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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邀请共浴

晚上, 赵商容得知王摇霜回来了,她晃到后院进了王摇霜的房间,问九陌:“王妃回来了, 为何不向孤禀报?”

九陌小心翼翼地瞄了自家主子一眼。

赵商容自然也注意到了神色有异的王摇霜。

只见王摇霜换下了出门时穿的行衣,换上了居家的便衣, 正坐在案后写着字, 即便看到她来了, 也未起身相迎。这与王摇霜以往的行事风格十分不一致, 在她看来,自然是十分反常。

王摇霜闻言,放下了毛笔, 徐徐起身,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妾身归来时, 见大王正在忙, 便没有让人惊动大王,还请大王恕罪!”

赵商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须臾, 她听出了王摇霜的那句“大王正在忙”所蕴藏的深意,道:“我本打算陪你一块儿回王家的,可你不让,我又没事做, 就只能继续练琵琶了。”

王摇霜面带微笑,笑而不语。

九陌欲言又止:大王您那是练琵琶吗?您是在精神折磨别人吧?

王摇霜问:“不知大王这么晚了过来, 所为何事呢?”

“与你一块儿用膳啊!”赵商容让人将晚膳送上来,道,“我听说王府里很多事都是你亲自处理的, 显然, 你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

王摇霜呼吸一滞, 大王这是在警告她,手别伸过界?

亦或是大王察觉到了身边的女使有她的人,所以……

赵商容叹气:“我说过,王府里的人你随意调用,很多事情你又何必亲力亲为,让自己受累?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处理就行了,明明身子虚弱,却总是逞能,所以上次才会晕过去。于是我决定,以后一日三餐,我都过来陪你吃,我得看着你好好吃饭。”

王摇霜所有的思绪瞬间凝滞,心情犹如乘坐小舟在激流中上上下下起伏不定。

她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又有些恼大王总是在无意识中挑动她敏感的神经……尽管这些都并非大王的错。

“妾身都有好好用膳的。”王摇霜小声辩驳。

赵商容当没听到,指着案桌道:“以后只有孤与王妃用膳时,分食没问题,但不要分桌了,孤与王妃一块儿坐!”

布菜的婢女们面面相觑,齐声应道:“喏。”

大王行事不拘一格,再次刷新了王摇霜对她的认知。不,应该说,王摇霜对她又多了一分了解。

吃饭的时候,王摇霜准备跟大王提一提晓霜毛遂自荐要当侍读的事,可转念一想,这件事不管是晓霜还是王家,都打算低调处理,以大王那没什么心眼的性子,指不定会被陈长史套话,从而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赵商容见王摇霜停箸,问:“王妃怎么不吃?”

王摇霜看着大王,忽然福至心灵,将她才跟王家人说过的宣文君和娄逞的故事告诉了大王,末了,问:“大王对女子读书授课有何看法?”

只见赵商容两眼放光:“娄逞真牛人也,她还在世吗?我要找她教我下棋!”

王摇霜:“……”

她摇头:“她的身份暴露后,郇玄念她以往的政绩,没有以欺君之罪处死,而是将其罢官,之后她便销声匿迹了。有人认为她已经孤苦无依地死了,也有人认为她只是隐居山林,还有人认为她嫁了人。若她还在世,想来如今也年过半百了。”

赵商容惋惜,这跟花木兰一样,简直是女扮男装为官的鼻祖呀!

突然,她想起王摇霜的问题,道:“我没什么看法。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资格读书。知识无性别,只要是学问高明者,那都有资格收生徒、授课。不过就这个世道而言,我会更加佩服能走出这一步的女性。”

王摇霜莞尔。

真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呀!

“如果给大王授课的是女子也没关系吗?”

赵商容心想,前世给她授课的老师大部分都是女性,这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

她无所谓地道:“没关系啊,反正不管是谁给我授课,知识都只会从我的大脑中飘过而不留一丝痕迹。”

王摇霜:“……”

能把不学无术描述得这么清新脱俗,真不愧是大王。

确认大王不会因为身边的侍读是女子而予以阻拦后,王摇霜便不再替妹妹晓霜操心了。

待用完晚膳,王摇霜本想继续挑灯处理内务,忽然想起大王的话,只好罢休,让九陌去给她准备药浴。

又道:“去百戏馆看看那名叫枕月的女乐歇息了没有,若是没有,便将她带来吧!”

“喏。”

百戏馆中。

枕月抱着她的琵琶,细心地擦拭、调整四弦。

周围的女乐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不知是谁提到了枕月前几日被罚跪一事,气氛瞬间凝固。

有人凑到枕月身边,问她:“今日,没什么事吧?”

枕月刚想说她没什么事有事的是她的琵琶,门外便响起百戏馆的主事女使的声音:“枕月,王妃要见你,你准备一下。”

枕月的手一抖,刚调好的弦又紧绷了许多。

周围的女乐也都屏气凝神,一脸担忧地看着枕月……枕月这回只怕是要栽在王妃的手里了。

枕月慢吞吞地放下琵琶,从她好不容易积攒的钱里拿出一串铜钱出门,一看到女使,便将铜钱塞到女使的手中,问道:“姐姐,王妃见奴做甚呢?”

女使掂了掂手中的铜钱,道:“谁敢打听王妃的事呢?不过是九陌女使亲自来的。”

枕月分辨不出自己此去到底是凶是吉,只能忐忑地回屋抱着琵琶去见王妃了。

同馆的女乐都有些担忧,毕竟王妃前几日刚去捉奸,还罚跪了枕月。今日大王趁王妃不在又召见了枕月,听说王妃回来知道此事后很是生气呢!

只怕枕月此去是凶多吉少呀!

这时,她们看到碧河路过,顿时感觉枕月有救了。

她们将碧河喊住,热情洋溢地道:“碧河女使,好巧呀!”

碧河:“……”

从前她是王府里最低调的浣衣婢女,自然王妃将她调到身边帮忙处理内务之后,她这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不过她依旧不习惯这群人对她这么热情,既显得她们趋炎附势,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此刻是一块肉。

“何事?”她冷淡地问。

“没什么,我们就是想请女使帮个忙。王妃身边的九陌女使方才过来带走了枕月,我们不知道原因,就想知道,是不是枕月哪里惹怒了王妃?”

碧河十分无语:“枕月是谁?不认识,不知道。”

突然,她顿了下,似乎想起了枕月是谁。

“大王今日又召见枕月了?”她问。

女乐们急忙点头。

“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碧河觉得,论靠谱程度肯定是王妃比较靠谱,所以与其担心枕月被王妃召见,还不如担心她被大王召见。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想了想,抱着一沓账册去了王摇霜那儿。

门外的九陌见是她,笑问:“碧河姐姐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碧河道:“这些都是我勾覆的账册,不知王妃是否急着要查阅,便先送过来了。”

九陌接过来,道:“王妃在沐浴呢,先放着吧!大王今日才说了,不许王妃太操劳,所以这些账册,王妃估计明日才会过目了。”

碧河道:“没关系,我只是做好了我该做的事情。”

这时,王摇霜更好衣走了出来,她从九陌那儿知晓了碧河这么晚还过来的原因,目露赞赏:真不愧是前世能帮颍川王将王府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这办事能力和处事风格真是雷厉风行呀!

枕月跟在王妃的身后出来,王摇霜扭头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喏!”

枕月如蒙大赦。

碧河也道:“听闻大王下令不许王妃操劳,婢子不敢违反大王的命令,先行回去自查一下这些账册是否还有缺漏之处,明日再交予王妃查阅。”

王摇霜没有拦她。

看着碧河与枕月离去的背影,王摇霜回过味来了,问九陌:“碧河真的是来送账册的?”

九陌“啊”了声:“不然还能来干嘛?”

王摇霜:“……”

“罢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另一边。

碧河抱着账册一言不发地走在迂回的廊庑下,枕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碧河回头:“这不是回百戏馆的路,你跟着我做什么?”

枕月有点小紧张:“我想向女使道谢。”

“谢我什么?”

“那日我被罚跪,是女使帮我在大王面前说话的吧?谢谢你!”

碧河道:“我没替你求过情。”

她没求情,不过只是在大王面前提了一嘴,问大王要如何处置琵琶女乐。

大王反问:“为何要处置她?哦,她当了一下午模特,还教了孤琵琶,想来也挺累的,就给她加点工钱吧,按次计算。以美术模特和声乐课的课程费用来计算,一次是五百钱……”

“……”

月光下,枕月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道:“总之,谢谢碧河女使!”

碧河没搭腔。

过了会儿,才明知故问:“你怎么会在王妃这儿?”

说到这儿,枕月便重重地吐了口气,道:“是王妃召我过去的,我本以为……”

她顿了下,改口道,“本以为王妃想听琵琶曲,但王妃只是想和我闲聊几句。”

她这语气生硬,借口稍显拙劣,碧河一眼便看穿她撒谎了。

不过碧河没有刨根问底,而是罕有地给了她一个忠告:“大王的床不是那么好爬的。比起相方设法地成为大王的妾室,还不如想办法成为大王的琵琶女夫子更容易出头。”

她说完,枕月久久未言。她以为枕月至少会否认,没想到枕月有些不甘心地道:“可是大王夸我长得美,还说我弹奏的琵琶很好听。”

碧河冷漠地看着她:“宫里多少容貌出色、才华横溢、仪态万千的女人都曾得到过先帝的夸奖,然而……”

那些未尽之言,相信枕月能有所领悟。

枕月确实听懂了碧河的警告,不说宫中的那些妃嫔美人们之间的勾心斗角,用离她们最近的例子——云太妃来举例,云太妃当年就是因为被仍未登基的先帝后院那群女人设计才会小产,继而得了失心疯。

云太妃那等出身尚且难逃别人的暗害,更别说她这种出身卑贱的奴婢了。

所以,若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便千万不要轻易尝试后宅或后宫争宠。

枕月凄然笑道:“可我没想过要跟王妃争宠。我只是一个罪奴出身的奴婢,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和野心想要去取代身份尊贵的王妃,我只是……”

她有不得不向上爬的理由,只有获得大王的宠爱,成为大王的姬妾,才能离她想做的事情更近一步。

碧河漠然地离开:“不必与我说。”

枕月失魂落魄地回到百戏馆,女乐们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纷纷松了口气,也有了调笑的心情:“没想到碧河女使是个面冷心热的,可惜丑了些,不然我都想与她对食了。”

“呸,如今碧河女使未必看得上你。”

枕月听到她们拿碧河的容貌来打趣,心里不是很舒服:“你们怎么忽然提到了碧河女使?”

女乐们诧异地问:“不是碧河女使将你从王妃那儿‘解救’回来的吗?”

枕月突然明白了碧河在王妃那儿时的矛盾行为,她心头一热,准备去找碧河。

女乐们拦下她:“很快便宵禁了,你去哪儿?”

宵禁不仅是城坊之间关门落锁,王府内也会有相应的宵禁制度,一来是防止刺客刺杀主子,二来是防止下人走动、淫|乱后院。

枕月没胆量违反宵禁制度,只能压下去找碧河的念头。

——

王府的主人,大王赵商容并不知道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去找王妃一块儿吃早餐时才知晓王妃昨夜见了枕月。

赵商容问:“王妃也想学琵琶吗?”

王摇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轻摇头否认:“妾身那日匆匆一瞥,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传闻中的美人儿呢,所以昨夜召她来伺候妾身沐浴。还别说,那真是个绝美的人儿,难怪大王如此怜爱她。”

“噗——”赵商容双眼瞪得跟铜铃一般大,“你、你们?!”

她有些生气,“孤都没同王妃樱花落海洋沐浴过,王妃居然——”先找别人?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的她急忙止住了话语。

王摇霜低头忍笑,须臾,才一脸体贴地问:“那大王要同妾身一起沐浴吗?”

作者有话说:

王妃:妾身可以同大王一块儿沐浴,大王敢吗?

大王:……

——

碧河跟枕月算是一对副CP,跟前世的伏笔有关,不过戏份不会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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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占有欲

这、这么刺激的吗?

赵商容心猿意马, 如果不是身上还套着一件马甲,她估计就没什么节操地答应了。

她错开眼:“咳,孤……不是这种人。”

王摇霜噗嗤一声掩嘴偷笑了。

听到那松快, 如夏日微风从屋檐拂过,轻晃了占风铎, 发出的悦耳舒适的笑声, 赵商容立马反应过来她这是被王摇霜耍了。

说不失望是假的, 但她其实并不是真这么下流。

赵商容有些怏怏不乐地道:“王妃你这样是很容易被教做人的。”

王摇霜察觉到大王有一丝恼意, 忙收敛笑容,让自己不再那么放肆,以免触动大王的底线。

“被教做人是何意?”

“……就是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若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父母自会从小教起,这是父母的责任, 旁人怎么会这么无礼?”

赵商容:“……”

她跟王妃之间, 隔的不是一个时代,而是一千六百年和一条网络。

想着想着, 她也被挑起了笑意,先是一声轻笑,随后便是酣畅淋漓的畅笑。

王摇霜和婢女们都被她突然的大笑给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王摇霜的手甚至还抖了抖。

无他, 前世颍川王也曾这般肆意地笑过。不过与颍川王那抑制不住疯狂森冷之意的笑声相比,大王的笑声则纯粹多了。

突然, 赵商容止住了笑声,眼眸深邃地盯着王摇霜,眼神突然迸出一丝势在必得的占有之意。

“王妃这般, 孤着实舍不得将你让给别人, 尤其是无法专情、全心全意地对待你的人。”

虽然赵商容此前在与王摇霜相处的过程中, 便已不再将其当成男主的后宫人选,而是一个拥有独立的自我、完整身份的女人来看待了,但她会尊重王摇霜的选择。

刚才忽然想到,以王摇霜这娇弱的身体、敏感的心思,还有不懂变通又偶尔放肆的性子,如何能在那凶险诡谲的后宫中生存下去?

所以她决定了,即便王摇霜不会选择她,她也不会让别人轻贱王摇霜。

她比别人多了一个优势,那就是王摇霜现在是她明媒正娶的王妃,除非她的身份暴露,否则,便是皇帝也休想将王摇霜从她这儿夺走。

不过,除了要防着皇帝的巧取豪夺,也得给王摇霜上上课,拔高一下γιんυā她挑对象时的标准。

大王这番霸道而意味深长的话将王摇霜镇住了,好似流向心脏的血液突然静止了流动,下一刻便疯狂涌入,致使心跳迅速提高,让她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紧接着,不安的情绪悄然扎进心底,王摇霜的目光执着地锁住大王,问:“将妾身让给别人是何意?”

摇扇吹出的风将王摇霜盘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拂落了一绺,赵商容抬手将其挽至她的耳后,指尖顺着耳郭、下颌划过,停到下巴处,轻轻抬起。

一声婉转长叹:“王妃长得如此好看,还知书识礼、端庄优雅、落落大方,言语间风趣幽默,有了你,心间都不再有四季,一年十二个月,都只剩春季……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产生了想将这般美好的你给据为己有。所以,肯定会有不少人觊觎着你,孤可不得防着点他们?”

王摇霜自重生以来,还未试过心绪被搅得如此天翻地覆。

就像所撑的小船遇到激流,骤然间坠入了河流,而河里都是那不讲道理和不顾死活的情意。

她有些无措,不知是要继续在这爱河中沉溺还是挣扎。

突然,赵商容问她:“王妃,孤这段台词背得如何?”

王摇霜:“?”

她茫然地看着大王。

大王却一脸严肃地跟她说:“我决定以后要常与你说这类甜言蜜语,如此,以后别人再与你说时,你便不会这么容易动心,然后傻乎乎地就被骗走了真心!”

王摇霜好像明白了大王的意思,也接收到了大王的“善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产生了滔天的怒火,想狠狠地给大王一巴掌。

“大王莫不是在报复妾身以共浴之事逗你?”她忍受着心里巨大的落差,艰难地将正在酝酿的眼泪给憋了回去。

“啊?”

王摇霜目光森然地盯着大王:“妾身可以说到做到,大王可以吗?”

“什么?”赵商容感受到了王妃的怒火,但尚没摸透怒火的来源。

理智的回归让王摇霜冷静了下来,她别过脸去,不肯让大王的指尖再触碰她的下巴,也避开了大王的目光:“大王说得对,妾身确实被教做人了。”

赵商容凑过去:“王妃是不喜欢我说这些甜言蜜语?那我以后不说了。”

王摇霜:“……”

感觉跟大王再待下去,要折寿好几年。

大王仿佛看不懂气氛,缺心眼地问她:“王妃,我以后能叫你的名字吗?”

王摇霜想拒绝,然而赵商容已经喊出了口:“摇儿。”

好似刚长出来的嫩芽遇到了甘霖,所有的怒火都在这一声呼唤中自然地熄灭了。

王摇霜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就带有这么神奇的作用。

她道:“大王比妾身还小三岁呢!”

赵商容心说我穿越来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三岁了,谁比谁小三岁还不一定呢!

她不与王摇霜争论这个,因为一旦去解释年龄与称呼的关系,就容易陷入被动。所以她直接抛了另一个选择给王摇霜:“摇儿也可以叫我商儿,或容儿。”

“妾身……”

“摇儿!”

王摇霜就跟被打断了施法一样,没再表现出抗拒。

从小就接受尊卑教育的她其实不太习惯喊大王的名讳,尤其是这般亲昵的叫法,她在家中都未曾用昵称叫过自己的兄弟姐妹。故而在开口喊大王的名讳之前,她先在心底喊了好几遍,让自己适应一下。

“商、商容。”王摇霜在喊出来后,身上有一层禁锢了她很久的无形禁制解开了,心防的枷锁也在逐渐卸去,让她得以轻松地喘息。

虽然不是“商儿”和“容儿”之中的任意一个称呼,但赵商容还是很高兴。

其实按照这时代的称呼,寻常夫妻私下常以某某郎、某某娘来称呼彼此。希望有朝一日,王摇霜也能喊她“商娘”或“容娘”。

……

或许是交换了更加亲近的称呼,赵商容与王摇霜的关系较之从前拉得更近了。

不过,这不耽误赵商容的躺平计划继续推进。

她除了日常窝东斋画画之外,便是在北斋练习琵琶。偶尔也会把几个之前因玩“五木之戏”而认识的婢女给喊过来琢磨其余娱乐项目。

还别说,这时代的娱乐项目还挺多的,除了五木之外,还有弹棋、藏钩、戏射、投壶、围棋、象戏、四维等项目。娱乐性不比斗地主和打麻将差。

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最怀念的还是逢年过节在老家跟亲戚打的麻将。

真是恍如隔世。

兴许是她表现出毫无锐意进取之心,沉迷享乐的模样,让陈长史十分着急。

陈长史规劝无效,不得不从王摇霜那儿下手,希望身为王妃的她能对大王加以规劝。

虽然隔着帘子,但王摇霜依旧保持她的端庄优雅,道:“我会的,规劝大王是身为王妃的我的职责之一。不过有些事一旦大王下定了决心要去做,旁人又如何能劝阻她呢?”

陈长史也知道大王的秉性。他突然想到,大王如此颓唐一定是身边没有人为其出谋划策,使其看不到出藩的曙光,从而开始沉迷声色犬马。所以,他可以给大王找更多文士,让文士来劝导大王,令大王重新振作。

而且皇帝要用文学和侍读来给大王的身边安插朝廷的耳目,他又何尝不能用文士来与朝廷的耳目抗衡呢?

宗王的身边除了有皇帝和朝廷征辟的属吏之外,还可以自行征辟文士来当幕僚。只要大王同意,他可以发动颍川陈氏来为大王搜罗天下文士。

赵商容:“……”

你是嫌我凉得不够快是不是?

天下都是皇帝的,天下文士自然也都是皇帝的,她大张旗鼓地搜罗文士,跟皇帝抢人才,这不纯纯地作死吗?

她一脸沉重地告诉陈长史:“陈长史的好意孤心领了,只是王府养不起这么多人。”

在陈长史开始劝她裁掉一部分婢女和下人之前,她赶紧开口:“端午的时候,陛下会亲临秦淮河观看龙舟这事,陈长史知道吧?”

陈长史点头:“陛下已经着手令太常、卫尉、太仆去安排当日出巡事宜了。”

“那么你也该知道,孤也是有份参与龙舟竞渡的。”

陈长史继续点头,不过他此前一直都认为大王是被义阳王带歪了,跟士族对抗的赛事能是什么好赛事?这只会激化宗亲与士族之间的矛盾!他身为士族,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种事的发生。

赵商容低语:“如果孤能赢得这次的竞渡赛事,陛下会不会一高兴就要赏赐孤?孤是否可以向陛下提出就藩的请求?还有,那天阿母也会随陛下出宫,孤或许可以用胜利来换取将阿母接到身边来侍奉的机会,陈长史认为呢?”

陈长史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激动地道:“对啊,臣怎么就没想到呢?!”

真不愧是大王!

想必大王近日来的享乐放纵也是伪装的,为是降低皇帝的戒心!

赵商容拍了拍陈长史的肩膀,郑重地道:“所以,龙舟竞渡那边就靠陈长史去盯着了,毕竟现在孤的身边只有陈长史能委以重任了!”

画饼、PUA什么的,她穿书前跟老板也学了不少呢!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臣必定不负大王所托!”陈长史走的时候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对打造龙舟、训练人员等事十分上心,除了偶尔汇报一下进度之外,并没有再来劝谏。

赵商容的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然而没清静两日,太常那边就传出消息说,三位在京宗王的训导官都已经选好了。

如大家所预料的那般,三位“文学”都是士族出身的,不过皇帝并不想对侨姓士族(王谢等衣冠南渡的士族)委以重任,所以挑的都是江南本土的士族。

这也是皇帝新扶持起来瓦解侨姓士族的势力之一。

赵商容的文学是江南士族陆氏子弟,名康,字太康。

陆氏士族曾当过东吴时期的右丞相、大司马、大将军等,陆氏门楣盛极一时。不过因为东吴国灭,又遭遇了侨姓士族的打压,所以江南的士族一直都很难出头。

皇帝扶持他们跟侨姓士族对抗,互相消耗对方,最好来个两败俱伤,这做法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至于侍读,因前太学博士、现中书黄门侍郎刘涑的举荐,所以从其门生中挑选了一个叫“王昭鸣”的弟子。

“王昭鸣?没听说过。想来不是什么有名的文士。”赵商容不仅没从她那少得可怜的关于原著的记忆中找到这个名字,也没有从颍川王的记忆中找到此人。

陈长史道:“听说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很早便移居江陵。刘涑的弟子很多,而且其人信奉孔圣那套‘有教无类’的教义,收生徒不讲出身。比如,他收了王妃的妹妹王氏为弟子。以女子为弟子,这简直是……”

突然,他想起王妃还在帘子后面,急忙止住话头。

大王突然接话:“简直是太妙了,若非他已经成为了陛下的臣子,孤肯定要亲自邀请他担任孤的文士!”

陈长史:“……”

感觉大王替他解了围,但也打了他的脸。

他讪讪地走了,婢女才卷起帘子,露出王摇霜的身影来。

赵商容见王妃的脸色有些古怪,问道:“摇儿怎么了?”

王摇霜的思绪被打断,见大王居然在这么多婢女面前如此亲昵地喊她,脸颊顿时浮上两朵红云。

“妾身只是、只是没想到……”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让晓霜来给大王当侍读!

不过皇帝知晓“王昭鸣”是晓霜吗?

皇帝或许不知道,但太常范晔必然是知晓的。

王摇霜第一次听说“王昭鸣”这名字就知道这是妹妹晓霜的化名了,因为“昭昭”是妹妹的小字,“鸣”之一字……

“没想到什么?”赵商容疑惑地问。

王摇霜回过神,微笑道:“没想到大王会如此认可刘博士的教学理念。”

“我不仅认可,我还很钦佩他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有教无类、不因性别而将有天分的人拒之门外。”赵商容发自肺腑,“要不是陛下慧眼识珠将其收入麾下,我都想将其撬来给我当老师了。”

王摇霜原本想跟大王说“王昭鸣”是晓霜的,好让大王有个心理准备,听到大王的一番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多虑了,以大王能接纳这么离经叛道之事的心胸,及她乐天的性子,只怕晓霜以真面目示人,大王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文学、侍读的人选选出来后,很快便到了他们去拜码头,啊不是,去面见宗王的日子。

赵商容虽然不想上课,但也遵循了基本的社交礼仪接见了他们。

陆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头戴纶巾,手执羽扇,褒衣博带,腰环玉玦,脚下是革履,端得一副风流俊秀的文士之姿。

和他交谈了一段时间后,赵商容便算是对他有了初步的认知——别看其外表跟那些好名声却尊崇老庄学说、玄学、佛理,只会清谈的名士相似,人皆不能以貌取人。比起玄学、老庄思想,他本人更注重文学上的探讨,比如文章的文笔之美、文体辨析、文章释义等。

不管是玄学还是老庄思想,赵商容都毫无兴趣。

陆康走后,侍读王昭鸣才登门。

赵商容看到“王摇霜”身穿乌衣出现,下意识问旁边的人:“王妃现在在哪里?”

婢女看着“王昭鸣”,眼神闪过一丝困惑:王妃不就在这儿么?

王昭鸣——王晓霜向赵商容行礼:“下官颍川王侍读博士兼记室王昭鸣,见过大王。”

赵商容倒抽一口凉气。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作者有话说:

关于大王说土味情话,死不承认还说是在背台词惹王妃生气后——

大王:王妃你就是爱我,舍不得生我的气!

王妃:……是你脸皮太厚,明知打你脸也不会觉得疼,何必还要弄疼我的手?

——

士族鄙视链:侨姓士族>外戚=江南土著士族>庶族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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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过招

赵商容发现自己的侍读竟是王晓霜时,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或难以理解,而是扔下一句“你等孤一炷香时间”后便匆匆往王摇霜的芳霖院跑,一进门就神秘道:“摇儿, 有惊喜!”

王摇霜抬头望向她,眼里满是疑惑不解:今日不是文学与侍读上门面见大王的日子么?大王何以扔下宾友跑过来?

突然, 她想到了前些日陈长史提过的侍读“王昭鸣”。

难道是……

再看大王故作克制, 但一脸“我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的神情, 不由得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明知故问:“什么惊喜?”

赵商容将周围的婢女都遣散,然后附在王摇霜的耳边悄声道:“新来的侍读竟然是……你猜是谁?”

答案都已经揭晓了,还卖关子, 大王真是好玩。

王摇霜故作沉思,旋即道:“莫不是晓霜?”

赵商容震惊:“摇儿是怎么……”

王摇霜掩笑, 指了指院门口处立着的身影, 道:“妾身看见了。”

赵商容顺着她的指尖回头,看到王晓霜冲她们作揖行礼。

惊喜没了, 大王觉得索然无味:“王妃不吃惊的吗?”

“比起吃惊,妾身觉得她着实是胆大包天,竟敢冒籍为官,待妾身将她劝回家去!”王摇霜故意摆出冷脸。

赵商容端详王妃的神情片刻, 再联系王妃之前用宣文君和娄逞的故事来试探她的态度,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也懒得拆穿王妃了, 道:“刘涑既然敢举荐她,而太常又敢征辟她,那说明胆大包天的不只是她一人。这种事又岂是一人之力能办到的?所以就别赶她走了。今日她不是王妃的妹妹, 她是孤的侍读博士。”

没错, 赵商容不认为王晓霜假冒什么王氏旁支的籍贯就能顺利释褐宗王的侍读, 刘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弟子是男是女、籍贯在哪里;太常卿范晔是见过王摇霜的人,更不可能认不出王晓霜来。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王昭鸣或许是王晓霜曾经跟随刘涑在外讲学之时用过的假名,又或者是王家杜撰出来的王氏子弟。而刘涑和范晔明知她是女子,也知道大王肯定会发现她的身份,甚至往后会有御史发现这件事,可他们依旧这么做了。

他们的行事如此大胆,说不准还有皇帝在背后撑腰。

等一下,这不就间接说明了皇帝或许也知晓王晓霜的身份?

赵商容转了转隐隐作痛的手腕关节,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想法:莫非……

王摇霜看着妹妹,好气又好笑地问:“怎么不进来?”

王晓霜道:“芳霖院乃王妃居所,外臣怎么能随意进入呢?”

虽然她是女子之身,而且也从未想过能永远地瞒过朝臣与世人,但明面上还是得遵守那一套规则的。

赵商容回过神,敛了敛笑,道:“行吧,往后在王府,你便是王昭鸣。离开了王府,孤不会管你是谁。”

王摇霜敏感地察觉到了大王这话中有话,然而这一次想要解读其中的含义却不容易,她不免替妹妹感到担忧。

王晓霜仿若未觉,坦然应道:“喏!”

下一刻,赵商容饶有兴致地发问:“你方才说你还兼任什么记室?”

不明白大王这个问题的目的,王晓霜迟疑地点点头。

赵商容抚掌笑道:“好得很,以后奏报、奏章和贺表都有人替孤写啦!”

如果说文学是大王的老师和朋友,侍读是辅导和督促大王读书、给大王抄作业的伴读,那记室便是具有秘书职能的属吏了,平日要帮忙写公文,节假日、皇帝、皇后和太妃的生日要写贺表,祭日要写祭文……

之前这些都是颍川王交代陈长史去做的,然而陈长史是靠门荫入仕的,文采并不咋地,而且很多时候目的性太强了,让人看了就觉得颍川王不肯安分守己,整日琢磨着如何出藩。

虽说这本来就是颍川王的心思,但赵商容不是很喜欢,所以她宁愿不写奏报也不想让陈长史写那些有的没的,破坏她与世无争的形象。

如果将这些都交给王晓霜去写,赵商容不敢说自己会满意上面的内容,但皇帝一定是非常满意的。毕竟王晓霜的立场就是范晔的立场,而范晔是皇帝的第一心腹大臣,他的立场不就是皇帝的立场么?

王摇霜:“……”

王晓霜:“……”

大王竟然意外地好忽悠?

就算大王能接受女子为侍读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难道就不好奇她为何要来当侍读?

凭着这些日子对大王的认识,王摇霜没有深究,她释然地想,或许大王压根就不在乎皇帝给诸王安排训导官的目的,也不在乎为何是晓霜来当侍读的原因。

王晓霜却认为大王的心机着实深沉。一般不畏惧别人明目张胆地来监视自己的宗王只有两种,一种是心中坦荡、无所畏惧;另一种是自信自己的手段能遮掩所有的秘密不为外人所知晓。

她不知道大王是哪一种,但得提醒自己往后与大王打交道切记不能掉以轻心。

这时,碧河过来了。

王摇霜看了看门口的晓霜,又问大王道:“大王与王侍读还有事吗?妾身要处理一些内务,请大王恕妾身暂时无暇相陪。”

“你忙吧!”赵商容说完,正准备离去,又回过头叮嘱道,“记住我说的,别把自己累着了。”

王摇霜乖巧地点头:“妾身知道了。”

王晓霜默默地关注着大王和姐姐的一举一动,直到大王的目光投过来,她才移开眼。

“走吧!”赵商容将王晓霜领走了。

回去的路上,赵商容好奇地问:“你就不怕身份暴露,给王家惹来麻烦吗?”

王晓霜心想:大王的脑回路终于回归正常了。

正常人见了她的第一面应该都会先把想问的问清楚,可是大王的第一反应不是提问,而是跑去将这件事分享给王摇霜!

“或许……大王将姐姐摆在了心尖上吧!”王晓霜万幸地想,大王真的如姐姐所说的那般跟传言不一样,也幸好大王待姐姐很好。

不过,一离开姐姐的视线,大王的气势似乎又变了。

在姐姐面前的大王是温和的,鲜活的,然而此刻的大王收起了那独一份的柔情,虽然语气不凌厉暴戾,也不冷漠无情,但王晓霜还是能分辨出来不同之处的。

“怕。但是万幸,下官有家人做后盾。”王晓霜不卑不亢地道。

“只有家人吗?”赵商容轻声呢喃。

王晓霜心头一震,手不自觉地抖了下。

这小动作倒是跟王妃一模一样。赵商容收回目光,心中不觉好笑。

“刘涑博士与太常卿不也是你的后盾吗?”赵商容道。

王晓霜不知道大王是否故意的,但刚才的问题就跟一条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稍有不慎,自己就会让上面的结越绑越紧。而大王的补充又将脖子上的绳子给解开了,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不慌不乱地答道:“夫子于下官如师如父,在下官心中,也是下官的家人。范太常是认可下官的学识及才能,因为惜才,才允许下官如此胡闹的。”

“有急智。”赵商容在心底评价。

真不愧是王妃的孪生妹妹,姐妹俩都很聪慧。

“那你便没想过,孤若是去拆穿你,你们所做的这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王晓霜坚定地道:“事在人为,问心无愧便好。下官自认为有才学,不比男儿差,故而这次的征辟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哪怕无法释褐为官,也心满意足矣。况且这次征辟,下官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并非全靠夫子的举荐和范太常的纵容。”

赵商容颔首:“嗯,这话说得不错,孤也认可。范晔看着就不像是会徇私舞弊的人,这次必然会对众多征辟的文士进行考试,你既然能通过,说明通晓典籍,学问深厚。孤很放心让你当孤的侍读博士及记室,孤也不会拆穿你的身份。但万一被人揭发了,你该怎么办?”

“受男女之防的约束,下官平日在外皆戴帷帽,故而能认出下官的人并不多。”

王晓霜行事低调,往来王府也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因此除非大王告发,否则事情想要泄露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赵商容无奈地想:你们这是吃准了我不会去告发啊?

除了这些事会让赵商容稍微感兴趣之外,其余事情,她是一概不感兴趣、不过问的。

王晓霜悄悄地松了口气,心中给自己鼓励,决定主动出击:“不知大王以往的奏表在何处?下官想了解一下,往后在写奏表时,好有个参照的标准。”

在这个问题上,赵商容无比坦诚:“孤不清楚,不过其余人应该知晓,让他们将所有的奏表都搬过来便是。”

她吩咐下去后,王府的小吏便立马去架库将所有文书、奏表等都搬了过来,几大箱子。

管理文书的书吏小心翼翼地禀报:“账册被王妃带走了,其余的文书都在这儿了。”

王晓霜的身份是侍读与记室,查看账册这种事并不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故而她没有越界,老老实实地看起了文书。

她阅读的速度非常快,几乎一目十行,但要说她这是囫囵吞枣也不是,她是将里面的内容读到了心里去的,重点也都提炼出来记住了。

等她看完一箱子的文书后,不经意地抬眸,猛地发现大王一直盯着她看:“看出什么来了吗?”

她吓得一激灵,但面上还是稳住了:“恕下官直言,这些奏表文书写得……狗屁不通。”

赵商容绷不住,大笑道:“侍读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所以,孤才愿意替你遮掩身份,留你在此替孤写奏表呀!”

王晓霜:“……”

看来大王不满原来的主笔很久了。

她感觉自己又闯过了一关。

在这颍川王府里行走,还真是如履薄冰!

忽然,她道:“大王,请恕下官以王妃姐妹王氏的身份问一件事。”

“你问。”

“这里边怎么没有大王迎娶姐姐时的迎书?”

这个问题把赵商容给问倒了,她穿过了的时候是她们成亲的当晚,不过因为颍川王喝得醉醺醺的,她也没有那么清醒,之后浑浑噩噩地渡过了这头两三天。

她又怎么会知道迎书在哪儿呢?

更何况,迎书是什么东西呀?

看出大王的迷茫,而这更是点燃了王晓霜心头的怒火,她隐忍克制地解释道:“迎书乃三书六礼中的其中一书,三书分别是聘书、礼书及迎书。聘书乃下聘之时所交给妻家的文书,礼书则是六礼‘纳征’时所交的文书,最后一份文书是亲迎之日交给妻家的迎书。”

赵商容:“……”

别问,问就是没有,因为颍川王最后的记忆片段就是为了羞辱王氏、无声地反对给她安排这桩婚事的皇帝与范晔等,她故意没有去亲迎。

所以,她是真不知道迎书这事。

她反问:“难道没在王家?”

如果当日的亲迎之礼是别人代替颍川王完成的,那迎书也应该经过别人的手交给王家了才对。

王晓霜皮笑肉不笑地道:“正因为小女子在王家清理文书之时没发现,所以以为是大王将其遗漏在王府里了呢!”

她见赵商容无动于衷,便冷淡地道:“婚礼中若是少了一书或任意一礼,此婚事便不算名正言顺。况且小女子听说大王当日未曾与姐姐行答拜之礼,想来大王是不肯认姐姐为妻的。”

赵商容一惊:“怎么会?王妃可是孤唯一承认的妻子!”

须臾,她的脑海中蹦出了陪王摇霜回门之时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再结合义阳王说徐谵等人对王妃的侮辱,她立马明白过来了。

“所以,孤当日未与王妃行答拜之礼,故而你们认为孤未将王妃当成孤之妻,而是妾来对待?”

王晓霜抿唇不语,但沉默便是最明确的答案。

赵商容头疼,颍川王办的这都算什么事啊?

突然,她想,颍川王未与王妃行答拜之礼,她赵商容将这婚礼补完整不就行了吗?这样,王妃就是她赵商容的妻了。

不过她要怎么开这个口?而且王妃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在王妃心里边与之交拜的是颍川王!

赵商容道:“那孤补一份?”

这时候补不补,意义都不大了,毕竟伤害已经造成。

不过王晓霜以此为矛主动发起进攻,为的是转移大王的注意力,降低大王的戒心,她若是不将这场戏唱完也不太合适。如今她是王府记室,所以正好借机会将一份迎书写完,带回家中。

……

傍晚,赵商容一如既往地来找王摇霜一起吃晚饭。

王摇霜见大王有些心不在焉,问道:“大王莫不是还在想晓霜冒籍为官之事?”

赵商容回过神,道:“没有,她这事我已经弄清楚了,也答应替她遮掩。”

“谢大王。”

“摇儿与我之间,何需言谢?”

“可大王看起来心事重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我只是在反思过往犯下的那些错事。”

王摇霜隐约有些不安:“大王犯下了哪些事?”

“时人对婚礼的仪式和过程十分看重,三书六礼少一环都不行,当初我、孤与你成婚,少了迎书和亲迎、答拜之礼,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很疑惑为何要被如此对待吧?”

虽然当时赵商容还未穿越过来,但她依旧对王摇霜心存愧疚。

王摇霜没想到大王纠结不安的竟是这事!

她明白这定然是晓霜为她抱不平了,不然以大王那对《昏礼》一窍不通的性子,必然是想不起来这一茬的。

王摇霜没有去说“大王勿要将这事放在心上”之类的话,她甚至还“趁火打劫”,道:“那作为补偿,大王能答应妾身一件事吗?”

“嗯?”

“等哪一天,妾身想好了,大王能再娶妾身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大王:嗷~~~

庆祝收藏破五千,傍晚18点加更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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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出游安排

倘若王晓霜仅是大王的侍读, 她其实是不必每日都到王府点卯(打卡)的,不过她兼职王府记室,因而每日都会准时到颍川王府, 上午视大王的起床时间和安排,或在“日讲”的楼台处看书打发时间, 或给大王讲授五经, 进行课业辅导。

大王下午往往有自己的事要做, 所以王晓霜一般会在“日讲台”待命, 看看是否要写奏表等。

王摇霜偶尔会来找她,姐妹俩坐一块儿聊聊天、吃吃茶。

王府前殿会有属吏走动,为避免引起误会, 即便是姐妹俩,都会隔着帘子交流。

陈长史好几次都看见王妃与新来的侍读走动, 不过隔着帘子, 他也未能看清楚那侍读的真面目。

本来王妃跟谁往来都是大王后院的事,他不应该置喙, 但身为长史,他理应替大王关心子嗣血统是否纯正的问题,他在向大王汇报龙舟竞渡队的训练进度时,隐晦地提了一下。

赵商容不以为意:“王妃与陈长史不也私下交谈过吗?”

陈长史惊出一身冷汗:“下官、下官……”

他想说他当时见王妃也是为了大王的事, 没有大王在场的情况下,他们之间都是隔着帘子交谈的。

但他突然反应过来, 王妃与那王侍读本来就同出王氏,算是一家人,而且也都隔着帘子, 周围又有下人, 怎么看都比他当初去见王妃要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他又有什么资格指摘旁人?

赵商容道:“孤相信王妃,所以以后这种事便无需再提了。”

“喏!”陈长史听懂了大王的意思,大王相信的是王妃的品格,而不是他们这些幕僚属吏,所以他该庆幸自己见的是王妃,而非大王的其余妾室。

不过说到大王的其余妾室,王妃当初嫁过来之时带了几个滕妾,不知大王是否……

正想入非非,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森冷的视线,他对上大王投过来的目光,身子一僵:莫非大王看穿了他的想法?

赵商容警告道:“王府里的事,尤其是王妃的事,孤不希望在外头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知道了吗?”

“大王放心,下官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将王府里的事透露出去的!”他认真得就差立誓了。

大王颔首,重新将心思放在龙舟上面:“训练得怎么样了?”

“一开始大家都还不太懂大王制定的新竞渡规则,但经过日以继夜的摸索与训练,部曲们都已经能打好配合了。按其余竞渡队伍的要求,在端午之前将会进行三次彩排,方便确认各队对规则的理解无误……”陈长史说完,问,“大王是否要亲临观看彩排?”

赵商容正想出去走一走,就让陈长史着手安排,等傍晚与王摇霜见面,便邀请她届时跟自己一块儿出门。

王摇霜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外走动过了,前两次回王家都是来去匆匆,压根就没空停下来欣赏街道两旁的光景。大王之邀令她颇为意动,然而当日必定会有很多人在场,她有些顾虑。

“没关系,我们不与那些世家子弟碰面,择一僻静之处,看完后我们就去燕雀湖的庄园避避暑。正好给王侍读放几日假,让她也趁机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大王的这个安排再是合适不过了,王摇霜并无异议。

王晓霜很快便接到了放假通知。

从王府离开后,王晓霜依旧是先回王家整备今日的工作总结,然后趁着时间还早,从后门出来坐上牛车前往秦淮河的新桥。

新桥东北岸的凉亭处已有人在等候,对方戴着幕篱,王晓霜朝他行了一礼:“范太常。”

“这几日收获如何?”范晔摘下幕篱。

王晓霜直言:“未见任何异常。而且观察了这么些日子,小女子发现大王似乎并不恋栈权势,也无心过问朝政之事。”

范晔不置可否:“你虽是王妃的妹妹,但哪能这么快取得大王的信任?不要着急下判断,再观察些时日吧!”

他又问大王最近的动向,王晓霜便将大王要去庄园避暑的事告诉了他。

“你没有提出随行?”范晔问。

王晓霜心想,大王要跟她姐姐去避暑,她一个侍读跟过去做什么?

燕雀湖的庄园作为大王的私人领地,在未受到大王邀请的情况下,即便是她也没有合理的理由进去里面。

范晔心生一计:“你可以通过王妃……”

王晓霜心中略恼,语气也不由得生硬了几分:“这些事与姐姐无关,范太常当初答应过小女子,不将姐姐牵扯进来的。”

范晔语塞,须臾,才道:“我知道,而且陛下也保证过,大王若一辈子都能安分守己当他的宗王,那王妃便一辈子都是体面的颍川王妃。若大王有异心,将来伏诛,陛下也可保她安然脱身,所以你不必有顾虑。”

……

颍川王府,东斋。

连日来的温故知新让赵商容找回了当初学习国画时的乐趣和感觉,画笔在她的手中比划得越来越顺滑,她也越画越忘我。

离她几步远的枕月弹奏完了一曲琵琶,才敢悄悄地抬头看她一眼,卑微地道:“大王,奴弹完了。”

她连着弹了好几曲,手指头疼得受不了,再不开口,只怕指头都得废了。

赵商容“嗯”了声,道:“今日孤不练琵琶了,你且先回去吧!”

枕月略失落。

大王一开始找她,说要将她画下来,她还是很高兴的,但没想到大王并不是想画她,而是想透过她画那个住在心里的人。因此每次画完后,都会心满意足地说:“孤的画技又进步了!”

然后将没什么用处的,她的画像给焚毁。

之后便是让她教弹奏琵琶。

在别人的眼里,大王几乎每日都会找她,二人一独处便是一下午,这就是宠幸。只有她清楚,大王对她的心思,比那煮茶的水还要清白。

她掩饰心头的失落,抱着琵琶准备离去。

突然,大王又将她叫住,道:“先别走,孤正好需要一个人帮忙参详一下避暑项目。”

枕月:“?”

什么玩意儿?

她慢吞吞地靠过去,发现大王写了满满几张纸的关于这次和王妃出游避暑的项目安排,什么去燕雀湖划船游湖,去放纸鸢,还要把百戏馆的人都带过去。

看到这里,枕月心跳加速,大王要带她们一块儿去庄园避暑?!

被困在王府已经数年了,她连王府的大门都没出过,早已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了。如果这次大王肯带她们去庄园,即便是受困于另一个地方,但能在路上见识一下外边的世界,也算满足了。

“你说,这些项目里哪些合适王妃,哪些不合适王妃?”赵商容皱着眉头思忖。

枕月从喜悦中回过神,道:“恕奴斗胆,大王既然是想知道哪些为王妃能参与的项目,何不去问王妃呢?”

“孤想给王妃一个惊喜,问她了还有惊喜可言吗?”赵商容并不想强人所难,于是让她回去了。

她着急将好消息带给百戏馆的姐妹们,出来的时候步伐匆匆,没有注意到拐角处走出来的碧河,就这么迎面撞了上去。

琵琶的琴头给了碧河的额头重重一击,饶是平日表现得无坚不摧的碧河,此刻也痛得眼角飙出了眼泪。

“啊,对不起!”枕月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琵琶有没有事,旋即想起比起关心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琵琶,更应该关心被她撞伤的人。

将琵琶放下,她手忙脚乱地便伸手替碧河揉额头,惊魂未定地道歉:“碧河女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碧河拂开她的手,佯装揉额头,趁机抹掉眼角的泪,才恢复面无表情:“如此慌慌张张,出什么事了?”

枕月不敢说真话,怕碧河生气,然后去给大王告状,这样大王就不肯带她们去庄园了。

“碧河女使,能见到你真好,那日我还未向你道谢呢!”她转移了话题。

碧河道:“真稀奇,大王今日没有练琵琶?”

枕月正要说大王要给王妃准备惊喜,突然想起在后院生存的要义是要守口如瓶,虽然碧河是大王倚重的女使,但她也不敢随意透露大王的事给旁人知晓,便含糊其辞道:“嗯,大王让我先回去。”

碧河并未恼怒,只是打量了她一眼,道:“很好。”

枕月听不出这是恼羞成怒,还是真心的夸赞,但抱着对碧河的愧疚,她殷勤地望着那变红的额头道:“碧河女使,我去厨院找个鸡蛋给你滚一滚额头吧,不然这么肿下去,是会毁容的!”

碧河再次拂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我还有事要向大王汇报,你没有事的话就回去吧!”

话已至此,枕月也不能再耽误碧河做事,抱起琵琶往厨院去了。

碧河进东斋,赵商容头也不抬:“听到似乎有人叫了一声,发生什么事了?”

碧河如实地将枕月莽撞与她撞到一起的事情汇报了。

这是很小的一桩事,赵商容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不过话题的中心却未离开枕月此人:“查出了什么吗?”

碧河道:“婢子暗中查访发现半个月前,她确实收到过两封书信,与外界有联络。不过这半个月来都十分安分,未与人有过书信往来,也没有异动。”

赵商容这才抬起头来,沉思了片刻,问:“书信呢?”

“都焚毁了。除了她,没人知晓上面的内容。”

“身世查清楚了吗?”

“因她是谯郡太守庾素所赠的女乐,所以除了知晓她是罪奴出身之外,其余信息要查证真伪还需要花不少时间。不过可以确定,她的外祖父丁期确实曾为郇玄的幕僚,先帝攻打郇玄退守的城池时,其父替郇玄挡箭而亡。之后郇玄兵败身亡,丁期的儿孙皆被处死,妻女则籍没为奴。其母为丁期之幼女,辗转流落,被送到颍川庾氏,成为庾家的歌妓,后又被庾氏辗转送人。所以其父是谁、其母的近况,又有何软肋,这些都不得而知。”

听到这里,赵商容已经遏制不住内心的怒火。然而世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毕竟妓是比妾更卑贱的存在,跟妾一样都能被当成礼物,随意送人。

这不,枕月也是颍川王被封王之后没多久,被庾素当成礼物给送过来的。

当时颍川王十岁,算一算年纪,枕月那会儿才八岁。

碧河看得出大王的愤怒,她有些诧异,以前不管是婢女还是部曲,在颍川王的眼里就好像蝼蚁一般的存在,颍川王才不会去悲叹她们的出身、为她们所遭受的不公的命运而愤怒。

所以大王这是对枕月产生了怜惜之情?

碧河道:“至于她跟王妃是否有关系,婢子会继续查下去的。”

想到王摇霜,赵商容怒火全消,笑道:“不必了。孤让你查枕月,本是好奇孤第一次与枕月独处时,王妃得知消息后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王妃心中无我,又岂会因为拈酸吃醋来捉奸?所以心里稍稍疑惑罢了。现在看来,王妃虽然有可能认识她,但跟她却没什么关系。”

既然认识,为何又会没有关系呢?碧河心头疑惑。

“只要她的目标不是王妃,那便不用管她。至于她有何目的,孤迟早会知道的,就看她什么时候按捺不住了。”赵商容说到这儿,有点小激动,“你说孤一直无动于衷的话,她会不会主动勾引孤?比如色|诱什么的……”

碧河:“……”

大王你敢让王妃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大王:可恶,为什么这一章,孤跟王妃相处的时长这么短!

碧河:兴许是大王造谣说,王妃心中无大王。

大王:……

大王:?

第35章 一个吻

伴随着蝉声的消弭, 夜幕降临了。

碧河正挑灯处理事务,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以为又是见自己得到了王妃的重用而来巴结自己的婢女,碧河并未动弹。疲惫的声音穿透了门窗, 传出了外面:“什么事?”

枕月的声音响起:“碧河女使,是我, 枕月, 我是来赔不是的。”

碧河本打算打发她回去, 但想到自己还未查清楚她靠近大王的目的, 便起身给她开了门。

刚打开门,便看到笑靥如花的枕月,一脸热切地从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了两颗温热的鸡蛋。

“我先去了浣衣院, 但是听那边的姐姐们说碧河女使已经搬来了此处,所以过来的时候又花了一些时间, 导致这两颗鸡蛋没有之前那么热了。碧河女使, 趁它们还热乎,赶紧滚一滚额头的伤吧!”

碧河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我不需要。”

好不容易带过来的两颗鸡蛋没了用处, 枕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碧河见状,只好拿过一颗,剥了壳放在额头上敷着:“很快便到宵禁时间,你可以回去了。”

“哦, 好。”枕月的语气里透着不舍,她忸怩地准备离去, 碧河却突然喊住她,转身回去拿了一卷纱布交给她:“下回弹奏琵琶时缠指上。”

“谢谢碧河女使!”枕月眉开眼笑,拿着纱布踩着欢快的小碎步离开了。

……

赵商容与王摇霜到燕雀湖庄园避暑的行程很快便安排好了。

出发的那日天上下着小雨, 赵商容担心王摇霜淋了雨会生病, 原打算取消观看龙舟彩排的行程, 但王摇霜说:“妾身只听大王形容过龙舟的赛制,还未亲眼见过,有些好奇呢!只是小雨,无妨的。”

因此等雨稍停,十支预备参赛的竞渡队都准备好了,赵商容才撑着伞,与王摇霜走到河岸的画舫处观看。

平日热闹的秦淮河两岸因雨天而略显寂寥,只有行路匆匆的路人,还有因为这次彩排而聚集的达官显贵家的子弟们。

“七哥,你果真来了!”义阳王看见赵商容的身影,便急忙从不远处的阙楼跑下来,钻进这画舫中。

进来后才发现王摇霜也在,便随意地行了一礼,“七嫂也在呢?!”

赵商容见他对王摇霜的态度如此敷衍,顿时没了耐心:“嗯,准备开始了吗?早点彩排完,孤还要去燕雀湖呢!”

义阳王仿佛看不懂赵商容的脸色,自顾自地坐下,熟络地问:“去燕雀湖做什么呀?”

“避暑。”

“哦!”义阳王琢磨,“七哥的庄园附近还有空地吗?要不我也去燕雀湖建一座庄园吧!”

“你在覆舟山不是有一座庄园了吗?”

覆舟山旁边就是皇家园林之一的乐游苑,那地方风景好,很多勋贵想在那边建造府第都排不上号呢!

义阳王气呼呼地说:“覆舟、覆舟,听得多不吉利,尤其是将要竞渡的节骨眼上,住那儿岂不是要咒我输嘛!燕雀湖便不一样,燕雀可是会飞的,这多好的兆头。”

赵商容没忍住,笑出了声:“说的也是哎!”

“七哥你还笑?!”

赵商容安慰他:“你听说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吗?”

“没听说过,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燕雀仅满足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没有鸿鹄那么大的志向。所以,燕雀湖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的地方。”

不过正好合适只想当一只燕雀的她!

义阳王真心道:“七哥你懂得还真多。”

“那必须的,我好歹是上了几天课的知识分子。”赵商容给他出主意,“你要不搬到鸡笼山去,鸡笼山对面是玄武湖,玄武是神兽,多威风啊!而且鸡笼山的鸡好歹有一对翅膀,翅膀加玄武,那就叫如虎添翼直接起飞,飞舟竞渡还不赢定了?!”

“喔,七哥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过两天我就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人卖地。”

王摇霜:“……”

知识匮乏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啊两位大王!

龙舟彩排很快便开始了。这时,徐谵那群士族子弟似乎发现了赵商容和义阳王正凑一块儿,他们便过来打招呼。

徐谵与义阳王刚碰面,开口就是一顿冷嘲热讽,以示对这位素来不对付的宗王的“尊敬”:“义阳王这龙舟看起来虽华丽,但华而无实,只怕划不快呢!”

义阳王当即反驳:“你放屁!这可是孤花重金打造的龙舟,能载五十人!而且孤的部曲勇武有力,划桨的速度肯定比你们快!”

见他们在吵架,王摇霜附在赵商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赵商容嘴唇微翘,悄声道:“还是王妃想得周到!”

她招来近侍,低声交代:“让我们的人先别拼尽全力,只是彩排罢了,输了便输了。借此机会探一探其余队伍的实力,到时候心里好有把握。”

近侍领命下去安排。

徐谵似乎终于发现了角落并不参与到他们的纷争中来的赵商容与王摇霜。

他看着落后一大截的颍川王竞渡队,扬眉吐气般道:“龙舟竞渡可是颍川王提出来的玩法,怎么颍川王的龙舟落后这么多?是部曲们没吃饭吗?”

赵商容与他们并非全无交集,虽然不似义阳王与他们的关系那么恶劣,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王眉峰一挑,以颍川王向来的态度,淡然回应:“怎么,徐郎君要赏他们一口饭吃?那敢情好,去跟他们说,今日,他们的饭食都由徐郎君包了,让他们彩排完,记得感谢徐郎君!”

态度虽淡然,但这话着实有些不要脸,徐谵反应过来的时候,想要反驳已经来不及了。

赵商容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出这些话,他若是反驳,岂非言而无信,自打脸面?!

徐谵气得开始阴阳怪气:“怎么,颍川王就这么穷,需要部曲出来乞食了?”

颍川王好面子,大王可不要脸:“先帝和当今陛下崇尚节俭,反对铺张浪费,孤遵从先帝和陛下的教诲,从缩衣节食做起。奈何孤组建这支竞渡队花了不少钱,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财来准备好的伙食。徐家富可敌国,徐郎君又如此关心他们,不如好人做到底,承包了他们的伙食吧?”

她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我穷我有理的道德绑架。

徐谵着急道:“这到底是你的竞渡队还是我的啊?我看干脆让他们也成为我的竞渡队算了!”

赵商容冷笑:“你也知道这是孤的竞渡队呢?那孤的龙舟是否落后、部曲是否吃饭,跟你有一铜钱的关系吗?树上求偶的蝉都没你这么能叭叭,吵死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旋即,义阳王爆发出了鹅叫般的笑声:“鹅鹅鹅鹅,徐谵,蝉都没你会叫,哈哈哈哈……”

徐谵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气呼呼地甩袖而去,其余士族子弟面面相觑后,也纷纷跟上那狼狈的身影。

远远地还能听到徐谵气急败坏的怒吼:“去把两岸的蝉给我打下来!”

赵商容回头看到王摇霜担忧的目光,她无辜地解释道:“我本来打算以礼待人的,谁让他目中无人自取其辱呢!更何况,他竟不将你放在眼里,太失礼了这家伙!”

徐谵因其叔父日渐位高权重的关系,越发狂傲。

他跟义阳王的恩怨由来已久,这次见面互怼尚算正常。

但赵商容没招惹过他,他凭什么拿鼻孔对着她?

而且王摇霜这么一个大活人,徐谵等人竟然视而不见,这得多无礼!

王摇霜眸光潋滟,眼神狡黠,柔声问道:“妾身只是想问大王舌战群雄后渴不渴?”

大王:“……”

“好像有点渴了。”

王摇霜莞尔,让九陌将装在壶里的凉汤倒出,道:“出门前用冰镇过了,降火的。”

一旁被塞了一碗狗粮的义阳王突然也觉得口渴,然而鉴于他刚才对王摇霜的态度那么敷衍,大王一口气干完了一整壶凉汤,一滴都没给他留。

他寻思,每次见七哥下场对付徐谵都是因为七嫂,看来他以后对七嫂的态度得端正一些,不然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徐谵。

彩排还没结束,才停了一个时辰的雨又开始飘落。

赵商容担忧到达燕雀湖的时候雨势会变大,就同王摇霜启程前往燕雀湖了。

由于观看彩排花了不少时间,从秦淮河到燕雀湖又得走上半个多时辰,到那里的时候,早过了王妃午歇的时间,所以上了马车后,大王便道:“摇儿若是困了,可以枕着我的腿睡一会儿。”

去燕雀湖的路并不算平坦,马车又没什么减震功能,除了将马车铺厚一些之外,她唯一能想到的避免震得难受的办法便是枕着相对较软的腿来减少硬物的磕碰。

王摇霜的脸颊有两朵红云飞过,她刚想要婉拒,孰料马车夫并不给她这个机会——马车轮毂从一个坑处滚过,顿时一晃,她没稳住身子,往旁边一歪,大王直接伸手,一手扶着她的头,避免她撞晕了脑袋,另一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捞进怀中。

她半边脸贴着大王的胸膛,感受到了那厚实的衣料之下传来的心跳。

慢慢地,这颇具节奏的心跳声也敲打进了她的心房,让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跳动起来。

她娇声道:“大王,妾身能坐稳。”

“我知道。”赵商容说。

嗯,她就是故意将王摇霜捞入怀的。

王摇霜:“……”

她明白了大王的意图,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把脸给埋起来。

赵商容又道:“关于前几日,摇儿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我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回答你了。”

王摇霜想调整姿势去看大王的神情,但是忽然又心生怯意,只能一动不动地任其摆布着。

赵商容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后,道:“我随时都可以娶你,只要到时候(知晓身份后)你还愿意嫁给我。”

赵商容并不清楚王摇霜所说的“哪一天”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她所说的“想好了”想的又是什么。

尽管喜欢着她,心里装着她,但也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这是一场没有规则的豪赌,可能需要她以性命和自由为赌注。

输了,她将一无所有。

赢了……

理智告诉她,这场豪赌中,她的赢面几乎为零。

可赌徒的贪念到底是占据了上风,在考虑了这么些天后,她终于决定给王摇霜一个承诺。

王摇霜望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成熟稳重的大王,心房突然就沦陷了一块。

她仿佛用尽了两世积攒的勇气,一手撑着底下的毯子,一手揪住大王的便服,支起了上半身,匆匆地将一个吻嘬落在那薄唇边上。

作者有话说:

大王:我爱出游,摩多摩多!

王妃: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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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情网

赵商容年少的时候曾经做过一场旖旎的梦。

梦中最旖旎的事情是她站在梨树下, 仰望着,梨花摇下了一树春风。

洁白的梨花从唇边滑落,嘴唇沾染了淡雅幽香的花粉, 刹那间,好似尝遍了满园的春色。

此时此刻, 王摇霜那蜻蜓点水般的吻勾起了那场险些被她忘却的浮光掠影般的梦。

赵商容的心沉沦着, 沉沦着, 在越过那身份的界限时, 猛然一揪,生生被扯开了两半。

一半继续沉醉,另一半却独自承受着鲜血淋漓的痛苦。

粉红的唇色碰撞交织染红了王摇霜的耳朵、脸颊, 她织出一张绯红的情网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脸稍稍向下, 避开大王的目光。

这是她两世为人做过的最出格、也最冲动的事情。

她有些期待大王问她为什么要献吻。

期待之余又犹疑那个模糊的,尚且未能确定的答案是否能说服大王。

此刻, 她仿佛在情海中起伏的小舟之上忐忑迷茫,在迷雾中朝着一个隐约有光的方向徘徊前进。

然而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大王任何的反馈。

那寸光暗淡下去,小舟停了下来, 浓雾将它的身影吞噬。

一颗炽热的心逐渐冷却,慢慢沉入谷底。

突然,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上,抽出了那几乎要戳进头皮的簪子,松开盘紧的青丝, 指尖不轻不重地顺着穴位按揉了起来。

随后, 大王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拿起扇子, 轻摇了起来。

舒适的风包裹着她,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大王这是……”她开口。

“按摩。能缓解疲劳,睡得好一些。以前我工作的时候累了,就喜欢别人帮我按一按。”

痛并快乐着的赵商容不由得将手中的扇子摇得更快一些,好让滚烫的体温能迅速降下来。

王摇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大王躺在床上,枕着容颜秀丽的枕月的大腿,被她纤细的手指按揉后,发出舒服的喟叹的画面。

“我的手艺如何?”大王问。

王摇霜拈酸吃醋道:“看得出大王的琵琶没少练。”

大王仿佛没听出她的暗讽,大方承认道:“学习琵琶确实提高了手指的灵活性,指力也更能把控了。”

王摇霜气得眼睛都酸了,她决定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疾风骤雨中,马车顺利地到达了燕雀湖边上的庄园处。

在她们启程之前,赵商容已经让碧河带着一众婢女、百戏馆的女乐、伶人等先到庄园安置。

马车到达之后,出来迎接大王与王妃的众人看着马车上久久没有人下来,心中不禁疑惑。

九陌走过去提醒:“大王、王妃,到庄园了。”

王摇霜刚要起来,赵商容突然轻声开口:“嘘——再等会儿,你让他们不必等候,都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王摇霜按下了起来的心思,继续闭眼装睡。

九陌没听见王妃的声音,似有所悟,她走去跟碧河说:“王妃估计在马车里午歇,大王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除了部分确实有活要干的人闻言散去之外,其余人平日都是服侍主子的,这会儿主子还在马车,她们自然不敢离开。

雨声舒缓有调,王摇霜原本只是装睡,结果不知不觉中便伴随着雨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匹开始烦躁不安,马车摇晃之下,王摇霜醒了过来。

她习惯了九陌在身边,思绪一时没转变过来,嘟囔道:“九陌,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大王的声音在上方传来。

王摇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大王怎么不叫醒妾身?”

“看你睡得香,没舍得。”

王摇霜坐起身来,长发披散。

再去盘发会耗费更多时间在马车上,她只好简单地绾一个道士的发髻,戴上幕篱再用簪子固定。

眼角的余光瞄到大王蹬了蹬腿,还悄悄地捶了几下。

肯定是长时间被她枕着,发麻了。

王摇霜刚产生一丝愧疚之情,心里忽又被巨大的失落感扯空了一半——大王对她的吻无动于衷!

或许在大王的心里,只将她的吻当成了儿戏?

抑或是大王在和枕月独处时,早已被那红粉佳人吻过,所以习惯和麻木了?

还是说,大王跟颍川王一样,那颗心只会为元嗣而跳动?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大王为何要对她这么好,还承诺等她想好的时候会娶她?

若大王只是碍于身份才答应的,那完全没道理,因为她们在律法上早已有了夫妻之名,又何必多此一举,空给她一个承诺?

大王的心思比颍川王还难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