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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献给反派后 咕彦 31125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 第 71 章

◎ 假死◎

第七十一章;

一艘小小的船顺着河面漂流而下, 有些颠簸,看起来随时都能翻倒。

宋司谨抱着膝盖缩在船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包围自己的恐惧深水, 闭上眼睛看到的是段灵耀决然的眼神和背影。

他头痛欲裂, 心情低落, 明明应该开心自己摆脱了段灵耀的控制,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致。

他竟然在担心段灵耀。

追兵都被段灵耀引走, 在深夜的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声存在,但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楚云羲不停往后看,生怕有人追上来,他道:“我都安排好了, 待会到前面有三颗大木桩子的地方咱们就上岸弃船, 然后坐马车离开。”

宋司谨揪着手指,勉强笑了笑:“谢谢你, 云羲,又连累你冒险了。”

“没事, 我知道,要是哪天我出了事你也会帮我。”

“嗯!”

楚云羲坐到宋司谨身边,揽着他的肩重重拍了几下, 然后对着宋司谨啧啧称奇:“不过没想到, 小谨你这忽悠人的功夫进步的越来越快了,竟然学会了欲拒还迎这一招,让小公爷主动放弃上船, 厉害啊厉害。”

宋司谨有些迷糊:“你说什么 ?”

楚云羲觉得很爽快解气:“哈哈, 也幸亏你聪明, 我是来救你的, 可不是救他的, 要是他跟着上船,还真不好整。话说小谨你看清了吗,他最后那个表情,啧啧啧,被你骗得不轻啊。”

宋司谨有口难言:“这次我没骗他。”

楚云羲:“哈?”

宋司谨把手上掐的全是印子,他不敢看水面,就用手捂住脸,弓着身子,全当是休息:“我是真的担心他,他一个人可怎么办?不行云羲,我们得赶快下山,去找国公府的人,让他们去老榆树村救小公爷。”

楚云羲震惊:“你没开玩笑?”

宋司谨不解:“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

于是刚才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楚云羲慢慢收敛,他纳闷地挠了挠头发,瞅着浑身上下都在散发郁气的宋司谨,渐渐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小谨,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没有!”

“哦,是吗,那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要不是因为他,你根本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楚云羲满目狐疑地提醒,“他可是段灵耀,你别忘了他都干过什么坏事,就算你心大,不计较他对你做的事,可也该记得他是什么人。他这种人,跟咱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当然记得……不过他没外面传闻的那么坏。”宋司谨还是没忍住,小小反驳了一句。

楚云羲震惊地抓着他肩膀:“你被他下迷魂药了?”

宋司谨:“……”

楚云羲倒抽一口长气,不愿接受事实:“小谨,你可千万别犯傻。”

宋司谨不想再叫好友为自己担忧,他本该坚定地告诉楚云羲,自己对段灵耀毫无留恋,绝对不会犯傻,也没有一丁点喜欢他。

可话涌到喉头,竟然说不出口。

他失神地看着渺茫夜空,喃喃道:“你说得对,只是他毕竟让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身处险境却什么都不做。”

“如果只是这样,那好办,下山后我去跟国公府说这件事。”

楚云羲重重抓着宋司谨,说:“小谨,他这样的人一旦翻脸你受不起,而且待在他身边太危险,你还有伯母,会被他连累的,我没法再救你第二次。刚才没机会告诉你,其实我已经把伯母救出来了,你以后都不需要再掺和到他们之间!”

宋司谨喜出望外,被这个好消息振奋到,糟糕的心情也被冲淡,连忙问楚云羲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楚云羲回老家后打听到宋家人已经搬走,就知道自己晚了一步。他本想给宋司谨写信说明情况,又怕信件被段灵耀发现于人不利,所以忍住了。

在办好自己的事情后,楚云羲便赶紧回京,他一个尚未正式入职的小小探花,在一些大人物眼里属实透明,故而国公府和颜雪回,都没有注意到他。

这就给了楚云羲机会。

从宋府观察到颜雪回,又发现国公府的人在与颜雪回周旋。

颜雪回的人会警惕每一个国公府的人,但却不会注意一个小小楚云羲,于是在双方斗智斗勇的时候,躲在暗处的楚云羲顺藤摸瓜找到了范五妹,然后挑拨两方争斗,趁其不备,将范五妹带走。

而段小公爷遇刺又失踪的消息,也不是秘密,楚云羲稍一打听就知道,宋司谨跟着他一块失踪了。

没办法,楚云羲只能故技重施,跟在颜雪回的人后面,想方设法找到了宋司谨。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稍不留神就会连自己都陷进去,要不是跟宋司谨的交情深厚,他万万不会如此冒险。

但经此一遭,也叫楚云羲意识到,单把人救出来还不足够,他必须想办法叫宋司谨彻底摆脱段灵耀才能真正安全。

因为只要宋司谨还留在段灵耀身边,只要他还有利用价值,就总会有人不怀好意。

所以楚云羲想了个主意。

“等下山回京,我会告诉别人你不幸落水溺亡,尸身被冲走,找都找不到,以后宋司谨就当是死了,不要再回瑶京!”

宋司谨惊愕无语,看着楚云羲关怀的目光迟迟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他清楚,楚云羲说的是对的,纵然段灵耀本身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糟糕,但他所代表的国公府,他与三皇子的关系,他跟太子党的斗争……全都是极其危险的。

而且,段灵耀是反派。

有哪个故事的反派,能在最后战胜主角?

娘亲好不容易摆脱其他人的控制,宋司谨不能叫她因自己和段灵耀而再度置身险地。

——

瑶京城外,县里一处小院里,范五妹正跟麦苗坐在屋檐下择韭菜。

两人说说笑笑,但时不时又会沉默下来。

麦苗看看紧闭的大门,低头嘟囔:“谨哥哥到底什么时候过来呀。”

范五妹摸摸她的头:“快啦快啦,你小楚哥可是考中探花的人,他说能叫咱们一家团聚就一定能。”

麦苗少年老成地叹气:“唉,有小楚哥这个探花郎在,咱们都得躲躲藏藏的,真不知道谨哥哥惹上了什么人。”

范五妹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瑶京的大官太多了。”

对范五妹跟麦苗来说,事情的发展很早就变了,在她们还在昌西城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事情不简单——就算亲家很有钱,可宋司谨都跟人走了那么久了,何必一直关着范五妹跟麦苗呢,难道真要关她们一辈子。

去瑶京的时候就更不对劲了,既然嫌弃她俩给宋司谨丢人,又干嘛要带着她们一起去瑶京?

等到身边来了两个贴身看守的人,等到一次又一次更换住所却始终被人囚禁,到后头看管他们的人甚至跟宋家毫无关系——再怎么乐观,范五妹也没法欺骗自己了。

那群人什么都不告诉她们,只威胁她们要老实听话。

麦苗问她,谨哥哥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怎么一直不来看望她们?

范五妹安慰她,说你谨哥哥那么傻,肯定不会这样子。

麦苗又害怕地问,谨哥哥会不会出了事,所以才不来看她们。

范五妹一边叫她别瞎想,一边夜夜自个儿愁。

直到楚云羲突然出现,把两人悄悄带走,又告诉她们一定会把宋司谨带回来与两人团聚,她们才稍微放下一点心。

也只是一点点罢了,因为楚云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忐忑与担忧,范五妹看出来了,宋司谨一定是出了事他才会如此,只是楚云羲不想让两人担心才没说明。

楚云羲说,外面有很多坏人,想利用范五妹来控制宋司谨,所以她们要继续躲藏,不能被别人发现。

范五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他所言,然后每日祈祷司谨平安。

总是哀愁也不是个事,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而且身边有麦苗在,晚上再担心,到了白天,范五妹还是要笑着安慰麦苗。

她们现在租住的小院里,种了一些菜,范五妹见韭菜长得好,准备弄点饺子吃。在昌西城的时候,她们从没吃过饺子,但来瑶京吃了几次,就喜欢上了。

楚云羲给了她们一些银钱,但凡涉及出门的事比如采买食物,都要托他的书童小武去办。小武帮忙买了些肉回来,照范五妹的节俭,她是舍不得买这么些的,即使手头有钱。

但买都买回来了,不吃也会放坏。

摘好韭菜,范五妹叫麦苗自个去玩,她则进到厨房剁肉馅包饺子。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推开,范五妹以为是小武又回来了,招呼了声便继续和面。

可很快她就听到麦苗尖叫着向门口扑去,小姑娘高兴得快疯了:“谨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谨这个字一入耳,范五妹的眼睛就开始湿润,她放下面团,手蹭了蹭衣裳就往外跑,刚跑到院子里,就看到接住了麦苗的宋司谨。

同一时间,宋司谨抬头看过来,无法自控地喊了一声:“娘!”

时隔大半年,一家人终于再次团聚,宋司谨拉着麦苗上前紧紧抱住范五妹。

楚云羲贴心地关上门,让这一家人哭个痛快。

范五妹含着泪去看宋司谨,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更瘦:“儿啊,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宋司谨慢吞吞摇头。

范五妹就说:“别撒谎,娘还不知道你吗?”

宋司谨就傻笑:“都过去了,以后没事了,娘跟麦苗过的怎么样,宋老爷有没有苛待你们?”

范五妹自然也说没事。

顾不上包饺子,范五妹絮絮叨叨地问宋司谨在外头都发生了什么,有些事宋司谨难以启齿,也不太想提,有些事已经发生了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只会让娘亲心里难受。

他便说,自己定亲的那户人家家里太显赫,自己不适应。他还说有坏人想利用他对付未婚妻,安全为上,还是分开最合适,也免得娘亲和麦苗再被连累。

现在坏人还在找他们,所以他们要在这继续避风头,免得被抓住,也免得辜负楚云羲的恩情。

无论是国公府、太子、圣上还是三皇子,都派出了很多人马在瑶京附近搜寻段灵耀,顺便搜寻宋司谨。

想要往四周走远,很难,因为每条路的关卡都有人守着。

所以他们要在老榆树村附近的县上暂避风头,等段灵耀回京,没有那么多人找了,宋司谨才有机会离开。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宋司谨的假身份被段灵耀毁掉了,他要假死脱身,还需要楚云羲想办法给他们一家三口都准备假身份。

这对尚未正式进入官场的楚云羲来说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且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段灵耀知道楚云羲带走了宋司谨,如果他这时候求人帮忙准备假身份,很容易被看出来有猫腻。

总而言之,宋司谨一家人仍旧需要躲躲藏藏,至于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生活,不知道。

宋司谨十分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范五妹哽咽道:“没事,一家人都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再遗憾宋司谨不能娶妻生子,范五妹也不舍得在这种时候责怪宋司谨,她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老妇人都要被人监管,被关着不让出门,在外头的宋司谨,还不知要受什么样的委屈。

想到这里,范五妹难得埋怨了宋老爷一回。

她一直以为宋老爷是良心发现,想好好补偿一回宋司谨,可事实证明,虎毒不食子,人却比虎毒的多。

怕宋司谨一直自责,范五妹抹了抹泪,露出笑容:“你回来的正好,娘正在包饺子呢,小楚啊,你也留下来一块吃吧,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楚云羲摆摆手,笑道:“不麻烦,以前我娘病重起不来身,我在外头念书回不去,都是小谨帮忙照顾的,他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都是应该的。”

一切的麻烦、阴谋与担忧,都被短暂地隔绝到小院外头,四个人一块坐到灶台边包饺子,包完了再吃饭,你一句我一句地叙旧。

明明来瑶京也两三个月了,麦苗跟范五妹却一次都没能出去好好逛逛,未来也不一定有机会能光明正大的进瑶京。

麦苗可好奇死瑶京都有什么了,宋司谨便细致地跟她们讲瑶京的风景、瑶京的美食和瑶京的人物。

讲到一半,吃完饺子,楚云羲便告辞离开。

为了不被有心人发现,他不能太频繁地来这里,他还要回去跟国公府周旋。

走的时候宋司谨一直送他到门口:“云羲,我还是有点担心,你一个人……”

楚云羲笑道:“担心什么,我可是探花郎,段灵耀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再说了,他还不一定能活着回京呢……咳,当我没说。”

宋司谨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挤出一点笑:“总之你要多加小心,除了国公府,还有颜雪回,他这个人特别聪明,而且运气好,被他发现是你带走的我娘,说不定会对你下手。”

楚云羲对颜雪回有所耳闻,听他这么说便问:“你好像对他很了解?”

宋司谨挠挠头:“也不算太了解,不过我确实知道他一些事情。”

楚云羲道:“要是有他的把柄在手就好了,他不犯我我不犯他,只是以防万一。”

宋司谨想了想,有点犹豫:“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他的把柄,而且没有证据。”

颜雪回是二十年前巫咒案的幸存者,他的父亲被陷害通敌并诅咒圣上,落得了个满门抄斩的惨烈下场。

宋司谨知道原著所以清楚,他们家是无辜受害的,颜雪回隐瞒身份帮助太子,是想等太子登基后为父亲洗清冤屈,并向世家复仇。与此同时他还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涤荡世家,扶持寒门学子,将田地归还于民,叫朝堂更加清明,使百姓安居乐业。

他的真实身份要是被验证,肯定会大伤筋骨,毕竟圣上现在还活着。可惜没有证据,只是传闻的话,不知圣上会怎么想。

从这方面来报复颜雪回,宋司谨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因为涉及很多无辜冤死的人,如果有别的办法,他也不想这样,他更希望颜雪回是为自己犯下的错而付出代价。

楚云羲说:“你先告诉我,我回去再考虑。”

宋司谨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楚云羲,因为云羲心善有底线,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不择手段,比如颜雪回。

他凑到楚云羲耳边嘀咕了一阵,楚云羲越听越惊讶,最后摸着下巴皱起眉:“竟然是这样,嘶,这种秘闻你是从哪得知的?”

宋司谨瞬间傻掉,他一拍脑门,有些羞愧,面对好兄弟跟家人,他心里信任,就总是会忘记一些事。

楚云羲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不想说就算了。”

“你信我吗?我都没有证据。”

“凭你的脑子无故编不出这种故事,证据么,有了线索再找证据就容易了,我想想办法吧。”

宋司谨轻轻嗯了声:“我也回去再想想。”

他对原著只是记个大概的囫囵剧情,很多细节都不清楚,只有被逼急了,跟自己相关了,才会在危急关头觉醒一部分记忆。

楚云羲转身离开,宋司谨目送他走远,忽然忍不住,冲上去拉住他的手:“云羲,你会通知国公府灵耀的消息对吧?”

楚云羲啪一声拍上他的手,无奈:“放心,你都不恨他了,我跟他又没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送别楚云羲,宋司谨回去继续跟家人聊天。

当他讲到自己见过皇帝的时候,麦苗惊讶地张大嘴巴,连连问他皇帝是不是世界上最威武的人。

宋司谨一边比划一边说:“也不算吧,圣上病了很久,看起来有些文弱,脸色发白,比你还要白呢,精神也不太好……”

听着听着,麦苗有些失望,她忽然又想起来别的:“对了谨哥哥,你连皇帝都见过,那有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小公爷?”

宋司谨愣住:“你是说段小公爷?”

“嗯嗯,就是他!”

宋司谨有点紧张:“你怎么知道他的?”

麦苗说:“我偷听别人闲聊时知道的,听说这个人长得特别漂亮,但是特别坏,皇帝第一他第二呢。

给家人描述瑶京风情时的笑容渐渐显得有些落寞:“他确实很漂亮,也确实有些坏,但是没有外面说的那么坏……他就是脾气有些刁钻,嚣张又别扭,但还挺好哄的。”

麦苗好奇地问道:“谨哥哥,你认识他吗?”

宋司谨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颤抖,怕被家人看出端倪,他低下头又吃了个饺子,含混地说:“见过几面。”

麦苗越发好奇:“听说他喜欢男人哩,是真的吗?”

宋司谨嘴里的饺子差点掉出来,他连忙咽下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呀,这种纨绔子弟,啧啧啧,明明享受着最好的一切,却还这么坏,真是对不起百姓。”

“唔,你说得对。”

“所以他真的喜欢男人?”

“真的。”

“啊!真是太可怕了。”

宋司谨有点笑不出来了,却又无法责怪麦苗,他搅着碗里的醋,小声说:“还好吧,总比滥杀无辜要强,只要真心相爱,其实是男是女也没那么重要。”

麦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正是少女成长懵懂好奇的时候,想继续追问呢,范五妹就给麦苗夹了个饺子,笑着说:“小姑娘家家的,总打听这些做什么,也不知道羞。”

麦苗不服气:“我就只跟你们说,又不跟外人说。”

范五妹拍拍她的背:“就你有理。”

宋司谨也给她夹了个饺子,安慰:“没事啦,多晓些事,也省的以后出去被野小子骗。”

范五妹笑道:“你还怕她被骗?麦苗可比你机灵多了。”

宋司谨不好意思地咧开嘴:“也是哦。”

话题转移到麦苗身上,范五妹说将来一定要想法子帮麦苗脱籍,叫她堂堂正正跟好人家结亲,不能再像她一样受委屈。

宋司谨说他要努力赚钱养家,给麦苗准备一堆嫁妆撑腰,免得被婆家欺负,就算以后麦苗不想嫁人,也养得起她。

麦苗到底年纪小,红着脸说:“还是先给谨哥哥找个媳妇吧,我还小,才不着急呢。”

范五妹便应和她,也是安慰宋司谨:“肯定的,你谨哥哥到京城磨炼一番,以后说出去也有本钱,再说亲就容易了。这次咱不高攀,等日子平稳了,慢慢地,找个彼此顺心的姑娘好好过。”

宋司谨只笑了笑,没应声。

以前谈起来就充满向往的未来妻子,本该是女孩的模样,可不知何时渐渐在脑海中隐没,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脑中浮现的,竟然是段灵耀的脸。

他一定是太过内疚才会如此……深夜,宋司谨无法安眠,一遍又一遍祈祷段灵耀平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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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 第 72 章

◎他还在找他◎

第七十二章;

小武在的时候会帮宋司谨他们采买东西, 宋司谨一家人可以一直不出门。

但很快小武被楚云羲叫走,他怀疑颜雪回已经发现自己,会顺藤摸瓜从小武这里找到他们。

所以一干事宜, 只能让宋司谨自己小心注意, 楚云羲又给了他一小盒发黄的粉末, 让他出门时擦在脸上,把脸色整的腊黄, 再戴上头巾,低眉顺目就变成了毫不起眼的样子。

想完全改变一个人的面容很难。只能从细枝末节处让一个人变得不起眼,但这样还是有很大风险,因此宋司谨尽量不出门, 需要什么东西就直接买一大堆屯着。

他们平时都在家待着, 宋司谨不能出去打工,也不像以前可以在庄子里做活, 范五妹怕坐吃山空,就一直坚持做些手工的玩意儿, 等攒多了就低价卖出去。

宋司谨劝不动她,便想要赶紧摆脱这种现状。

他在屋里,坐在椅子上, 对着面前的白纸苦思冥想。

想原著的每一个涉及颜雪回的细节, 想他的弱点,想秦祐山的弱点,还在想每一个可能影响到自己一家人的危险节点。

还在想是否段灵耀真的只能像无数反派一样被主角斗倒。

原著没有完结, 未来还有希望……宋司谨轻轻叹气, 因为自己不该再掺和进去, 想这些只该是为了自保才对, 却总有一种想要帮一帮段灵耀的冲动压在心底。

似乎苍天察觉到宋司谨的念头, 不想要宋司谨真的改变太多既定的命运轨迹,宋司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太细节的东西。

他只能把模糊记得的先记录下来。

——

生活中总会有意外发生,这日麦苗正在洗碗,一不小心碗跌下来,摔出的碎片把脚割出了一道豁口。

小姑娘倒是坚强,没怎么哭,可那血流的实在厉害,宋司谨匆匆给她用布条扎紧止血,便赶忙出去买药。

止血的伤药很多药店都有卖,他挑了最近的一家,买好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发现前方响起阵阵马蹄声。

听到马蹄声的这一刻,不知为何宋司谨脑中忽然浮现出段灵耀的脸,他下意识躲到人群后方,知道自己应该一直低头,因为无论经过的是段灵耀还是别的什么人,这样一大群人骑马过街,都不会是平民百姓,也就很容易产生风险。

但鬼使神差般的,他抬起头向前看了一眼。

段灵耀,竟然真的是段灵耀!

不只是他,身后还有许多人,可宋司谨的眼睛却只来得及看他。

少年身披华服,骑策骏马,本该是意气风发肆意骄纵的模样,却在风霜苦雨下如小树折枝般沧桑凛然,只不过折了枝,也依旧屹立不屈。

他颚下有一道血痂,从鬓角一直划到脖颈,只差一点点就要贯穿他的血脉,割断他的脖颈。这样的疤痕单单看着何其恐怖丑陋,在段灵耀瓷器般的白净姣美的面容上,却如月上阴霾,玉中飘带,鲜红诡魅妖冶凄艳。

他紧紧抿着唇,眉目阴沉愤怒,又因那道伤痕而多添几分破碎的脆弱。

宋司谨怔怔看着,一时有些心疼,连要避着人的准则都快忘了。

可段灵耀目视前方没有半分分神,就这样风一般穿过宋司谨在的这条路。

他没有看到宋司谨。

许久,萦绕在宋司谨脑海中的马蹄声迟迟无法消散,但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了。

太好了,段灵耀平安无事,他活着。

心中有喜也有几分怅然,宋司谨不敢细想段灵耀知道他死掉的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低下头,抱着买回来的伤药急匆匆赶回了小院。

“哎呀!轻点!”

麦苗到底还是个孩子,消毒的刺激叫她差点痛哭流涕,好不容易挨到上完药,抬头一看,麦苗不禁恼怒:“谨哥哥怎么这么开心?我哭的有这么好笑吗?”

宋司谨诧异:“我有开心吗?”

麦苗扁扁嘴巴:“反正你看起来心情很好,怎么,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宋司谨低头只笑笑,不说话,这一晚他终于能够安心入睡。

——

八月,楚云羲被任命进入翰林院做一名编修,第一次当官难免手忙脚乱,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给宋司谨传来任何消息。

九月,天渐渐变凉,宋司谨有点放松警惕了,却又发现,段灵耀仍然没有死心。

他还在找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宋司谨不想回到他身边,就仍要躲躲藏藏。

忽然有一天,楚云羲坐着驴车偷偷跑了过来,催促宋司谨一家快些收拾东西。

“最近有人在打听我七月的行程,不知道是谁,总之先换个地方以防万一。”楚云羲顶着黑眼圈打哈欠。

宋司谨很久没跟他见过面,通信也不方便,有很多消息想知道,可当着家里人的面,他又不太好意思细问。

便含糊又委婉地说:“除了颜大人,还有别人吗,是不是小公爷还在找我,难道他不信你的说辞?他会不会欺负你?”

楚云羲斜了他一眼:“你放心吧,我帮国公府找到了段灵耀,现在可是他半个恩人,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宋司谨轻轻哦了一声。

到隔壁县的时候,楚云羲用自己一个朋友的身份重新租了一间院子,他帮宋司谨收拾房间,见他神情有些低落,没忍住笑了:“你要是想知道段灵耀的消息,直接问我就好了。”

宋司谨羞愧地磨了磨脚尖:“我怕你生气。”

好不容易从段灵耀的手里逃掉,却又一直想着他,也太没出息了。

楚云羲哼了一声:“确实有点气,又有什么办法?你啊,傻到头了,好在段灵耀也不是一无是处……你惦记他,也无可厚非。”

宋司谨躲在县城不知道,段灵耀回京听闻宋司谨的死讯后都作了什么妖,楚云羲却是清清楚楚。

当然楚云羲也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段灵耀听闻死讯的模样,即便如此,段灵耀衣服都没换便急匆匆闯到他住处的样子也把他吓了个够呛。

当时已经是夜里,段灵耀发了疯似的强行撞开他家门,把楚云羲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他问他是不是在撒谎,问他宋司谨到底在哪里,用刀剑架在楚云羲脖子上威胁,扬言他敢有一点隐瞒就要他永世不得安宁。

段灵耀眼里满是疲惫的血丝,刀尖与衣角还沾着散不掉的血腥气味,他一声声凄厉地质问着,仿佛恶鬼索命。

楚云羲很怕,原来人在真正面对致命威胁时才知晓自己到底有几分勇气,他差点就和盘托出。

好在他有着寒窗苦读十余年的意志,同时脑袋反应快,他想段灵耀对宋司谨只是占有欲和情谷欠,失去了也只是一时愤怒,但被段灵耀这种骄纵恶人发现有人敢欺骗自己,说不定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所以他咬牙坚持住了,并不停地提到颜雪回,叫段灵耀的怒气转移到颜雪回身上。

之后事情的发展让楚云羲很满意,段灵耀盯着颜雪回死命地斗,要不是当街杀害朝廷命官有蔑视圣上之嫌,且有太子护着,恐怕段灵耀真能干出来这种事。

便是如此,段灵耀也没少折腾。

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楚云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会散场,我正好经过午门,看见段灵耀抓着鞭子在打颜雪回,我的老娘呀,当时一堆人在围观……”

就在午门外,段灵耀嚷嚷着自己的马拉肚子了,闹着要颜雪回给他当马拉车。

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他只想打他,颜雪回并不会武功,躲闪不及,被段灵耀用鞭子抽的皮开肉绽。

有人相劝,段灵耀就冷笑着说,颜雪回是个瘟人,他经过自己的马车,马儿就拉了肚子,让他给自己拉车是他的荣幸。

最后还是有人把太子喊来,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宋司谨听得目瞪口呆,又隐隐感到爽快,他现在特别讨厌颜雪回,他害了自己那么多次,要不是做不到,他都想亲自揍他一顿,再把所有的事情抖漏出来送他坐牢。

而只是打一顿,并不能让段灵耀消气,段灵耀总是抓不住颜雪回确切的把柄,有时明明已经逮到了人证物证,却又会因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废掉。

就好像老天偏生要护着颜雪回一样。

段灵耀甚至成功坑过太子,却没能叫颜雪回伤筋动骨,这次也一样,明明颜雪回害死了他的心上人,也险些害死他,他却怎么都没法直接怪罪到他头上。

因此这一顿打,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楚云羲说道:“你知道他还干了什么吗?”

宋司谨飞快摇头,眼睛微闪,期待地看着楚云羲。

楚云羲继续给他八卦:段灵耀找了些泼皮无赖,叫他们往颜雪回的家里和墙上泼粪,哦,还有宋大状元家里。

颜雪回跟宋司瑜去酒楼吃饭,他就叫人在他们的饭菜中下□□和泻药,然后把两人关在一起……第二天的时候,颜大人跟新科状元断袖分桃的流言便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了。

段灵耀也没放过太子,太子手下的一些铺子,不是被发现偷税漏税,就是被爆出弄虚作假,这点小打小闹不算什么,起初秦祐山只是骂骂他放肆混账,但很快他就发现,段灵耀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水清则无鱼,太子可以保证自己不会搜刮民脂民膏,他的手下却没那么干净,于是前些年他的得力干将杀人放火抢占生意的证据就被翻了出来。

已成枯骨的尸体被洒在太子府前,京里流言纷纷。

最过分的就是,段灵耀以牙还牙,叫三皇子在自己府里找到的龙袍用同样招数放到了太子府里……

太子恨得咬牙切齿,差点一个冲动跑去国公府跟段灵耀同归于尽。

颜雪回实在是怕了他了,最近一直称病不去上朝,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两个月下来,段灵耀就像疯了一样树敌无数,楚云羲只是旁观,都觉得心惊胆战,因为他在斗别人,别人也在斗他。

朝上还有一件大事,据说经东厂查明,于青崖山暗害段灵耀的是四皇子余孽,这下四皇子算是彻底没了翻身的希望。

宋司谨听得一会儿忍不住好笑,一会儿又有些担忧,他正在叠衣裳,手抓着布料却忘了放下,眼前浮现出的一幅幅画面,随着楚云羲的讲述生动的变换着。

即使没能亲眼看到,他好像也能想象出段灵耀做这些事时是怎样猖狂明丽的模样。

“他有没有又受伤?”

楚云羲摸摸鼻尖:“这我不清楚,不过他看起来更瘦了一点。唔……”

宋司谨见他欲言又止,忙说:“你有话就直说吧,是不是他出事了?”

“没。”楚云羲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我在朝中很少亲友,颜雪回好像盯上我了,不过,段灵耀还挺帮衬我的。”

如果说对颜雪回、太子和宋家的疯狂报复,段灵耀为的是自己。

那么帮衬楚云羲,为的只能是宋司谨。

“他好像对你确实挺上心的。”楚云羲嘀咕了一句。

“……”宋司谨低下头,睫毛轻轻颤抖,“你也说过,段灵耀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

楚云羲轻叹:“是啊,当我多嘴吧。”

——

楚云羲要走的时候,宋司谨给了他两本自己装订的小册子。

其中一本事关重大,宋司谨不放心托别人给他,一定要自己亲自交付才安心。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有关颜雪回的情报,要是他还针对你,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颜雪回家族的无数冤魂很可怜,他的身世也很可怜,可他总是伤害宋司谨身边的人,于受害者来说,他就是一个加害者。

如果可以,宋司谨希望他能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而不是因为其他缘故受到惩罚,但这个可能性太小,宋司谨也忍不下去了。

不过这些情报里,能直接打击到颜雪回的很少,大都需要楚云羲自己看着办。

比如颜雪回喜欢梨花醉,比如他对海鲜过敏,再比如他有一个很看重的,能证明他家族清白的证人被他保护了起来——但宋司谨并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只知道是个脖子上长了个瘤子的老头。

楚云羲一边翻看一边称奇:“小谨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想到只能用这些报复颜雪回,却不能公平公正地讨公道,宋司谨就有些郁闷:“还好啦,另外一本是我记录的有关急救的一些知识,我想把它送给一个叫许青山的大夫,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瑶京,若他在,麻烦你帮忙交给他,就说是你自己写的,若他不在,就把里面的知识教给别的大夫……唔,总之教给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所有百姓都知道。”

楚云羲卷起册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你知道这些知识有多贵重?知道我把它上交朝廷,会得到多少荣誉与嘉赏?”

宋司谨不感兴趣地摇头:“再怎么贵重,也贵重不过人命,要是你能得到奖赏就再好不过了,云羲,真的很谢谢你为我做的。”

他上前一步抱了抱自己的好兄弟,楚云羲还有着古人的含蓄,抓抓耳朵很是羞涩:“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搂搂抱抱,行,你放心吧,保证给你把事办好!”

带着两本小册子,楚云羲钻进马车,再次偷偷摸摸往京里赶。

一边赶,一边想,许青山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对了,救治小公爷的那位,他现在好像就在国公府里!

想到这里,楚云羲的视线又挪到了颜雪回相关的那本册子上。

宋司谨总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单纯良善到连鸡都不敢杀的文弱书生,他也很想在自己这个老朋友面前维持最轻松坦荡的一面。

可实际上,在京求学几年,楚云羲早就跟以前不同了。

他轻叹着,决定把这本册子送给段灵耀。

楚云羲能办到的事情有限,可段灵耀有钱有势有人,他能做的可就多了去了,比如那个证人,再比如利用过敏,直接要了颜雪回的命。

他没有跟宋司谨说全,其实颜雪回不仅仅给他下一点小绊子——同窗们都在给楚云羲抱不平,说他文采斐然理应拿到状元,可就是长得太好,文章又过于锋利不够稳重,圣上就故意点他做了探花。

如今在旁人眼里,楚云羲已经是三皇子党派,他于三皇子,等同宋司瑜于太子,但实际上,他还没有足够的表现让三皇子重视。

其实楚云羲并不想参与夺嫡之战,可没办法,有些事情根本由不得人。既然他已经与三皇子扯上了关系,不如干脆拼上一把,博一个更好的前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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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 第 73 章

◎宋司谨喜欢段灵耀◎

第七十三章;

京城风云瞬息万变, 即使宋司谨只是待在京外一个普普通通的县里,甚至因不能经常外出而消息滞后,也依旧感受到了某种不可言喻的压抑。

他有心打听些什么, 却不知该向谁打探, 那天分别后楚云羲就再也没回来过, 问别人又怕不安全。就只能静悄悄的,坐到不起眼的茶馆角落里听别人闲聊。

不得不说段灵耀这个混世魔王确实有够出名的, 他总会有很多新鲜事迹流传出来叫大家津津有味的八卦。

比如最近的一件:听说他跟人当街斗殴差点毁容!大家十分痛惜同时遗憾,人可以死,脸不能毁,那可是段灵耀身上仅剩不多的美好属性了。

传八卦的人哈哈一笑:“重点不是这个, 是下面的事!你们知道吗, 圣上听说他跟人在大街上打架的事后,在朝会上与众臣商议, 要给段灵耀挑个贤良的妻子!”

躲在角落里低头喝茶的宋司谨差点把茶碗中的水洒掉。

都说男人成了家就成熟了,不知圣上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他的态度很明显,想在诸位官员的儿子里挑一个性格好又贤良的去给段灵耀当男妻。

诸位官员纷纷低头,无疑胆敢应和, 生怕被挑中的是自己的儿子。

见状圣上只能把此事延后, 他私下慢慢挑,看谁敢抗旨。

有茶客问道:“那位小公爷,不是已经有了未婚夫么?”

一位声名赫赫的皇亲国戚决定娶一个男人当妻子的八卦, 劲爆到成了年初最火热的逸闻, 远方可能还有人没听说过, 瑶京附近的人却全都知道。

“嘿, 看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那位倒霉的宋公子,已经没了!”

茶客震惊:“什么?不是说他十分受那位宠爱吗,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久,还打算成亲,怎么说没就没?”

其余茶客七嘴八舌地议论:“果然以色侍人不能久矣!”

“啧啧啧,是被段灵耀玩死的吧,他怎么之前就不怕呢?”

“哎呦,你知道的还挺多,你说男的跟男的干那档子事,真能爽快?”

“俺咋知道,俺又没干过汉子,要不今晚恁贡献一下,明个好告诉大家!”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促狭着打趣,在男人堆里毫不顾忌地开着荤笑话。

宋司谨低着头,有些听不下去了,趁人不注意,顺着路边离开。

一直走远,拐进没人的巷子里,他才摘掉草帽,深深呼吸新鲜空气。

今天听到的消息有点让人意外,不知道段灵耀会不会真的被赐婚,等他成了亲,就该彻底忘了自己了吧,到那时候,也许自己就能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行走了。

宋司谨揉了揉胸口,明明应该开心,却有些气闷。

算了,不想了,先回家再说。

回去的路上宋司谨买了一包饴糖,是给麦苗的,麦苗从来不会嫌弃饴糖不好吃,每次吃到都会开心到又蹦又跳。

哪里像段灵耀,有糖吃还各种嫌弃。

可见,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宋司谨正顺着墙根慢慢走,走到家附近时,忽然瞥见两个人正对着手里的地图鬼鬼祟祟地讨论:

“你确定是这儿?”

“没错啊,应该就是这附近,这里的路也太乱了,再往东找找。”

宋司谨并不认识他们,全然陌生的男人,绝对从未见过,但这一瞬间,警醒多日的宋司谨忽然心领神会,意识到了他们是什么人。

兔子很胆小,也很敏锐,更何况是经过整年磨练的宋司谨。

这两人虽然衣着普通,但身材高大气度不凡,他们总是下意识挺直肩背,手腰腿看起来放松,却随时能够发力,这样的人,宋司谨在段灵耀身边时见过很多,他们大都肩负护卫一职。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宋司谨毫不怀疑他们是来找自己的,也许,还有娘亲和麦苗!

看样子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家的位置,宋司谨心急如焚,愈发弓背弯腰,混进人群从另一条路往家赶。

一离开那两人视线,他便再顾不得低调,疯狂地往家奔跑。

“娘,麦苗,快出来!”

范五妹和麦苗正在午后小憩,被宋司谨吵醒后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要做什么,宋司谨顾不得解释,强行把人从床上拉起来,催促她们换上鞋子。

“儿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急?”

范五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下意识要收拾行李。

宋司谨拉着她的胳膊,急切道:“什么都不要带,赶紧跑,之前要抓我的坏人找过来了!”

“什么?你当真看清楚了?”

宋司谨沉默一瞬,理智上来说他无法判断那两个陌生人到底是段灵耀的人还是颜雪回的人。但直觉告诉他,找来的是颜雪回。

时间紧迫他没法解释太多东西,推着两人出门便从小路往外跑。

跑了没几步,身后响起糟杂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原来那两人正好找过来。

六目相对之时,三人皆是一个激灵,宋司谨身处小巷,昏暗不清,他见双方距离并不算远,且那两人明显体能更佳,便知道自己今天怕是逃不过了。

当下宋司谨只能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娘亲和麦苗先逃。

他一把将两人推向另一条岔路,自己略慢一步,要向另一条路走:“快跑!”

“不行,谨哥哥我们一起走!”

麦苗着急地要拉他,范五妹流着泪拽走麦苗:“傻孩子,你哥哥长大了,是个男子汉,咱们不能拖累他。”

说起体能来,范五妹跟麦苗跑的还不如宋司谨快,三个人在一起,肯定会都被抓住。

可要是分开,却还有一线希望。

宋司谨见她们跑远,那两人追近,转身便向另一条小巷跑去,果然两人被他吸引,没有选择去抓范五妹。

他竭尽全力的奔跑着,跑的肺都快炸掉了,却还是被人一把抓住按到了墙上。

脸贴着粗糙的墙面,宋司谨大口喘息,他尽力跑到最远,想必娘亲跟麦苗已经躲了起来,他也能安心些。

“他奶奶个腿,还挺能跑。”追兵骂了一句,毫不客气地把宋司谨拉起来。

宋司谨又怕又怒,狠狠瞪他,他不明白这群人为什么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那人威胁道。

“你有本事就就就挖,看你主子允不允许。”宋司谨结结巴巴地顶回去,任谁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胁迫,都会忍不住生气。

“诶唷,还挺有骨气,你给我等着……”那人当然不敢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挖掉他的眼珠,但他敢揍他,他举起硕大的拳头,看起来能一拳把宋司谨的脑袋砸扁。

宋司谨一下就僵住了,瞪着那个人惊惧发懵。

就在那□□头要落下来的时候,一阵轻轻的咳嗽从巷口传来:“够了,不许对宋公子无礼。”

“是,大人。”

行动的幕后主使,真正要抓住宋司谨的人,竟然亲自来到了县里。

宋司谨一时有些惊讶,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的被重视感到荣幸。

这一次相会,颜雪回的脸色比起上次见面时差了许多,他不再春风拂面,反倒笼上了一层落雪般的寒气,他面色极其苍白,枯瘦又阴郁,显然被段灵耀折腾的不轻。

“宋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颜雪回缓慢地走到宋司谨身边,他轻轻替他整理衣襟,并说:“真遗憾以这种方式见到你,我们本可以做朋友的。”

宋司谨咬了咬唇,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人抓着动弹不得:“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没有人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颜回雪叹息:“真可惜,我就是。”

宋司谨:“……”

颜雪回招了招手,两个手下压着宋司谨坐进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内,窗帘拉上,马蹄哒哒,他们向外驶去。

看着依靠车壁轻轻咳嗽的颜雪回,宋司谨忽然疑问:“为什么一定要抓我,你……你不是很厉害么,就算没有我这个小人物,也能得偿所愿吧?”

颜雪回转过脸来,轻轻挑眉:“宋公子对颜某的评价如此之高,真是叫人惊讶。”

宋司谨突然发现颜雪回的脸皮也挺厚的,怎么,这年头当人上人的第一要诀就是厚脸皮吗。

“我没有这么说,你不要误会。”宋司谨很是不满,但他胆子小,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大声跟人吵架,怕挨揍。

颜雪回莞尔一笑:“我知道,只是开个玩笑。”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与之相反宋司谨更加郁闷了,他后知后觉颜雪回在拿自己寻乐子。

宋司谨不想开玩笑,只想知道原因:“到底为什么?你都抓住我了,就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许久车内都是沉默的,颜雪回的目光逐渐飘远,逐渐充满恨意,他纤长的手搭在腿上,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指骨都在泛白。

但他的声音并不愤怒急恼,仍旧和声细语:“宋公子,这一次你还是继续怪段小公爷吧。久寻你不至,颜某已经打算放弃了,可要怪就怪段小公爷做错了一件事……罢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是他逼我的。”

“所以你抓住我,还是想对付段灵耀,好吧,这一次麻烦你不要连累我的家人。”就知道是这样,可宋司谨还是有点无奈。

“宋公子放心,这一次,我只是想让你帮帮我。”

“可他都要被赐婚了,你以为他还会在乎我?”

“没想到宋公子在京外,消息却还很灵通,那么想必也一定知道,段小公爷拒婚的事吧?”

那日晴空朗朗,段灵耀当着众人的面,声声泣血说他的妻子只能是宋司谨,生,他便只娶他一人,死,他便为他当一辈子鳏夫。

混账到路人提起就咂舌的段小公爷,竟是个痴情种,当□□堂内外无不哗然,圣上很是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允他迎娶一座灵牌。

县里的消息到底还是落后了几天,原来段灵耀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婚礼了。

宋司谨越听鼻根越酸,拒绝皇帝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他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却不想在颜雪回面前显得太软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你骗我。”

“我何苦骗你,算算日子,婚礼就在三日后。”

算算日子……宋司谨恍然发觉,三日后,正是两人初相遇的那天。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宋司谨声音发紧:“你想叫我怎么帮你?”

颜雪回说:“杀死段灵耀。”

宋司谨沉默不语,马车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他们赶不及回去抓范五妹,远到颜雪回都开始犯困,宋司谨才说:“我拒绝。”

颜雪回竟一点都不意外,他睁开困倦的双眼,细致地、温柔地端倪宋司谨内敛却又固执的眼神。

“宋公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

“你变了,变得更坚强了。”颜雪回微笑,“为什么?是因为段灵耀?”

宋司谨仍然沉默,心脏却在轻颤,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答案,竟然被颜雪回这个仇敌说了出来。

这一刻宋司谨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面对一个传闻中残暴不堪也确实喜怒无常的人,却依旧有底气跟他闹别扭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面对段灵耀,他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

他真的不怕死吗?不是的,他确实绝望过,但绝望过后,不想轻易放弃的那段时间里,却依然没有选择低头服软。

而这一切的底气,来自于段灵耀。

原来他早就感受到了段灵耀的真心,只是一直不敢相信,因为他不敢相信一个恶毒无比的人会有真心,不敢相信自己会对段灵耀无数恶中的几分好心动,更不敢相信他们会真的拥有美好未来。

闭眼的时候,他好像又看到了段灵耀,他明明是个厚脸皮,却爱在真情暴露时闹别扭,他微微脸红,他帮他出气,他孩子气的大笑,他跪在雪中的脆弱……

还有他无限张扬又热烈的骄傲,似火,似风,似骄阳。

那天阳光那么烈,来的人那么多,怎么他眼里却只能看见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是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他的美貌?

不,是因为他身上,有宋司谨这种软弱者最为向往的东西。

一直一直都存在段灵耀身上的,宋司谨想要拥有的东西。

心跳声响在耳边,越来越活跃,蒙在眼前的叶子被吹掉,宋司谨豁然开朗,他知道了,宋司谨喜欢段灵耀。

这份喜欢,曾被段灵耀磋磨到湮灭,却又在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里一点一点死灰复燃,并于离别那刻汹涌燃烧,充满心房。

段灵耀为他袒露的脆弱与柔软,最终还是得到了回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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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 第 74 章

◎为他孤身涉险◎

第七十四章;

马车驶离县里后, 拐着弯不知要往哪去,中途还换了另外一辆马车,宋司谨试图记住周围的建筑物, 被颜雪回发现了, 于是对方毫不客气的命令手下打晕他。

再次醒来的时候, 宋司谨已经躺到了一间陌生民居的床上。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坐起身,久睡的身体有些麻木, 脑袋隐隐作痛。

真过分,下手也太狠了。

想到颜雪回说要杀掉段灵耀的话,宋司谨越发担忧,坐着发呆很长时间。

这一次颜雪回没有抓住娘亲, 他又打算拿什么来要挟自己?用自己的命吗?

宋司谨心里憋出一阵闷闷的火气, 他已经受够了被人要挟逼迫的日子,更何况颜雪回想让他做的还是这种事。

宋司谨暗自下定决心, 绝对不让他如意。

即使会有被颜雪回杀掉的风险,他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受够了,经过颜雪回的提醒,宋司谨已然明白, 就算这次他帮他, 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在身,就会被不停地胁迫。

这次运气好,娘亲和麦苗成功跑掉, 可下次呢?

——

宋司谨发现自己住在一个只有三间瓦房的小院里, 这里有四个人看守, 外加一条凶巴巴的大黑狗, 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是裴捕快。

只不过这次见面,宋司谨惊讶地发现,裴捕快竟然断了一只手。

大黑狗听力十分敏锐,察觉到宋司谨的存在,便张嘴狂吠。

看守训斥两声,大狗呜呜叫着趴到地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宋司谨一动不动,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死他一样。

当然裴捕快也不赖,他用仅剩的左手握一把长刀,神情比追杀段灵耀时沉郁许多,宋司谨刚把门推开一条缝,他便飞快地回头看过来。

那一眼充满煞气,宋司谨紧张地停顿一瞬,然后故作淡定地问:“颜大人呢?”

裴捕快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早在开门前心里就准备好了措辞,因此即使被人凶狠地盯着,也能够流畅地说出来:“他不是想让我帮他做事吗?我想过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颜大人答应事成之后放我走,我就帮他。”

是的,没错,宋司谨鼓足了勇气决定主动出击,先打探好颜雪回的计划,再想办法破坏。

“你想耍什么花招?”

裴捕快冷笑一声,神情越发凶恶,他刷地挥舞长刀,冰冷刀刃驾到了宋司谨脖子上。

宋司谨一瞬间僵直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只能睁大双眼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渐渐地,裴捕快凶恶的神情收敛了一点,他狐疑地打量宋司谨,似乎有点相信他了。

宋司谨从刚才突然的惊吓中回神,却选择继续直视他,跟段灵耀比起来,裴捕快凶恶归凶恶,却也仅此而已。

他的凶恶,是直白干脆的,段灵耀的凶恶,却是变幻莫测而无常的,跟段灵耀在一块,总要提心吊胆,也许上一秒他还在笑嘻嘻地跟人称兄道弟,下一秒就会狠辣地挖掉别人的眼睛。

连段灵耀这样的人宋司谨都不怕了,又何必去怕其他人——宋司谨是这样想的,他甚至隐隐有些开心,原来人磨炼多了,胆子真的会变大。

“要是颜大人不在这,就麻烦你去知会一声。”自觉胆子变大了一点的宋司谨,一张嘴,嗓音微微发颤。

好吧,要循序渐进,宋司谨给自己鼓气。

裴捕快收回刀,冷淡地请宋司谨回屋去。

宋司谨知道自己跑不掉,不想吃额外的苦头,便回屋里睡觉。

他饿了,他一定昏迷了很久,才会饿到浑身发软。

可是他怎么都睡不着,肚子实在太饿,就去问看守自己的人有没有吃的。

裴捕快不在,好像去找颜雪回了,结果剩下的几人根本不搭理宋司谨。宋司谨刚要向他们走近,他们便拔刀要挟,不允许宋司谨离开房间,也不允许他大喊大叫。且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格外轻蔑,宋司谨又生出一肚子闷气,转身回屋的时候,隐隐听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果然兔儿爷都是软骨头」。

明明是他们强行抓住了自己,结果还看不起自己,哪来的道理?

宋司谨又愤怒又委屈,不想再跟他们说话,回到屋里后,掏出一包饴糖吃了几块果腹。

这包糖本来是要给麦苗和娘亲的,结果没来得及给她们,自己就被抓住了,现在倒好,虽然不是特别顶饿,但加点凉水混个三四天至少不会饿死。

出乎宋司谨意料,晚间的时候,这群人竟然真送饭来了,是标准的三菜一汤,而且做得色香味俱全。

有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茼蒿和虾仁豆腐汤,再加一碗香气扑鼻晶莹玉润的白米饭,就算刚吃饱,也会忍不住食指大动再来一口,更何况宋司谨算上昏迷的时间已经饿了一天多。

肚子在咕咕叫,嘴巴在分泌口水,但宋司谨看着托盘上的菜,就忍不住想起颜雪回与他手下的态度。

那轻蔑厌恶的眼神历历在目,宋司谨越想越气闷,他不想吃他们送的饭了,他也是有骨气的!

他走到后墙开窗透气。

“呜——”

小小的后廊没有人守着,倒有一条凶神恶煞的狗,这条狗看起来也很饿,因为只有足够饥饿的狗,才会有这般骇人的攻击性,才会为了一口饭拼命完成任务。

它抬头发出威胁的低吼,整副身躯都做好了前扑的准备。

宋司谨知道,只要自己敢翻窗进入后廊,这条大黑狗就会毫不客气地咬掉自己小腿的肉。

人欺负人,狗也欺负人,但狗没有人聪明……要是把它搞定了,是不是有机会从后墙翻出去?

于是宋司谨把饭菜都倒给了大黑狗,特意把鲈鱼的刺挑了出来。

他也生狗的气,但知道狗这种生物只是忠于主人,错误的源头并不在它。

大黑狗没能抵挡得住美食诱惑,张嘴啊呜啊呜吃了起来,宋司谨趴在窗上默默看着,心里念叨:吃了我的饭,你就不能对我这么凶了。

——

凌晨,伴随着黑狗震耳欲聋的狂吠,宋司谨被人强行拉拽起来塞进一辆马车。

他又要换地方了。

隐约间,宋司谨察觉到有人在找自己,他有了一个想法,但不敢相信。

马车上出现了他本想见到的颜雪回,颜雪回看起来很疲惫,比宋司谨还要困的模样,但他仍然坚持亲自带着宋司谨转移藏身地。

“颜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天已经亮了,他们来到新的地方,宋司谨眼上被蒙了一圈黑布,有人扶着他慢慢向前走。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颜雪回,把昨天的话术重复一遍,也不知颜雪回这般聪明的人会不会信。

颜雪回微微笑道:“宋公子太客气了,不过这一次,颜某并不需要你特意做些什么,你只要安心在此等待即可。”

这是什么意思?

停下脚步的时候,忽然有三四双手伸过来给宋司谨脱衣服,宋司谨猛然受惊,下意识挣扎,可他饿了太久,身上根本没有力气。

“你们想做什么?!”

“宋公子别担心,只是给你换身衣裳。”

颜雪回悠悠坐于旁侧,一边品茶一边观看。

宋司谨默默攥紧拳头,反抗不了,只能任人摆布。

颜雪回口中的换衣裳,包括沐浴、编发、更衣,甚至上妆……上妆的时候,蒙在眼前的黑布条总算被揭掉,宋司谨疑惑地睁开眼睛,总算明白他在对自己做什么。

只见镜中出现了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清秀男子,明明是男儿身,个头也不算矮,却穿上了女子的嫁衣,乍一看十分不伦不类,但他的眉目秀丽如画,轮廓柔和似水,梳妆后越发精美的容颜,跟装饰的恰到好处的发饰,与这身绣了金线牡丹的华丽嫁衣相得益彰。

于是看久了,竟又叫人觉得十分适合。

“颜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妆扮已经到了最后一步,颜雪回抬手叫他人退下,自己慢慢走到宋司谨身后,拿起一盒唇脂。

拧开,白皙指尖按着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在宋司谨唇上涂抹。

宋司谨眉头蹙起,扭头想要躲避,颜雪回却扼住他的脖颈,不肯叫他闪躲。

“你不是问我想做什么吗?”颜雪回微笑道,“很简单,今日段世子要与宋司谨的灵牌成婚,颜某见新郎官可怜,心生不忍,特意赠他一位新娘,实为美事一桩,可喜可贺。”

宋司谨愣在座位上,一时疑惑走神,颜雪回将那双浅淡的唇瓣涂上一层鲜红。

而后他拔出匕首,隔断了嫁衣的袖子。

听着嘶啦一声,宋司谨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了上来:“你打算拿我做诱饵?!”

“没想到宋公子是个大智若愚的人。”颜雪回调侃道,“还当你办不成事是太笨的缘故,不过无妨,不论宋公子是不愿做,还是做不到,这次都不勉强宋公子了,你只要安安静静待着,做一个诱饵即可。这点小任务,宋公子总不会再搞砸吧?”

原来如此,难怪他既没想要说服宋司谨,也没想要威胁宋司谨,因为这次行动,他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宋司谨动手。

宋司谨一下站起来,捧着面前的梳妆盒往颜雪回头上砸,他要控制住他,用他当人质往外跑!

但饿了太久的身体,力气小到约等于无,他只把颜雪回的额头砸出一块青紫,就反被人推的一屁股坐了回去。

裴捕快开门走入:“大人,这小子不老实,还是把他绑起来吧。”

颜雪回揉着额头:“不得无礼,今日可是宋公子大喜的日子,你在旁边看着即可。”

裴捕快握着刀虎视眈眈,宋司谨穿着一身嫁衣焦躁到浑身冒汗,脸上的妆容花掉,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偷偷看在案上写字的颜雪回。

信纸便是那一片嫁衣袖子,颜雪回一边写一边问:“宋公子,你猜段世子如此痴情之人,会不会为了你孤身涉险?”

宋司谨唇瓣嗫嚅,没有回答颜雪回,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毫不怀疑的答案。

“可他要是不来呢?”

“那么今日,他就真要与宋公子的灵牌成亲了。”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断袖做的信送了出去,宋司谨被两个人抓着手臂看押。

他眼睁睁看着颜雪回身边的人来来回回,在四面八方每一条路上埋伏,校园乍一看没什么人守着,但只要颜雪回发出信号,埋伏在周围的人就会一拥而上将这里包围。

宋司谨越发着急,透过开开合合的院门,他看到了前方荒芜的小路。

也不知这是哪,总之很荒僻,要是段灵耀真的一个人来这,怎么能应付得了这么多人?

别来,千万别来……宋司谨默默祈祷。

颜雪回叫人搬了两张椅子,加一张矮桌,他与宋司谨分坐两边,中间沏了一壶茶。

“宋公子,看你嘴巴都干了,来喝点茶润润喉咙。”

颜雪回贴心地为宋司谨倒了一杯茶水,宋司谨抿着唇,不肯喝。

颜雪回也没有勉强,笑了笑,将那杯茶倒到了地上。

他好整以暇,看起来对这次的计划胸有成竹,甚至有心情优哉游哉地品茶。

宋司谨越看越碍眼,越看越担心:“颜大人,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杀掉段灵耀?就算他不死,太子始终是太子,妨碍不了你们什么吧?”

颜雪回亲自相待宋司谨时,也算客气:“宋公子想得太简单了,若什么事都选择折中与凑合,积攒到最后,大楼必定会塌。”

“不对。”宋司谨扭头看他,眼中充满探究,“你上一次想要对付他的时候,没有现在的恨意。”

颜雪回有点惊讶:“被你看出来了?好吧,其实一开始对付段灵耀,只是为了太子殿下,但现在……”

说着说着,颜雪回差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深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这几日他迟迟不见宋司谨,其实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他忙着甩掉追踪者,忙着安排诱杀计划,忙着在夜里独自消化对族人的内疚与痛苦。

他必须让自己尽快调整出一个好的状态,才能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

“段世子杀了我很重要的人。”颜雪回笑意愈冷,“我要让他偿命!”

宋司谨无言以对,但他沉默了会,轻轻反问:“可你要是不对付他,也许他也不会杀掉那个人,你就没有后悔过吗?”

颜雪回道:“宋公子心善,可惜我与段世子都不是这种人,这世间本就弱肉强食,不是他害我,就是我害他,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只看谁有本事。”

有本事,就杀个干净利落叫人心服口服,本事不够,就叫人冤冤相报永不了。

后悔?

后悔是没有用的。

——

黄昏将至,宋司谨渴的嗓子冒烟,但他含着一口气,倔强地就是不肯喝颜雪回沏的茶。

“天都快黑了,颜大人,放弃吧,你怎么比我还天真。”宋司谨嗓音沙哑,小小讽刺了句。

“嘘,别说话,送信也要很久呢。”

颜雪回抬手侧身,对着门外的小路仔细听了很久,忽然直起身,笑着对宋司谨说:“宋公子,看来你这夫婿人不怎么样,待你倒是认真。”

宋司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也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黄昏十分,绚丽到遮蔽半片天空的彩云如梦如幻,金橙般的夕照是蜜糖样的色泽,也许在真正的婚礼时,会叫人尝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在这一刻却只像火烧一样。

烧的宋司谨心脏乱跳,烧的前方出现一道更加浓烈的赤焰。

是穿着喜服的段灵耀。

像烈焰燃烧,似穿云之箭,他单刀匹马孤身一人,真的来了!

宋司谨怔怔看着他越来越近,一直闯进院子里,撞的老旧木门快散架地乱摇,撞得拦在院门口的两个守卫仰翻在地,段灵耀一往无前,似乎要直接与宋司谨撞成一团。

极近极近的距离,一如去年他扬鞭纵马,穿着红衣神情骄傲地从宋司谨身边穿过。

但这一次他没有经过他,没有离他远去,他就在他前面拉缰停马旋身落地,鲜红的喜服烟花般绽开,比天边醉红的夕阳还要浓艳,马鸣充斥前方的整片空地,尘雾渐渐消散,挺拔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他在向他走来。

那一瞬间宋司谨看清了段灵耀的脸,他高高扬着下巴,满是傲气的眼中没有天上的彩霞,如深海暗流涌动,却有一个穿着嫁衣的宋司谨在其中浮沉。

他也看到了他,看到了套在华丽衣装里苍白虚弱的心上人,妆容已然花掉,是十分滑稽的模样,却叫他想要永远记住。

宋司谨下意识低头,颇有些狼狈地避开。

他骗他自己死掉了,任凭他如何伤心都没有出现,即便当初段灵耀为了救自己险些死在深山老林。

今日是段灵耀与宋司谨的大婚之日,他本要迎娶一座灵牌,他本该远走高飞,却在这一刻被命运的手强行牵连到一起。

段灵耀会怎么想?

明明死掉的人却又活生生的出现,像蜜饵引诱蝴蝶,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最为残忍的死亡。

宋司谨轻轻颤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段灵耀,他竟然有点害怕。

“你怎么这么傻……”他呢喃。

而段灵耀好像并不怎么惊讶,如翼欲飞的眼皮掀了掀,飞快地环顾四周,在身着嫁衣的宋司谨身上顿了顿,最后转向颜雪回。

颜雪回缓缓鼓掌:“没想到小公爷竟真的来了,有情有义,也算是不辜负信国公的威名了。”

段灵耀道:“你让我一个人过来,我照做了,现在该把宋司谨还给我了。”

在段灵耀出现后,颜雪回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他冷冷道:“难道你以为来了这里,自己还能活着出去?”

段灵耀轻叩佩刀的把手,缓缓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为什么不能,就凭你那几个阿猫阿狗似的手下?”

颜回雪面无表情:“原来你发现了。”

段灵耀说:“少废话,我知道你想杀我,可是颜雪回,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坏人姻缘天打雷劈,你自己说要成全我和宋司谨,既然这样,就算要动手,也要等我跟宋司谨洞房之后!”

宋司谨:“……”

颜雪回被气笑了:“小公爷真乃奇人,也好,今日良辰美景,宋公子又辛辛苦苦装扮这一遭,确实不该错过。颜某也想成人之美,便大发慈悲做一次证婚人,待到两位洞房后,再送你们去地下做一对恩爱夫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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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 第 75 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

第七十五章;

宋司谨的手被人抓住的时候, 紧张到手心出汗。

段灵耀近在眼前,他却不敢去看他。

忽然手被人拉着晃了晃,段灵耀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谨哥哥不敢抬头, 是害羞了么?”

宋司谨:“……”

他不明白, 为什么段灵耀能对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说话, 他以为他会很生气的。

低着头的宋司谨看到两人并排的大红衣摆,宛若真的一对佳人, 被牵住的手越发燥热,他想抽回来,却被段灵耀握得更紧。

“别害怕了。”段灵耀说,“你不会真以为我找不到你吧?我早就知道你还活着。”

宋司谨一下抬起头, 目露诧异之色, 段灵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便直直撞入心间。

他看起来更英气了一点,下颚侧有一道浅浅的疤, 火红的衣裳像给他抹了一点胭脂,笑起来的时候, 依然像春日桃李般明媚娇艳。

他弯弯像月牙的眼睛里,氤氲着一汪春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情意。

段灵耀故作洒脱地说道:“起初我也以为你死了, 可楚云羲这个笨蛋, 随便查查就被发现了,他甚至敢把你写的东西交给我,那字都是我教你的, 我能认不出来?再说我答应要救你娘亲, 他还是太嫩了点, 留下太多踪迹, 要不是我在后头给他收拾烂摊子, 你们早就被颜雪回抓走了。”

颜雪回端着茶杯冷嘲热讽:“可小公爷做的还是无用功。”

段灵耀冷笑:“要不是我的人碰巧拉肚子,你哪能如此嚣张?”

难怪这两个月,总觉得家附近有人在搜寻什么,却一直没被抓走……宋司谨心情越发复杂,他鼻根发酸:“你不生我的气吗?”

段灵耀抿抿唇,眼中的春水泛起浅浅涟漪,他飞快地眨了眨,声音有些涩:“一开始是有点生气,想把你抓回来,骂你忘恩负义,最好再狠狠打你一顿,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写一百封悔过书念给我听!”

宋司谨:“……”

可忽然,段灵耀垂眸浅笑:“可我想了又想,也许你这样才是对的。”

留在他身边,受了那么多委屈和危险,想离开他又有什么错?要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躲躲藏藏地过日子。

他曾暗中来到宋司谨租住小院的外面,隔着一堵墙,听他们一家人吃粗茶淡饭时的谈笑。

他从天亮站到天黑,直到耳边只剩下虫鸣与风声,才一个人孤孤单单往回走。

他又想起了误以为宋司谨死去那刻的绝望,于是他明白,总有一些东西无法强求。

宋司谨想走,他成全他,他不想见他,也成全他,大不了暗中护着他的安全,叫他一生衣食无忧。

段灵耀要娶一座灵牌,做一个纪念,也是告诉大家宋司谨已死,别再去惦记他。

可老天爷总是偏帮颜雪回。

也好,这一次就当是他们最后的缘分,借这一身喜服,叫他窃窃完成一个心愿。

——

颜雪回口中说着要成全段灵耀与宋司谨,却不会真的浪费那么多时间给他们举办婚礼。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他便催促他们拜堂成亲。

简陋的草堂里,段灵耀与宋司谨各剪下一缕发丝放到前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此来代替高堂。

没有人给他们唱礼,没有人说吉利话,也没有人真心给他们祝福。

可是没关系,段灵耀并不嫌弃,他高高兴兴地拉着宋司谨的手,冲着流云飞霞美丽粲然的夕阳,自己给自己念:“一拜天地——”

宋司谨轻轻颤抖着躬身,他的身体很虚弱,头晕胃痛。

察觉到他的紧张,段灵耀有些黯然,但他不想破坏这一刻,转身对着两束发丝,仍旧兴高采烈地喊:“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终两人面对面行礼,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他给他准备的嫁衣,他匆匆而来也没有配好红花,可段灵耀抓着宋司谨的手,紧的像是这辈子都不想放开。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送入洞房!”

穿着鲜红亮丽喜服的少年,露出绚丽灿烂如朝阳的笑容,一把将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抱起,他曾梦想这一刻很多遍,从不知有一天会在这种简陋而草率的情况下与宋司谨成亲。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人。

“谨哥哥,我们成亲了。”段灵耀低下头,脸蛋蹭了蹭宋司谨的,他像是做梦一样,缓慢而轻柔。

可是成了亲,就意味着离死亡更进一步,过家家一样的婚礼,难道要变成死前最珍贵美好的回忆?

不!

宋司谨不想放弃。

段灵耀抱着宋司谨向屋里走,颜雪回悠然道:“一刻钟的时间,应该够小公爷洞房了吧?若过了时间,可就别怪颜某闹洞房了。”

段灵耀头也没回,讥讽道:“不要以己度人。”

裴捕快呸了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大人,何必让他们拖延时间,不如现在杀了得了。”

颜雪回抬手制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率人在四周巡视,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带帮手过来。”

“是!”

——

进屋之后,把门一关,宋司谨就挣扎着从段灵耀怀里滑下来。

段灵耀捻了捻指尖,笑道:“怎么,不愿意嫁给我呀?可是已经晚了,人家都和谨哥哥成亲了,皇天后土为证,反悔也没用啦。”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宋司谨可不想浪费在跟他开玩笑上,他凑到门缝窗缝去看,发现后院围着的人能少一点。

“灵耀,你会武功,应该可以打过四个人吧?我在屋里拖延,你从后窗翻出去,趁颜雪回还没把外头的伏兵喊来,赶紧走吧!”

段灵耀看起来并不紧张,一会揪揪他的嫁衣袖子,一会揪揪他的头发:“我不走。”

宋司谨愕然:“你胡说什么?”

段灵耀凑近,笑嘻嘻地嘟起嘴巴:“洞房一刻值千金,先来一口嘛。”

宋司谨:“你!”

这倒霉孩子怎么心这么大呢?

也是,心要是不大,他一开始就不该来!

想到一刻钟后两人就要命丧于此,宋司谨心里越发难受,他不想死,也不想段灵耀死,更不想段灵耀是为了自己而死。

“你一开始就不该过来。”宋司谨懊恼又焦急地来回踱步,“你干什么要来救我,就没想过这是一个陷阱吗?”

段灵耀耸耸肩:“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那你……”

“可我要是不来,会后悔一辈子。”

宋司谨的嗓子越发堵塞,他知道,段灵耀选择冒险,只是因为他。

他不想独自逃走,也是因为他。

宋司谨扶着桌子站起来,努力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想跟你在一起,还自作多情什么?”

段灵耀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圆溜溜的眼睛大睁着,打量一样端详宋司谨的神情:“那又怎么了,你不喜欢我,还不许人家喜欢你呀。”

宋司谨上前两步,熟练地从段灵耀的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小匕首,锋利的刀尖对着段灵耀的心口,他恶狠狠地说:“谁跟你说这些了,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也是颜雪回的人吗?看在你以前救过我的份上,这次我放了你,以后不要再犯傻了!”

段灵耀忍俊不禁,他两手一叉腰挺起胸脯,对着宋司谨步步逼近:“不用你放过我,来呀,现在就杀了我呀!”

那刀尖何其锋利,轻轻一碰便刺破了喜服的衣裳,宋司谨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腰撞到炕沿上,一下往后仰去。

段灵耀一把握住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托在他颈后,毫不迟疑道:“别装了。”

宋司谨恼怒到:“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床上的两个人,乍一看好像真的在洞房,鲜红的衣裳与三千青丝缠绕,像是永远解不开的庞大的结。

段灵耀缓缓笑了,小酒窝若隐若现,他眼中有让人迷醉的亮闪闪的光。

他竟抓着宋司谨的手腕,主动往自己心口去刺,刀尖划破皮肉,一点又一点鲜红温热的液体洇湿喜服。

宋司谨面色越发惨白,下意识用力往后收手,他越往后收,段灵耀反倒越要他去扎自己。

玉佩磕着床边叮当作响,断袖处破败的红线缠缠绕绕,关着门的屋子闷热发暗,发丝一缕缕地黏在宋司谨额上,他心急如焚。

“你干什么,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帮你认清一个现实。”段灵耀是这样的开心,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眼尾流霞,他开心地大笑,一把丢开沾了血的刀子,欺身上前重重吻上宋司谨的唇。

那一吻如此热烈,铺天盖地般要将宋司谨吞噬,潮湿,滑腻,他尖锐的牙齿,柔嫩的唇瓣和炽热的温度,浪潮般奔涌包围着将宋司谨淹没。

淹到他眼前一阵阵泛白,快要窒息般痛苦,又在极致的恐惧中催生出极致的快乐,让这个惯爱退缩躲避的软弱者,退无可退,藏无可藏,只能彻彻底底坦白自己的心意——去回应他。

也许今天一块死在这,是苍天的安排,是无论如何都扭转不了的命运。

宋司谨破罐子破摔,抬手勾住段灵耀的脖颈,强忍着羞涩去回应他,沉沦在这场珍贵的死前欢愉。

不知吻了多久,宋司谨嘴巴微微发麻,段灵耀松开他的脸,双肘撑在宋司谨脑袋两边,两手捧着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他眼睛亮晶晶,脸上的酒窝迟迟无法压下:“谨哥哥,你喜欢我。”

死到临头了,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宋司谨轻轻嗯了一声。

段灵耀笑的越发灿烂:“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我,但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人家,真是的,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宋司谨笑了笑,没有怪他不着调,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现在看着段灵耀,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哪里都很可爱。

“离一刻钟还有多久?”

“不知道,快了吧。”

段灵耀松懈身体,依偎着他:“真像做了一场梦,永远都不想醒来。谨哥哥,如果不是遇到我,也许你现在还在乡下自由自在的,你后悔吗?”

宋司谨轻轻握住他的手:“如果没有遇到你,也许我一辈子都没法向欺负我的人出气,一辈子也得不到他们的道歉,一辈子都要在乡下被人嘲讽歧视。”

如果当初他不知道他的身份就好了,如果当初他们不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就好了,如果……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走到今天,宋司谨忽然发现,他竟不再后悔认识段灵耀了。

酸甜苦辣咸,人生百滋味,对宋司谨来说,有那几分甜便已足够。

“原来我在谨哥哥眼里也没有那么差劲。”段灵耀很高兴。

“以前你怎样我都觉得你很差劲,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一样了。”宋司谨实话实说,“你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段灵耀噗嗤噗嗤地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情人眼里出西施。”

宋司谨:“你真肉麻。”

但他没有不开心,反倒把段灵耀抱得更紧了一点,原来两情相悦的时候,肉麻起来都这么叫人喜欢。

门忽然被拍响,颜雪回隔着门讥讽道:“段世子洞房完了没有?需不需要再来一刻种?”

宋司谨的心高高提起,他抓着段灵耀的手,鼓足勇气往他面前挡了挡。

段灵耀抱住他的腰,懒洋洋地说:“快了快了,催什么。”

颜雪回退后一步,叫人踹开关上的门,砰一声门被打开,数个黑衣杀手握着兵器包围了这间小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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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 第 76 章

◎据说他活不过三天◎

第七十六章;

人都说死前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会闪过很多念头。

可宋司谨想来想去,只觉得内疚于娘亲,还有些遗憾与段灵耀之间磋磨太久。

他挡在段灵耀身前, 决意今天与他同生共死, 再像上次那样被他独自推到安全的地方, 恐怕会难受死。

颜雪回薄情的丹凤眼清凌凌望向宋司谨,有一点惊讶, 又有一点了然:“宋公子何时心悦段世子的?早知如此,颜某便不勉强宋公子了。”

宋司谨硬邦邦地说:“与你无关。”

就在这时,裴捕快急匆匆跑回来:“大人,这小子果然有鬼, 他的人就在后面!”

颜雪回冷笑:“我早就猜到了, 段世子一直在这里拖延时间,不就是想等援军过来吗?可惜, 这点时间足够我要你的命了,到时候一群人找过来, 发现段世子与早已死去的宋公子穿着喜服死在一块,会不会成为瑶京新的志异传说?”

宋司谨刚为有援兵的消息感到开心,就被颜雪回提醒到而气馁。

可段灵耀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他缓缓直起身子, 当着众人的面抻了个懒腰。

裴捕快实在看不下去,举着刀就要报断臂之仇,段灵耀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真的不想见曹金贵了?”

这个名字一出, 颜雪回如遭雷击, 厉声呵斥:“住手!”

刀锋生生停在空中, 裴捕快恨恨瞪了一眼段灵耀:“大人, 快没时间了?”

颜雪回顾不上搭理他的问题, 双目紧逼段灵耀:“你已经杀了他,还想用他来拖延时间?”

段灵耀上前一步,款款走到宋司谨身前:“那你找到他的尸体了?颜大人,我说杀了他,是想气气你,万一气死了不就等于得来全不费工夫嘛。”

宋司谨疑惑地看着他们,虽然不懂在说什么,在他敏锐地意识到,事态出现了转机。

一时间颜雪回陷入两难境地,他狐疑且痛恨地看向段灵耀:“段世子为人世人皆知,你向来狠辣,得饶人处不饶人,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

段灵耀翘着唇角,粲然眸光扫过与自己牵着的那只手:“你说得对,小爷我本来是打算杀掉他的,可有人不会希望我这么做,便只好先放他一马了。”

颜雪回仍不敢轻易相信:“空口无凭,颜某不敢相信。”

段灵耀便伸手一指:“急什么,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一时间颜雪回脸上神情精彩又复杂,他已经相信了段灵耀的话,难怪他敢单刀匹马就闯过来,原来早就留了后手。

只是……

“颜某不明白,段世子既已捉拿到人,为何不上报天听?”

段灵耀眸光越发幽深,笑容却格外肆意:“这你不用管,小爷我做人有底线,不像某些人,就知道欺负傻子!”

宋司谨:“咳。”

一时间彼此僵持住,颜雪回不想放过这一线希望,只能选择冒险等待。

半刻钟后,院外响起阵阵兵戈相击的声音,颜雪回眉目一沉,叫手下以刀剑包围段灵耀和宋司谨缓缓向外移去。

他的目光一直在紧盯着追兵,当看到一个被包围在人群中央脖子上长了个瘤子的老人时,颜雪回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

而宋司谨也终于明白,这两人之前打的什么谜语。

这是能证明颜雪回家族清白的关键证人,他若死了,颜雪回为之奋斗的最大人生目标基本等于无望,也难怪他会突然这么恨段灵耀。

“都住手!”段灵耀扬声喊了一句。

“停下!”颜雪回随之配合。

对颜雪回来说,当下最关键的是保证曹金贵的安全,两方人马虎视眈眈看着彼此,只要一点苗头,随时就会继续厮杀。

颜雪回看向宋司谨,眼神飞快闪烁了下,他又看向段灵耀,干脆利落地说:“段世子深谋远虑,颜某自认不及,今日就当我们平局,我放宋公子离去,也请世子放过曹金贵。”

他没有提及段灵耀,因为时间拖延这么久,援兵已经到来,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杀掉段灵耀。

段灵耀竟然难得的很配合:“既然这样,我就给颜大人一个面子。”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又甜蜜,眼中还带着点狡诈的亮光,已熟知他脾性的宋司谨似乎都听到他肚子里的坏水冒泡泡的声音了。

他看起来真是胸有成竹,也是,心思那么坏,心机那么深,怎么可能一点把握都没有就跑过来犯傻。

宋司谨不禁有些生气,双方交换人质的时候,段灵耀拉着他往外走,他悄悄甩开他的手。

段灵耀又过去拉,宋司谨就压低声音质问:“你明明可以早一点跟颜雪回交易,为什么偏要拖到现在?是不是故意的?”害得他都快担心死了。

段灵耀没有回头,侧脸微微泛红:“我是故意的。”

“你怎么这样?这种事不能拿来吓唬人的,万一中间出差错怎么办。”

段灵耀轻声道:“我不是想吓唬你,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并不想嫁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