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切磋交流
竹雕行联合玉雕、石雕、木雕行会举办的切磋大会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 很快便传遍了明州以及越州, 恰逢高丽客商以及日本客商刚参加完绍兴的元宵节要从明州的港口离开,闻言便顺便到明州凑凑热闹。
连这些国外的客商都知道了这事, 明州、越州的文人骚客、百姓自然也是知晓了的。
那些熟悉宋录方的竹雕的人一看这邀请的名单上面居然有她, 便也对此事关注了起来。
行会虽然以切磋为名义,不过还是准备了一个场地——东钱湖南边的一片竹林,名“竹洲”, 虽然是一片竹海, 不过也有一座锦照堂。
锦照堂是前几任知州带着乡郡富户所建, 属于公家所有, 但是寻常百姓也可到此游玩、停歇。而这儿也是文人骚客们办雅集、诗会时最喜欢选的地方之一。
行会提前找官府将此处预定下来,并且为了维持秩序,也为了治安问题, 届时会在此地设置屏障,除了受邀参加切磋大会的雕刻名家之外, 其余人想要围观便得先买入门资格。
当然,维持秩序、治安都是明面上的说法,明眼人一看便知行会的目的还是在于售卖“入门资格”来获利。
而一听说要买门票, 百姓们都打消了凑热闹的念头, 门票虽然不贵,可他们并不懂欣赏雕刻艺术,又何必要浪费这些钱呢?
行老也很担心女儿出的主意是否可行,其女显然料想到了这种情况,道:“入门资格能获利不多, 我们的目的也不在于此。爹试想一下,能来凑这个热闹的除了颇有名望,好文雅之物的人外,定然少不得那些豪强富户,毕竟这场切磋大会有的可不仅仅是竹木雕,还有玉石雕呢!”
行老一琢磨,很快便想明白了,名义上是切磋交流,暗地里是比赛,实际上是为了趁机推销行会里各位名家、大师的雕刻作品,他们家做的买卖也包括了出售竹雕行的匠人雕刻的作品,与此同时还承接别人起宅邸、修房屋时所需的雕梁画栋方面的工程。
也就是说他们的底下便有不少匠人,若是能借此机会提高竹木雕刻的名气,吸引更多人在修房屋时,添加一些竹木类的雕刻,那对他们也是赚了的。而这也是玉雕、石雕行会之所以答应与竹雕行联合的原因。
行老之女所图也不仅于此,她私底下联络了不少行商,有卖文房四宝的,也有卖吃食的,还有卖果饮的,她出租一些摊位给他们,届时不管是前来切磋的名家们,还是来围观的寻常人,想必也会需要吃的喝的。
行老被她的操作给看呆了,办一次切磋会,愣是被她整出了好几套赚钱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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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知道行会的目的,可还是有不少人准备买资格来围观的,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次的切磋涉及了雕刻这门工艺的发展,它带来的影响或许目前只局限于明州,但是未来总会向四周蔓延,为传统的雕刻工艺带来不同的风气。
像赵赜这等无所事事又爱凑热闹的富二代自然是乐得去围观的;也有像王致等读书人想去看看手艺界的切磋大会与他们读书人之间的文会、雅集有何不同;更有厉思古等对书法、绘画颇为自得的人也想看看自己的作品有没有机会出现在那些雕刻作品上。
于是原本只有二十文的入门资格券,最后被炒出了一百文一个资格的高价。
不管外头的人对这次切磋大会抱有怎样的看法,门票又炒的有多高,宋玉延都没怎么在意。她要忙的事情非常多,每天忙完正事后还得腾时间去雕刻竹雕,故而外头那些消息几乎是楼杲带过来的。
宋玉延不打算敷衍地对待这次切磋大会,除非是条件不满足,否则她若是随意地拿出一件与自己目前的水平不符的竹雕去与人切磋,那是轻慢了对方,也是侮辱了她所爱的竹雕。
既然此次切磋大会并没有限制是留青竹刻,她便打算用多种雕刻手法雕刻出一件作品来。
只学了留青竹刻的唐叶很是吃惊:“竹雕不同手法之间难道还能用到一块儿?”
宋玉延道:“只要你想,自然可以。然而眼下许多人都卡在了‘想’这里,他们不曾想过,自然就雕刻不出来。”
宋玉延也不敢自诩宗师,毕竟她所学皆是前人不断地琢磨和钻研,然后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慢慢出现的突破。
就目前的雕刻工艺而言,匠人们缺少创新思维,一件作品要么用浮雕,要么用平雕,要么用透雕等,即使根雕在唐代便出现了,可表现的手法依旧单一。但是论雕刻的技术、手法,堪称大师的也还是大有人在的。
宋玉延前面也提过了,这是因为在汉唐时期,雕刻工艺一般是由手工艺人,也就是匠人传承的,而文人对这方面的审美并无多少涉及。
可是从周朝开始,文人对四君子之一的竹子的喜爱日益增加,开始给竹子作诗、作画到如今对竹雕的欣赏。随着文人开始关注竹雕,他们对竹雕的工艺水平的要求也会提高,这便会促使雕刻家们去“想”,想更多的花样,想更多的技巧。
所以这次的大会,宋玉延的重点还是在于切磋交流的,她希望自己的竹雕能给予同行启发,也希望能汲取这些前人所累积的雕刻经验,精益求精让自己的技艺变得更加高超、竹雕也更有灵性。
至于唐叶,宋玉延让她先将留青竹刻学专了、精了,她再教她别的雕刻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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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枝好几次见宋玉延半夜点着油灯雕刻,她既心疼灯油钱,又心疼宋玉延,于是她在掌握了如何种植棉花之后,便让宋玉延将时间腾出来雕刻,改由她负责照看棉花田。
宋玉延见棉花的苗成功度过了适应期,根须开始往地里深入,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长势喜人,且还未到花蕾期,不再需要她时刻盯着,她便只能麻烦唐枝多费些心了。
至于棉花容易长蚜虫、棉铃虫等虫害的问题,唐枝也用以前种菜的除虫法子解决了,因为她记得宋玉延说过那些办法可以防治蚜虫。
对于唐枝能如此迅速地上手棉花种植事宜,宋玉延还是有些吃惊的,不过想到她娘子在白蜡虫养殖方面也是一点就透,便了然了——一切皆因她娘子的学习能力很强。这样下去,她往后大可搞养殖业与种植业!
这事太长远,宋玉延只能将其列入长远规划中,分心处理完这些事后,她便开始专心雕琢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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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端午便过去了,而玉石竹木雕刻行会的切磋大会也如期而至。按照行会的安排,大会将举行四日,第一日是玉雕的切磋交流,第二日是石雕的切磋交流,第三日则是竹雕,最后一日是木雕。
这个安排明眼人一看便知竹雕是压轴的,作为最后一日才举行切磋交流的木雕行虽然有些不满,可毕竟这切磋大会是竹雕行领头举办的,这儿不是他们的主场,他们只能将不满给咽回肚子里。
宋玉延第一日便出门了。这趟出门要四日,故而除了要上学而没空的笋儿外,宋玉延、唐枝以及唐叶、饼儿会一起过去。
宋玉延让唐枝回唐家拿一套唐浩根的衣服给唐叶换上,唐枝小声拉着她嘀咕:“阿药莫非以为小叶与你一样,换上男儿的衣衫就没人认得出真实身份了?”
宋玉延暗暗一惊,唐枝这话是无心的还是已经知道她掩饰身份的外挂与装扮有关?因系统说过此外挂只在于减淡别人对她的性别印象,可她若是在装扮方面显得女性化,那他们对她的身份的认知便会改变。
她仔细地观察唐枝的神情,后者见她没回应,又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是如何想的?”
宋玉延回神,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唐枝不可能知道系统与她身上有外挂的事情的。
“我让她换上男儿的衣衫并未是为了让大家以为她是男儿郎,只不过与那些同行切磋交流,她换上男装,也能少些非议。”
唐枝好奇道:“既然知道会有非议,那你为何还要带她过去,而且还打算让她拿出自己的竹雕来与人切磋?”
宋玉延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若是真的打算在竹雕这一条路上走下去,那她便得去开阔眼界,吸取别人的经验,学习他们好的地方,来精进自己的雕刻技艺,以及去思考如何发展、创新竹雕的手法。”
宋玉延又道,“而且她与你、饼儿不一样,你们作为观众,无人会去在意你们是男儿郎还是小娘子,而她是要拿出竹雕来亮相的,届时必然会有众多目光放在她的身上。虽说换了衣衫别人依旧能看出她是小娘子,但比起她直接穿着襦裙出现在那儿要低调许多。”
宋玉延较庆幸的是目前还没什么程朱理学,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女子多数也无需缠足,甚至有条件的人家也会培养女儿的才艺,故而唐叶作为一名女子,学习竹雕、练习书画也不算什么罕见的事。
唐枝也没有责怪宋玉延的意思,她问过唐叶,唐叶是自愿选择去参加切磋大会的,而且也坚定了竹雕这条路。唐枝也希望她能坚持下去,将来若是能传出点名气来,才不枉她坚持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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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杲知道宋玉延要参加切磋大会,而他本人以及其父也是尤为关注的,便让人派了马车过来接送宋玉延。他还想给宋玉延安排到楼家在明州的宅邸落脚的,不过宋玉延考虑到要拖家带口,有些麻烦,便婉拒了。
楼杲道:“我俩的交情你还与我客气什么?在外头落脚那多不安全,且麻烦?”
楼杲的妻子朱氏也在,她也是很欣赏宋玉延的为人和才能的,便也出言相劝。恰巧楼杲的第五子楼郁正在庭院里抱着蹴鞠玩,蹴鞠滚到宋玉延的脚下,他跑了过来,一时不稳,便抓住了宋玉延的裤脚。
朱氏笑道:“郁儿也希望你们在这儿落脚呢!”
才三岁的楼郁长得白白嫩嫩的,也软乎乎的,能把人看得心都化了。他还奶声奶气地重复朱氏的话:“脚脚。”
楼杲没忍住,一把抱起他,狠狠地亲了一口,宋玉延也被他逗笑了,扭头征询唐枝的意见。唐枝在外自然是一副由她做主的模样,于是她们一行人便在楼杲这儿落脚了。
住宿问题解决后,宋玉延便迫不及待地去了竹洲,唐叶与饼儿没有去。她们一个被要求再精雕细琢一下自己的竹雕作品,另一个则是出远门了也逃脱不了练习书画的命运。
楼杲对玉雕的兴致不大,故而没有一起去,而朱氏将楼郁哄去睡午觉后,见饼儿在作画,便在旁边观看起来。
饼儿经过宋玉延的严格训练,作画时的注意力已经能集中了,故而她画到胳膊酸,打算中场休息时才发现有人在围观。
朱氏问她:“小娘子的画是谁教的?”
饼儿老实相告:“是大哥教我的。”
朱氏点点头,她记得自己的公公与夫婿都提过宋玉延会书画,而且擅长画山川风物。而她本人也会书画,见到饼儿稚嫩而又初见风韵的画作,她也忍不住指点了一下饼儿。
饼儿在外还是很老实的,朱氏也是第一次见到她,除了看出她不良于行之外,对她也不甚了解。只是跟她相处了一阵子后,便越发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孩子了。
要不是饼儿的年纪还小,她都想替自己那个已经年满十三的三子提亲了。
章节目录 惊艳全场
盛夏时期的东钱湖湖面平静无波清澈如镜, 周围的林子里传来阵阵蝉鸣, 无不诉说着夏日的炎热。而东钱湖南边的竹洲处,本是最为静僻幽深的地方, 此时却像个菜市场般, 熙熙攘攘。
宋玉延想象中自己要逛的是博物馆,实际上她跟唐枝来到竹洲后发现更像是在逛玉石市场。
锦照堂外,搭起来临时店铺处摆着不少玉石古玩, 周围还有一些兜售文房四宝以及食物饮料的摊子, 不少身着光鲜亮丽的富庶之人从锦照堂里出来后, 便直奔卖玉石古玩的小铺。
唐枝道:“摆卖玉石古玩我倒是理解, 可为何有文房四宝?”
宋玉延琢磨道:“能来此地的除了玉雕行家外,便也只有那些对玉石感兴趣的富户了,可他们不一定会亲自前来, 如同楼二,他也没有前来, 不过派了仆役过来了解情况。而若是有些人准备不充足,又需要向主家传递详细的情况时,那这些笔墨纸砚自然就派上用场了。”
果不其然, 唐枝看见好几个人匆匆地从锦照堂里出来, 然后特别豪气地买了一刀纸以及笔、墨条、砚台等返回锦照堂。她忍不住拉着宋玉延进锦照堂一探究竟。
一进锦照堂,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对比外头的熙熙攘攘,里面则显得安静异常。倒也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除了那些面前摆着玉雕的人交流起来颇为平心静气之外, 围观的人群|交谈都会刻意压低声音。
唐枝被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她听那些玉雕名家们说了会儿话,发现自己听不懂,干脆欣赏起他们面前的玉雕来。
不过她不懂玉,只知道玉石这种物件只有权贵、富人才有机会接触——因金子是官府严格管控之物,即使富人有钱,能买到的金饰品也有限,故而玉石往往是他们彰显身份的替代品。
她正想拉着宋玉延说什么,却发现宋玉延看着一件玉鱼莲坠微微出神。刚才她便注意到了,即便是那些富庶之人看见外头琳琅满目的玉饰时,也忍不住露出渴求、惊奇的目光,就连她看见那些玉簪、玉饰,也很是心动。
可宋玉延的目光一直都是很平静的,只带着欣赏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会儿,便又去欣赏下一件玉雕。在她的眼里,这些玉石就跟隔壁摊子香喷喷的食物一样,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感官上的冲击。
唐枝不认为宋玉延是因为不知道玉石的价值,才这般平静。若说她对财帛不动心也不可能,她平日里没少琢磨着如何发家致富。所以更有可能是她以前接触这些玉石太多,玉石在她的生活中就跟食物一样,并不罕见。
这种情况下,她竟然因一件玉鱼莲坠而失神,看来这里面有秘密。
她低声问宋玉延:“你看上那件玉鱼莲坠了?”
宋玉延回神,随即道:“这倒没有,只是看见这件玉坠,想起了些人与事罢了。”
宋玉延的爷爷是玉石雕刻大师,故而在宋玉延的记忆中,她的身边就不乏这些玉石。而她爷爷最爱的一件玉器却不是出自他的手的,而是一件古董,宋代的玉鱼莲坠。
所以看见那件玉鱼莲坠,她便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被他押在玉雕机前雕琢玉石的日子。
“怎么,在你我相识之前,你还跟这件玉坠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呢,那件玉坠虽然是仿古玉,可一看便知是刚雕琢出来没多久的,玉色白而温润,造型结构、纹饰以及雕琢的手法皆是如今流行的艺术风格……”
唐枝安静地听她说完,才点了点头,表示她听懂了。可随即她又问了句:“你平日接触玉石的机会也不多,若只是欣赏玉器,怎能说得这般头头是道?莫非你除了懂竹雕之外,还懂玉雕?”
宋玉延:“!!!”
她感觉自己的马甲快要捂不住了,不过她面上仍旧十分淡定地胡扯道:“我哪儿来的机会接触玉雕呢?莫说摸了,连见都很少见到。我之所以说得头头是道,那都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唐枝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直把宋玉延盯得心虚无比。她忽而露出了一个粲然的笑容:“原来如此,看来只有多读书,见识才能更广些。”
宋玉延内心松气,面上认真地点头,恍若一个严肃的老学究。
俩人今日纯属围观,什么也没买便回去了,第二日的石雕切磋交流大会她们倒是没去,而是在楼家休整了一番。
楼杲一直缠着宋玉延想看她拿出什么样的竹雕来,宋玉延态度坚决:“若是提前看了,那明日便不是没有惊喜了?楼二郎君不妨再多等一夜。”
楼杲没见到她的竹雕,回去跟朱氏嘀咕她:“宋大郎小气,太小气了!不让我看,那我就看他那小徒弟的竹雕去,到时候我要在他面前使劲夸他徒弟,气死他!”
朱氏:“……”
她夫婿大抵是跟宋玉延来往多了,被少年人的活泼所感染,心性越来越年轻,也越活越孩子气了。
她道:“你去吧!你夸宋大郎的小徒弟,他那小徒弟定然会很高兴自己的竹雕获得了认可。小徒弟的姐姐唐氏会高兴,那宋大郎必然也会很高兴。你夸一人,便有三人高兴,这事值得做。”
楼杲一听,又不干了:“敢情我怎么做,最后高兴的都是他?那我不干了,留到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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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杲憋了一晚,翌日便兴致勃勃地跟宋玉延一家四口前往竹洲。
其父楼皓本意欲一同前往,奈何新来的明州知州在生活中是个旷达豪放、性情不羁的人,可是为政上却是事必躬亲、严格执法的官吏,他自然不允许楼皓旷工。
楼杲便对他爹道:“爹,若是宋大郎的竹雕能让我耳目一新,我不论如何都会将它买回来赠与您的,你便放心吧!”
宋玉延道:“若我不卖给你,那岂非连累你成不孝子了?”
“那便要看宋大郎愿不愿意成全我的孝心了。”
宋玉延笑了笑,没答应也没说不好。
到了锦照堂后,已经有不少文人以及富家公子在观众席上坐着了。宋玉延将唐枝与饼儿安置好,便带着唐叶到指定的席位上落座。
而在她出现后,便有不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人投以轻蔑的目光,有人好奇地往她抱着的竹编盒子那儿探,还有些并不认识她的人,并未理会她。
不一会儿,竹雕行的行老便出现了,在他的身后是一位容貌俊丽的年轻女子,她面带微笑,目光在在场之人的脸上轻轻拂过,却并没有给人一种受到冷落的感觉,当即便有围观的人向旁人打听道:“那是哪家的小娘子?”
有识得该女子的人便答道:“这是竹雕行会杜行老之女,据说她自幼便跟在杜行老身边,近些年更是一直帮杜行老打理家中的买卖,是个颇有手段的女子。此次切磋大会,便是她提议举办的。”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杜行老会带着她来这儿。”
有些人倒是还想打听她是否婚配,然而杜行老开始宣读规矩,又介绍众位受邀请前来的竹雕大家,锦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倒无人再那么不长眼地喧哗了。
杜行老说完规矩,又特意补充了句:“此为切磋,以增进同行之间的交流、技艺为目的,并非要分个高下,望诸位能在此场切磋中受益。”
他说完后,便立刻有人盯着宋玉延,恨不得立刻便让她拿出她的竹雕来。只是按照规矩,杜行老自然是先请声名远播的竹雕名家先亮出他们的作品,由大家品鉴。
有人认为论名气,宋玉延的名气并不算很大,她的作品该在前头亮相才是。可有人一眼便看出了杜行老的安排的用意:“本来宋录方便是此次切磋大会中最年轻的匠人,而且场上的匠人多不服她的竹雕能卖出高价,也就是说他本就是这场切磋大会的焦点。”
“若他的竹雕真的好,那放倒后面作为压轴倒也无不可。若他的竹雕名不副实,那么放他在那个位置,对他而言便是一次无情的嘲讽。所以杜行老此举可谓是要将宋录方架在篝火上面烤啊!且看这次宋录方是否能拿出惊艳全场的作品来,若成,则名扬天下,若败……”
听了这话,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那宋录方成败可真的在此一举了!不过我瞧这事可不像杜行老的作风。”
那人微微一笑:“是谁的手笔那是一目了然的。”
众人将目光落在了安静地坐在杜行老斜后方,不发一言的杜小娘子,突然便打了一个冷颤。
唐枝听见这些悄悄话,也不由得多看那杜小娘子几眼,后者不知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亦或是凑巧,也朝她这儿瞟了一眼。
目光相对,杜小娘子面带微笑地朝唐枝点了点头,唐枝的脸上也堆起了笑容,颔首以回敬她。
视线移开之后,唐枝暗暗下决定,日后定然不能让宋玉延加入竹雕行,否则遇上杜小娘子那等厉害的女人,她被坑成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
并不知道场外有人在替她担忧的宋玉延安静又认真地看完了前辈的竹雕,他们拿出来的多是笔筒、香筒等,上面或采用了浅浮雕手法,又或是采用了透雕手法,留青雕则采取阴刻的雕刻手法,虽然刀工飘逸、构图恰当,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有种画面呆板、层次单一的感觉。
除了竹雕行请来的德高望重的名人发表了自己对那些竹雕的看法之外,场上的竹雕名家们也都在相□□评彼此的竹雕。
宋玉延只称赞了个别线条刚劲有力的名家竹雕,别的倒是没怎么点评。倒不是她看不上那些竹雕,而是因为她的立场不支持她去点评。
后人的竹雕工艺也是从前人那儿继承和发展而来的,也就是说,没有这些匠人的技艺传承,便不会有后来竹雕的蓬勃发展。
可让她违心地称赞这些竹雕,她试问也做不到。
而她的举动让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的人更加不满了,质问她:“宋录方,你为何看了我的笔筒后不发一言,是否瞧不起我?既然你瞧不起我,那不妨拿你的竹雕出来让大家看看,品鉴一下,看你是否有瞧不起我的本事!”
宋玉延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她听见后面有人提醒道:“他的儿子当初在刘知州找寻的录方竹雕时,为了贪功而假冒你,后来这事被衙门发现,受了罚的。”
宋玉延明白了这位竹雕匠人为何会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只是她这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他儿子其身不正最后被罚,与她何干?
杜行老清了清嗓子:“安静,切记今日只是切磋交流——”
杜行老的话还没说完,便有人附和刚才的竹雕匠人:“既然是切磋交流,那何必守着那些繁冗的规矩呢?随意些如何?”
杜行老语塞了,他看了一眼自家的女儿,又看了看宋玉延。宋玉延感觉到了数十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扭头示意唐叶拿出她的竹雕来。
她道:“诸位说得没错,既然是切磋交流,那还是随意一些为好。录方承蒙诸位看得起,邀请录方前来参加此次切磋大会,不过在录方拿出拙作之前,也想请各位前辈指点一下小徒。”
众人早便看见坐在她后面的唐叶了,虽然看出她是个女子,不过考虑到杜小娘子以及观众席上还有女眷在,倒没人去拿她的性别说事。
宋玉延的话一下子将众人的视线聚集到了唐叶的身上,她紧张了起来,身上也开始冒汗。
唐枝有些担心她是否受得住这种场合,毕竟她以前还是一个内向、胆怯的孩子呢!
出乎意料的是唐叶最终仍旧顶着众人的目光,拿出了她的竹雕来——一件臂搁。
一般的臂搁多采用留青刻法,故而众人在她的雕刻手法上倒没有别的说法。她的臂搁上刻的是郊外田野边上的农家小院,小院门前长着不少杂草,而杂草中蹿出了一朵野花,令院外的画面一下子生动活泼了起来;
小院内则有一条狗与一只鸡,本该在吃虫子的鸡却没有做它该做的事情,反而追着那条狗在院子里跑。狗的胆子显然不小,然而却还被鸡追着跑,只能说明这鸡狗相处十分和谐,这样的画面也令人忍俊不禁。
许多人几乎是带着笑容看完这件留青竹刻的,而点评完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这是宋玉延的徒弟、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所雕刻的,无论是画面还是刀工、创意皆略胜多数匠人一筹。
唐叶获得了这么多人的认可,内心十分雀跃。当然,那些故意说她的构图有问题,或者刀工不行的,她也认真听取,准备回去多加钻研。
唐叶的臂搁也获得了不少观众的青睐,有些人想买她的臂搁,但是碍于切磋大会还在进行当中,便只能按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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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叶的留青竹刻已经让那些本不认识宋录方的人心里的天平发生倾斜——徒弟都能刻出这么灵性的作品,那师父还了得?!
于是众人对宋玉延的竹雕期待了起来。宋玉延也不再推脱,她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竹雕,放在身前的桌上,道:“请诸位前辈指教。”
众人定眼一看——
受过宋玉延称赞的透雕大家:“……”
同样受过宋玉延夸奖的浮雕大师:“……”
质疑宋玉延的竹雕匠人们:“……”
场上的众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他们有一种被自称为晚辈的宋玉延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宋玉延拿出来的是一件香筒,香筒上采用了透雕、浮雕以及留青等多种手法,雕刻出了一幅山水风物图,图中有的不仅是山水,还有建筑、人物与飞鸟。
其构图饱满、层次分明,光是肉眼看便能看出四五层来,而且细巧秀雅,连远去的飞鸟都雕刻得一清二楚。
至于刀工,那更是无可挑剔,在她精湛娴熟的刀法下,竹雕的线条飘逸,画面极具艺术感染力。整件作品,不仅富有创意,而且文人气息十足。
这件竹雕出来后,不等宋玉延开口阐述它的创作背景,便有一群人争相询问她这画是否自己所画?她如何能在使用透雕的手法时又用上了浮雕、留青等而不至于打破构图的平衡?更有甚者直接问她还收不收徒。
宋玉延:“……”
观众席上的楼杲看见那群眼睛放光的文人以及富二代们,暗戳戳地算了一下,他要用多少钱才能在这群人开出的价格中拿下这件竹雕。
章节目录 小瓷瓶
竹雕切磋大会从宋玉延亮出其作品后, 气氛便一改之前的不愠不火, 变得热烈了起来, 众人就宋玉延那件香筒的雕刻手法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那些先前做了完全准备, 打算让宋玉延难堪的竹雕匠人们都被冷落在一旁。
他们嫉妒宋玉延,但是也无法否认宋玉延的留青竹刻手法十分高超精湛, 故而他们也刻意去模仿宋玉延的留青竹刻, 又找了一些画家买了他们的画作来雕刻,并且小心翼翼地根据竹青的深浅, 雕刻出了不同深浅变化明显的留青竹刻来。
然而他们的竹雕在前头被点评时, 只获得了中等的评价, 还有些人的竹雕还未亮相, 可是他们都知道自己败了。宋玉延的香筒出来后, 后面的人的竹雕都已经无法再吸引众人的视线了。
倒是那些在此之前并不认识宋玉延的竹雕名家们放得下身段, 虚心地向宋玉延求教。
杜行老见场面已经失控,打算让人中止这场切磋大会, 杜小娘子道:“爹, 这才是切磋交流本该有的气氛嘛!”
杜行老不解:“可是这样一来,规矩不是全坏了吗?”
杜小娘子和柔温顺地笑了:“此时此刻,再拘谨规矩可不成了。爹若想让明州的竹雕行发展更甚,那便该想想法子……如何将那宋录方拉拢过来。”
今日之后,宋录方的竹雕势必会掀起一场竹雕审美思潮的变化,她的竹雕也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商品。
杜行老自然是看出了宋玉延的价值的,只是经女儿这么一提, 他才下定了决心。若是能将宋录方拉拢到杜家帮忙,那自然最好,不然让她加进竹雕行会也行啊!
杜小娘子似乎并不打算帮她爹的忙,而是起身离去了。
杜行老一人也控制不住场面,干脆由着众人将切磋大会变成了教学现场。
有人问宋玉延年纪轻轻,为何就可以有这等功底,她想了想,拿出一套刀具,一脸幸福地道:“我觉得是我娘子专门让人打的刀具使用起来十分顺手,思如泉涌之下,落刀便十分流畅……”
众人:“……”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偏偏还无法拒绝,而且他们看见那套刻刀后,发现这或许是真相?!
“这刀……不知令正是在哪儿打的?”当即便有人开口询问。
宋玉延扭头看唐枝,“这得问我娘子了。”
唐枝在她提及自己的时候,心跳便加速了——她家阿药有时候真是出乎她想象的大胆奔放呀!
她也没藏着掖着,而是将自己去王铁匠那儿打的刻刀告诉了众人。
这时边上有读书人拿起纸,笔走龙游地写下了一则趣事:“明启年间,明州有一竹刻名家宋录方,其竹刻技艺超群,所雕刻的香筒栩栩如生、精妙无比,问之何以如此神乎其技?答曰,妻所赠之刀笔精巧,用此刀如有神助,香筒自然而成。”
当然,唐枝也不会知道,托她的福,王铁匠的生意比以往更加好了,找他打刻刀的竹木雕刻匠人络绎不绝,而且纷纷要求装上木柄。
王铁匠:“???”
虽然生意变好了,可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怎么看起来有些似曾相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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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竹雕切磋大会也落下了帷幕,宋玉延与人交流探讨了一日,也学习到了不少东西。别的竹雕名家纷纷一脸满足地跟她告别,她看见唐枝等人似乎有些疲惫,便也打算与她们一道回去了。
这时赵赜等人拦下了她们,笑容灿烂地问:“请问你打算出手你的竹雕吗?”
宋玉延摇了摇头:“我有朋友想要买回去尽孝心,所以已经被他预定了。”
赵赜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道:“那个我是问录方的徒儿——这位小娘子呢!毕竟我也知道录方的香筒价值不菲,哪怕我出高价也未必抢得过别人,故而只能退而求其次,求购这位小娘子的臂搁了。”
他说完之后,还有挺多人附和的。
宋玉延:“……”
这就尴尬了!
唐叶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在宋玉延的竹雕大放异彩后,还会有人看上自己的竹雕,不过她也知晓,这是沾了宋玉延的光。
她看着宋玉延,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宋玉延道:“你的东西,自己决定就好。”
唐叶便对赵赜道:“我的技艺还不够精湛,不能贪利而昧着良心卖给您,待我日后出师了,希望您还看得上我的拙作。”
赵赜顿时头疼,看来这真是宋录方的徒弟了,连脾气都相似,性格恬淡不说,还视钱财如粪土。他倒是希望唐叶千万、务必要昧着良心了,这样一来,他们才有机会买下这些竹雕啊!
他们也料想得到,今日之后,宋录方的竹雕势必会风行起来,比以前更难得到,可能连带着她的小徒弟的竹雕也会水涨船高,他们现在不买回去珍藏,那要等到何时?
赵赜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他的手里有录方的留青竹刻,日后带去雅集、文会,那都是倍有面子的呀!
赵赜决定,他日后要多去参加雅集,而为了能去雅集,并且得到众人的瞩目,他也有必要努力读书,最好去练个书法、学个绘画。虽说他学不来竹雕,可是文学才艺还是有机会跟宋录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不是?
饼儿见唐叶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臂搁卖出去,便抓了抓她的手,道:“叶子姐姐,我不买你的拙作,你送给我,这样一来,你的良心就不会痛了。”
众人:“……”
第一次见人把占便宜说得那么清新脱俗的!
偏偏饼儿说得认真,唐叶也轻轻一笑,道:“‘拙作’不是这么用的,只能我说自己,你却不能这么说我。不过,你说得对,这竹雕若是卖出去,肯定不合适,送与你的话,倒无需考虑良心不良心的问题了。”
赵赜等人:“……”
原来想拿到这竹雕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早知道他们也开口讨要了,一开口就是买卖,这等不趋炎附势的人儿果然会觉得说钱是侮辱了她吧!
饼儿才不管“拙作”是怎么用的呢!她高兴地接过她的臂搁,又一直在手臂下方比划,想着自己练习书画时,有了这臂搁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
唐枝扭头问宋玉延:“我怎么觉得小叶这话有些耳熟?”
宋玉延:“嗯?”
唐枝:“你当年赠我笔筒,也是这么说的吧?你们雕刻竹木的,都喜欢先把自己的竹雕贬得一文不值,然后才出手送人吗?”
宋玉延:“……娘子你的记性倒是挺好的。”
唐枝嘟哝着说:“都怪你骗我说,那是你随意雕刻的,还说送人也无妨,所以我就送出去了……那可是我收到的第二件礼物呢!”
“第二件?”
这人居然想不起送过什么给我了?唐枝横了她一眼:“一领草席,你忘了吗?”
宋玉延想起来了,她想说那几乎是抵押给唐枝当补还欠款的,然而唐枝将那草席当成了送她的,那她就让这个美丽的误会继续误会下去吧!
回了楼家,楼杲笑容满面、如沐春风似的来到宋玉延的面前:“宋大郎我听见了,你说要成全我的孝心,卖那件香筒给我的。”
宋玉延装傻:“我有说过吗?”
楼杲登时便笑不出来了:“宋大郎,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我出五千钱,你必须得卖给我,不然……我爹跟你哭你信不信?”
楼二说得是夸张了点,不过宋玉延也没打算真让他爹出面找她买香筒,便答应了他。
楼二拿到了香筒后便藏在了房中,他爹从衙门回来,问他:“你买到了录方的竹雕了吗?”
楼二道:“儿子不孝,没买到。”
他爹一脸可惜地离去了。朱氏看着丈夫一脸侥幸的模样,寻思着若是让她公公知道了他藏着宋录方的竹雕后,不知道会不会要跟他脱离父子关系?
____
有宋玉延在竹雕切磋大会上大放异彩在前,最后一日的木雕切磋交流大会便显得冷清多了。宋玉延与唐枝也没去逛木雕切磋现场,而是趁此机会到明州城外的市镇买些家中要用的物件。
俩人在市镇上遇到了净觉,宋玉延觉得这真是太巧了,明明市镇那么大,那么多人,可净觉还是看见了她,过来与她打招呼。
净觉腹诽:“施主那一闪而过的金光在人群中是那么的显眼,想要装作没看见都困难。”
他趁着宋玉延去买东西了,便跟唐枝打听宋玉延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善事,否则为何每次他看见宋玉延,都觉得那金光越来越明亮?
唐枝又下意识地看了宋玉延的头顶一眼,依旧没看见什么金光。她想到宋玉延最近种的棉花,棉花若是推广开来,必能在寒冬里为百姓带来一丝温暖;如今宋玉延又因竹雕而传出了名声来,她的竹雕手法必然会为人所争相模仿,兴许会让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竹雕,所以也不知道她的金光是否与这些事有关。
不过随着净觉三番四次都能看见宋玉延身上的光芒绽放得越来越强烈,她的内心也升起了一股不安——若宋玉延的来历与金光有关,那等金光到了一个界限时,宋玉延的身上又会发生何种变化?
宋玉延买完东西回来时,净觉也离去了,她没向唐枝打听他们说了什么,而是神秘兮兮地给她塞了一个小瓷瓶,“回去再打开来看!”
唐枝总觉得她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阴谋,可知道她不会害自己,故而也就依她的,没有立刻打开。
一行人到晌午的时候便启程回慈溪县了,笋儿看见她们归来,内心高兴得很。她们不在家的日子里,虽然有唐浩根照顾他,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上完学堂回来后,编竹编补贴家用,却发现没有人可以指点他;也没人会让他产生一种必须去做饭的危机感;夜晚更是无人敦促他去洗澡……可以说,这四天,他的日子过得是多无趣了!
然而看见宋玉延等人后,他便淡淡地道:“回来了?吃晚饭了没,我去做饭。”
唐枝微微一笑:“笋儿辛苦了。”
家里的黑犬也一直朝她摇尾巴,她蹲下来摸了摸黑犬的脑袋,笑道,“小黑看家也辛苦了。”
笋儿挑了挑眉毛,心里高兴得飞起,然而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你们都是妇人,这点事只能我来办了。”
他又斜了宋玉延一眼,“还有个比妇人更不能指望的。”
宋玉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四天里,看来你在家野得很呢!拿你这几日写得字出来我瞧瞧有没有进步,还有待会儿吃完晚饭后对墨义十条,有一条对不上,你就负责喂鸡、清理鸡粪一天,对不上多少条,便干这活多少天。”
笋儿:“……”
掌握经济大权的人惹不起,溜了溜了!
唐枝看着笋儿逃进厨房的身影,趁着唐叶回家了,而饼儿则累得回房休息,便亲了亲宋玉延抿紧的嘴唇,笑道:“你赢了竹雕的比赛,按照事先说好的约定,要给你杀只鸡。”
被唐枝这么一亲,宋玉延哪里还绷得住神情,当即便咧嘴笑了:“当日说的可不是吃鸡。”
唐枝娇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去整理她们在明州带回来的物件。
夜里,唐枝沐浴完回房,她看见摆在桌面上的小瓷瓶,想起宋玉延白天神秘兮兮的模样,便捻起它端详了片刻。
坐在床上,靠着墙看书的宋玉延见状,便扔了书,下了床道:“娘子打开来看一看?”
唐枝见她满怀期待的神情,实在是不忍,便顺着她的意打开了。只闻见一道扑鼻的清香从小瓷瓶的口子里蔓延出来,让她微微发怔。
“喜欢吗?”宋玉延问。
“这是面脂?”唐枝问。
“这是护手霜——也就是手药,涂抹于手上可令手软滑,冬天不开裂。我们自成亲以来我好像没给你买过什么礼物,所以今日看见了,便买了,希望你能喜欢。”
唐枝睫毛扑了扑,她道:“怎会没给我送过礼物呢?这满室的竹雕、弄影、蜡烛、纸、毛笔,哪样不是你送我的?而且这手药,还是你更加需要。”
宋玉延道:“来来去去都是这些物件,没个新意,我自个都看不下去。你快上手试试看。”
唐枝心里软软的,又暖暖的,她依言倒了点手药在手上,然后涂抹开来。抹完后,宋玉延凑过去闻了一下,笑道:“挺香的。”
“嗯!”唐枝对这带着甘松香的手药味道也很喜欢。
在她点完头之后,宋玉延笑得更加灿烂了,她道:“娘子,这手药,睡前涂抹,效果最好,你可不要洗了,浪费了。”
唐枝慢慢地察觉到她真正的用意了。
果不其然,便听见宋玉延道,“所以今夜,娘子的手能便动便别动了,让我来便好。”
唐枝:“……”
她朝宋玉延伸出了手。
宋玉延:“怎么了?”
唐枝:“将你卖竹雕的钱上交,我管账。”
看你日后还怎么乱花钱,买这些有的没的!
宋玉延:“……”
章节目录 取表字
在竹雕切磋大会后没几日, 便陆陆续续地有人登门求购宋玉延的竹雕。虽然人数并不比以前刘绰在任时那么多, 可每一个前来的人不是明州有名的文人, 便是特别富的富户, 又或者是背景很深的官户。
文人更多的是想跟宋玉延探讨艺术, 而有钱的富户则一开口便是五千钱一件笔筒或者香筒,那些官户自然是想买她的竹雕装饰门面, 又或者拿去给家中在朝为官的家人, 送给他们的上峰。
因为宋玉延的雕刻技法彻底折服了那些来自越州的竹雕匠人,他们将宋玉延的名字带到了越州, 临近越州的杭州也听闻了她的名声。
加上以前杜衍在扬州一带为官, 他便时常向朋友介绍宋玉延的诗筒, 故而扬州的官吏、文人一听“宋录方”这名字, 立马便对应了起来。
也就一个多月, 宋录方的竹雕之名便传遍了江浙两地。
宋竹拿着他二哥的信来寻宋玉延, 道:“你的竹雕,连二哥都知道了, 还回信问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玉延无辜地看着她十三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宋竹塞了几本书以及一封信给她:“二哥给你的书与信。”
宋玉延稍感意外, 毕竟她跟那位在她还没记事就离家去当官,且不怎么往来的族叔没什么往来,上次跟宋傅通信还是因为占城稻之事,而且信也是通过宋竹转交的,这次他竟然会亲自给自己写信了?
她将书放好,先看了一下信,信上大意是宋傅在汴京也听闻了她最近似乎在捣鼓许多东西, 他一方面希望她能好好读书,将来在官场上跟他碰头,另一方面又暗戳戳地打听棉花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宋傅早在试种以及举荐占城稻之后便入了皇帝的眼,故而早便调回朝廷当了个尚书左司郎中兼任侍御史知杂事。
他之前虽然为知州,但是这是派遣的职务,而他本来的官阶便只有六品。如今升为了从五品的尚书左司郎中,实际职务则是到御史台当个副职,也算是升了一级。
宋傅虽然有长辈的风范,端的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过宋玉延还是看出了他对棉花似乎颇为期待,而且也挺希望能再靠一点实际的东西提高政绩的。
宋玉延也不会认为他这么做很功利,相反,若是他没有一点野心和算计,那他又怎么当宋氏发展壮大的靠山呢?
她种植棉花肯定是要推广的,可是光靠她跟楼杲来推广也有难度,若是跟她的族叔合作,那么就是双赢的局面,她没道理不优先考虑族叔。
另外宋傅还提及他的好友举荐了杜衍,相信明年他又能挪一挪位子了。至于冯元,则升为大理寺评事了。
大理寺评事一般是状元的起点,冯元折腾了这么久才到状元的起点,说起来似乎没升什么职。然而他当年殿试的排名并不在前列,故而若非他提了一下占城稻,估计还得好些年才能升到这个位子来。
为此,他也想得很开,高兴地跟杜衍分享了这事,还让老家的人给宋玉延带去一些岭南的特产,也算是报答她当年肯跟自己的族叔搭线之恩了。
冯家在番禺本就是有底蕴的,加上冯元好歹是入朝为官,也算是光耀冯家门楣,冯家的人对他的话自然重视,正巧冯家有人要北上到汴京,便让人弄了些香料跟着沿海北上的船只到达明州,送给宋玉延。
宋玉延看见这一大箱七八种香料,吓了一跳,也不敢收。香料是外国货,而且朝廷规定外商只能卖给官府,市舶司的职责之一便是盯着这事。官府得到香料后便运到汴京等地,然后卖出高价……就等于两块钱的成本价,被卖出了两百块的感觉。
到广南的官吏往往都会私下买大量香料,然后等调任的时候便会带走这些香料,转手卖到别的地方。冯家有人在广南为官,他们能弄到这么多香料便一点也不奇怪了。
冯家的人执意要谢宋玉延,还提及了宋傅。
宋玉延一琢磨便明白了,冯家虽然有人在广南为官,可看样子也升不上去了,而且总不能看着冯家就这么没落了,那么希望便只能寄托在冯元的身上了。
如今宋傅升了官,前途还未可说,可此时的他却一定能带冯元一把,他们也希望能借此机会跟宋傅搭上关系。
宋玉延不敢擅作主张,便找了族长。也不知道冯家的人与族长说了什么,族长最终收下了这箱香料,并且分了宋玉延一半。
宋玉延不好意思白收人家的好处,便赠了冯家的人一个笔筒,希望他能转交给冯元。
冯家的人一开始也看不上她一个不值钱的笔筒,不过碍于情面,没有表现出来。等他们到了汴京,又从冯元口中得知这个笔筒的价值之后,他们的心情有多震惊和复杂,这些都是宋玉延不知道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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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出名声来的也不仅是宋玉延,连带着唐叶的竹雕也小范围地被人提及。宋玉延让她取个字,如若不然以后她的竹雕上便要用真名了。
唐叶也不希望别人以后提及她就直呼她的姓名,可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字比较合适。
她希望宋玉延能帮她取,至于为何不是唐浩根,因为唐浩根道:“宋大郎虽说没正式收你为徒,可毕竟教了你这般手艺,你喊他一声师父也不为过。将来你的字是要留在竹雕上的,有他帮你取表字很合适。”
于是宋玉延琢磨了一阵子后,给她定了“青归”为表字。这是取自杜甫的诗句“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一般人取字都会是名字的补充,又或者与名字相辅相成,所以唐叶、唐浩根都很满意这表字。
宋玉延还问唐枝:“娘子好像没有字,要不要也取一字?”
唐枝道:“我便算了,我不写诗、不作词、不雕刻、无书画,取字作甚?”
宋玉延没打算就此作罢,继续劝道:“万一哪天就用得上了呢?”
唐枝被她缠得不行,只得道:“那请阿药替我取一表字了。”
宋玉延早就想好了,她替唐叶取字时,之所以想了那么久,是因为她趁机给唐枝琢磨什么字比较好。
“素姿如何?”
唐枝咀嚼了这表字一会儿,才问:“为何取这作为字?”
宋玉延有心考她:“娘子想知道?不妨自己琢磨。”
唐枝瞪了她一眼:“这是嫌弃我读书少呢?!哼,反正我也用不上,我才不想知道呢!”
虽然这么说,可她还是暗搓搓地买了些唐人的诗集回去翻,考虑到唐诗有数千甚至上万首,她也只能在闲暇时随手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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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行老在交流大会中赚得不少,既赚了钱,又赚了名气。竹雕这行的名气传出去了,也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竹雕的艺术价值,故而连带着雕行的竹雕匠人接到的生意都多了起来。
可惜这都是少数,更多的人想要的还是宋录方的竹雕。为此,杜行老特意带上厚礼到了宋家,想邀请宋玉延加入竹雕行。
只是宋玉延是那么好忽悠的吗?她不以竹雕为生计,且她压根便不怕竹雕行对她的打压,像她那样手艺高超,构思巧妙、有创意的人,即使不依靠竹雕行,也会有一堆人上门去求购她的竹雕。
杜行老也想到了,不过他不信邪,第一回过去,宋玉延回了金川乡;第二回过去,宋玉延在蜡园处理事务也不在家;第三回宋玉延则被王周等人约出去参加雅集了。连着三次他都没见到人,只能铩羽而归。
杜小娘子猜到了他会一无所获,也不意外。他苦着脸向女儿求救:“芝儿啊,那宋录方也太忙了点吧,我每次过去他都不在家……”突然又反应过来了,“他是不是故意避着我啊,不然为何每次都那么凑巧不在家呢?”
杜小娘子颔首:“看来爹猜到了。那宋录方确实可能在躲着您,而且他通过这几次的外出理由告诉了您,他不缺钱,不缺势,小小的竹雕行还入不了他的眼呢!”
杜行老愤愤地道:“那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说完,他又苦着脸承认,“他确实有资格这么看自己。那我能怎么办呢?虽然竹雕行的名气打出来了,也有人开始模仿他,可却始终得不到其精髓。而大家也都是奔着他的竹雕来的,若是我们家、咳咳,我们竹雕行还没有一个镇场的,可又会跟从前一样了。”
杜小娘子始终都很淡定,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杜行老在她的神情上看见了希望,也早就丢弃了他当爹的老脸,道:“芝儿,快替爹想想法子,毕竟以后杜家,还是得靠你的了!”
杜小娘子眼眸一抬,带着三分狡猾:“爹说真的?”
杜行老腹诽,他这女儿可真是商人本性!都坑到老子的头上来了。
不过他这一骂,也将身为商人的自己给骂了进去。他倒不是真的气恼自己的女儿,毕竟他都是日常依靠这个女儿的。
“那还会有假?日后爹也不将你嫁出去了,给你找个上门女婿……”杜行老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杜小娘子听他唠叨完,才不紧不慢地道:“他加不加入竹雕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与之合作便足以。”
杜行老道:“可怎么样才能与之合作呢?”
杜小娘子拿了一本书给他看,他翻了几页,觉得上面的事颇为眼熟。再细想,这不是那日切磋大会的情景么?她这是让人将之详尽地记录下来了?可是记录下来又有什么用?
“爹难道没打听到,我们竹雕行办的大会,让更多的人了解到了竹雕的名气?,而这‘更多的人’里,也包括新来的知州?”
杜行老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知州也注意到了我们的切磋大会?可是这跟宋录方与我们合作有何关系?跟这书又有何关系?”
杜小娘子顿了一下,继续道:“爹可知明州每年都有哪些贡品上交?”
“盐、金波酒、双鱼酒、罗、女儿布……”
这些都是明州的特产,也就是逢年过节时,地方官员会给皇宫送去这些特产。倒不是说作为贡品,就不许百姓使用或者购买了。
杜小娘子道:“若是将明州的竹雕之名传遍天下,那官家是否会想看一看那盛名之下的竹雕,到底有何精妙之处?”
杜行老被她这么一指点,立马便想通了:“芝儿的意思是,让知州觉得我们的竹雕值得作为贡品上交给官家,那他必然会出面跟宋录方谈?可是我听闻那范知州生性耿直,可不像是会动这些心思之人。”
杜小娘子颔首:“故而我准备了这份东西,打算琢磨出一条能让他点头的策略。而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先礼后兵,得先知会宋录方一声,否则我这仅剩的良心也会过意不去呢!”
章节目录 护夫
杜行老每次去找宋玉延都没碰着倒不是她真的避而不见, 而是她确实很忙碌, 杜行老没有提前选好拜访的日子, 也不怪乎她没有安排会面的时间。
杜小娘子比杜行老细心, 她特意让人持拜帖上门, 宋玉延便选了一天空闲见她。
唐枝虽然防着宋玉延被坑,可也没有阻止二人见面。只是杜小娘子到访的那日, 她也没有出去, 而是留在了家中。
杜小娘子来了后没有立刻谈邀请宋玉延加入竹雕行的事情,而是先跟她聊起了竹雕的未来发展。
她挑起话题的方向很正确, 宋玉延有心拒绝加入竹雕行, 却因为对方没有主动提及而不得不顺着她的话来聊。恰巧宋玉延也是很关心竹雕的未来发展方向的, 于是谈话的节奏就慢慢地被杜小娘子掌控了。
唐枝一开始也没察觉, 后来慢慢地才回过味来, 心想杜小娘子应该是在那日的切磋大会上根据宋玉延的发言以及对竹雕的喜爱断定她虽然不想靠竹雕来牟利, 可却是真心实意地希望竹雕能够得到发展的。
“说到底,创意灵感并非长年累月地重复去做一件事就能冒出来的, 而是应该加强雕刻者的文化功底, 并且多加交流,只有开拓了眼界,才能改变思路。”宋玉延说完,又补充道,“这些都是我的老师教我的。”
杜小娘子问:“不知尊师是何人?”
宋玉延微微一笑:“我的老师并不在此。”
杜小娘子倒没有追问,因为在宋玉延出现之前,雕行一直不曾听闻过还有这等惊才绝艳的竹雕名家, 故而她认为那要么是隐士,要么不是江浙一带的人。而据她所知,宋玉延一直都没出过明州,所以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一般的隐士连官府的邀请都不会给面子,故而她也没打算从宋玉延的老师那儿下手。
“孔圣人教书育人有教无类,故而有弟子三千。知识、学识都是一代传一代的,只是世上雕刻者多,有如此手法、功底的却不多。若是尊师或者你也能学孔圣人,广收弟子,那竹雕的百花争艳也指日可待不是?”
宋玉延很佩服杜小娘子能扯到那么大的道理方面去,她道:“录方只怕有心而无力。”
杜小娘子叹了一口气,只好拿出让明州知州将她的竹雕作为贡品给上交上去之事来要挟宋玉延。
唐枝也看出俩人这是谈崩了,而杜小娘子开始耍手段了。她道:“官家又如何?我们不想给,他还能强迫了我们不成?”
杜小娘子跟宋玉延都看着她,前者微微诧异,是诧异唐枝的勇气;后者则有些担心,因为宋玉延不知道周朝的皇帝是否如宋仁宗那般好说话。
因为唐枝的发言,杜小娘子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了想,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没想到令正这么有胆量与骨气,刚才我也不过是与二位开个玩笑。”
宋玉延:“……”
你威胁人的语气可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
杜小娘子进而解释道:“要想让知州将竹雕作为贡品上交,那必须得让明州的竹雕成为比别处更著名的手艺才行,而这依靠录方一人的竹雕是办不成的。录方之名若是传到官家的耳中,那只有录方被招进文思院的可能性。”
文思院是管各种手工作的,它有四十二作,诸如玉作、牙作、雕木作等,竹雕木雕都属于雕木作,只是因为竹雕在世人的眼中不值钱,也没什么欣赏价值,故而在文思院没有独立的作坊。
被招进去成为官吏的可能性为零,故而进去之后虽然有机会得到皇帝的青睐,可出身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匠人。许多工匠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故而倒不在乎那些。
杜小娘子又说:“我也不希望录方的手艺日后只能为达官贵人所观赏呢,故而特来与你做笔买卖。”
“你在威胁我们?”唐枝皱眉,内心已经十分不满了。
杜小娘子道:“唐大娘子可是误会我了,我并无威胁之意。即便宋录方不答应与我做买卖,我也不会耍什么手段,让他有被招进文思院的可能,毕竟我们杜家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只是任何人都会对特别出众的人或物感到好奇,故而说到竹雕,大家都只知宋录方,那么大家都会对宋录方感到好奇……”
宋玉延沉思了起来,杜小娘子的话说得有几分道理,而且也并非完全在威胁她。
唐枝也没有言语,因为她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那杜小娘子想做什么买卖?”
“加入竹雕行,不过竹雕行并不会干涉你的竹雕创作与交易,也不会收你什么费用,只需你偶尔参加一下竹雕行的大会、指点一下别的竹雕匠人,以及有事关竹雕行名誉、生死存亡的事情时要提供帮助。相对的,竹雕行会给你一些……束脩。”
杜小娘子也知道即使宋玉延指点了,那些匠人突破自身能力限制的情况也不会多见,故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其实还是希望竹雕行能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只有这样,对竹雕越来越感兴趣的人才会多,或许能吸引一批对艺术有独特见解的人开始接触竹雕,如此一来,竹雕便能大力地发展起来。
宋玉延琢磨了一下,这不就是文学艺术界的行会的名誉委员嘛!也就是不担任实际职务的头衔的一种。
杜小娘子瞥了唐枝一眼,忽然道:“唐大娘子可真是……护夫呢!”
潜台词是,“你今日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家夫婿,醋味浓得满屋都是了。”
唐枝跟宋玉延听懂了。
唐枝:不,我只是担心她被蛇咬了。
宋玉延却笑容灿烂地看着唐枝,心里甜滋滋的:唉,看来我还是有值得被阿枝担心爬墙的魅力的!
杜小娘子又被她们灌了一壶酸醋,她知道宋玉延一时半会儿也给不了答复的了,便先告辞了。
她一走,唐枝便对宋玉延正色道:“我是完全相信阿药能一个人应付她的,只是我闲来无事,故而才顺道听一听她想说些什么罢了。”
唐枝担心宋玉延被杜小娘子的话给挑拨了,认为她这是对宋玉延的能力没信心。
宋玉延:“娘子什么时候学了笋儿的言不由衷?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很喜欢呢!”
唐枝:“???”
她觉得宋玉延可能是误会了什么,然而看见她这一脸幸福的模样,解释的话就吞回了肚子里……算了,这人哪是那么容易受别人挑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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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在了解清楚竹雕行的运营模式之后,也找唐浩根帮忙分析了一下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陷阱。唐浩根说竹雕行并非官方的机构,故而对她的社会身份倒是没有什么影响,也就是说,她并不会因为加入了竹雕行就变成了匠籍。
在分析了利弊之后,宋玉延最终答应了杜小娘子的提议。唐叶也收到了杜小娘子的邀请,这回她没有依靠别人的判断,而是自己做主加入了竹雕行。
唐枝得知后感慨:“小叶也长大了呢!”
想当初,唐叶怕生又内向,即使跟她去菜园子,也只负责摘菜而不敢与人讲价。一眨眼,她都能自己替自己做主了!
在她身边抱着孩子的陈采杞闻言,生怕唐枝开始琢磨唐叶的婚事,便道:“明年才十七岁呢,还小的很!”
唐枝:“……”
她想到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宋玉延的眼里也还是一个小丫头,故而对于自家嫂子的态度并没有产生疑惑。
“对了,阿枝你与宋大郎成婚也有半载了,肚子有动静了吗?”
姑嫂之间聊天也难免会聊到这些话题,唐枝早前便被来探望的烈婶问了一次,后来又被吕氏等人关心了一番,故而对这问题早就免疫了。
她道:“还没有,阿药说要顺其自然。连保恩院的净觉师傅也说,这一切都自有天定,不必时刻记挂的。”
这些话自然是她胡扯了,毕竟净觉虽然能看见宋玉延身上的金光,却不会算命。
可是这话的效果很好,陈采杞是保恩院的香客兼粉丝,也知道宋玉延跟知礼有往来,那么净觉会跟唐枝说这些话似乎也不是很奇怪。
也好在陈采杞不会去找净觉查证,若是净觉知道了,定会觉得自己这个锅背得似乎有点无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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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延与唐叶加入竹雕行之后,行会的受关注度也确实比之前高了许多,而且唐叶作为行会里唯一一个女性竹雕家,自然受到了不少瞩目。
手工这一行业里也并非没有女性的匠人,比如吴越便曾经有一位很出名的木匠,后来在周朝当了都料匠的喻浩,其女便是继承了他的衣钵的女性匠人。
都料匠是掌管建筑设计、管理木工的官吏,可以看做是工匠出身之人的最高荣誉与终点。喻浩编纂了一本著名的《木经》,当然,后世也有小部分人认为是其女所写,只不过女性地位较低,故而著作冠在了其父的头上罢了。
不管《木经》是何人所编纂,喻浩之女精通木工却是无可争议的。
杜小娘子大胆地将唐叶招进竹雕行,而唐叶也大胆地应下了,这虽然引起小范围的热议,不过也没人去多管这些闲事,毕竟没有哪条行规规定女子不能加入行会。
相反,有不少人带着好奇之心到竹雕行打听唐叶的竹雕,也算是为唐叶的“青归”之名增加了一点名气。
宋玉延履行自己的诺言,偶尔会跟竹雕行会的匠人交流一下,他们也有意地模仿宋玉延的风格,虽然缺少一些灵性,可是技法的提升也让他们的竹雕较之前更加受欢迎了。
那些地主豪强家中添置屏风、竹椅等,都喜欢通过竹雕行找人帮忙雕刻一些纹饰。尤其是那屏风,巧匠能用数百块竹片以最小的缝隙拼接、雕刻出一幅长宽高都有两三米的山水图来,让那些地主豪强十分满意。
这些都是后话了。
眨眼便到了八月,因齐如要启程去参加明年的省试,故而笋儿不得不中止了他的学业。
宋玉延跟唐枝商量了一下,认为他其实也该换个学习环境了。倒不是说齐如那儿不好,而是齐如的教学水平也有限,笋儿若想要深造,还是该到教育水平较好的学校去。
首先便排除了县学,州学还是值得考虑的,不过宋竹要求将笋儿送回义学,一来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接受监督,二来也要培养他对家族的融入感。
宋玉延这回并没有直接让笋儿做主,因为宋玉延对他未来要选择的道路其实也多了一点期待。
以前想着让他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日后最差也是去当一个账房,只要不偷懒也就不会饿死就行了。
如今她已经融入到了宋大郎的这个身份中,跟笋儿也相处了近五年,说没有产生一点感情也是假的,故而将他当成一个弟弟来看待的话,也是希望他的知识水平能更上一层楼,目标也不要只局限于当账房先生。
可是最近她也察觉到了,笋儿相较于靠读书走出一条康庄大道,他更想放弃学习,去帮宋玉延的忙,打理一下蜡园或者棉花田的事务。
宋玉延不认为他是图谋蜡园或者棉花田,因为她看得出他还是想读书的,可是却为了某些事而不得不放弃学习。如此一来,她自然不能让他做主了。
俩人商议好了之后,便由唐枝去跟笋儿谈话。
笋儿长大后,嘴巴也是越来越严实了,唐枝还是靠着自己是他的家人的身份来撬开他的嘴的。
听他扭扭捏捏地说完自己的顾虑之后,唐枝才明白,原来那日她跟宋玉延坦白吴氏造谣宋玉延是天煞孤星的真相时,笋儿正巧在村子里晃悠,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得知真相的他回想起以前因为这些理由而辱骂、故意气宋玉延,他后悔不已,也十分羞愧。
之所以没有感到太过于震惊,那是他这些年懂事后其实也隐约猜到跟自己的亲娘有关系,猜到跟亲耳听见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可不管怎么样,他都决定为自己以前犯下的错而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