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错过了,也许这一生,他只能跟宋司谨的灵牌作伴。
可是没有错过,他还得到了宋司谨的应允,多么幸运,再来一次他还是愿意冒险。
宋司谨又无奈又惊奇,后怕之后,升起一点别样的奇妙感觉。像他这样胆小怕事的人,恐怕一辈子都不敢主动像段灵耀一样冒险,可是有他陪着,体验过那么多他从不敢想的经历,事后回想,感觉好像也不是很赖。
就像现在这样,很害怕,也很安心,因为宋司谨知道,牵着自己手的这个人,不仅仅会在自己害怕的时候捂住自己的眼睛,更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自己身前。
回到队伍里的时候,辛夷和辛柏上前接住段灵耀跟宋司谨。
两人都有些激动,辛柏惯来沉默,只习惯性地守护在主子身边,辛夷则笑着与宋司谨打了声招呼:“宋公子,又见面了。”
宋司谨撒谎假死,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辛夷不意外,恐怕也早知道:“我听灵耀说,你们一直有派人暗中保护我,前几日我被颜雪回带走,我娘跟我走散了,不知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
辛夷说道:“宋公子莫担心,我们已经把范夫人接进京城了,她跟那位小丫鬟暂时住在楚大人家里,安然无恙。”
宋司谨终于放心,心一放下来,虚弱疲惫的身体就有些撑不住。
辛夷见他脸上因出汗弄花妆容,浅浅淡淡的红蹭了一脸,有些不忍直视,掏出一面铜镜和湿帕子,帮他整理。
宋司谨低头一看镜子,顿时尴尬不已,天啊,花成这样,段灵耀是怎么对着这张脸亲下去的?
最尴尬的就是嘴巴,抹的胭脂最多,被段灵耀亲的糊成一片。
他连忙用湿帕子擦拭,但他实在饿了太久,身体虚弱地直晃。
“话说回来,辛青没来吗?”
辛青为人活泼,以前被段灵耀下令照顾宋司谨,两人很是熟悉。
辛夷顿了顿,眼中流泄出一丝伤痛:“辛青已经没了,那天在青崖山,他就……”
乍然听闻这个噩耗,死去的还是与自己颇为熟知的半个朋友,宋司谨脑子一懵,浑身上下骤然失力,他眼一闭,猝不及防昏厥了过去。
正在盯着颜雪回以防对方搞小动作的段灵耀感受到手上发沉,回头一看,目眦欲裂险要吓死,他急忙上前一步接住人:“谨哥哥!”
宋司谨没有反应,骇的段灵耀急切去摸他的脸,凉丝丝,湿漉漉,摇晃叫喊都不醒,段灵耀恨恨回头,看到颜雪回等人正慢慢后退准备要打道回府,便起身夺过守卫的弓箭,对着颜雪回射出一支。
颜雪回说的没错,他向来狠辣,逼急了,他什么道义都可以不顾!
那支箭破空尖啸,摧枯拉朽般冲向颜雪回,虽然一直在防备彼此,但谁都没想到,段灵耀说翻脸就翻脸,他甚至都不给自己的手下下命令。
那支箭凶狠急速,快的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猝不及防之下,裴捕快猛地扑到颜雪回身前,替他挡下了那支箭。
噗通!
抱着忠诚下属的身体,颜雪回失声喊道:“阿裴!”
双方再次剑拔弩张,段灵耀握着弓箭,厉声呵斥:“你对宋司谨做了什么?!”
怀中人血流的越来越多,那支箭扎的太过致命,已然无力回天。颜雪回又恨又怒,又见宋司谨昏迷在地,便不再隐瞒:“也好,我本来想让世子自己发觉,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告诉你!世子先前说杀了曹金贵,颜某怕不能叫世子血债血偿,便做了二手准备,能叫世子尝尝失去重视之人的滋味也好,所以我早就命人在宋公子的饭菜里下了毒,不出三日,他必将七窍流血而亡!”
说这话的时候,颜雪回格外痛快,他看着段灵耀惊恐怒极的神情,很是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如今曹金贵活着,阿裴却死掉,那就叫宋司谨给阿裴偿命!
颜雪回紧紧握住裴捕快的手,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感说道:“那毒无药可解,世子还是早些准备与灵牌共度余生吧!”
段灵耀的回应是另一支箭,他忍无可忍,险要冲上去亲自摘掉颜雪回的狗头。
一时间杀手将颜雪回团团围住,这次有了准备,想杀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辛夷连忙抱住段灵耀的腰:“少爷,您先别急,颜雪回那厮跑不掉。许大夫还在府里,当务之急是带着宋公子回去看大夫,也许许大夫有法子呢!”
段灵耀大口大口喘息,颤抖着收回刀:“你说得对,先带他回府,许大夫连我都能救回来,一定也可以救他!”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实在没底,对付颜雪回的时候,面上虽然轻蔑,实际段灵耀从未轻视过他。
他知道这是个聪明人,上次给自己下的毒被大夫解开,这次就一定会换一种更厉害的毒。
可他实在顾不上颜雪回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宋司谨。
段灵耀抱着宋司谨进入马车,叫他枕着自己的大腿,紧紧抱住他的上身:“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以前是宋司谨运气好才活了下来,实际上哪一环出现差错,他都可能丧命。
可命运哪能永远眷顾他,上一次他侥幸活了下来,下一次呢?
段灵耀真的害怕。
这两个月来,他假装没有发现宋司谨的踪迹,何尝不是怕他在自己身边再受伤害,现在苍天告诉他,没错,只要他跟宋司谨在一块,宋司谨就会很倒霉。
段灵耀情不自禁苦笑,宋司谨擦干净脸后,他也终于看清他苍白的面容。
憔悴、虚弱、奄奄一息。
段灵耀轻轻地在他唇角啄吻着,说:“谨哥哥,你一定要没事,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
信国公府内,段灵耀正焦急地催促许青山。
“许大夫,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解毒?”
许青山吹胡子瞪眼:“没有!”
“那你可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
“这种奇毒老夫以前从未见过,竟叫人看不出中毒迹象,实在闻所未闻神妙无比,世子见谅,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行,连你都没办法,其他人又有什么用!你就一点都看不出,他到底怎么了吗?”
许青山摇头叹气:“老夫真的看不出来,只能看出他脾胃受损,也不知是中毒导致的,还是别的缘故。”
要不是段灵耀信誓旦旦说宋司谨中了毒,许青山都觉得他在戏弄自己。
若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毒药,许青山就忍不住为这半个徒儿感到伤心了:“老夫暂且开些清热解毒滋补固元的药,其他的却是做不到了。世子,早日为身后事做打算吧。”
许青山离去后,段灵耀坐到宋司谨身边怔怔出神,连许大夫都没有办法,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他?
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叫人请了御医,所有人的说法都跟许青山一样。
段灵耀绝望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突如其来的告别,而是一点一点刻骨的折磨。
辛夷来报,说是老夫人有请,段灵耀厌倦地不肯去见。
他悄悄把宋司谨带回来,外人不知他还活着,老夫人却总会知道。娶一个死人跟娶一个活人有很大差别,她总归想要见见人。
——
宋司谨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都快麻了,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段灵耀隐含担忧的眼神。
“谨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肚子不太舒服,想吃饭。”
想到自己竟然饿晕了,宋司谨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揉揉肚子,期待地看向段灵耀。
段灵耀没想到他张嘴就是要吃的,忙叫人端饭食过来,厨房里一直都备着各色食材,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陆续送来满满一桌菜。
宋司谨没力气下床,靠着段灵耀便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他知道饿久了的人要缓着些,便强忍嘴馋,堪堪填饱肚子完事。
呼——
胃里总算没有那么难受了,宋司谨感动地舒了口气,一抬头,忽然发现段灵耀正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己。
宋司谨怔了下:“怎么了?”
“没什么。”段灵耀摇摇头,给宋司谨剥了颗虾仁,“再吃点吧。”以后就吃不到了呜呜 。
宋司谨见他莫名伤感,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张口便将虾仁吃掉:“唔,好吃。”
吃饱后,宋司谨被饿呆的脑袋总算有能量去思考别的事情,他看一看床榻的样式,就知道自己回到了国公府内。
这倒没什么惊讶的。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挠爪子的声音,伴随着某只肥猫的破锣嗓子,段灵耀擦擦眼睛,去开了门。
许久未见的瘦瘦冲到床上,冲着宋司谨好一顿喵呜。
宋司谨抱住它,一边顺毛一边道歉:“对不起啊瘦瘦,我不是不想要你。”
段灵耀便继续坐在床边,用一种微妙且眷恋的眼神看他们。
宋司谨被看到头皮发麻:“灵耀,你到底怎么了?是我晕倒后又出什么事了?”
段灵耀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他命不久矣,下意识说:“没有。”
“颜雪回又气你了?”
“没,谨哥哥以后都不用担心他,他现在在牢里。”
宋司谨震惊:“什么?”
提到颜雪回,段灵耀就忍不住冷笑,恶毒的神情看的宋司谨阵阵发毛。
原来那天不仅段灵耀带人去找了颜雪回——颜雪回给他写了封信,信上有地址,段灵耀猜到他会提前安排人在路上监视自己是否独自前来,若他带着别人,他就会及时发现撤离。
故而段灵耀只能先独自去,再拖延时间到援兵赶到。
这只是计划的一环。
颜雪回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宋司谨下手,段灵耀已经忍无可忍,他要让他再也翻不起风浪。以前他没有把柄,奈何不了他,可现在他知道颜雪回的真实身份,还顺藤摸瓜抓住了曹金贵。
他上奏告发颜雪回乃二十年前巫咒案的余孽,虽然没什么物证,但有人证——只要派人到指定时间指定地点去抓捕,就能发现颜雪回与曹金贵同行!
颜雪回派人埋伏在四周,他也派人围堵了其他出路,这样双方在交换人质分别后,颜雪回想带人离开,就只能走一条路。
而在这条路的前方等待的,是圣上的心腹,赵孝帜小将军。
他将亲眼目睹颜雪回跟曹金贵在一起的场景,届时无论颜雪回怎么狡辩都没有用。
听罢段灵耀的安排,宋司谨神情越发复杂:“巫咒案是个冤案。”
段灵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司谨:“话说回来,谨哥哥怎么知道那么些的?”
宋司谨一下紧张:“我……”
“算了,不想说就不用说。”段灵耀凑上前亲了亲宋司谨的唇角,“我知道谨哥哥有很多秘密,听说很久以前,也有个痴儿,忽然醍醐灌顶窥得天机,从此便远离红尘不问世事,也许谨哥哥正是这样。”
虽然说的有点奇异,但从某个方面来讲,竟与真相沾了点边。
一直都要想办法撒谎圆谎的宋司谨忽然放松起来:“你真好。”他总算不用撒谎了。
段灵耀勉强笑了笑:“谨哥哥这时候不说人家坏了?”
宋司谨赧然抓了抓鬓角:“你坏的时候我骂你,你好的时候就夸你,不是很正常吗?”
段灵耀越看他越喜欢,不由把手指跟他的缠绕在一起。
“谨哥哥,你是不是希望巫咒案翻案?”
宋司谨迟疑着点头:“毕竟这件案子涉及很多枉死的人,我也很讨厌颜雪回,恨不得他永远关在牢里,他害了那么多人,甚至连辛青……就算颜雪回死了,我都不会同情他。可要是没有冤假错案,也许一切都不至于。”
段灵耀一边把玩他的手指一边说道:“这件案子的关键其实是圣上,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要圣上还活着,巫咒案就不可能翻案,其余都是次要。谨哥哥要是想,大不了等三殿下登基后,我请他帮忙翻案,唔,也不错,顺便能争取一些寒门学子的支持……”
真正要了颜雪回父亲命的,是巫咒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么?错,是他自不量力,见百姓艰苦,便急于求成想从世家口中夺食,甚至想动圣上的私库,这才是要他命的真正原因。
宋司谨越听心里越难受,其实他也知道,颜雪回并未打算很快翻案,他一直想的,都是送秦祐山登基后请他帮自己。
如今段灵耀直接揭开这件事,还把颜雪回和曹金贵送进大牢,恐怕颜雪回很难在活着的时候梦想成真。
宋司谨情不自禁地想,要是没有巫咒案,是否颜雪回就不会一直对付段灵耀跟三皇子?兰迟不用死,自己也就不会一直被要挟?
要是圣上和世家没有那么贪婪,是否也不会出现巫咒案?
而颜雪回的父亲之所以得罪他们,是想为百姓谋福祉。
归根结底,这个时代太苦了。
三殿下,或者太子殿下登基后,一切就会变好吗?不一定,社会生产力一直落后,就很难有长足的改变。
宋司谨知道自己微不足道,但他就是想改变一点什么:“灵耀,我先前交给你的那些植物,你有派人去找吗?”
段灵耀摇摇头:“太忙了,还没来得及。”
刚出青崖庙,两人就被追杀落入山林,被救回京后,段灵耀又忙着对付颜雪回他们,实在是没工夫。
宋司谨便反握住他的手,鼓起勇气说:“我想亲自去找,灵耀,你帮帮我吧。”
“可你不是怕水?”
“是,但我觉得,我可以克服一下。”
世界广袤无垠,海阔天空间有无数新世界,段灵耀联想到他们纵马游船,在一处又一处地方留下彼此相依的脚印时,便笑弯了眼睛。
“好呀,等瑶京的事尘埃落定,我陪谨哥哥一起!”
可是笑着笑着,段灵耀的心忽然凉了下来,因为他在这美好愿景里,想起了最残忍的真相——没有未来了,他们只剩不到三天的时间。
这一晚段灵耀给了宋司谨很多应允,他答应给他造一艘世界上最大的船,大到宋司谨坐在船里的时候,不会害怕隔的远远的海面。
他还答应会陪他一起,无论是去宋司谨嘴里热到会变黑的赤道,还是去可能有的广袤但无人的大地,他都陪着他。
带上范夫人跟麦苗一块也可以,只要她们愿意。对了,她们现在在楚云羲家里,明天天亮,他就带他去见她们。
宋司谨毕竟饿了很久,才吃一顿饭,身体仍旧虚弱。
喝过那碗据说是补身体的汤药后,他便沉沉睡去。
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圆润的瘦瘦在枕头边上团成一团,段灵耀舍不得睡,他还在看他,借着氤氲温暖的烛光,将他的眉目一点一点细细描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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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 第 77 章
◇
◎见家长与帮出气◎
第七十七章;
宋司谨觉得, 段灵耀有点问题。
他对自己的态度太诡异,从大早上睁开眼开始,就以一种小心翼翼到夸张的态度对待自己, 他亲自伺候宋司谨洗漱, 吃个早饭黏黏糊糊的, 眼睛都不舍的从宋司谨身上离开一下。
就像宋司谨成了个瓷器娃娃一样,只要一不小心, 就会摔个粉碎。
宋司谨感觉很不适应,换衣服的时候,忙接过来自己躲到屏风后去换。
段灵耀扒着屏风可怜兮兮地说:“谨哥哥,人家想看看你。”
宋司谨向来心软, 却也无奈:“没有必要一直这样吧。”
“有的有的, 看不见你,我不放心。”
宋司谨着急去楚云羲家里见自己的亲朋好友, 段灵耀便亲自安排马车,要陪他一块去。
到门口的时候, 见段灵耀试图跟着下来,宋司谨连忙拦住他:“我娘还不知道我们以前的事。”
段灵耀不放心:“只说我们是朋友行吗?”
宋司谨迟疑了下:“应该也行?”
他不知道告诉范五妹这样一个老实又循规蹈矩的女人,亲儿子跟一个男人纠缠不休会造成多大的刺激。甚至在坎坷过后, 宋司谨还喜欢上了段灵耀, 先前没空细想,现在却委实有些紧张。
宋司谨要跳下车,段灵耀率先伸手拦腰将他抱了下去。
宋司谨愣了下, 然后竖起手指再三强调:“进去之后, 你可千万别做太出格的事, 也不要乱说话。”
宋司谨只是担心范五妹受刺激, 这副表现落在段灵耀眼里, 却叫他委屈地扁起了嘴巴。
宋司谨没发现,他现在只想赶紧见到娘亲,好让她安心。
楚云羲上班去了,开门的是他家的小厮小武,他认识宋司谨,因此见人过来便热情地开了门。
宋司谨匆匆道谢,迫不及待与屋里迎面走出来的两个人走到一起:“娘,麦苗,我回来了!”
亲身经历被人追杀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这几日范五妹跟麦苗担心地晚上都睡不好觉,她们连声询问宋司谨有没有受伤,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又是谁救了他。
宋司谨耐心地一一解释,说到后面,他转身指向段灵耀:“是他救了我,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好在那位颜大人已经被送进牢里,应该不会再伤害你们了。”
见到打扮精致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段灵耀,范五妹有些紧张,跟楚云羲不同,楚云羲她小时候就认识,是她的晚辈,这位却总叫她想起那些不敢接近的大人物。
“原来这位就是恩人,大恩大德,不知怎么才能报答,老婆子我给您磕个头!”
对范五妹来说,磕头就是最简朴的一种表达感谢的方式,于是她当下就要跪到地上。
这可把段灵耀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范五妹,他力气大,范五妹愣是停在空中跪不下去。
“伯母言重了,谨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先前对我多有帮助,这次也是受我牵连……”说着说着,段灵耀的视线移到了宋司谨身上,“我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宋司谨微微脸红,扶着范五妹好一阵劝,范五妹总算打消了磕头感谢的想法:“话说回来,还不知恩公怎么称呼?”
宋司谨有点卡壳:“他姓段,名灵耀……”
麦苗睁大了眼睛:“好耳熟的名字,谨哥哥,你以前是不是跟我们提过?”
段灵耀笑意盈盈:“是嘛,谨哥哥都是怎么跟你们说我的?”
麦苗说:“唔,我想想,段灵耀,段……啊,我知道了,你是那位小公爷!”
想起无数传闻的麦苗炸了毛一样挡到范五妹面前,她震惊地看着这位声名赫赫的京城一霸,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宋司谨会认识他。
范五妹经她一提醒也想起来了,同样震惊不敢相信:“麦苗,是不是你记错了?”
麦苗:“也、也许?”
段灵耀笑意不改:“可能没有记错,信国公正是家父。”
范五妹/麦苗:“……”
宋司谨干咳两声,意在插话解释,结果他一咳嗽,段灵耀便紧张地凑过来扶他:“谨哥哥,你哪里不舒服?”
又来了,宋司谨无奈道:“我很好,灵耀,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段灵耀嘟囔道:“人家就是害怕嘛。”
“害怕什么?”
段灵耀不吭声了。
见范五妹跟麦苗仍旧没回过神来,宋司谨轻轻推开段灵耀,他上前两步,言辞恳切:“娘,我长大了,您不用太担心我会交到坏朋友。灵耀他的名声是不太好,但大部分都是外界夸张的传闻,人云亦云,您知道的,明明我已经清醒,但在村里人眼里,我还是个连数都不会数的傻子。”
范五妹怅然叹气:“是啊,你长大了,娘也老了。”
宋司谨声音发涩:“娘亲不老,我还没来得及孝顺您,怎么会老呢?”
范五妹反过来拍拍宋司谨的手:“你确实是个傻孩子,这次是小公爷救了你,就算别人都说他不好,娘亲也只会感激,才不会信别人说的。”
是了,范五妹就是这样淳朴的女人,只要别人对她、对她的孩子好上几分,她就会发自内心地感谢。
段灵耀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实意,他向前凑了凑,脆生生地说:“伯母,别叫我小公爷啦,太生疏,您叫我灵耀就好。”
范五妹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只是个奴婢,太冒犯了。”
虽然她感激段灵耀,但还是敬畏他的身份,对范五妹来说,这些京城的大官有一个算一个比宋老爷还厉害,简直就是云上的人物,必须恭敬,不然一不小心命就丢了。
因此即使他自称是宋司谨的朋友,范五妹还是紧张。
但今天,她面对的是段灵耀,段灵耀虽然有很多缺点,却也有个长辈都无法拒绝的优点:人美嘴甜会撒娇。
他本就长了张唇红齿白的脸,笑起来更加甜美讨喜,他上前一步主动抱住范五妹的胳膊,一边晃着一边腻乎乎地说:“伯母,您再这样,谨哥哥就要生人家的气了,您就叫人家名字吧,人家是真心想跟谨哥哥做朋友的。朋友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再说您教出了谨哥哥这样善良正直的好儿子,可见您的内心根本不受身份束缚,乃世间一等一的好母亲!”
一时间年幼单纯的麦苗看傻了眼,她缓缓看向宋司谨:“哥,他真是那位传说中的小公爷?”
宋司谨扶额红脸:“是的吧。”
没几句话的功夫,范五妹就被段灵耀哄得笑开了花,她本就祥和,面对的又是救了儿子的朋友,到底狠不下心拒绝他的请求。
就连麦苗都被段灵耀带来的松子糖,哄得一嘴一个耀哥哥的叫。
段灵耀笑容灿烂,摸摸她的头说真乖,心里却想:谨哥哥跟耀哥哥,听起来真般配。
半晌儿午楚云羲回来,冲着宋司谨邦邦给了几拳:“好家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跟你讲,颜雪回这次真要栽了,除非有大罗金仙帮他,否则他应该没精力再找你们的麻烦了。”
但颜雪回的手下,与太子殿下仍旧危险,所以为了安全,宋司谨跟范五妹、麦苗依旧要小心。
这次段灵耀派了很多人来保护他们,想必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
中午,段灵耀被留下来吃了一顿饭,下午他该离开,宋司谨应该留下来跟自己的亲朋好友在一起。
但段灵耀看起来很不乐意跟宋司谨分开,他甚至提出,干脆让这一家人都搬去信国公府住。
楚云羲狐疑的目光扫视着两人,鉴于范五妹也在,他没好意思问什么。
宋司谨拉着段灵耀到屋里单独谈话:“灵耀,你不能总是这样黏糊,一点空间都不给,我压力会很大的,你明明答应我会慢慢改掉。”
包括这种占有欲。
段灵耀把下唇咬的泛红:“都说了要循序渐进嘛,再说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
“是没错,可也不能总是黏着吧?”
段灵耀仍倔强:“我担心你。”
宋司谨不理解:“担心什么?”
段灵耀越说越伤心:“我不在你身边,谁照顾你,谁保护你?再说时间本来就不多,人家想多陪陪你有什么错。”
宋司谨好笑又迷惑:“怎么你说的好像我马上就要死掉一样?”
段灵耀:“……”
宋司谨:“……”
一不小心说漏嘴,段灵耀心虚道:“你听我解释!”
宋司谨皱起眉头:“你确实该好好解释解释。”
事情很简单,三五句就说完了,宋司谨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醒来后,段灵耀会是这种小心翼翼又不舍的模样。
他一时感到好笑,一时又有些生气:“这种严重的事不赶紧告诉我,还瞒着我,段灵耀,你也太过分了!”
段灵耀被吓了一下,他眼神闪躲,心头发酸:“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么残忍的事实。”
“那你就打算让我稀里糊涂的死掉吗?”
段灵耀飞快摇头:“不是的!”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他。
被人瞒着的感觉可贼不舒服,本来宋司谨就因为脑子笨的原因,从小到大很多事情别人都不跟他说清楚,再加上段灵耀以前也是有话不说清,让他难受了很久,现在还这样,他难免计较起来。
“我看你就是,你一点都不尊重我的意见,就跟以前一样,说到底还是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诶你哭什么?”
晶莹的泪珠从段灵耀眼角一滴一滴滑落,宋司谨正埋怨着,被吓的卡了壳。
段灵耀一下背过身,背着他胡乱擦擦眼睛,声音倒还好,慢慢的,较为平稳:“我没哭,你看错了。”
宋司谨戳戳他的肩膀:“你哭了。”
段灵耀摇头:“没有。”
宋司谨摸摸鼻尖:“只是说你两句,不至于吧。”
段灵耀沉默片刻:“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废物,连这种时候都会让你生气,我总是做错事,总是伤到你,也许到死都不能成为一个叫你满意的人,也许……”也许他根本不该再继续勉强。
手上传来一点暖意,他被人从后面牵住了手。
宋司谨到底还是心软的,轻声道:“没关系,你知道这样不好,以后改掉就可以,我不生你的气了,别哭呀。”
不料他安慰完,段灵耀便更夸张地哇一声大哭起来:“没有以后了!!”
宋司谨:“噗。”
段灵耀:“你还笑!!”
段灵耀转身钻进宋司谨的怀里大哭起来,他这个好端端的人,看起来比据说活不过三天的宋司谨还要伤心。
宋司谨抱着哄他,但没有安慰,颇有些坏心眼的想叫段灵耀记忆深刻一点——谁都不喜欢被瞒着,省得以后他总是这样。
而且,欺负人确实挺有意思的……一定是跟段灵耀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
其实宋司谨并不觉得自己中毒了,身上除了有饿久的虚弱外并没有其他不适。
颜雪回说毒下在饭食里,宋司谨却一顿没吃他的饭,只喝了些水,因此他觉得,自己总不至于那么倒霉,连水都被下了毒。
要真是这样,也没办法,许大夫都想不出救治的主意,他也只能认命。
哭了好一阵子,段灵耀渐渐消停,宋司谨看他哭的这么凄惨,差点心软到实话实说。
“好啦,既然时间不多,就不要浪费在哭上面了。”
段灵耀用帕子擦擦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哑着嗓子说:“谨哥哥,你说吧,你有什么心愿,我都帮你达成。”
谈到这个话题,宋司谨还真有很多心愿:“昨晚跟你说的,我想去海外,我还想开一家糕点铺子,不不,开一个大酒楼,我要种很多很多辣椒,让大家一起来吃……”
段灵耀伤心欲绝:“这些都来不及了。”
“是呢。”
“还有别的吗?”
宋司谨说:“关于我自己的,近期没什么,但我有一个心愿,是关于我娘和麦苗的。”
段灵耀渐渐冷静,事实摆在面前,他必须接受:“你说。”
宋司谨说:“我娘跟麦苗的身契都在宋老爷那,我想帮她们要回来,还想帮她们脱籍。”
说到这里,宋司谨抿了抿唇,让别人帮自己的忙,自己又没什么可回报的,总觉得很不好意思:“要是不方便,先把身契要回来就行。”
“我知道了,这确实是个问题,就算你不提,也是我这个当晚辈该做的。”
宋司谨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总觉得跟段灵耀这个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不是很搭。
段灵耀很快有了主意,拉着宋司谨就往外走。
宋司谨以为他要把这件事交给手下去做,用交易,或者别的更强硬的手段完成,总之他应该不会自己去做。
但段灵耀很快就用行动告诉宋司谨,他混世魔王的称号,不是平白无故吹来的。
只见他骑上自己那匹神勇俊美的高头大马,然后将宋司谨一把拉到马上。
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段灵耀非要让宋司谨坐在前头,他抱着他的腰,拉住缰绳后,便猝不及防策马向前。
宋司谨没做好准备,身子一下向后仰去,被段灵耀接了个严严实实。
“段灵耀,你做什么啊!”
段灵耀长高了一点,从背后抱住宋司谨的时候便没有那么局促,微风在马的飞奔下变成了狂风,她大笑着,鲜明清脆的笑声随着风传得很远。
“谨哥哥,你想不想出气?”
“……”
“想不想替伯母出气?”
“想!”
一直以来宋司谨的马术都不怎么样,他胆子小,害怕任何危险又刺激的活动,以前他被段灵耀这么带着,总是很害怕,害怕到身体僵直下意识往段灵耀怀里缩。
现在他仍然靠着段灵耀,却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不知是风拂去了恐惧,还是他的心境有所改变。
宋司谨心跳的越来越快,明朗且爽快,他看着前方的宽阔大路,头顶的日光晕成绚烂一片,两侧行人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在指点段灵耀,说,看啊,混世小魔王又强抢民男了。
不对,那个民男看起来在笑?
真是世风日下,不守夫道!
宋司谨微微回头,他的发丝被风吹的向后搔着段灵耀的脸颊,他看到段灵耀娇艳欲滴的唇勾起张扬狂肆的笑,看到他神采飞扬的面容在光下如玉明晰,还看到了他仍旧泛着红的眼睛里的无限眷恋。
那一瞬间宋司谨明白,他心里其实没有面上这般兴致高昂。
他只是爱着自己,希望自己开心。
——
瑶京的大路修的很宽阔,最宽的扶摇大街能并排驾驶几十辆马车,最窄的也有能供两辆马车并行的车道,路人多在两边行走,跑起马来十分畅快。
段灵耀曾带人去宋府泼过粪,轻车熟路便领着宋司谨来到了他名义上的父亲的家里。
宋司谨忽然觉得好笑,明明他是宋老爷的儿子,是宋大状元的弟弟,却一次都没踏进过这道门。
但是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想跟他们成为一家人。
跟在后头的辛夷等人气喘吁吁追上来,还没歇好,段灵耀便下达了第一道命令:“砸!”
众狗腿心领神会,冲着宋府大门便开始砸起来。
“出来啊,开门啊,宋大状元不会是个缩头乌龟蛋吧?”
辛夷掐着腰在后方指挥:“小的们,别用手,用砖头,脏!”
虽然已经用水冲洗过无数遍,熏天的恶臭依旧萦绕在宋府的门墙上。
宋司谨看着这一幕,既有对挑战俗世道德的紧张,又忍不住感到爽快,段灵耀这种行径在外人眼里实在是蛮横不讲理到了极致,但今天宋司谨看着,却觉得无比顺眼。
也许是怕段灵耀故技重施在叫人泼一次粪,宋家人没一会就扛不住打开了门。
宋司瑜硬着头皮走到前方拱手:“段世子,不知宋某到底怎么得罪您……”
段灵耀:“驾!”
在宋司瑜惊恐而悔恨的眼神中,段灵耀竟然驱动骏马冲进了宋府!
宋司瑜吓得一屁股跌到地上,无助的伸出手臂:“慢着,这是我家——”
可惜没人听他的,众人稀里哗啦往里冲,把宋府挤了个满满当当。
段灵耀驱使马儿慢慢转圈:“宋叔叔呢,快出来,您年少有为的好儿婿来看您啦!”
被他拥着的宋司谨,总算有机会见识到宋府里面的样子,嚯,别看宋老爷以前只是个小官,宋大状元也只是刚入仕的翰林院编修,里头伺候人的丫鬟小厮却一点不少。
只不过这个时候,他们都乱成一团到处哭喊了。
段灵耀的一干侍从敲着锣喊宋老爷,他不出来,宋司瑜想讲道理,就把宋司瑜推开,然后在屋里又砸又闹。
宋司谨被震得耳朵发麻,怔怔地看着前方。
身材越发圆润的宋老爷终于挨不住,在小厮的搀扶下满头流汗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刚跑近,便大惊失色:“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宋司瑜忙上前搀扶受惊的老父亲:“爹,他是谁?”
原来他根本就没认出自己来,好像更加可笑了。
宋司谨轻轻抽气,他下意识往段灵耀身上靠了靠,段灵耀不动声色地揽着他的腰,懒洋洋抬了下手,敲锣胡闹的狗腿子们便同时偃旗息鼓。
“宋大状元,我叫宋司谨,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我以前在宋家杏儿村的庄子里生活。”宋司谨认真地看着他说,“就算没听说过也无所谓,反正咱们不熟。”
宋司瑜神情微变,他当然知道宋司谨这个名字,这代表着他们宋家的耻辱,知晓颜雪回准备牺牲他来对付段灵耀的时候,他没有一秒迟疑便答应了。
可现在,宋司谨却不知廉耻地靠在段灵耀怀里,高高在上地把他辛苦维护的状元之家砸的稀巴烂!
“宋司谨,你还不快下来,当着别人的面与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宋司谨瞪大了眼睛,他嘴笨,很难快速地反驳别人,更何况他已经被宋司瑜惊呆了,怎么他们宋家人脸皮都这么厚,还偏偏不给他遗传一点?
段灵耀笑得前仰后合:“成何体统的是你们才对,我跟谨哥哥大婚,你们这些亲家却小气的连嫁妆跟随礼都没有,我呸,你们是不是看不起小爷我?!”
宋司瑜挺直身板准备以理服人,刚开口,被宋老爷敲了个脑瓜崩:“不得对小公爷放肆!”
纵然他们是太子党的人,宋老爷也明白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
除非太子从天而降,否则今天他们跟段灵耀犟,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宋老爷试图和气为贵:“小公爷见谅,老夫不是没准备嫁妆,这不是……咳,以为司谨失踪,婚事不成了么。”
段灵耀才不耐烦跟他客气:“少废话,今天不给补上,小爷就在这住下了!”
宋府人眼前集体一黑。
宋老爷颤巍巍地问:“不知小公爷想要什么嫁妆?”
他以为他是来打劫的,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心理准备,但段灵耀下巴往宋司谨肩上一搭,蹭蹭,亲昵无比地问:“谨哥哥,既然宋叔叔这么贴心,那你就说说自己想要什么吧,我想宋叔叔肯定不会拒绝,是吧?”
宋老爷揪着小手绢不停擦汗:“是是是。”
宋司谨想要的很简单:“把我娘和麦苗的身契还给我!”
宋老爷一愣,面上有些迟疑,宋司谨还活着,也许这些东西还有用……
段灵耀眉梢一挑,张牙舞爪道:“宋叔叔一点都没有诚意,既然这样,给我砸!”
“好嘞,开工喽!”
众狗腿们又热火朝天开始拆家,宋司瑜急得要叫人去报官,段灵耀便大笑着催促他快去。没得办法,宋老爷只能哭丧着一张脸亲自回屋翻出两份卖身契,再恭恭敬敬地交到宋司谨手里。
青天白日下,宋司谨心中悲喜交加,母亲前半生的苦难,大都来自于这张轻飘飘的东西,他恨不得当场撕掉,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交给母亲自己处置。
“等等,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身后的人源源不断传递着勇气给宋司谨,叫他能够用最大的声音嘶喊,像是要发泄出所有源自身世的委屈:“我要你写一封父子断绝书,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宋家再也没有一点关系!”
——
离开宋府后,段灵耀毫不迟疑带着宋司谨去了官府。
他要抓紧时间,让宋司谨在活着的时候,就能对范五妹跟麦苗的未来放心,他不想让他带着遗憾离去。
“谨哥哥,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伯母跟麦苗。”段灵耀抱着宋司谨,紧紧地贴在他背后,好像这样就能留他更久,“还有瘦瘦,还有楚云羲,还有、还有……”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宋司谨就帮他补充:“还有你自己。”
于是少年伤感的眼中,闪烁起更柔软的水光:“嗯,还有我。”
宋司谨心软的一塌糊涂,忍着羞赧主动跟段灵耀十指相扣:“灵耀,谢谢你。”
第78章
? 第 78 章
◇
◎人心难测◎
第七十八章;
宋司谨把卖身契交给范五妹跟麦苗的时候,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激动的难以言表。
麦苗尖叫着把它撕了个粉碎,见范五妹只捧着这张纸默默流泪,便要上去帮她撕掉。
范五妹摇了摇头, 用火烛把卖身契烧成了灰。
听闻段灵耀帮两人改了良籍, 以后再也不用为奴为婢, 范五妹自觉年老就算不改也没什么,却真心为麦苗感谢段灵耀。
“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 该叫老婆子我怎么感谢才好?”范五妹为这件事愁的直掉头发。
宋司谨安慰她:“娘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感谢灵耀的。”
他与宋家断绝关系的事情一并告诉了范五妹,范五妹听罢,颇为担心宋司谨的声名受损, 以后不好生活。
这时代, 哪有做儿子的主动与父亲断绝关系的?
范五妹不知道,跟段灵耀混在一起的宋司谨名声早就不好了。
但她也没有要求宋司谨回去低头认错, 她大概知道,宋老爷卖子求荣, 给宋司谨招来许多麻烦和祸事,心里埋怨许久,她当然觉得儿子没错, 最终都是宋老爷的错。
晚些时候, 段灵耀顺理成章又留下来吃了顿饭,夜再深些,他该回家了, 却迟迟不肯离去。
“让我留下来呗, 人家想和谨哥哥多待一会。”
段灵耀抓着门框可怜兮兮地说。
楚云羲一阵咳嗽:“这是我家。”
段灵耀:“租的吧?”
楚云羲:“是啊, 怎么了?”
段灵耀:“没什么, 忘了告诉你, 我刚叫人把这间房子买了下来,所以现在我是你的东家。”
楚云羲:“……”
最后段灵耀还是没有留下来,宋司谨想叫他长个教训,便不管他怎么撒娇,坚持送客。
次日天没亮宋司谨就醒了,他总挂念着段灵耀,这人有多小气他最清楚,因为没让他留宿而气到睡不着的可能性十分大。
正好楚云羲也要早起上班,宋司谨便送了送他,一出门往边上一拐,便看到胡同里停着一辆马车。
宋司谨愣怔了下,走上前,马车前室上还坐着个打哈欠的小厮。
这是段灵耀的马车,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那小厮见宋司谨走过来,连忙行礼,压着声音问好。
宋司谨便问:“小公爷呢?他来了怎么不敲门?”
那小厮说道:“少爷昨晚并未归家,在车上睡着呢,他还未醒,小的不敢打扰宋公子。”
天将要亮,星光却越发璀璨,浓重的黑夜凉如水,寂静到宋司谨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静悄悄地爬到马车上,被细微颠簸与谈话声扰的将醒未醒的段灵耀,只在腰下披了一条薄被,上身穿着衣裳,眉头紧皱着蜷缩在车里。
他本来是要醒来的,但宋司谨挨近后,又缓缓安睡了回去。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仍然紧锁,叫这张明媚讨喜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可怜可爱。
已经入秋的时节,绿叶都变为红黄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天亮之前最冷,宋司谨将被子拉上来,见他舒缓了些,便继续安静地守着。
一直守到身边的少年睡饱醒来,为别扭一宿的身体中的酸痛发出轻吟。
宋司谨将他拉起来,叫他靠着自己缓缓酸麻的肢体。
段灵耀仍有些迷糊,下意识露出甜笑:“谨哥哥,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宋司谨说:“不是梦,我真的在这里。”
于是他缓慢地眨着眼睛,在他肩上蹭了蹭:“喔,真好,要是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就好了。”
“好呀。”宋司谨说,“我们可以试试。”
半梦半醒时如在云端漂浮,暂且撇去现实的烦恼痛苦,只沉浸在美好中的感受最为幸福,可一旦清醒,就不得不面对残忍的现实。
段灵耀的脸色慢慢变白,他心里明白,却说不出答应的诺言。
见他如此,宋司谨哪还能狠得下心继续骗他:“其实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颜雪回把我抓去的那几天,我根本没吃他给的东西。”
段灵耀:“……”
宋司谨:“我觉得我可能没有中毒诶。”
段灵耀:“……”
刚才还柔情蜜意偎着人的小公爷,噌一下坐直了身体,他忍不住扬高声音:“你说什么?!”
宋司谨:“我说,我可能没有中毒……”
段灵耀一下瞪大了眼睛,凶巴巴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霸道地抓着宋司谨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命令车夫送两人回国公府。
宋司谨试图把手腕收回来:“诶,你先别着急,我还没跟我娘她们打招呼呢。”
段灵耀咬牙:“这种事你不早说!”
宋司谨轻叹一声:“你看,你生气了,所以现在知道被瞒着的感觉有多不好受了吧?”
心里正蹭蹭冒火的段灵耀一下愣住,看着前方神情温和的青年久久说不出话来。天已经亮了,光线并不强烈,映的宋司谨肤色越发如白玉莹润,他本就生了副秀美的容颜,在褪去惯常的瑟缩怯懦后,舒展如云、如风、如秋日晴空。
他就这么温和而柔软的看着段灵耀,仍旧是肉眼可见的好性子,但眼中不再是逆来顺受的畏惧,而是一种珍惜的宽容,湖光如镜,风起涟漪,段灵耀被他眼波温柔拥抱。
于是一切火气都熄灭,心头反倒升起一点酸甜的滋味,段灵耀轻哼一声,挪到宋司谨身边环抱住他肩膀:“你都快吓死人家了。”
宋司谨腼腆地笑了笑,对他伸出小指:“那以后说好,我再也不骗你,你也不骗我。”
段灵耀勾住他,晃了晃:“好。”
——
许青山又帮宋司谨检查了一遍,对自己医术的自信终于回来了:“果然老夫还不至于连人有没有中毒都看不出来,哼,宋司谨,你这小子倒是运气不错!”
仔细回想这次的经历,宋司谨颇为后怕:“确实。”
但凡他意志不坚定点,现在就真要泪洒瑶京了。
没了死亡的阴影笼罩,段灵耀的心情明显更好,他拉着宋司谨黏糊起来,宋司谨却放心不下范五妹,段灵耀舍不得他,叫别人回去带口信,宋司谨无奈,只能再陪他一会。
但到了晚上,他便不肯再黏糊,总不能连饭都不回家吃了吧?
没办法,段灵耀只好亲自送他回家,恰好楚云羲下班回来,看着两人依依不舍的模样,神情越发怪异。
宋司谨见到他,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楚云羲使了个眼色:过来!
宋司谨磨磨蹭蹭走过去,楚云羲一把揽住他肩膀,大步走到拐角后:“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宋司谨深吸一口气:“我说了,你别生气好吗?”
楚云羲:“你还是别说了。”
他怅然地扶额,狠狠捶墙:“唉,就知道你要栽!你怎么就……怎么就!”
宋司谨小声辩驳:“他以前是很不好,但现在对我还不错啦。”
“我是怕你离不开他。”
宋司谨安慰道:“其实现在他不放我走,我同样离不开。”
楚云羲恨铁不成钢:“你啊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了,是不是在山里的时候他选择让你先走,你心怀内疚才以为自己喜欢他?”
要说理由,自然不仅仅是这点,但也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他清晰地认知到段灵耀的变化并为之撼动,似乎正是从这一刻开始。
宋司谨摇头:“是,不是……”
“难道他去救你,你就感动了?别忘了要不是他,你根本不用受这么多罪。”
宋司谨有点着急,楚云羲嘴皮子可麻溜了,噼里啪啦一顿训,宋司谨连解释都插不进话:“是,也不是……”
楚云羲:“那就是你害怕他,也对,狗改不了吃屎,你要是忤逆他,难免他对你做什么。”
宋司谨都快冒汗了:“他现在不会这样了。”
楚云羲剑指死穴:“你有本钱保证吗?”
宋司谨无言以对,他相信段灵耀,却无法说服别人去相信他,况且面对强势的段灵耀,一无所有的宋司谨,确实没有本钱保证他永远伤害不了自己。
他唯一仰仗的,只有段灵耀的真心,只有段灵耀不想伤害宋司谨,没有段灵耀不能伤害宋司谨的时候。
“可是,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也知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怎么保证三年、五年、十年后他依旧如此?”
一时间宋司谨呆住,脑子乱成一团,很想告诉楚云羲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糟糕,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他混乱的时候,不知听了多久墙角的段灵耀,绷着一张雪白的小脸,从墙角后缓缓走出。
“人心难测,你又怎么保证三年、五年、十年后依旧是今日的楚云羲,而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朋友?”
说人坏话时突然被正主抓住,楚云羲吓得往后蹦了一步。
段灵耀下巴微抬,勉力维持自己的高傲,他可以对着宋司谨服软卑微,却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十年后,我爹仍然是位高权重的信国公,到时候我要你把宋司谨献给我,你敢保证自己不会屁颠屁颠地为小爷我办事?如果你敢保证,那凭什么我不能保证,你若不敢保证,又有何资格在此刻劝说谨哥哥?”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见楚云羲语塞,段灵耀笑容讥讽,言辞激烈:“说不定到时候你会为了往上爬,连自己都献给我……”
“灵耀!”眼看段灵耀越说越不着边,宋司谨连忙叫停,一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个是自己的心上人,他们吵起来,宋司谨头都要变大一圈。
他先是拉着段灵耀往外走几步,安慰道:“你别生气啦,你形象那么糟,云羲肯定会担心我,他只是还不了解你。”
段灵耀噘着嘴巴说:“我看他挺了解我的。”
宋司谨摸摸他的头,段灵耀恼羞成怒躲开:“不许摸,我马上就要超过你了。”
“不摸就不摸,生气干嘛?”宋司谨仍旧好声安慰,“灵耀,你想叫别人信任你,总要拿出些真心……好啦,我不是要勉强你的意思,你先回去吧,我会跟云羲说明白,他影响不了什么,总之你不要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这样只会让别人更讨厌你。”
“我才不在乎别人!”
送别满怀怨念的段灵耀后,宋司谨又去向楚云羲道歉,道歉完,他还是希望楚云羲能支持自己:“其实我知道云羲你说的那些话有道理,只是云羲,我一直胆小,从来不敢冒险,唯有这一次我想试一试。”
两个人蹲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的抛石子玩,楚云羲耸拉着眉毛,问他:“不害怕?”
宋司谨轻声细语地说道:“怕什么呢,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我都已经经历过了。以前我总觉得,能平平稳稳过上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就很满足了,现在才发现,世间多无常,如果老天不肯,再怎么循规蹈矩也会遇到意外,既然如此,还不如放手去体验一把。”
夕阳渐渐隐没到地平线下,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三两结伴归家,烟筒冒出炊烟阵阵,饭菜的香味儿传遍整条小巷。
楚云羲长叹:“不是我要拦你,只是想提醒你多为自己打算,趁现在你们还要好,你得想办法安身立业,这样就算以后出了变故,也不至于毫无依靠。”
宋司谨对他笑:“我晓得的。”
楚云羲:“嘿,真容易哄,算了,赶紧进门吧,回去晚了范姨该担心了。”
墙后就是家,走两三步敲响门,忽然楚云羲眉头一皱,向前推了一把,竟直接把门推开了。
范五妹正站在门里,举着手有点尴尬:“哎呀,都回来了。”
宋司谨一下紧张起来:“娘。”
那向来和善又老实的女人笑了笑,叫他们赶紧去洗手吃饭,再不回来,饭菜都要凉了。
见她一切如常,应当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宋司谨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
宋司谨正在盘点自己的小金库,钱财所剩不多,但要盘一个店面,应该也够了。
他想等局势稳定后,给范五妹开个糕点铺,他娘前半生辛辛苦苦劳作,成果却从不属于自己,着实心酸了些,现在有机会,他想帮他娘把握住些东西。
至于自己……宋司谨说想出海,是真心的,只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在这之前,他打算搞搞辣椒种植,研发一些菜谱,慰劳广大人民群众的嘴巴。
宋司谨脑子笨,做事情要慢慢来,正写着计划书,段灵耀忽然又来了。
今日段灵耀打扮的甚是花枝招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高的马尾上扎着垂金铃的绣白鹤流苏发带,鲜亮的大红衣裳上则绣着被缠枝纹包围的桃李海棠,腰上扎着一根金丝黑玉带,另配了一把镶嵌宝石的华丽弯刀。
整个人往面前一站,又俊美又惹眼,跟个骄傲开屏的花孔雀似的。
宋司谨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呢,要去谁家做客么?”
“当然是谨哥哥家了,欢迎吗?”
宋司谨有些不明所以:“欢迎。”
段灵耀满意地露出一丝笑容,又很快压下,他挪动脚步,缓慢矜贵地坐到宋司谨身边:“昨天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其实,楚云羲这个人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宋司谨震惊:“啊?”
“虽然只有一点点。”
宋司谨放心:“哦。”果然他还是段灵耀。
段灵耀微微笑道:“也是我之前不好,光顾着高兴,却忘了问问谨哥哥,不在生死危急关头,是否还愿意嫁给我。”
宋司谨再次震惊:“你怎么突然这么讲道理了?我有点不太习惯。”
闻言,段灵耀暗自握紧了刀柄:“人家本来就很讲道理,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再勉强你,你只要实话实说就好。若你不愿意,我可以送你跟伯母去别的地方生活,这次不会再有人找到你们,不用担心会像之前一样被我连累。”
他面上一派淡然洒脱,很是不羁,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宋司谨离开自己。
可宋司谨的视线向下,就看到了他握着刀柄的手紧到泛白。
送自己不禁有些好笑,便说:“我好歹也是个男的,当然不甘心像寻常男女那般嫁娶。”
段灵耀挤出一个略显扭曲的笑容:“所以就是不愿意咯?”
宋司谨慢吞吞地说:“你开的条件这么有诱惑力,唔,我很难拒绝呀。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若我愿意,你又会怎样。”
段灵耀顿了顿,像是不太敢相信这个答案,他声音轻飘飘的,眼神一时有些放空:“你怎么会愿意呢,留在我身边,很危险,你那么胆小能受得住几次,我还把你欺负的那么厉害……果然还是离开我才对,宋司谨,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在试探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不用害怕我对你做什么,也不用因为我救过你而委屈自己,你该过自己的好日子……”
宋司谨心中愈软:“灵耀,你舍得我吗?”
段灵耀飞快地抽了下鼻子,他到底是倔强又惯于伪装的,很快便调整好状态,挂出一个漂亮完美的笑容,嬉皮笑脸着说:“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情情爱爱都是过眼浮云,小爷我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放心吧,过阵子就忘掉你啦。”
宋司谨干咳一声,忍不住牙痒痒:“万一我忘不掉你呢?”
一瞬间段灵耀脸上露出喜色,很快他淡定下去,爽快地笑道:“时间久了,总会忘的,就算忘不掉,嘻嘻,那就想着我的好过一辈子咯,人家这么好看,谨哥哥多想想也不亏。”
真的是太欠揍了,要不是宋司谨已经了解他性子,指定被气个够呛。
“万一我在外面被别人欺负怎么办?”
“我送你几个护卫。”
“万一我被有权有势的人欺负呢?”
“你再回来找我,我帮你出气。”
“你不是说会很快忘掉我吗?”
“我、你……”
宋司谨抿着唇笑了笑,近墨者黑的那点坏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你看,我本来没想那么多,你一说我就开始犹豫了。不如这样吧,就当我们没在一起,让我慢慢想一想,考察一下再做决定怎么样?”
曾几何时要有人敢对小公爷说他会被人挑挑拣拣,他指定觉得那人得失心疯了,但现在,他却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大度又贴心地说:“可以,你慢慢想,慢慢考察,可千、万、别、冲、动。”
宋司谨:“嗯嗯,你放心,我本来就想离开你嘛,如果这样选了,我们双方都会很满意对不对?”
段灵耀:“好啊你果然——”
宋司谨:“嗯?”
段灵耀:“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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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 第 79 章
◇
◎灵耀幼时的傻事◎
第七十九章;
那日段灵耀要迎娶一座灵牌, 婚礼现场布置好,甚至请来不少宾客,新郎却中途失踪, 婚礼半途而废, 又成了京城一个新的大八卦。
段灵耀的狐朋狗友们, 相当关心他是否痴心不改,要继续为一个死人守寡。
段灵耀想了想, 觉得没什么必要再隐瞒宋司谨活着的消息,反正该知道的不知道的都知道了,宋司谨已经没有躲藏的必要。
更何况大家已经听说,他前日带着人打砸了宋大状元的新家, 稍一打听就知道他是在为宋司谨出气。
因此消息灵通的, 已经开始嘻嘻哈哈着问段灵耀,打算什么时候再补一次婚礼。
在此之前, 没几个人能想到,段灵耀竟真会栽在那个沉默寡言又温温吞吞的男子身上, 现在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便忍不住好奇。
于是他们涌到国公府上,吵吵着要跟宋司谨认识认识。
段灵耀笑道:“你们想认识人家, 人家还不一定想认识你们呢。”
镇海候家的二公子开玩笑:“以后你们是一家人, 大家都是朋友,怎么会不想认识?难道他要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妻?”
段灵耀抱着肩膀哼哼:“别胡说,结亲这件事还不一定呢。”
“什么意思?”
“他不一定愿意嫁给我。”
众人震惊:竟然有人敢拒绝这个小魔王?
见他们满脸不可思议, 段灵耀又有些羞恼, 又忍不住带出一点得意:“我家谨哥哥才不会攀炎附势, 至于我呢, 这般善解人意知情达理, 自然也不会勉强他……你们什么表情啊,我对谨哥哥是真爱,你们懂吗?你们什么都不懂!”
见他如此,众人连忙附和:好好好,是真爱,既然这样,要不大家帮你想想法子?
段灵耀迟疑了一瞬,他心里畏惧,担心宋司谨留在自己身边不如离开过得好,可也确实很不想要放手……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冒出一个提着食盒的人。
段灵耀一见他,眼睛亮了下:“你怎么来了?”
见院子里有这么多不熟的人,宋司谨有点紧张:“我娘做了栗子糕,叫我给你送点过来。”
范五妹记着段灵耀的好,因此做了好吃的,就想着给段灵耀分一份。宋司谨出门在外都有段灵耀留下的守卫陪护,到了国公府,一敲门,里头也是熟人,见他过来,识趣到连通报都没有就直接放了进来。
也是巧了,今日段灵耀有这么多客人。
大部分人宋司谨都有印象,他知道他们是段灵耀的朋友,但……宋司谨有点怵这群人,总觉得很难相处。
镇海候二公子清了清喉咙,起哄:“嫂子,有没有我们的份啊?”
宋司谨尴尬地看了眼段灵耀,不知怎么接话,被人这么称呼,总觉得很别扭。
一见他神情,段灵耀便猜到他心思,当即不客气地踹了脚搞事精:“别瞎叫,谨哥哥是男的。”
镇海候二公子摸摸鼻子:“那该如何称呼?”
“你不会叫名字呀?再不济称呼姓氏好了。”
“那就是宋公子了。”镇海候二公子嬉皮笑脸地拱拱手,“刚才不小心冒犯,还请见谅。”
宋司谨轻轻舒了口气:“没事的,那个,灵耀,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一直都不太喜欢跟段灵耀的狐朋狗友们相处,毕竟彼此间的价值观差的太大,而且以前他们都当宋司谨是段灵耀的男宠,即便出于「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心态没欺负过宋司谨,眼神中的轻蔑却也是藏不住的。
这让宋司谨很不舒服,很抵触,他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段灵耀眉头一皱,着急地要去追。
但他的朋友们却很没眼力见,一个个好奇地围着他问现在宋司谨跟他到底算什么关系。
宋司谨之前一直住在国公府,跟段灵耀之间铁定不纯洁,人人都知道他是段灵耀的,怎么现在又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想起刚才宋司谨的样子,段灵耀心里就很不舒服。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对他并不算太差,只要宋司谨乖乖听话,他们就能幸福地在一起。现在回想,却发现他实在伤他太多,即便在自己没有刻意为之的方面,宋司谨也一直在受委屈。
一时间段灵耀懊悔又心疼,他板起脸,难得认真地说:“宋司谨性子软,是好欺负了些,但也是正经的人家,你们待他客气些,不要瞎起哄。”
说罢他转身去追人,留下一众老朋友面面相觑。
犹记得很久之前,段灵耀也提醒过大家不要戏弄宋司谨,只不过他那时说的是——他是我的人,你们少欺负。
“他这真是栽了呀。”
“我早就猜到了,啧啧。”
“笨,要不是真喜欢,能留人这么久吗?”
“那以后……”
“以后估计也见不了几面,就平常相处呗。”
——
宋司谨走得慢,在他出门之前,段灵耀就追了上去。
他只要再疾走两步便能拉住他,偏只剩这点距离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反倒是宋司谨停了下来,回头,平静地看着他:“怎么了吗?”
“哦,也没什么,就是谢谢伯母的栗子糕。”段灵耀抱着肩膀,晃悠悠地走了几步,“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司谨摇头:“没有 。”
段灵耀笑嘻嘻地撞了撞他肩膀:“没事,生气可以直说。”
宋司谨再次摇头:“我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倒是你,你是不是有别的话想说?”
“咳。”段灵耀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很不正经的感觉,但这一刻他看向宋司谨的眼神却很认真,“你若是留在我身边,难免会再遇到这种情况,被人轻视,被人起哄,你若是不想,就慎重考虑吧。”
宋司谨抿唇笑:“灵耀,你很不想我留在你身边吗?”
段灵耀哈哈笑了两声,故作大度地说道:“哪有,人家只是不希望谨哥哥后悔。”
宋司谨便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他好像并没把段灵耀的话放在心里,走的毫不犹豫,也不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段灵耀盯着他的背影,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到底考察的怎么样了,也不给个心理准备,真会折磨人。
——
今日朝堂上发生一件要紧的大事。
颜雪回身份暴露被捕后,被关入天牢死狱,本来圣上还没想好到底要如何处置他,太子殿下却莽撞求情,甚至不惜顶撞圣上,直接把入秋后身体越发虚弱的圣上气病了。
于是朝堂上的气氛再次紧绷,太子殿下被禁足,据说圣上气的要直接把颜雪回斩首。
瑶京内暗流涌动,段灵耀实在不放心,难得在与宋司谨重逢后又强势了一次,把他跟范五妹、麦苗全都请入国公府「做客」。
面对森严的国公府,范五妹跟麦苗整日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战战兢兢地生怕犯错。
好在有宋司谨在,这里的人待她们又客气,还有段灵耀这个讨喜的晚辈时不时过来作陪,范五妹跟麦苗就不像被别人关押的时候那么紧张。
听闻圣上病倒,且病情很是严重,宋司谨心里一个激灵,发现这个时间点,跟原著里圣上忽然病重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原著中有颜雪回请许青山救治,将圣上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一次颜雪回在狱中,许青山在国公府……命运改变了,不知圣上能不能度过这次难关。
段灵耀开始忙碌起来,一开始他还有空跟宋司谨玩玩考察的游戏,最近却是忙的连这件事都快忘了,白日晚上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也不知他都跑哪去了。
这日,宋司谨在段灵耀书房里看书——别问他为何在此,问就是国公府内只有段灵耀的书房里,书的种类又多又有趣。
宋司谨一时看入迷,看的很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才想起回娘亲在的小院。
他刚走进去,忽然发现国公府那位低调的老主人竟不知何时过来了。
只见老夫人、范五妹跟麦苗坐在石桌边,赏秋菊,食肥蟹,不知聊着什么,俱是言笑晏晏的模样。
“老夫人,您怎么来了。”宋司谨有点紧张,有点怕老夫人欺负自己家人。
好在老夫人大部分时间都很和善,她笑着对宋司谨招手:“若不是前几日生了场风寒,老身早该过来款待贵客了。”
范五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应该是我们向您请安。”
宋司谨好奇地看着范五妹:“娘,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麦苗捂着嘴巴噗噗笑:“在说谨哥哥跟耀哥哥小时候的事呢。”
原来是两个女性长辈,各自拿自己晚辈小时的窘事当谈资,宋司谨不知娘亲都说了什么,但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傻劲,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诶,怎么说这些……”
老夫人笑呵呵地说:“难道你不想知道灵耀都干过什么傻事?”
不得不承认,宋司谨的好奇心一下子起来了,段灵耀那种人精,小时候也会犯傻?
见他好奇,老夫人便慢悠悠地聊了起来,其实她能说的不多,十岁之前,段灵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生活,十岁之后回国公府,又很快意识到这个家并不欢迎自己。
他敏感又骄傲,鲜少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出丑。
老夫人记忆最深的一件事,就是信国公要远征的那年。
那年段灵耀还很小,残暴顽劣的性情便已显露无遗,也许信国公同样清楚段灵耀须得是什么样的人,内心深处却仍旧止不住失望。
信国公性情沉稳内敛,并不像国公夫人那般憎恶段灵耀,他鲜少训斥责打幼子,却也不亲近段灵耀,两人关系冷淡,又别着点劲。
信国公出征那天,段灵耀提前一宿骑走了他的爱马,十一二岁的年纪,夜奔近百里,嘚嘚瑟瑟地横在大路中央,等待信国公来的时候拦路。
他想耍他一次,看大军赶到时信国公受惊的样子,好叫他知道轻视自己的下场。
可段灵耀不知道出征路线有变,信国公也并未寻找爱马,早有人告诉他段灵耀骑着马儿离开,他却不闻不问。
小小的少年在路边忍饥挨饿,受风吹雨打,他等了一整天,披星戴月地来,只在黄昏暮落时等到寻找自己的侍从。
他未等到自己的父亲,也未能在他出征前去送一送。
提起这件事,老夫人仍旧感慨,她口中当笑话说,仍旧清明的双目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司谨:“你说他是不是傻,白白辛苦那么一程?”
可惜宋司谨没领略到她的深意,摸摸头,说:“是很傻。”
可能他很小的时候就觉得父亲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必要的好东西,才会觉得试图吸引父亲注意的段灵耀傻乎乎的,何必呢,爹这种东西,没有就没有吧。
老夫人轻叹,见时间不早了,便要宋司谨送自己回去。
明明就在国公府内,路程也不远,却偏要自己送,宋司谨感觉很奇怪,但秉持着尊老爱幼的心态,还是起来送了老夫人回院。
行至半路,丫鬟侍女不知不觉往后落了半程,在老夫人身边的,就只剩下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的宋司谨与徐嬷嬷。
“司谨,本来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老身不该过多插手,可先前出了那么多波折,老身也想要知道,你们如今到底是怎么了?”
宋司谨愣了下,说:“没有怎么了,我们挺好的。”
老夫人又问:“婚约可还作数?”
宋司谨实话实说:“正在商量呢。”
闻言老夫人失笑:“我那孙儿向来霸道,竟也有跟人商量的时候,真是难得,看来他确实喜欢你喜欢的要紧。”
被长辈这么调侃,宋司谨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夫人,我娘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您若是跟她聊天,可否不要提起?”
老夫人有些惊讶:“她竟然不知道?也罢,毕竟是你的母亲,你若有意,还是早些叫她知晓为好。”
“晚辈晓得。”
送老夫人回到她的院子,临分别之际,宋司谨告辞要离去,老夫人忽然又说:“其实今日见到你的母亲,我便忍不住想到灵耀的母亲,司谨,你可知为何阿雪那般憎恨灵耀这个亲儿子?”
宋司谨乖乖摇头,他从段灵耀那听到了一点解释,但还是不太清楚,国公夫人为什么会觉得是段灵耀害死了他的两个哥哥。
老夫人话里有话,不知是想警告宋司谨小心段灵耀,还是只单纯想让他多了解一下段灵耀:“当年阿雪生完老二,本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灵耀是不小心怀上的。生他的时候,险些大出血去了,钦天监便判灵耀命硬,需要龙气镇压养护才能健康长大。
那时候灵耀还小就被送进宫里,很长时间我们见他都不太方便。他孤身一人,即便有贵妃照拂,可毕竟不是在家里,处处都要小心……好在他虽然天性恶劣,陛下却十分包容疼宠。
他五岁的时候口出狂言,问为何都是信国公的儿子,自己却不在信国公府,也不是信国公世子,他说信国公一点都不公平,以后才不要给他送终。圣上训他一顿,又为了哄他赏赐了无数珍宝,许诺他即便不当世子,将来也一定要封他做个公侯玩玩。
他九岁的时候,两个哥哥陆续阵亡,听闻老二没了,他当着来报信的下人哈哈大笑,问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自己当世子。你说这叫阿雪这个当娘的如何不恨?”
一片落叶飘到宋司谨肩上,凉秋的寒气在夜深后一点一点从地底往上冒。
宋司谨唇瓣嗫嚅着,说:“国公夫人自然有她自己的喜怒哀乐,晚辈不该随意评判。”
夜色里老夫人长叹一声,一瞬间沧桑不少:“司谨,你听了这个故事,是不是也觉得灵耀是个无药可救的孽障?”
“您想听真话吗?”
“但说无妨。”
宋司谨便抿起唇,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对她轻轻摇头。
第80章
? 第 80 章
◇
◎不后悔◎
第八十章;
局势越来越紧张了。
段灵耀还没回府, 便叫辛夷送信回来,连夜叫醒信得过的家仆,让他们静悄悄地收拾东西, 准备在明日一早就送一家人外出「游玩」。
宋司谨一家也不例外。
这次举止实在反常, 叫宋司谨心里惴惴不安, 他的东西没有很多,稍微一收拾便算完事。
但信国公府的东西却很多, 他想了想,干脆到段灵耀院里帮忙。
辛夷正忙得脚后跟打转,见他来帮忙,忙感激地将他拉进书房:“谢天谢地, 您要是不在, 小的一个人可忙不完。”
段灵耀准许进入书房的下人极少,现在除了辛夷回来盯着收拾行李, 其余的都留在段灵耀身边随侍。
宋司谨看着书房,有点抗拒:“我现在是外人, 不太合适。”
辛夷轻叹:“您也太见外了,在少爷心里,您从不是什么外人。”
他殷殷劝说, 又抹着眼睛装可怜, 没办法,宋司谨只好帮他一块收拾书房的行李。
大部分书可以不带,一些孤本与书信却要收拾好, 还有少爷喜爱的奇物珍宝, 与他私人的财产等等。
宋司谨帮忙一样一样整理装箱, 翻柜子的时候, 忽然发现了一个精美又眼熟的箱子。
这不是自己那个装木石玩具的箱子吗。
他流落山林, 又假死脱身,没有机会回国公府找它,时间一久,再加上心事太多,渐渐便将其忘之脑后。
没想到段灵耀还留着这个箱子,并把它保存到了书房要地。
一时间宋司谨心生怀念之情,他抱起箱子放到地上,打开,想要整理一下,却不料打开之后,在里面看到了两个本不该在的木头人。
极不相同的木头人,一个精美完整栩栩如生,一个粗制滥造还有划痕。
精美的那一个,有着跟宋司谨极为相似的脸,它身上穿着件小小的红嫁衣,嫁衣歪歪扭扭,是极不熟练的做工,但针脚细密,缝的极为用心。宋司谨拿起来怔怔地看着,将它翻了个面,在嫁衣的背上,看到了熟悉的花纹。
他又举起另一个头大脖子细的简陋木头人,跟段灵耀有几分神似,寥寥几刀刻出的桀骜眼神,正斜睨着捧它的宋司谨。
这个木头人身上,也穿着一件红彤彤的喜服,正与另一个相配。
他一手一个捧着这对新人,在煌煌烛光下,锈着金凤尾羽的喜服流光溢彩,如火烧彩云赤霞千里。
很滑稽,也很漂亮。
见宋司谨正对着什么东西出神,辛夷走过来,看到这两个木头人,情不自禁哎呀了一声。
宋司谨回头,好奇地看着他:“你见过?”
辛夷左顾右盼,见没人偷听,才蹲到宋司谨身边笑呵呵地说:“自然见过,只不过不是光明正大见的,这件事小的只跟您说,您可千万别告诉少爷是我说的。”
他越强调,宋司谨越好奇:“我保证不出卖你。”
“您可还记得,少爷曾想送您一件嫁衣?”
宋司谨点头。
身为段灵耀的心腹,很多私密之事都是交由辛夷操办的,有的时候,他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
谈及往事,辛夷同样怅然:“这两件小衣裳的布料就来自那件嫁衣,那时候您跟少爷之间的关系很不好,您不肯理少爷,少爷性子又拗,他在书房的时候,您从不进去,他回卧房您也视若无睹。有的时候,小的在书房外伺候,就看到少爷拿着这两个娃娃一针一线地给它们缝衣裳,少爷从不跟别人提,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他总是偷偷捧着两个娃娃看……”
手里的小木人似乎烧起了赤焰,烫手,叫宋司谨有些拿不稳:“你说,这两件小衣裳是段灵耀自己做的?”
他多少不太敢相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连给自己洗衣服都不会,却会给小人缝衣裳?
这针脚看着这么细密,虽然衣裳做的有点歪斜奇怪,可怎么都不像是段灵耀能做出来的。
辛夷笑道:“小的不敢欺瞒您,再说了,那件嫁衣都有少爷的手笔,缝这两件娃娃的衣裳自然也不在话下。”
小木人越发烫手,宋司谨满脸不可思议:“那件嫁衣……”
“瑶京这边啊,有个传说,说是新郎新娘在彼此的喜服上亲手缝上几针,就能叫两人长长久久恩爱非凡,缝的越多心越诚,也就越长久。为了讨这个吉利,少爷天天往布庄跑,瞒着别人偷偷往喜服上缝线,哎呦,少爷脸皮薄,小的不忍心拆穿,这事也就没别人知道了。”
一番平常言,却叫宋司谨心旌摇摇,恍然间他明白了许多事,眼前好像又看到了段灵耀白嫩指尖的扎伤,与他甜蜜又期待的笑容,忽然间这笑容随风消逝,少年伤心欲绝地落泪,像是所有希望都破灭。
宋司谨总算知道,为何那天他那般伤心又那般愤怒。
此时看着这两个穿着喜服的小木人,他好像能想象出段灵耀偷偷抱着他们一脸委屈的模样。
往昔对于他们来说有太多痛苦的地方,纵然今日和解,触及伤处依然会痛。
好在时间会慢慢抚平疤痕,好在段灵耀有在努力地修补裂缝。
宋司谨心头酸软,他并不后悔毁掉那件嫁衣,对那时的宋司谨来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忍辱讨好段灵耀,他恨他对自己的欺辱,唯有报复回去,才能叫怒火渐渐平息。
而只有怒火平息之后的今日,他才会在见到这两个身着喜服的小木人时,尝到段灵耀小心翼翼偷偷珍藏的爱意。
那人曾做过许多错事,笨拙、偏激又嘴硬,像一把刀子,刺伤他试图靠近的心上人,却也热烈、灵动而坚定,他喜欢他,被反刺的痛不欲生也不肯放弃。
——
夜深,辛夷见宋司谨肚子饿,便去小厨房给他要夜宵。
书房里只剩下宋司谨一个,他不急不缓地收拾着,忽然门被推开,深重的凉气随着穿堂的风从背后扑来,他尚未来得及回头,几步重重的脚步声走近,便落入一个沁凉的怀抱。
宋司谨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你回来了。”
他抓住他的手,触手冰凉,段灵耀疲惫地将脸埋在他肩上:“嗯,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收拾东西。”
见他实在倦怠,宋司谨不忍推开他,便叫他继续靠着:“我在等你。”
“等我?”
宋司谨慢慢归类书籍,说:“我想知道怎么突然要出去,不是说外面危险才叫我们住进国公府吗?”
从背后抱着他的人忽然松开,并抬手揪住了宋司谨的脸颊。
宋司谨怔住:“你干什么?”
段灵耀说:“不干什么,就是想亲一口,给不给?”
宋司谨下意识往后缩,把自己贴到了段灵耀身上,不妥,又转过来,背靠着书架,面对他:“你怎么又变,说好了让我慢慢考察。”
“是呀,可我本就是个混账,出尔反尔,或者强迫别人也很正常吧?”
宋司谨沉默了会,说:“老夫人给我讲了你小时候的事。”
“哈?”
“她说你很傻,偷你爹的马,结果你爹根本不管你,她还说你哥哥都死了,你却笑的特别开心,所以你娘格外恨你。总之,她说了些你没告诉我的事。”
一时间段灵耀有些尴尬,心情格外复杂,恐惧与渴望交织,叫他一双眼睛如深海暗涌,习惯性扬起的笑容却越发浓重:“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告诉我你已经看清我的本质,知道我死活都不会变成一个好人……”
“灵耀,没有那么多所以。”宋司谨说,“只有一个所以——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很累,如果很累,在我面前可以不用一直这样……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笑话你,也不想再伤害你。”
于是那种虚假的笑容渐渐消散,段灵耀的表情恢复平常,他歪歪脑袋,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宋司谨:“谨哥哥你知道吗,我有点后悔。”
“啊?”
“后悔自己一直优柔寡断,没有早些送你离开。”
宋司谨懵逼,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到底怎么了?”
段灵耀道:“这件事说出来有点复杂。”
原来太子竟试图派人劫狱救出颜雪回,惹得圣上大发雷霆,他训斥了太子一顿,责令他不得出宫,随后便吐血昏迷。
太子左右为难,在长生殿外长跪不起,一来为忏悔自己的过错,二来为颜雪回求情。
但圣上本就病重,这一下昏倒,就再也没有醒来,听宫里线人说,圣上怕是要不好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绝佳而危险的机会。
段灵耀一下扑到宋司谨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一会笑,一会愁:“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你总是被我连累,万一我跟三殿下失败,必将牵连无数,多半连你也要丢掉性命。谨哥哥,如果真到了这种地步,你是不是会很恨我?”
宋司谨不敢想象:“你们打算做什么?”
段灵耀压低声音,在宋司谨耳边说出了一个惊天秘闻:“圣上不公,他早就备好遗诏,不管三殿下做的多么完美,他都不会选他,如今是最后的机会,三殿下不可能错过。”
隐约之间,宋司谨猜到了他们想要做什么,这种惊天秘闻,骇的宋司谨情不自禁颤抖:“不能不争吗?”
他怎么能差点忘掉,段灵耀跟三殿下秦渡川乃是这本书里一等一的大反派,是要跟主角攻争皇位的存在!
可反派怎么能斗得过主角……
“谨哥哥,你太天真了,如果不争,表哥他根本活不到做王爷的那天,我下半辈子也将再无宁日,难道你要让我忍受昔日手下败将的讥讽打压?谨哥哥,我知道你心软良善,可弱肉强食,不是所有人都能以和为贵!”
段灵耀的手抵在宋司谨背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我早该把你送走,却还是自私地一直留你在身边,等明日出了瑶京,我会另选一队人马,送你跟伯母悄悄地走。你放心,就算我们输了,你一个尚未正式过门的外姓人,只要不再回瑶京,避几年风头,不会有人追究你。”
他心知肚明这次行动有多么危险,赢了,从此便是康庄大道,输了,至少不要连累无辜的宋司谨。
宋司谨知道出于理智自己应该答应,可他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竟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走!”
埋在他肩头忐忑不安的少年一下抬起脸,错愕而脆弱地看向他。
宋司谨害怕地直抖,这么严重的大事,对宋司谨的承受力来说还是有些过了。任何涉及最上层统治者的政治斗争,没有不流血的,更遑论是造反这么严重的行径。
会死人,死很多很多人,流的血会把整个皇宫染红。
宋司谨知道自己该唾骂这群反派贪婪狠毒,可如今他做不到,糟糕的是,他竟然期盼这群反派取得胜利。
权力斗争根本无法停息,段灵耀说得对,他不争,就会被人踩到脚底,说不定连命都丢掉,这种情形谁又忍心唾骂他狼子野心。
“很危险。”段灵耀强调。
“那老夫人她们呢?”
“明日送她们出城,只是以防动手时太子用她们要挟我。无论结局如何,老夫人身为长公主和信国公的母亲仍然会回京,我母亲与大嫂也俱有亲人无数,她们目标太大,不管去哪都逃不掉,可你不一样,你不必跟着我一块死。”
宋司谨下意识摇头:“我得留下。”
他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密辛,业已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命运的一部分轨迹,也许他能帮帮段灵耀,纵然希望渺茫,他也想做些什么。
楚云羲活了下来,颜雪回入狱,圣上无神医医治,造反剧情提前,太子被禁宫内,恐怕也不能像原著那样提前发现三皇子与段灵耀的计划。
会不一样的,也许改天换命就差最后一点努力,宋司谨紧抓住自己颤抖的手臂:“我不走!”
段灵耀加重声音:“你想想伯母。”
娘亲……想到娘亲,宋司谨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娘知道,你有危险我却独善其身,她肯定不会高兴。如今她和麦苗不必再当奴做婢,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麦苗又机灵勇敢,从小就比我强,没有我,也许她们能过得更好,你单独送她们走吧,不用拿她们来说事。”
他是那样胆小,又那样固执,上一次是想离开自己,这一次却是为了留下。
段灵耀声音微微沙哑,像吃下了一整罐蜜糖:“谨哥哥,你再这样,恐怕人家要等不到考察结束了。”
像要将人侵略到底的目光比烛火更加炽热,宋司谨向后退了一点,背紧紧抵着书架:“不用你等,我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温润如玉的青年微垂眼眸:“我要留下。”
“不害怕?”
“害怕。”
“哈哈哈,害怕也要留下?”
“要!”
这是段灵耀一生听过的最动人的承诺,他勾起一抹艳丽的笑,像他配在腰上那把华美的弯刀,绮靡而锋利,一点一点逼近宋司谨的致命处。
“你会后悔的。”
“不会。”
“你会的,你总有一天会意识到我依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账,我会撒谎,会继续欺负你,像我这样的人,再怎样努力去改,也永远无法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
“我早就知道了。”
那人已经逼到近前,寒凉秋夜里,呼吸如焰火一般灼人,本能在感到畏惧,身体战栗却无处可逃。
段灵耀猛地向前一步,彻底挤掉最后的距离,他扣住他的腰,宋司谨惊的向后一撞,书架摇晃着,圣贤之书与野史闲记掉落一地。
唇瓣碾磨着唇瓣,轻噬、纠缠、攻占,是分不清的彼此、融化掉的热流。
“即使我对你做这种事,也不后悔?”
在紊乱的呼吸间,宋司谨分不清对与错,只能给出仅源于己心的答案:“不后悔。”
“那这样呢?”侵略不会止于表面,更遑论是贪婪又放纵的混世小魔王。
宋司谨只有一点介意:“不能在这里,书会被弄脏。”
段灵耀笑的越发灿烂,玉环与佩刀撞击叮叮当,他桀骜而不驯:“可我就想在这里,谨哥哥,这就是我啊。”
他总爱违背常规礼法、俗世准则,喜欢做一个肆意妄为的恶人,别人哭他就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艳若桃李的少年把宋司谨牢牢禁锢在散落一地的书堆上,在清规戒律与经史百子之上,他笑容浓稠甜蜜,是叫人上瘾的毒,毫不掩饰本能的攻击性:“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喜欢看你哭,就是喜欢欺负你,你要留下,不是陪我下地狱,就是被我欺负一辈子!怎样,想换个答案吗?”
刀子永远无法杀死一汪水,更别说这汪水生了根倔强的骨头。
绵绵烛光下,宋司谨轻抬双目,如一束清辉直直照到少年心底,他邀约,亦是挑衅:“不、不可以太过分……还有,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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