间就接受了,并没有管她马上就要去上学了,学费哪里来,怎么生活。

她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过着极度窘迫的生活,那是她的人生第一次完完全全的孤立无援。她之后也找男朋友,成为她的同伙,再一次次割舍,逐渐习惯一个人。

许竹的丈夫后来托人找过陆霓。

那时候陆霓在黄海冰的公司,许竹丈夫听人说她混得很不错,千里迢迢找到她,想让她把两个孩子接到北京生活。

那个男人卖惨,“他们是你姐的孩子,你是他们的小姨,血缘关系割舍不断,你肯定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跟着我过苦日子吧?我一个男人笨手笨脚,哪里会照顾孩子。”

鳏夫的虚伪,陆霓从小就见识过,许长生的演技精湛多了。

男人想甩责任,她告诉他,“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给你那么大一笔钱?是买断关系,我和你们两不相欠。”

许竹的丈夫拿亲情说事,拿孩子的前途绑架,说她忘了许竹是如何把她抚养长大的,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陆霓却冷笑,警告他:“当然,你也不要觉得我不管孩子,你就可以胡作非为,如果你再婚,亏待他们,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她像条恶毒阴险的蛇,描述她陪床的那天晚上,许长生醒过来了,殷切地看向自己的小女儿,求生欲望强烈,他想活下去,哪怕瘫痪、管不住屎尿,也要苟且偷生,许杰没有给他活的机会。

她说:“孩子总会长大,你也总会老,我会让你的下场比我爸还惨。”

陆霓说她会一直监视着他。许竹的丈夫在她这没讨到便宜,只好走了。

小龙陪着陆霓走了这么一遭,当天坐了火车回来,他隐隐地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明白。

火车里空气很闷,到处都有人抽烟,陆霓很安静地看着外面,小龙掏出一根洗干净的黄瓜递给了她,陆霓让他自己吃。

小龙说,就算不吃,闻闻也能缓解晕车。

于是陆霓把黄瓜攥在手里到下车,她的心逐渐平静。

小龙的老家没有热几天,很快就凉快下来,陆霓待得很自在。她跟着妹妹上山,下田,在凌晨起来去菜市场,或者去跳蚤市场逛一逛,在这个节奏缓慢的地方,山间地里,她长大的地方,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也短暂忘记在北京发生的事,与她息息相关的人。

她和小龙兄妹和奶奶,像家人一样相处,其乐融融。

那天晚上,小龙终于问了陆霓,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姐姐的孩子,陆霓摇头不说话。小龙沉默地说其实她违心了,否则就不会去看他们,也不会对自己和妹妹好,资助他们。

陆霓突然就笑了,说我下意识学了一个人,间或去模仿他,是想知道他如此对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吃着一锅饭,像家人一样生活,明天我就能毫无负担地扭头就走,以后再也不联系,你们不能拿亲情要挟束缚我。

小龙漂亮的眼睛,看向她有那么些幽怨,他不会说话,手势太复杂了陆霓也看不懂。

但是她一定能看穿他是爱慕着她的,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从来没

椿?日?

有奢望,难道连一个美好的幻想都不配有吗?他可以只把她当姐姐看待,为什么要残忍地打破?

他还是跟陆霓说,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听说过那句诗吗?

“活着,就是同时去造一艘船,再建一个码头。搭好那个码头,在船沉没很久之后。”

我当然相信爱,理想主义,那是我人生驶出的船,可是都沉没了。还好我守住了自己的码头,龃龉,无数伤痛,默默无闻的不体面,可码头不会凭空消失。

迟早有一天,她会像脱离18岁以前的人生那样,再一次蜕皮,游走。

*

蒋垣催促着蒋成敏快点出国,也很快把她送走。蒋成敏心中彷徨不安,蒋垣做的那些事,除了他和许杰厘不清的感情,还有那颗隐形炸弹。

去机场的路上,她问蒋垣:“你真的不会冲动做事吧?”

蒋垣说:“走你的,不要操心那么多。”

蒋成敏叹了口气,说:“其实让你了结这桩心事也好,等事情完了,你还是出国吧。我跟管志坚说,让他放人。”

蒋垣的脸上卡着墨镜,专心开车,没出声。

蒋成敏得不到回应,不免恼怒,“你听见了吗?不说话是怪我让你们分手?”

“跟你没关系。”蒋垣很少责怪别人,转头又说:“当然也不是不责怪你的意思,是你没有那么重要。我们的问题一直存在。”

“既然有问题,就说明不合适,你们从来就不同,分开好过互相折磨。”蒋成敏说。

蒋垣把车停在航站楼前,等着她下去,“我没有想过算了,算了就什么都没落到,很对不起我自己。”他顿了顿,说:“你赶紧走吧。”她除了来给他添乱,什么作用都没有。

蒋垣把蒋成敏送走以后,回了公司。他知道她最近在休假,是和那个小男孩儿一起走的。

蒋垣的心情其实很平静,对于她去哪里,他并无意见,散散心也好,只要那个小男生老实点,别蠢蠢欲动想爬床,一切好说。

想到这,他还是不免揉了揉眉心,他给过她机会,也威胁了,她还是拗得不行。

现在就只能等。

陈延也听说了蒋垣离开鹤通的消息,人人都传的“坊间传闻”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真的。

真是有意思。

可他分明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不可能让这个姓蒋的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还能安然离开。

陈延去敲了他办公室的门,说:“锂电池实验室落成了,那边邀请你去参加仪式,请你务必给这个面子。”

第87章 chapter87 机会

chapter87

蒋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陈延,目光锐利,过了一会儿说好。

陈延问:“不需要确认时间?”

“你不是请我务必赏光吗?”蒋垣慷慨地说:“满足你, 我一定会拨冗前往,亲身参加。”

“好。”

陈延没多的话, 走出了蒋垣的办公室。

陈延路过了赵娜的办公桌, 跟她确认了落成仪式那天蒋垣原本的安排,赵娜翻了下电脑, 这没什么好保密的, 赵娜说蒋总那天早上要跟一个老客户见面,正常维护不算重要, 除此之外,暂时没别的安排了。

那天是周三,陈延意识到蒋垣的行程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紧了,他也没再开别的项目, 这算是一个信号吗?他真的要离开鹤通了。

秘书办的人仍在卖力工作, 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即将离职。

陈延摁电梯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了门。他点开陆霓的主页, 她好久没有更新朋友圈,最近更新了一张采枸杞的照片, 她戴着草帽, 脸颊晒得红红的, 完全不如在北京精致,像当地的农民。

陈延凝神,手指在她的脸上,点了一下。

陆霓暂时不回来, 他要在这之前解决掉蒋垣。

陈延看了会儿就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金隆那边等同于暴雷,他的合伙人退出公司,他才意识到自己接手了个什么样的烂摊子,或者说就是一场骗局。

这个陷阱是蒋垣一开始就设下的,也早就知道金隆瞄上了这个产业,便抢先一步投资,逼得金隆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当初陈延回北京汇报这个情况,蒋垣还能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他夺走了他的妻子,在事业上更是把他当枪使。

陈延现在想起来,既然他蒋某人能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

到了实验室开幕的那天,蒋垣竟真的推掉了所有的事。他和陈延在周二晚上的航班,飞行三个小时,天气很好,航班也没有延误。

飞机上,蒋垣全程都在睡觉,他好像很困,只是在空姐提醒还有半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才拉开飞机窗挡板,向外看了一眼。

下面的城市在一座座连绵的山坳里,而夜晚的灯光更像大地裂开,从地壳裂纹里透出来的,下面是滚烫的岩浆。

至此,蒋垣的眉头才略微皱了皱,好像藏了心事。

陈延看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做自己的事。

等飞机停稳,头等舱的客人先下飞机,两人依次出去。有车来接,路上陈延跟蒋垣说了明天仪式的安排,除了厂区管理,工程师教授,还有政府的领导。

蒋垣问了几句具体的人员,请了哪些媒体,陈延也都清楚地知会了,末了又说,“对了,明天晚上你大概还不能回北京,因为要陪领导吃饭。你作为实验室的牵头人,不在会不太好。”

“饭局有谁?”蒋垣问。

在陈延报了人名之后,蒋垣多此一举地又问了声:“没别人了吗?”

“饭局上没有了。”陈延静静地说。

隔天的时间安排非常紧凑,上午是揭牌仪式,各路人员聚集,拍照,讲话。

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蒋垣仍然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他不觉得热,额头上也没有汗,好像身体里自带了制冷空调。

实验室很大,耗费巨资,众人参观的时候,墙上贴着“SEI稳定性”、“容量保持曲线”等具体的图示,工程师跟领导解释着最基础的概念,领导背着手,频频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是会发表一些指导性的讲话,比如电池的回收率,加大出口等等。

下午则是漫长的座谈会。

这种场合一向是陈延讨厌的,枯燥,无聊,他演都不想演。

而蒋垣却神情肃穆,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谁都没有错,因为这个世界绝不是草台班子,但也没有厉害到让人无法企及,只是每个人都有那么点本事,再装一部分,就能完成惊天骗局。

这个局是蒋垣攒起来的,他投进来钱,组织了人,陈延当然不怀疑这个项目的前途,蒋垣比他更适合商业丛林,他忍耐和接受的阈值比他大太多。

但是陈延很想问他,后悔吗?

来蹚这浑水,后不后悔?

晚上饭局,订的是20人的包厢,规格很高。即使是蒋垣也要坐在下位给领导敬酒,毕恭毕敬。

饭局到十一点结束,陈延安排车回酒店。

蒋垣酒量很好,这次却喝得意识模糊了,坐进车里时,他的身体已有坍塌的迹象,没法坐直,他的脸上也有些痛苦。

司机在前面沉默地开车,商务车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陈延坐在副驾,看向黑洞洞的山下面,问了在后面的蒋垣:“还记得这里吗?”

后面一片静默。

蒋垣艰难地拽下领带,让自己喘气,喝醉总是伴随着脖子肿胀,喉咙被遏制,人像低等动物一样不体面。

蒋垣终于把领带扯下来,团在手里,才缓慢回答:“这不是回酒店的路。”

真是好记性,陈延说:“金老板托我跟你递句话,他想见你。”

蒋垣说:“谁?”

陈延继续道:“他现在被你耍得团团转,手里那点儿养老钱没了,要以资抵债了。他想见见你。”

蒋垣看着手里的领带,又绕在了手上,静静听着陈延说下去。

“他都求我了,就想见你一面,想听听自己怎么得罪你这位天之骄子,把人整得这么惨。”陈延慢慢地说,“认识这么久,我没有道理不答应。”

车仍旧向前方的黑暗处疾驰。

十年前,蒋垣的父亲被逼着跳了楼,他弄不过这些地头蛇,十年后的蒋垣长本事回来了,也一样弄不过。

现在的金隆对蒋垣更多了无尽的恨,今天见到人,就算不把他碎尸万段,也不会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地方

??????。

蒋垣却微微一笑,还有心情调侃:“你现在,是要把我送过去宰了么?”

“把话说得严重了。”陈延说:“你知道我是个随性的人,一向不喜欢参与各种纷争里,你和老秦在办公室斗,我都懒得问一句。”

“可是现在,你硬要参与到更严重的事里。”蒋垣提醒他。

陈延看了眼导航,说:“时间不多了,你尽快做决定。”

“做什么决定?”

“你不该横插进我和霓霓之间。”陈延说着,突然冷笑了声,又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你要离开鹤通了。你就此出国,再不和她联系,我们两人的恩怨也就此作罢。”

蒋垣听他说完,也笑了起来,他眯着眼说:“陈延,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就这点儿吗?”

“不肯?”

“不如,你在这儿杀了我?”蒋垣说。

“咔”一声,汽车突然制停在路边,陈延让司机停下的,他推开车门下去,蒋垣随后也从车上下来了。

陈延上来抓住了蒋垣的领口,道:“我一直忍着不弄你,是我还要和霓霓好好过日子。我在婚姻里走神一次,也给她一次机会,我们扯平,不代表我能容忍那个人是你。”

蒋垣肩膀轻轻抖动着,笑完,他倏忽攥住了陈延的手腕,一把把他甩开,他叹了口气,“我在来之前也给过你机会,你没有珍惜。真以为能假他人之手铲除我?”

“你早知道,姓金的等着弄你?” 陈延恍然大悟:“你还执意要来?”

“我今晚出事,你和陆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能恨得把你活剐了。一本万利的事,我为什么不做?”蒋垣的醉醺醺的双眼恢复清朗,或许,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醉过。是什么让陈延觉得他看不透形势?

他的嘴角是笑着的,十足淡漠、平静的弧度,眼底又像个疯透了的。

司机倒抽一口凉气,躲在驾驶位上,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感觉要打架,他应该下去拉架的,但是这俩人都比他高那么多,都是有钱人。他只是司机,又不是保镖,万一有闪失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继续装死。

果然,车外的两人打起来了,拳拳到肉,十分沉闷的声音,是打到了内脏上,没虚的,这是要把对方往死里弄啊?

祖宗欸!司机大叫。

陈延一拳抡在了蒋垣的脸上,后者的脸偏到一边去,吐了口血,一呼一吸间全是酒精与血腥的浑浊气。

但很快蒋垣就拎着陈延的衣领,把他的身体甩到了路边的栏杆上,掐住他的脖子钳制住了。

陈延的脸逐渐没有血色,姓蒋的想让他求他、求饶,但那不可能。

两人在今晚彻底撕破脸,撕碎最后一层体面,陈延说:“你怎么还不死,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没有你?”

蒋垣的颧骨上有一道血痕,是陈延划的,他的婚戒上有颗钻石,钻石是最坚硬的武器。蒋垣笑笑,再次收紧了手指,陈延的呼吸空间更少。

一个心思尖戾,一个绝对力量,都下死手不含糊。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白月光,几个月的相处,却深刻得像半辈子,既然这么好,怎么会分开呢?”陈延感到恶心透顶!“她孤立无援的时候你在哪?在你的加州大house里喝香槟开派对吗?”真爱不应该排除万难也要在一起吗?他们从来没有同甘共苦过,凭什么这个时候跳出来装深情?

陈延说:“我在霓霓身边时间最长,也是她唯一选择结婚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他们爱过彼此的心情,想过一辈子的决心,谁都没法否认,谁也都不能代替。

“你既然知道她爱你,为什么还要对不起她?”这句话蒋垣几乎是吼出来的,死死抵住陈延的喉咙,“你知道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两年。”

“你果然现原形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下贱的男人?陈延第无数次被气笑,他好像被鬼缠上了,“你一边勾搭我的老婆,一边在公司里跟我虚与委蛇。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说给了我机会?”

蒋垣在那两年里,往返了许多次来看她,足以将担忧变成喜欢。他以为她很幸福,猜她改名字是不想记起从前的窘迫,便不打扰,直到发现她的丈夫出轨。

蒋垣觉得,以许杰的性格,肯定会利落了结这场婚姻。可这真正跟当下的她对话之后,才发现她内心的扭曲,像完全变了个人。她在婚姻里受尽委屈,始作俑者是陈延。

他把别人爱而不得的人,肆意践踏,以她的痛苦取乐,作为自己愉悦人生的养分。

蒋垣的拇指摁在陈延的喉管上,看他窒息,“你以为,我就不恨你吗?”蒋垣的眼睛变得猩红,有股永不回头的冲动,“我有多想剁了你?”——

作者有话说:你们不要打了啦,要打去练舞室打!更新晚了,这章发红包。

第88章 chapter88 平安扣

chapter88

蒋垣把陈延摁在栏杆上很久, 盘山公路的下面便是悬崖峭壁,灌木丛生,黑灯瞎火, 摔下去不死也得瘫。

一开始,陈延还能跟他势均力敌地对打, 但他逐渐呼吸不畅, 四肢缓慢地脱力,不再挣扎了。

蒋垣的额角暴起青筋, 眼睛越来越红, 浓黑的眼睫湿润,像会滴出血来。他的情绪极其复杂, 恨他们相爱;也嫉妒,他这样的烂人凭什么?

山谷里的风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荡在眉间。明明他的手里掌握着别人的生死, 习惯居高临下看别人的人, 此刻眼里却盛着化不开的哀伤怅惘。

陈延看不懂蒋垣了。

他本来都觉得,死了算了, 蒋垣却松开手, 陈延得以喘息,他剧烈地咳嗽过后一脚踹开了他。

蒋垣猝不及防地向后趔趄几步, 他的身体早被酒精侵袭, 在巨大的爆发之后如同车子哑火, 陈延再次挥拳把蒋垣摁在了地上。

在陈延的意识里,男人不能心软,哪怕一秒。

他回过了神,一脚一脚踹在蒋垣的肩膀和心口, 用他们结婚的钻戒砸他的脸。蒋垣的脸颊、鼻梁被砸出一道道淤青血绺,陈延要把他的尊严全部粉碎!

蒋垣却突然消极到懒得反抗,他看上去想死了。

陈延瞧着他软弱的样子,“恨我怎么样,想剁了我又怎么样?命这个东西,就是这么残忍。你找不到她的时候,却是她最爱我的时候。”陈延的眼里要冒火星子,恨不得烧了眼前的人:“她现在已经没有心力爱不爱了,你无能为力,那就去死吧。”

蒋垣的嘴角一直在血,他舔掉了血珠子,脸上缓慢露出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轻蔑神情,他看着陈延,“蠢货。”

陈延看着他,到底谁蠢?

春鈤

蒋垣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得嗓子里血水倒灌,胸腔都跟着痛,他说:“你现在急得像条狗,无非只是想争个输赢。好,我给你颁个奖,判你赢了。”

他真的疯了。

陈延愣了愣神,从他身上起来,还想揍他但没了力气,从衣服兜里掏出烟盒,消解地抽了一根,眯着眼,浓郁的烟雾从他的鼻腔和嘴里冒出来。

蒋垣曲起一条腿也坐了起来,拿过烟盒也倒出一根,只是刚放到嘴边,还没张嘴,已经干了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陈延不明白,那顿打他明明有躲开的余地,为什么不躲。

在静默且无垠的旷野里,天上的星十分辽远。

陈延仰望着它们,虽然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但也深知,这些星光是几十或者几百年前的,其实早就走远了。

陈延说:“我赢不赢无所谓,今天过后,你身败名裂就行了。到时候你看陆霓还会不会看你一眼。”

“你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点都不了解她。” 蒋垣终于费力地擦亮了打火机,香烟果然是好东西,能消解疲惫,也能麻痹神经。

对于他的笃定,陈延只觉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公路的前方有几辆轿车,迎面开了过来,最终在他们的商务车前停了下来。

金隆已经跟陈延约定好了时间,但迟迟不见陈延把蒋垣带过来,疑心他变卦,便亲自找了过来。

他带了人,几辆车把商务车团团围住,金隆从车上下来,随他下来的几个人手里拿着金属球杆,以防他反抗动手。

其实今天上午金隆就已经在媒体的镜头里看见他了,他站在台上致辞讲话,讲的是发展,格局,如何带动当地经济的发展……满嘴的仁义道德,何其荒唐。

此时却是金隆第一次见到蒋垣本人,确实与过去大变样了。蒋垣正值盛年,身富力强。而自己却已经老了,脑力体力都走下坡路,连身高都会萎缩。

他上一次见到蒋垣还是好多年前,他和蒋成忠在酒店里谈事,在走廊碰见他,完完全全的文弱少年,长相秀致,眼神清澈,像丢一根骨头就能骗走的小狗。

金隆说:“好久不见啊,小蒋。”

蒋垣从地上站了起来,脚步些许踉跄,他把烟丢到鞋底踩灭了,没有理会对方。

金隆笑笑,说:“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请你去我那坐坐,看你的意向,怎么不太乐意呢?”

蒋垣抬目,漫不经心地道:“请我去,要带这么多人来?未免太兴师动众,我还没那么大的谱儿。”

金隆头一歪,客气道:“有,你当然有了!”

蒋垣一动不动,刚刚的那一架,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金隆手下的人要看他的意思进行下一步举动,准备“请”蒋垣上车了。

金隆倒没有那么急,他朝着蒋垣走了几步,说:“我老了,脑子比不上你,你轻轻松松设个圈套,我半辈子的心血都断送了。”他看着蒋垣,“我想向你请教,可你太聪明了,我又怕你再使什么阴招。只能用这个传统的笨方法。”

蒋垣抬手蹭了蹭嘴角流出来的血,没纸,只能往衣服上擦。此时的酒也醒了大半,他低头看着此时自己的样子。

他从来都精致干净,进门摸把手都会立即洗手,没这么狼狈过。

陈延对这情形无动于衷,他无聊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然后去了车里。

这是蒋垣和金隆的恩怨,与他无关。

今晚落个什么下场,都是蒋垣的命。不落井下石,已经是他的仁慈。

金隆看蒋垣的表情,后者总是心不在焉,没个恐慌的表情。

社会在进步,但他的手段从来没有变过,他跟蒋垣说:“你知道,人从二十几层的高楼上跳下来是什么下场吗?”

蒋垣终于被唤起了注意力,眼神凌厉地看过来。

“哦,当时你回北京了,没碰着。”金隆跟他描述,是诛心,也是威胁:“你爸那个现场我就在,牙和眼球全都飞溅出去,别说五官了,身子就跟滩烂泥没区别。前一天还活生生的人,法医是连泥一块儿把他铲走的。”

*

陆霓察觉基因的强大,自己是从乡野间出来的,以后肯定也会融合回乡野。

她在小龙家这边待得太自在了。白天和兄妹俩一起摘枸杞,桃子,各种农副产品,她仍旧认识山上的许多药草,野菜,野果。

小龙把收上来的东西拉到镇上的统一回收站,卖了钱,再买肉和菜、零食回家。

吃过晚饭,躺在院子里吹风,看电视,吃着水里湃的冰凉的西瓜,时间都变得很慢。

小龙的奶奶说她大城市来的,没想到适应挺好,活儿也干得这么漂亮,陆霓没说自己的出处。

曾经有人说她是山上下来的猴子,没经过教化,动物性极强,其实也没错。

没什么要紧的事儿,陆霓是准备多待一段时间的。

这天上午,小龙骑着电动三轮带她出门赶集,下了雨,路窄且滑,拐弯的时候三轮车直接翻了。

陆霓和妹妹都掉进了水沟里,车厢卡在身上,压得两人眼冒金星,妹妹张嘴就骂哥哥:“你怎么开的车?我就说我来开,你非要逞能!”

小龙连忙爬起来,查看两人的情况,对陆霓说: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说:“没人说你是故意的,我的意思就是你太没用了。”

小龙把车从陆霓身上挪开,才空出来手,又说:你上次还不是把我的腿给摔骨折了?就一张嘴会说。

“你烦死了!”妹妹道:“你还没嘴呢!”

这真是戳人痛处。

陆霓的脑袋晕晕乎乎,抬手让他们别吵了,她不太妙,比不上他们小年轻有活力。兄妹俩把她扶起来,问她:“姐姐,你感觉怎样?”

陆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这河沟是常年干涸的状态,她也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走吧。”她说。

是妹妹先看见她脖子上的项链坏掉了,只有半个圆环挂在锁骨上。

陆霓今天戴了那条翡翠项链,她刚刚摔到石头上,平安扣摔成两半。她的脸色不怎么好,兄妹俩见状,立即帮忙找断掉的半截,很快在泥土里找到了。

妹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说:“岁岁平安,还好人都没事。”

陆霓点了下头,看着断成两截的平安扣,心里咯噔一下。也许她的年纪渐长,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思深沉,殚精竭虑,也信了寓意的那一套,是平安扣给她挡了灾。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干脆把项链取下来。这个翡翠的平安扣她很喜欢,但现在只剩下钻石了。好在钻石坚硬。

之后的几天,陆霓白天黑夜总是惴惴不安,吃不好也睡不好,很莫名。有时候睡到半夜还会被噩梦惊醒,急得满头大汗,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人都有规避危险的本能。

她没办法在这继续待下去,立即收拾了行李回北京。

直到回到家里,落地平安,她才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

她找了会修复首饰的朋友,看能不能把项链修回原样,朋友给她提供了两个方案,用胶水粘,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断口。

要么就是用金属片衔接,重塑了风格,却太不和谐了。

以陆霓对美观性的要求,两个方案都不想选。

第89章 chapter89 值得吗

chapter89

陆霓最终还是两个方案都没有选, 朋友说:“我就知道你这种完美主义的人,是不会接受修复的,不如重新做一个吧。”

陆霓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 重新选料子,按照原先的尺寸磨。

“这个款式挺好看啊, 你自己设计的吗?”

“别人送的。”陆霓有点焦躁地回答。

“这个翡翠的成色好, 和钻石搭配很和谐呢。”这年头还有人送手作的首饰,现在男的为了装逼, 对美女不都甩手送奢牌以显阔气么, “提前跟你说,玉石都是自然的, 再选不会完全一样哦。”

“那怎么办?”陆霓此时的反应就显得有点呆,好像必须要一模一样。

“你自己戴的,又不用跟谁交差,什么怎么办?”朋友好笑地看着她。

陆霓没法说自己在想什么, 沉默着去选料子, 好的玉石不少,但陆霓始终觉得没有原配的水头好, 没那么绿, 也没那么透了。

朋友把碎掉的平安扣用纸包了起来,告诉陆霓:“有个古老的说法, 这个翡翠是替你挡了突如其来的灾祸, 你回家找块儿红布, 一起埋在土

𝑪𝑹

里。”

饶是早就听过这一类论调,但陆霓再次听了之后,心事又加重一分。

她回到家照做,埋进了花盆里, 兴许是白天的心理暗示过分厚重,晚上陆霓又做了乱七八糟的梦,她在凌晨醒来,大口呼吸着,心里却无端地难过起来。

其实想想,于她来说唯一不好的消息,无非是蒋垣离开。

他们再一次,相忘于江湖。

这天,陆霓在微信里找赵娜做一些简单的客情维护。她说,今后虽然自己会减少在花店出勤的时间,但已经跟店员说好了,给她的折扣永久不变。

赵娜说:“太好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

“小陆,虽然我们公司没有投你,但看见你的事业变得这么好,真为你感到开心。第一次去你的店,连花束周边都是有设计版权的,这么用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我就知道你会成功。” 赵娜不愧是做秘书的,说话周到,奉承都如此言之有物,“果然,你很快就找到了伯乐。”

陆霓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皱皱眉,问:“你最近忙吗?”

“工作都是那些事,早晚都要做。”赵娜说:“你要约我啊?”

陆霓心想,对方怎么还没看穿自己的意图呢?还不够明显吗?赵娜知不知道蒋垣要走的消息?

她干脆直接说了,“蒋垣最近在做什么?”

“你想问蒋总啊,直接跟我说好了。”赵娜在电话这头捂嘴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蒋总前段时间去南方出差,好几天没来公司了,我也不清楚。”

“他不用跟你分派工作吗?”陆霓问,否则事情怎么安排?

“他有助理啊,我只是秘书。”赵娜解释:“我就负责处理一些案头的工作,邮件,排会议什么的。”

“那,他去几天了?”陆霓有些犹豫。

“快一周了吧。”

赵娜说,蒋垣是去参加锂电池实验室的揭幕仪式的,原本计划周四就回来,可迟迟没消息,但老板临时起意去做别的事,谁又管得了呢?

陆霓退出了和赵娜的语音聊天框,把手机搁在枕边。

睡过一觉,第二天早上,她给蒋垣打了电话,没有犹豫。

她自己提的分开,又主动联系对方,她把自己的自尊心像纸巾一样团起来,揉皱,小小一团攥在手里。

可蒋垣没有接电话。

他是真的不打算理会自己了。

于是她的自尊心又因为揉过头碎掉了,再想拼接起来就会提不起力。

看着毫无音信的手机,她心底的恶滋生出来,拿话刺挠他:“你这次走,又要不告而别吗?还是让别人来通知我?好歹相识一场,你连跟我告别的体面都没有吗?”她心底那个名叫许杰的野生动物,跑出来了。

*

风在山谷间的呼啸声,像狼群嘶吼,从陈延的耳边擦过,震得耳朵生疼。

明明是盛夏,此间的风却带着凛冽寒意。

司机也不免恐慌,嗫嚅着喊了一声:“陈总——”

陈延坐在商务车的第二排,门开着,他敞着腿,皮鞋踩在地上,用手挡着风又点了根烟,吸的时候脸颊向内凹陷,眯着的眼里透出阴戾。

他悠悠闲闲半辈子,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他就要看着他姓蒋的,今天匍匐卑微如蝼蚁。

金隆的手下请蒋垣上他们的车,他们并不想在这条公路上跟他动手,车来车往,这里不安全。

蒋垣不配合,他们只能来强的。

转眼之间,几个人展开近距离的肉搏,黑夜看不清轮廓,只有车灯照出了几道残影,等他们稍稍分开时,蒋垣已经摁倒了其中一个人,并且夺走了对方手里的高尔夫球杆。

金隆见状勃然大怒,一群废物,他大吼:“快,给我摁住他!”

刚刚那一通诛心,并没有击溃蒋垣。

没时间了,这次一定要拿下。

蒋垣握着球杆,双目黑沉,尖锐如鹰隼盯着前面,金属球杆被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金属碰撞,在空中擦出火花!

蒋垣挥动杆朝着迎面的那个保镖头上砸去,对方眼疾手快,从下而上接住,两个成年男性都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身体后撤,手臂被震麻了,尚没反应过来,肌肉记忆便催促着他再次发起攻击。

那保镖看他面相隽秀,以为只是个每天坐办公室的文弱男人,但显然低估了他。一个没注意,蒋垣的球杆抽打在后背,皮肉被剧烈击打,疼得他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吼“啊——”又被他抓住了头顶的头发,一脚重踹在地。

“废物,还看?”金隆的手抬了抬,招呼在后面的几个,“你们都上!”

陈延也震惊了,他以为他们刚刚打过的那一架已经耗尽了蒋垣的力气,毕竟他被自己摁在地上揍到毫无反抗之力,此时面对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他竟还能有如此强的爆发力。

蒋垣身上的衬衣被撕破,小臂青筋虬髯,苍白面容上的伤口触目惊心,黑色领带始终缠在手上,那等于他的拳击手套。

蒋垣的体力超出陈延的想象,他知道他的运动项目很丰富,并不局限于健身房,他每周都去游泳,打球,也会去爬山徒步。

但是这未免太惊人。

几个保镖以为今晚能轻松收工,不想搞出人命,踟蹰不前,但看他竟是个不要命的,只能齐齐上阵,有人在前面牵制住他,其余人从身后攻击。

陈延看到蒋垣被人团团围住,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腹背受敌,很快落了下风。陈延的手搭在了扶手上,瘦削的手指敲打着皮面,频率越来越高。

要不怎么说,女人楚楚可怜的样子惹人怜爱呢,男人的惨状也会让人同情,尤其蒋垣那张颌角利落的脸,眼神深若寒潭,却一点情绪也没有。

陈延的身体逐渐僵持,直至烟头烧到了手边。

他被烫了一下,把烟扔到地上,从车上下来,走向金隆,拍了下他的肩膀:“喂!”陈延的脸色变得很差,“我只说给你个机会见他一次,谈一谈后续怎么补偿,没必要搞得这么血腥吧?”

金隆一张充斥横肉的脸笑起来,他的面部肌肉全部向下,油腻狰狞,“陈总,我谢谢你牵这个头,这没你的事儿了。你自行离去就好。”

陈延加重语气,重复:“我说的是,不要见血,这不好玩。”

“这是我的地盘儿,由不得你。”金隆也看着他,眼神笃定地道:“今晚的事儿,我不牵扯你,你识相就走。”

陈延把手放下来,他又看了蒋垣一眼,情况愈加激烈。他不是很明白,蒋垣这个圆滑的人,连老秦那种人都能忍着恶心周旋,怎么这会儿跟个犟骨头一样,非要在这挨揍。

他不会以为自己牛逼到以一敌十吧?

陈延犹豫片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筑起的堡垒开始坍塌,恨蒋垣是真的,但未必想看他死。如果蒋垣真的在这有个好歹,自己和陆霓才是真的完了。

“我不识相又怎么样呢?”陈延咒骂一声,上去就从后面踹了金隆一脚,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又迅速锁住对方的喉,一个过肩撂在地上。

陈延不是没打过架,但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小男孩迷恋金庸武侠,但成年后的陈延只会觉中二傻吊。

保镖见自己的老板被打,不得不分出精力来保护,分散了蒋垣那边的火力。

“姓陈的,本来没有你的事儿,这是你自找的!”金隆脸色大变,指挥手下,“把他和姓蒋的一起带走!”

“去你妈的,操!”陈延上去又给了他一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这是法治社会,还你的地盘儿?你懂法么?”

入目皆是漆黑的盘山公路,远方亮起数个小点,鸣笛声由远及近,向他们驶来。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躲在车里的司机震惊,他刚刚才报警,接线员问了他们的位置,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陈延在混乱的打斗中,累到喘息困难,他躺在地上,仰头歇了几下。

蒋垣也听见了警笛声,他向远方看去,微微出神,高大

椿?日?

身躯似乎摇摇欲坠。而其余人更多的是惊惶,这下真的没时间了,警察来了。

他背后的一个人咬着牙,拿起路边的石头,对着他下死手般举起。

陈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着蒋垣怒吼:“小心!还他妈愣?!”

蒋垣转过头向后,肩膀一趔,堪堪躲过去。

蒋垣刚刚把向他砸石头的人撂倒,活动了下四肢,虽然受伤却也只是皮外伤,还能利落动作。

警笛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迫,所有人的心都是乱的,仿佛在音符上赤脚跳动。

陈延只见他拿起滚到地上的石头,向自己的手臂猛砸下去。有人好像听见了骨头劈开的声音,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血液从衬衣袖口流出,很快染透了整条胳膊。

他把自己的手臂砸断了!

蒋垣的面孔陷入难言的痛苦,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却一直闷不吭声。

陈延看不懂这个操作,发出了一声无语的“靠!”

*

蒋垣重伤住院了。

而金隆等一行人因聚众斗殴被警方控制起来,原本他们是能逃走的,警笛声震慑了他们,还是被蒋垣牵制住没走成。

金隆甩不开他,怒目而瞪地道:“姓蒋的,我会记住你的所作所为,咱俩没完!”

蒋垣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动作娴熟,他单只手将这个小老头儿向上提溜起来,摁在车门上,他的手指仿佛穿插进了他的骨肉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满地狼藉。

“有没有完,是我说了算。”他终于,轻飘飘地笑了下。

陈延受伤不严重但不能立马回北京,得在这配合调查。

他一直没有见到蒋垣,蒋垣的病房时不时就有警察过来询问做笔录。

事出的第二天,管志坚就飞过来了,还有一众政府领导,有那天参与实验室揭幕的,也有省里的,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们进入病房关上门,和蒋垣谈了很久。

相关负责人给他道歉,称给他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属失职,并且保证此类恶性事件绝不会再出现。

之后,他的病房就一直有保安在周围巡逻。

他们谈的什么,陈延不知道,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还有他故意把自己的手臂砸伤,处处透着古怪。

直至警方出了警情通报,事情往不可控制的方向上走,金隆的罪名并不是聚众斗殴,而是组织x社会。

这不是私人恩怨,也不属于商业斗争,而是一起社会恶性事件。

陈延终于闻到了他蒋某人熟悉的作风味道。

他这边刚刚反应过来,蒋垣的病房就开放参观了,厂里人可以去探望他,而蒋垣却给陈延打了电话。

陈延到医院的时候,见这保镖阵仗,以为自己是来看熊猫的。

蒋垣的手臂骨折,打着石膏,他却没有穿医院的病号服,而是穿着自己的睡衣,他洗了头发,刮了胡子,完全不像病人,神情闲适倒像来度假。

呵呵,陈延站在门口。

“坐。”蒋垣指着旁边的沙发,“叫你来,是要谢谢你那天晚上的舍命相救。”

又是这副道貌岸然的德行,陈延嘴角冷笑,“如果我没有帮你,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吧?”但陈延帮他,并不是因为什么立场,他当时只是单纯不想看他死。

蒋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不说话,非常上位者的姿态,审视着对方。

陈延点了点头,了然道:“你的确应该谢谢我,助力你完成了复仇。”

蒋垣说:“即使你不把我带过去,他会用别的方式找到我。这根导火索不如由我自己引爆,更方便控制。”

“你在上车之前就做好了安排?”

“我看上去像傻子吗?喝醉了,随便上谁的车?”蒋垣放声笑道。

“说说吧,哪里是你的计划,哪里是巧合?”陈延也笑了声,说:“他们对你的保护严,你是怎么办到的?”

“从我让你接手这个项目。”蒋垣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操!

陈延再次骂了声。

蒋垣把这个肥差给他,并不是什么补偿。一来是让他发现自己和陆霓的事,二来陈延如果对自己有怨怼,对很多事情就很难无动于衷。

“不对吧,你千里迢迢跑来这投资建厂,设立实验室,还要开新闻发布会,把一个平平无奇的项目抬到一个不属于它的高度,难道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蒋垣筹谋已久,但是陈延也不傻。

蒋垣宣布投资的那天,他只是觉得奇怪,蒋垣为了这个项目,伙同了管志坚参与,把政府也拉过来做背书,何必这么兴师动众?但陈延的想法是,蒋垣这人表演型人格,做出一点点成绩,恨不得昭告全世界他最牛逼。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的。

他是为了报复金隆之后,做后续的收场准备。

蒋垣始终认为,蒋成忠当年功败垂成,惨死在这,并不是他做了什么失误的决定,只是因为钱不够多,为人太本份。

所以他这次回来,调子起得那么高。适逢当地经济转型期间,蒋垣作为资方,白天刚刚风光完,晚上就出了事,鹤通会毫不犹豫地撤资。滋事体大,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来投资了。

金隆那个地痞流氓要搞他,就会有更大的后台保他平安无事。

陈延听得拍手叫好,讽刺道:“动用公共资源报私仇,所有人都被你当枪使。”

蒋垣微微一笑,“我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直白,这很没意思。你不妨往好的地方看,在这件事里,所有人都受益。公司赚了钱,地方吸纳投资拉动经济。包括你,做成这个项目事业也会不一样。”

蒋垣不是巨富,背后也无高官权势,只是恰好他整合资源的能力是顶尖的,他长了脑子而已。

陈延不听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盯着他打石膏的胳膊,“以身犯险,值得吗?”

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

“不是一定要表现得倨傲没礼貌,才叫有血性的男人。”蒋垣也摸了下自己的胳膊,论个性,他自然不如陈延那样外放,但人总有自己的执念,也许在别人看来一点都不值。

陈延觉得自己被内涵了,舌尖在牙齿内抵了下,冷笑道:“折了一条胳膊也值?”

“不亏。”他受伤越重,性质就越恶劣。

“你真是癫得我不认识。”

蒋垣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眼睛却看向了远处,“曾经有人给了我启发,当她的诉求无人在意,委屈求告无门的时候,把矛盾激化,变成社会性事件,闹大了总有人为此买单。”

陈延瞬间就知道了那个人是谁,所以他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恶毒地回了句:“你怎么不死了呢?”

“我不会死,我还要回去见她。”蒋垣说。他想尽快把这件事解决,今后无忧,他就能安心生活了。

陈延被恶心到了,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蒋垣的手机在打斗的过程中车压烂,成了一坨破烂,他没急着修手机,这件事还没完。

之后的事他不方便出面,他马上要离开公司,肯定有很多人会找他。

这个时候装死冷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

陆霓接到陈延电话的时候,她刚从高铁上下来,很凑巧。

没有得到蒋垣的回复,她的心始终无法平静。她想起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听见过他打电话,提及了某个名字。陆霓也知道,他会报复回去,蒋垣的恨和软弱都曾在她面前袒露无疑。

软弱没有任何不好。

陆霓不想骗自己,即使他们今后不在一起,她依然会挂念他。她的人生走到这个年龄,能想通很多事。

许竹死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牵挂了。身边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只有蒋垣,是没有理由地对她好,他喜欢她,也没有理由。

当年蒋成敏说他因为父亲去世状况很糟,她是想打电话给他的,即使能量微小,但没有机会。

陆霓去了一趟x省,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促着她这么做。到了才发现自己像个无头的苍蝇,一旦失去与他的单线连接,她是真的找不到他。

她去了那个电池工厂,没有进去,只是跟人打听了下前几天来的资方走了没有。

门卫跟她说:“你说的是北京来的那几个老总啊?”

“对。”陆霓猜对方说的是蒋垣。

“早都走啦。”大爷说:“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人家咋可能待这么久嘛,当天剪完彩就走了。”

知道蒋垣早就走了,陆霓稍稍放心。

她在回北京的高铁上,突然变得很平静,也许她大费周章地跑了这么一大圈,什么都不为,也不想让谁知道,只为了自己内心的安

??????

宁。

陆霓从高铁上下来,开车回家,接到了陈延的电话,她跟陈延约了在花店。

一见面,陆霓就看到了陈延脸上的伤,“你怎么了?”她问他。

陈延摇头,“我没事。”

“哦。”陆霓蜷缩着手指,犹豫了几秒,还是问了陈延:“你知道蒋垣在哪吗?”

陈延脸一冷,陆霓没事儿吧,跟他打听那个人? “死了。”

陆霓猛然转过头,怒目而视,瞪着他,但凡有点幽默细胞的人都该知道陈延是开玩笑的,可偏偏她选择性没有。

陈延见她如此反应。

“霓霓,我在想,如果蒋垣现在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你还会喜欢他吗?”

第90章 chapter90 要怎么回答这个问……

chapter90

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陆霓的标准里, 她一定不会跟穷男人约会,更不会结婚,因为她的人生里已经有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陆霓看着陈延, “这算什么问题?”

陈延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再次问道:“霓霓, 如果当初我是个一穷二白的男人, 你还会和我结婚吗?”

陆霓听着陈延关于忠贞情感的试探,但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他们之间有比财富金钱更难以逾越的沟壑。

但她也的确从婚姻里受益了, 陆霓很直接地说:“那我根本不会和你认识。”

陈延听见这句话就笑了, 也许他不该问,陆霓说过自己不会回答假设性问题, 但她还是诚实回答了他。

陈延靠在车门上,眉眼显露出倦怠,后背也微微佝偻,“很好, 你一直是个言行合一的人。”

陆霓并紧了自己的手, 看着脸色冷白的陈延,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有那么片刻的踟蹰, 但还是把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陈延亦闻到陆霓身上的味道, 很熟悉的香,她像一支甜味的冰激凌, “太热了, 别把你晒坏了, 进去吧。”

陆霓走进了店里,看见陈延的车也很快驶离,路上没有行人。陆霓站在橱窗后面,不知道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蒋垣比陈延晚回几天。

当地相关单位的人并不想轻易把他放回去, 因为投资方出了这样的安全事故,各方的颜面扫地不说,会影响今后的招商引资。

蒋垣多留一天就有一天的麻烦,有警察在未必安全,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是更大威胁,他们要捂他的嘴。

病房外面层层叠叠的保镖也不是保他的安全,是为了杜绝闲杂人进去,泄露消息。

蒋垣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在医生签了同意出院后,他承诺,一个事件不会影响他对这个地方的看法,也不会左右公司今后的投资决定。

作为交换条件,对方也答应了他会严肃处理那帮x社会,给他满意的交代。

蒋垣在助理的陪同下上了飞机,直至起飞,身体里的警报才解除,他谁都不相信。

这一周,他都没怎么睡,总是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此次的铤而走险,至少解了他的心结,就不算亏。

在飞机上他也没有休息,听助理拿着平板给他汇报工作。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司机把蒋垣送回家。蒋垣的手机坏了,他没有急着去修,就是防止各个相关人打电话给他施压,让事情变得不好办。

蒋垣说:“接下来我会休一段时间的假,你也辛苦了,给你批了带薪休假。”

“谢谢蒋总。”助理忙不迭说。

“最后麻烦你一件事,帮我买个手机,还是原来的型号。”

助理为了第二天好好休假,立即就去买了给他送过去。蒋垣将近十天没回来,家里有种死气沉沉的气息,阳台上的植物叶子干枯了。

他去洗了澡,换干净的衣服,去去晦气,这个时候新手机也到了,蒋垣一边给手机传输数据,去给自己做些吃的。

差不多半个小时,新手机的数据全都导好了,接踵而至的消息便冒了出来,多数人并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失联一段时间,待处理的事项很多。

在一堆冰冷的工作消息里,混进来那么一条阴阳怪气的质问,尤为显眼。

蒋垣点开了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然后他突然笑了。

她这个人,总是能把难听的话脱口而出,真心话是要烂在肚子里的,刀架在脖上子也绝不能招一个字,很适合当间谍。

她大概是回避型人格,对矫情过敏体质。当年他想关心她,她却要把他的眼珠子剜下来当下酒菜。

真是欠教训!

蒋垣在第二遍读完微信后,就把手机丢在一旁了,继续给花浇水。一旦绿植枯黄家里就会没有生气,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床头的苔藓也濒临死亡,他抓紧抢救,单只手拿着镊子重新调整,喷水,虽然不方便,但也悠悠哉哉。

蒋垣回到北京后在家里待了三天,一趟门也没有出。

原本只是几个人传他要辞职,都还不确定,但是他忽然不出现了,这个消息便从小范围内向四周繁殖,秘书办的人也都知道了。

老板离职,总是有一股熟悉的风味:如同家主撒手人寰。

赵娜经历过上一任老板的离职,简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只是她没法说。

这天周末,赵娜来了一趟花店,恰巧就碰上了陆霓,两人说了几句话,“蒋总要离开公司了。”

陆霓举到半空的手突然落下来,像停电了,“是么?”

赵娜说:“他好久不来公司,也不露面,秦总都跑上来看他的办公室了,秦峰一直觊觎他的办公室。”蒋垣的办公室不仅大且视野宽广,像秦峰那样从未得到过的人,就会有无限的想象,等同于皇位。

陆霓的心被揪扯起来,面上却还要表现得平静,她轻轻地“哦”了一声,说:“人往高处走,很正常。”

赵娜看着她笑笑,也不说什么。

等赵娜走了,陆霓把手里的事交给店员,坐进了自己的车里,关上车窗,封闭的小空间只有她自己,心情如同腐烂的番茄,一下砸到了地上,酸水四溅。

她不想承认这是难过,只觉得任何人的离开,她总要有那么点身心不舍。这样想着,她却又拿出了手机。

距离上次联系他过去了一周,她再次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响起男人含混的声音,他似乎在睡觉。

陆霓开门见山地问:“你要从鹤通离职了?”

“是。”他对她怎么知道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陆霓又问:“那离了职,还在北京吗?”

“我留下来做什么?”蒋垣反问她,清

春鈤

醒过来后,语气逐渐威逼,“你有事吗?”

话头在陆霓的舌尖打转,几个来回,烫得生疼,她却突然说:“你走了,谭总答应给我的投资,会不会突然撤资?”

这话一问出来,电话那边就响起了讽刺的笑声,“难道我还要管你吗?”

陆霓心里一酸,沉默了。

“许杰。”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十分郑重又冷漠的语气说:“当年我答应资助你上学,没有兑现,算我对不起你。这次回来帮你融资,也算弥补了遗憾。可你利用完我就甩,我没有真的报复你什么,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只是喜欢你,在外面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有血有肉,也有脾气,不是对所有人都像对你一样的烂好人,我的自尊心不容许被你如此践踏。”

“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做人要明确自己的责任,要愿赌服输,今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他的话说完就挂了,手机界面迅速跳到了屏保,这种结束,甚至不给她缓冲的时间。

陆霓开车回了家,都没有来得及洗手换衣服,就趴在了床上,鼻头酸胀,眼睛里似有泪水滑出。

那些话,字字句句,摧心剖肝,深深地刺伤了她,可是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是她主动不要他的,也是她犯贱又去给他打电话。

她像是被什么上身了,被巨大的难过淹没,也好委屈。明明之前想的不是这样,她离开他,得到钱,排除所有的不确定,只有荣华富贵了。

为什么会因为几句话,像被人抛弃了?

陆霓把自己的身体缩在被褥里,蜷着腿,抱住了膝盖,这是人类最安全的姿势。这个家是她的庇护所,谁都不能进来。

她的眼泪和汗水一起流进了枕头里,哭是沉默的,只有一抽一抽的哽咽和颤抖。

*

陆霓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难熬,因为痛苦都是漫长的。

多想像小时候看电视那样,一排字幕打出来:几年后……时光就真的飞逝了。

可是陆霓醒过来的时候,只是凌晨三点,月亮都没有沉下去,阳台上的花也在背着她偷偷开放!糟糕透了!

房子里空无一人,静得瘆人,她从床上滑下来,揉摁着胀痛的太阳穴去浴室冲澡。又缓缓地熬到了六点钟,开车出门才不会被人当成神经病。

陆霓白天一直心无旁骛地工作,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她也只能当那通电话不存在。以后慢慢淡忘,会好的。

再收到赵娜的微信的时候,陆霓没有心情跟任何人闲聊八卦,很想把她的微信设置成免打扰。

赵娜说:“小陆,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啊?”陆霓心不在焉地接了句。

“我知道蒋总为什么这些天都不露面了,是他根本没法出来。”赵娜说:“现在公司正在处理他。”

陆霓身体陡然僵住,头顶一道光劈下来,晕头转向。

处理他,是什么意思?

“我都是听领导们说的,蒋总在职这一年多,干了很多违反公司规定的事。”赵娜跟陆霓详细说道,“他在南方投资项目期间,牵扯到一起商业欺诈的案子里,损害了公司声誉;还有啊,他还利用职务之便机会转投,这是违法的。”

陆霓仔细地听着,眉心细细一拧,“机会转投”这个罪名十分耳熟,陈延也做过类似的事,她才被蒋垣威胁,所以很清楚这是怎么样的违规行为。

但她还是摁住了狂乱的心跳,在紊乱的思绪里,捕捉到一丝理智,“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不至于做。”

她根本就不相信。

赵娜说:“秦总写了一篇檄文递交给董事会,讨伐蒋总,列举他的各种损害公司利益的行径,其中就有你的项目。当初不是投到我们公司来了,都通过审批了,又被蒋总拿去别的公司了。”这就是机会转投。

有这回事,但陆霓很不解,也怀着侥幸的心理,“我这个,对你们公司来说只是很小的项目吧,也值得拿出来追究吗?”

赵娜说:“公司不想放他走。既然留不住他,肯定会想办法整他,管什么大把柄小把柄,能拿捏住他就行了。”

陆霓紧紧抿了下唇,努力找回这一刻的真实感,不是在做梦。

电话那头,赵娜并不能理解她的情绪,因为事不关己,轻飘飘地道:“小陆,你要是见到蒋总,就劝劝他跟公司服软,要是打官司会赔到他倾家荡产……”

后面安慰的话,陆霓没怎么听清,她恐惧于面对这个现实,努力吞咽着嗓子里的唾液,但每用力一次就要停一下,喉咙太疼了。

她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手抖着去拨动车的档位,却想起了陈延问的,如果蒋垣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自己还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那个时候,陈延是不是就知道了什么?

他一定知道的,才会来试探自己!

她没有想到会给蒋垣造成麻烦,好不容易拨正的神经又轻易被弄乱。恐慌,无措,烦躁,她突然好崩溃!

她也从来没有因为蒋垣不资助自己而对他产生过怨怼,那零零碎碎的两千块钱,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是想在他仍有富余的情况下,遗漏给她一些生存资源,她不想害他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每个对她好的人,运气都那么差?

陆霓再次开着车在路上,像无头苍蝇一样,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天黑,把车开进了他家的小区。

她通过停车位上的车,判断出他就在家,太好了!

她身上还有多少钱?车子?房子?生意?全都掏出来够不够……还没有想好自己该说什么的时候,她就冲到了楼上去,手惯性地去输入密码,语音却提示她密码错误,她不得不卖力拍门。

太难了,也太慢了,每一步都在阻挠她寻找真相。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她终于见到了他。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被眼前一幕冲击得心都碎了。

他的脸上都是伤,擦伤,淤青,胳膊也断了。脸庞瘦到骨骼明显,身形削减,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蒋垣。

可是她还没有说话,他却已经冷声赶人了,“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的眼睛突然看不清,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到了地板上,连珠串似的,她的衣服前襟也被洇湿了片。

“你,怎么了?”她心脏激颤,身体像受到击打的小动物,颤颤巍巍地问。

蒋垣敞着门,并没有邀请她进来的意思,对她的眼泪视若无睹,目光冰冷地说:“我说过了,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你直接找上门来,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