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很高兴,“这也太巧了吧,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竟长得如此高大威猛。”
白驰有些在意的认真盯着雷鸣看了好几眼,青年眉目疏朗,一看就是心胸开阔之人。肩宽腰挺有力气。年纪轻轻便当了郎将,若是有人提拔,将来必是前途无量。
她又转头看向同铃兰耍嘴皮子的李振,他同铃兰好的时候,二人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妹,不分彼此。闹僵的时候水火不容,恨不能在对方坟头上洞房花烛,不让对方恶心的魂飞魄散不罢休。
白驰想得有些多,也就没在意雷鸣无限感慨感恩的同她再三道谢当年的救命之恩。
一行人到了卫所,点了人马,又等了好一会,姬承功姗姗来迟,打扮的花枝招展,像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
天后看不上她这个过继来的亲外甥,但姬家无能人,又实在想栽培他。
白驰在平京城毫无根基,除了六年前轰动全城的那一战,让很多人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此番回来,同“初来乍到”也没什么分别。
姬承功就不同了,他打小在平京城当土霸王,谁人都认识,京内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比谁清楚。由他跟着白驰办事,也算有点用处。
姬承功一露面,眼珠子就滑溜溜的溜到了铃兰脸上。
雷鸣察觉了,正要往前一步挡一挡。
铃兰张嘴就骂,“看什么看!看你老娘!挖了你的狗眼!”
李振抿嘴笑,不出声。
雷鸣有些傻眼。
姬承功被扫了面子,目露凶相,正要开骂,一眼瞥见白驰不知何原因低头笑了下,姬承功被晃了下眼,怒容一收,殷勤的奉承上了。
铃兰嘴角一扯,暗自发笑,这人怕是熊心豹子胆论筐吃了。
白驰抬手一挥,领队出发。
姬承功热切的邀请白驰同乘马车。
铃兰送至城门口,将剑递给白驰,后者略显犹豫。铃兰很懂她,说:“拿着,你没随身带银子的习惯。”没钱了,就抠几颗宝石下来当盘缠。
白驰接过。
铃兰驱马折返。
肉眼可见的,此番行路必是披星戴月,颠簸疲惫,铃兰可不会跟去受这罪,她还有更多其他的事要处理。打理清扫好主子的居所,尽快理清京城内复杂的人际关系。若有应酬往来,也不妨接待一二。大概摸清这些达官贵人对她家将军的态度。尤其要重点关注一下谢家人。
却说白驰领着一队人马,马不停蹄直奔福王的封地,走得并不是官道,而是偏僻小路。
小路难行颠簸,姬承功坐于马车内数次跌倒仰翻,起初他还强忍着,不住和白驰说软话,希望她放慢速度,又说不赶时间,没必要急行军。
白驰不同他说话,依旧我行我素。
行至一处窄路,荆棘当道,姬承功的马车彻底过不去了。眼睁睁看着白驰走远,姬承功下了马车,瑟瑟发抖的拢着袖子骂娘,“臭娘们!迟早我要你好看!掉头,去寿王封地!”
第67章 鹊桥
预计一个月的行程, 不到半月,白驰已将二位王爷带回了平京城。
平京城的雪下的又大又厚,从乾坤门直通皇城门的大街上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福王这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的气,怀里抱着娇软的美人, 也无法平息他心中难以熄灭的怒火。
他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不通人情世故的女人, 说一不二,不可理喻!
若不是母后器重, 他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他一定要让她人头落地,还不够, 他还要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废她武功, 给他的爱妃充当洗脚婢。
街面的欢呼声将他的思绪打断,怀里的骆美人攀着水蛇胳膊, 呵气如兰的说:“王爷你听,平京城的百姓都知道是您回来了,都来迎接您了呢。”
福王好大喜功,极要面子,闻言转怒为喜, 推开车窗,就朝车外的百姓招手。洋洋自得道:“料想是平京城的百姓也知本王近些年在封地的丰功伟绩,我那个太子表哥懦弱无能, 哪有我一半才能!”
厚重的车帘打开,车窗推开, 外头乱糟糟的声音也听清楚了。一个女童响亮的声音就这么清晰无比的传了进来, “看!那就是白将军哎!女将军耶!可是看不见她的脸呀!”声音既高亢又失望。
白驰星夜归朝,除了朝中官员, 寻常百姓哪能见她真颜。
经过这半个月传播发酵,人人都知她从神谷关回来了,看热闹的瞧新鲜的出于对英雄膜拜的,不管是哪种原因,在得到她归来的确切消息后,几乎是阖家出动,将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乱糟糟的人声中,此起彼伏的响起,“她就是那个杀神将军啊!”“女将军哎!”
马车行过,百姓跪拜的是俩位身份尊贵的王爷,口里小声议论的却是一位女将军。这让福王难以忍受,“且让她先得意着吧,等我继承了皇位,我……”
娇软的骆美人轻轻捂住他的嘴,“王爷,谋天下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
福王笑逐颜开:“美人说的是。”言毕,竟忍受不住的亲起了嘴,翻滚起来。
队伍缓慢前行,白驰心累不已。
接两位王爷归京的途中,遇到了伏击,原本可以有惊无险的避开,偏福王身娇肉贵还不听从安排,若不是白驰及时赶到,非丢了性命不可。后来又为了救福王的心肝宝贝骆美人,白驰受了箭伤。箭上有毒,幸而中毒不深。
白驰右臂尚且不能自如行动,日以继夜的赶路,睡眠不足,人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不过她习惯了忍耐,旁人也看不出,只当她天生冷脸,铁血将军该当如是。
大街当中有一座拱桥,连接两边高楼,悬空而起,巍巍壮观,是平京城近年新建的出了名的建筑。
初建成时,连姬后都亲自来走了一遍。
此桥名“鹊桥”。桥连两边,一楼,一边卖胭脂水粉首饰女红,一边卖笔墨纸砚书本文章,倒是有些个意思。至二楼,花样就繁多了些,古玩玉器,奇珍异宝都有的卖。再往上,竟开了茶楼饭庄。自二楼相通,互通有无。
二楼对立,一名“朝朝”,一名“暮暮”。
幕后东家不详,说是一位痴情.人,发妻早亡,便建了这座桥,祈求鹊桥相会,朝朝暮暮,也是想成全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今日这桥被郎子君包了下来,桥上站立十二玉色佳人,吹拉弹唱,恭迎她心目中的英雄。
待队伍经过时,佳人们纷纷提起手中早就准备好的花篮朝下撒去。
白驰抱剑坐于马上,头戴斗笠,帽檐下压,面上罩了灰布方巾,完全看不清脸。腰背挺直,实则昏昏欲睡。
美丽的绸花忽然纷纷扬扬自天上落下,都朝着她砸了来。
白驰身上的每个毛孔几乎在同时炸开,她并未意识到什么,人已从马上一跃腾空,拔剑挥向纷纷散落的绢花。
黑瓦白雪,天气晴好,剑光流转间,平京城的百姓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剑气如虹。
原来真的不是传说。
原来可以成为传说!
天光折射出华美的剑光,绢花碎裂成屑,仿佛老天爷下了一场五彩缤纷的雪。最后一道剑气斩出,仿佛带了无穷怒气。
出手太快,在白驰回过神时,已收不回剑势,只来得及微微侧劈。
好险,让开了当中而立的郎子君。
空气中似乎有波纹,气流如有实质。
桥上的女子被这股气流冲倒。
“咔”很轻微的一声。
“都闪开!”白驰彻底清醒过来,心里是崩溃的,人已经飞出去,将断层最近的两名女子拉开,转瞬落在地上。
几乎在下一刻,咔嘣咔嘣的声音响得更剧烈了些。
有木块砸落。
人们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惊呼出声,“桥断啦!断啦!”
桥上的名伶惊慌失措,朝两边跑去,因为震动,更多的木块砸落下来。
桥下的百姓也纷纷避让,一时惊呼不断。
白驰眼睁睁的看着木桥断裂,心内愁苦不已。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要出剑?啊?
被她救下来的两名女子,一人软在地上,捂住胸口,惊魂未定。一人则是郎子君,此刻则反握住她的手,全然没有受惊的样子,又羞涩又快乐,“你又救了我一命,我该拿什么报答你呀?”
朝朝楼的三楼雅间,谢无忌也被这措不及防的突发事件搞懵了。
原本他只是近乎痴迷的看着他心心念念的妻子由远及近。这样隆重的欢迎仪式不知她喜不喜欢,所有人都该喜欢她,所有人都该为她着迷。她永远都该站在光芒万丈的中心!
美中不足的是,郎子君竟然包了他的鹊桥,吹拉弹唱撒绢花。
多好的主意啊,他竟然没想到!
让他不爽到极点的是,这女人还光明正大的在桥上搔首弄姿,这是要勾.引谁?
“鹊桥”建成后,他隐在幕后,交给心腹打理。他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郎子君将鹊桥给包了去干这勾当!
管事的小心翼翼又急迫的敲着门,大家都看到鹊桥塌了一块,所有鹊桥的管事伙计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谢无忌却在这时悠哉游哉的饮尽杯中酒,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管事的擦着额上的汗水,背弓的都快塌了下来,支支吾吾,“东家,小的看了,鹊桥破损的并不算太严重,还能修。”
谢无忌起身,袖子拂开桌上的酒盅,拧眉发怒,“修什么修?谁弄坏的?叫她来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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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桥当中塌了一块,万幸……这桥建得精巧结实,当中塌了,其余部分也能屹立不倒。
幸而大街中心早就被清空了,等待着队伍过去,也就没砸伤人。
鹊桥的伙计全跑出来了,围在一起,直直看着她。
白驰舔了下唇,心情复杂。
铃兰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气不打一处来,今日她仍是一身利落打扮,没什么装扮,年轻的女孩无论怎样都朝气蓬勃,好看得紧。
她刚一出现,朝朝楼某个雅间有人立刻喜上眉梢,转身就往楼下跑。
白驰正不知该如何收场,一见铃兰来了,心头一松,自郎子君的怀里抽出胳膊,双手搭肩,板过她的身子,“铃兰,这里交给你了。”
铃兰想说话,白驰摘了头上的帽子盖她头上,压实了,不让她转头。冲伙计们说:“有什么话跟她说。”
福王已从车架里站出来了,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又故意喊:“白将军,怎么回事啊?还走不走啊?”
白驰转身上马,郎子君数次想找她说话,又被人群隔开,只气闷又嫉妒的看向铃兰。
两边对上,铃兰脑子转得快,一把抓住她,“事是你惹出来的,你也休想跑。”
白驰偏头看向雷鸣:“你留下来保护铃兰。”
仪卫挡开人群,车马继续前行。
白驰眼角余光扫到一名衣着华丽的少年奋力的从人群中挤出来,腆着脸冲铃兰笑。
这小子有些眼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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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随同二王一起进宫面圣。
高宗皇帝已身体大好,高兴的宣布后日要在宫内举办一场盛大的宫宴,为三人接风洗尘。因对“福将”一事深信不疑,对白驰更是态度和蔼,礼遇有加。
福王自觉受了冷落,对白驰更是不满。
又说了些话,白驰自觉退下,留下他们一家几口说家常话。
天后挽留用膳,白驰推辞。
天后的贴身丫头跟上去,小声说晚些时候天后会召见她,有事问她。
白驰心知肚明,路上二王遇袭,福王话里话外,有些自家人要害自家人的意思,天后机警,生怕皇上听了不高兴,打断了。白驰不做评价,她也不知道是谁。这事恐怕要天后自己去查,她对查案并不在行。
她数日未合眼,人已经累得走路都有些腿发软,轻飘飘如踩云端。
点了下头,说了声,“知道了。”
她一个将军不可能一直住在宫内,天后已另行为她安置了住所,这段时间铃兰带人已收拾了出来。
宫人未得天后指示,也没想起来给她安置个地方休息。
白驰同她对视片刻,无力道:“那我先回府洗漱一番。”
出了宫,大囡小囡守在高墙外,带她去了新府邸。
可巧了嘿!
白驰刚一脚踏进去,铃兰自另一个方向往回跑,口内直喊,“将军!将军!”
她脸色很不好,面带怒容,“气死我了!”
白驰问:“怎么了?”
铃兰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祸是你惹出来的,你看怎么办吧?怎么?”她往她身后看,“你千辛万苦的将福王和寿王送回来,没有赏赐?”
白驰接过一看,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瞬间清醒了,“这么多!”
铃兰愁苦,“现在人家要咱们赔的不仅是修桥的钱,还有未来时间耽误的生意。我都打听了,鹊桥的生意确实好!但也不至于这么多!就是故意的!你当时是怎么啦?被鬼附身啦?好端端的去劈人家的桥干嘛?那个郎子君也说了,鹊桥的东家这般算账太缺德,让咱们不要理。可是咱们不能和她一样啊。她一个商人,名声坏点就坏点。您是女将军,本来就被人诟病,若是刚来京城就闹出欺压百姓的恶事,将来还怎么在京中立足?这人嘴是最坏的了。”
白驰捻着账单沉默不语,“那怎么办?上次天后给的五千两银还有的剩吗?”
铃兰呵呵冷笑两声,这仅仅是银子的事吗?摆明了那鹊桥的东家是想坑他们一笔。
关键她们还有理说不出,白驰劈坏了人家的东西那是无数双眼睛都看见的事。若是纠缠起来,面上无光。
郎子君是能出得起这个钱,可她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她的主意是同他耗!
“鹊桥的主人是个老鳏夫,性子孤僻,毛病多!那桥是他同他死了的婆娘的鹊桥,你说他有多在乎?能不狮子大开口吗?他这是感情上接受不了,叫咱们买单了!咱先不管他!耗一耗他,等他冷静下来,再谈!”郎子君如是同铃兰说,铃兰也有样学样说给了白驰听。
可是铃兰最看重白驰的名声,自然不同意郎子君的办法。
“鹊桥的东家不见我,说我身份不够,要谈价格,让你亲自去。”铃兰气呼呼。
白驰一折账单塞进怀里,转回身,翻身上马。
铃兰朝她喊,“你理他!要我说晚上绑了他,打得他满地找牙,谁让他胡乱开价乱讹人!”
晚些时候天后还要召见她,反正是睡不成了,白驰心情不怎么好,“不必等晚上了。”
铃兰唬了一跳,“你可不能冲动犯罪呀,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想了想不放心,又一个头两个大的追了上去。
第68章 受伤包扎
白驰骑马去往鹊桥, 半道上,被忽然跳上大街双手展开的精瘦汉子阻住去路。
白驰双手勒住缰绳,右臂用力,扯到伤口, 疼得蹙眉。
那人胆子颇大, 上前道:“敢问将军可是要去鹊桥,寻我家主人?”
白驰心中压抑着怒火, 不怎么高兴的点了下头。
那人长着一张讨喜的笑脸, 笑眯眯施礼,“将军请随我来。”
那人是会武功的, 随即, 纵身一跃上了墙头, 回转身,朝她招手。
白驰不耐烦的都想打人了, 她是去谈赔偿,又不是做贼!
可是那人一直朝她施礼招手,笑的一脸春花灿烂,百花盛开。
白驰暗想,果真老鳏夫就是事情多!
弃马上墙。
那人领路, 一直避着人翻墙走窄巷,白驰脑子都快绕晕了,那人终于跳下围墙, 落在一户院中。
白驰按了按手中剑鞘,眯了眯眼。
那人双手拢在袖中, 又朝她一拜, 指了指正对面的屋子。
白驰踹门而入,目光一转, 靠窗的书案旁,谢无忌一手执书,静默而立。今日他穿一身白色暗纹锦衣,同色狐裘披风搭在一侧的衣架上,未着冠,一柄玉色簪子,飘逸出尘。
他的目光很纯粹,亦如他纯白的装扮,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纯洁无辜之感。
白驰愣了下,片刻的恍惚过后,眉头一皱,眼看就要发怒。
谢无忌忽然掷了手中书,砸在书案上,沉下脸来:“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都同你说了要和你划清界限,忘记过往重新开始,你为什么偏要招惹我?”
他说着气愤不已的话,从书案后转出来,步步逼近。
白驰原还疑心他故意不见铃兰引自己出来,现在只觉脸好疼,巨疼。
“不,不是,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我怎么相信你不是故意的?难不成咱俩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别的不砍不劈专捡我的鹊桥砍?你说你不知道,你叫我怎么信你?”
白驰心里无奈的直叹气,她是不肯解释,也不愿多费口舌的。
“我的诛邪呢?”她忽然道。
谢无忌原本还咄咄逼人的架势,闻言神色一变,“干什么?”
白驰单手提起包了灰布包的长剑,“这把剑剑气太盛,名叫婵娟,却比诛邪还凶。”
谢无忌闻言笑起来,很克制,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有些自得,顺手拔出长剑,另一只手弹了弹剑柄上的婵娟二字,说:“这柄剑秀美无双,是不是比蒙元顺所赠的那把破刀更配你?”
白驰一身破烂衣裳,头未梳脸未洗,风.尘仆仆,所以她很诚恳道:“不,我不配。”
谢无忌看她一眼,“刷”一下,婵娟入鞘,气闷道:“你要剑只有这一把,别的没有。”
白驰轻微的吐了口气,“阿寂。”
这一声像是有什么魔力,让浑身长刺的谢无忌神色一动,不由温柔了表情。
“什么事?”声音也放低了。
二人站得近,白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无忌鼻子深吸了下,眼神一变,目光快速的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最终定格在她的右臂上。抬手就要拉她。
白驰侧身让了下。
谢无忌:“你受伤了?”
白驰:“无碍,小事。”
谢无忌的眼睛眯了眯,难怪她左手拔剑,她又不是左撇子。
“我看看。”他固执的去拉她。
白驰还想避让。
谢无忌不快道:“我是大夫。即便你不是我孩子的娘,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再推让下去就显得矫情了。
谢无忌拉着白驰坐向内室的床上。
室内陈设华丽,床褥铺设整齐,纤尘不染,白驰一身粗布脏衣,略有些犹豫,谢无忌看了,心脏忽地被攥了下,一时疼得发紧。
谢无忌拉她坐下,亲自动手就要解她的衣裳。
白驰未动,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
谢无忌原本一身正气,心思全在她的伤上,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面皮发紧,手都开始抖了。
“怎么?你在紧张什么?”白驰放柔了声音。
谢无忌紧张,不动。
她笑了下,声音更低,左手抬起,解开了领口,“咱们曾是夫妻,我什么样的你没见过?你害羞什么?”
衣料下的肌肤凝如白脂,她比很多人都白。眼所见,耳所听,无一不勾起他深藏在心底的记忆,有种压抑不住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禁锢,呼啸而出。却在他看清她眼底的试探,陡然清醒。
他一把握住她受伤的右臂,有些恶意的,“不是那样的人,就别学人家搔首弄姿了。你对我无情,我对你尚存几分怜惜也是看在有儿的情面上。”他话说的不含私情,却还是在看到她的伤口时,心里咯噔一下,此后便一直沉着脸不说话,重新换药,包扎伤口。
白驰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看着他全神贯注的侧脸,说:“对不住。”
谢无忌看她一眼,“为什么说对不住?”
白驰自嘲道:“是我多虑了。我总担心你对我旧情难忘,故意接近我。你能真正的忘却前尘过往,这很好。”
谢无忌轻柔的处理她溃烂的伤口,生怕弄疼了她,声音都变轻了,“为什么要忘记?每一段过往都是人生经历,我还是那句话,就算你不愿做我妻子了,也还是我孩子的娘,这事永远都不会变。”
谁知白驰却一本正经道:“我劝你将这事也忘了,我和那孩子早就没关系了,在我将他抛下的那刻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母亲。”
这句话扎得人生生的疼。谢无忌感到了深深的不适,垂下的眼眸,瞳色一变再变,最后还是被他压制了下去。
“好,”他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白驰并未察觉,反而放松下来,他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沁人心脾,让人感觉很舒服。
“阿寂,下次能不见面就不要再见了吧,让人看见了对你们不好。”
谢无忌:“是对你不好还是对我和有儿不好?”
白驰:“……”
谢无忌:“你以为我想见你?上次就因为你在宫里的夹道等我被人看见,给我引来了多少流言蜚语我都懒得和你说。”
白驰:“我……”没。
谢无忌打断她:“你走的这半个月我过的很平静,谁知你刚回来就招惹我。我也不想被人看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让人半路阻你,将你带到此处?你可知我的良苦用心?”
白驰:“……”
谢无忌看她垂下脑袋,又软了心肠,忍不住问:“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大概是气氛比较融洽,身上的伤处理了也没那么痛了,谢无忌身上好闻的味道又让她脑子放空,昏昏欲睡。
白驰整个人放松下来,笑了下,“没什么好不好的,就那样吧。反正我过怎样的日子都一样。”
谢无忌非常讨厌她这种生死看淡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因为不在乎,便留不住。
“阿寂,我才知道你竟这般恨我,巴不得我去死呢。”她不是话多的人,尤其是面对想撇清关系的人时,此刻也不知为什么,脑子竟有些不受控制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什么?”谢无忌的面上显出几分茫然,难道是自己演的太过了?
白驰抬起一只手摸上他的脸,眼神迷离,“老鳏夫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词呀,阿寂。发妻早亡就早亡吧,我是没什么关系,何苦将你自己也牵连……赔进去……”
最后的话说完,她双眼合上,身子一软。
谢无忌倾身搂住,面上已换了一副表情,深情的,痴迷的,几乎要将人洞穿的凝视。慢慢的将她放平,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
白驰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晌午。她呆滞的坐在床上,许久没有睡过饱觉了,身体充满了力量,人还有些迷瞪。
“醒了?”沈寂走了进来,布衣青衫,笑意温柔。
若不是他如今个头太高,有一瞬间,白驰还以为是当年的沈寂回来了。
他总是温柔腼腆的笑,笑得心满意足。
“怎么回事?我怎么睡着了?”她语气冷淡,神情戒备。
谢无忌表情一收,略显不快道:“我怎么知道?我好好的给你包扎伤口,你突然就睡着了。害得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白驰:“什么时辰了?”言毕不等他回话,起身穿衣穿鞋,屋内昏暗,猜也知道是个大阴天。但她绝不会以为她只小憩了一刻,从她饱满的精神来说,她绝对睡了足够的久。
门外传来说话声。
白驰推门出去。
谢无忌急切的喊她,“哎,你等……”
房门打开,屋内屋外都是一静。
铃兰和李振正要往屋里冲,雷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挡在他们身前的是府内的下人,其中一人是早就被发配去国公府,却总是能出现在谢无忌身边的侍书。
白驰头发凌乱,领口的系带还松着。
谢无忌自屋内捧出婵娟,面对铃兰,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话却是冲白驰说的:“你的剑。”
白驰回头看向谢无忌,“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不过不要紧,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我会让他们闭嘴。”
随即走出去,抬了抬下巴,铃兰等人跟上,大气都不敢出。
谢无忌看着几人远走的背影,斜斜的靠在门框上,表情放松,惬意,愉快。
侍书上前,指天发誓,“主子您放心,我就是个哑巴,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谢无忌一扫其他下人,也一个个都学了侍书,跪趴在地,做耳聋眼瞎状。他的心情就有些不美丽了,“不,你们不是哑巴。”
侍书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膝行上前,哭出声来,“主子,奴才可以是哑巴。”
众人一同跪拜,“哑巴,哑巴,哑巴。”
第69章 母子相见
铃兰一直紧贴着白驰走路, 小声追问,“你俩睡了没?”
白驰不想搭理她,“没。”
铃兰回她一个不信任的表情。
白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天后可来宣我?”
铃兰:“昨儿个是派人来找了, 说是你回来了, 就即刻入宫。”
白驰想到天后大概也就是问自己遇刺的事,她没什么头绪, 也懒得管这闲事, 并不焦急,反而说:“先回去, 洗漱。”
等她沐浴结束, 换了舒适的衣裳, 神清气爽的出来。
铃兰看向她的眼神整个的不对了,笃定道:“你肯定同郎官睡了。”
白驰:“……”
铃兰:“不然你洗什么?瞧你食饱餍足的样。郎官可以呀!”而后, 她又一脸虽然我没试过,但我很懂你的表情,“都说食髓知味,你都素了这么久了,没关系的, 没关系。我都懂。郎官那么好看,你不吃亏。那个,这下子, 咱们欠的债可以一笔勾销了吧?”打死铃兰她也不会认为主子是为了抵债出卖色相,最多是垂涎郎官美色, 顺水推舟, 一举两得吧。
*
入宫的时候白驰还在想,是该给铃兰配一个小郎君了。
这小妮子现在不得了!
她身上有天后亲赐的信物, 进入皇宫后,无需人领路,径自去寻天后。
正走着,左手边的一点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目光犀利的看去。
这世上的事,大概很多时候都是措不及防的。
譬如她与儿子大眼瞪小眼这回事。
她有想过会在某个正式的场合同他正面遇上,那时候大概也说不上一句话,错身而过便是最好的一面。
她从未想过会私下里遇上,大长公主将这孩子看得紧,应该不准他乱跑,怎么就单独遇上了呢?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抬脚就走。
谢有思是有备而来的,就是奔着他娘来的,尤其在偷听到下人们绘声绘色的描绘他娘神功盖世,长虹贯日,一剑劈断了鹊桥后,更是心生向往,恨不能立刻相认,跟他娘拜师学艺。大长公主隔段时间就会进宫来探望高宗皇帝,他也吵着闹着要来找七皇子玩。
大长公主这次长了心,派了八个嬷嬷八个丫鬟贴身看管。
可这小子,见了九皇子就疯,二人手拉手要玩捉迷藏,转眼就跑没影了。
皇宫大内又不是公主府——事关小世子任谁人都能乱跑乱蹿乱喊,嬷嬷和丫鬟们急得后心冒冷汗也无济于事。
谢有思站在树上,远远的,就看到一人手执绚丽宝剑不紧不慢的走来。
执剑,很高,女子,身着将士软甲。
谢有思心跳加快,他很兴奋,又很紧张,他想表现的大大方方的,叫他娘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他,可是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动作了。
他娘看过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冷冷的眼神,面无表情的脸,谢有思的脑子里,当即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就是在他娘面前他要是犯错了,他娘真的会打他。
然而,他从小到大没挨过一次打,连一句重话,都没人舍得冲他说。
不管他多么的调皮捣蛋,顶天了,也就罚他默书写字。而念书这事上,他是有天分的,所以这点惩罚对他来说也无关痛痒,常常还引来长辈的一顿激.情猛夸。
他本能想缩。可是当亲娘面无表情的转开脸,打算走开的时候。他又不乐意了。
她一定是将我当成了别人的孩子才这样。
谢有思无比笃定。
他摇了摇树枝,喊她,“……姨姨。”
白驰顿了下,不想理他,可是孩子稚嫩的嗓音牵着了心,这是她不想要的情感牵绊,因此她的脸色更吓人了,语气也如这寒冬腊月天,冻得人发僵,“何事?”
谢有思确定了,他怕她。
他想起了他自懂事后断断续续听说的那些传言,她娘是个能徒手打倒也和部蛮熊的大英雄,也是个能一人独闯敌营,生擒大可汗的勇士!她娘还吃生肉喝人血,心情不好了就给坏人开膛破肚,是个叫外族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这与他爹抱着他的时候,同他描绘的温柔疼人的娘亲天差地别。
他一直更喜欢大英雄的娘,因为温柔疼人这一点,他的亲祖母已经满足了他对温柔娘亲的所有幻想。
他身边的所有女性,包括琴姑姑,庄嬷嬷,瑞雪姑姑她们所有人,对他都是细致温柔的。他不缺爱,因此他活泼胆大,自信开朗。
小时候同人干架,他也会搬出他娘来吓人,说一句,“等我娘回来了,让她打你全家!”准保叫小伙伴吓得哇哇大哭。
小孩子不懂那么多,有个活在传说中,叫人闻风丧胆的娘,颇是件有面子的事。
谢有思看着她,小小的孩童,第一次出现了又害怕又想亲近的情绪。
“姨姨,能抱我下来吗?”他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可怜无助。小小的他很懂如何拿捏人心叫大人喜欢。他一直知道自己长的可爱漂亮,利用自己具有欺骗性的长相达到自己的目的,从来都是百试百灵。
白驰站住了,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
谢有思被她看的心口发毛,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小伎俩在她的眼里无所遁形。比扒了衣服还丢人。
“不能,”她说。
谢有思有些懵,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望的情绪,她一定是不知道我是她的儿子才这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等着,我去给你叫人。”依旧没什么感情。
谢有思是不愿叫她离开的,对亲生母亲克制不住的喜欢让他真心的想和她说说话,他想叫她知道他是她的儿子。
“喂!”谢有思情急,从树上跳了下来,砸出一个雪坑。
原本他可以一骨碌爬起来,可是下一刻他就改了主意,窝在原地“哎哟哟。”
白驰都已经到了近前,只要单手就能提起他的衣领子将他拽出来,或者双手抱住他,将他整个的托出来。片刻的犹豫,她敏锐的听到了脚步声。
她腾空一跃,站回原地。
大长公主自茂密的冬景树丛后转过来,不期然,和白驰打了个照面。
明显的慌张,不敢直视,还有些恍若隔世的恍惚感。
搀扶着她,同她站在一处的正是瑞雪公主,目光几乎黏在白驰脸上,想看穿她似的,却在她回望过来时,又惊吓般的低下了头。
白驰手执婵娟,冲二人行礼。
瑞雪公主的目光落在婵娟上,眼神变得复杂。
有人发现了谢有思,大呼小叫的上前将他从雪坑里挖出来。
大长公主看着满身是雪的孙子,又看向也转了目光看他的白驰,表情有些绷不住的惊慌。
瑞雪早已小跑过去,嘘寒问暖,蹲下身子,用温热的手捂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关怀备至。
因为太过刻意,连琴姑姑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白驰见孩子无碍,面上连磕着碰着也没,收回目光,抱拳告辞。
谁知谢有思却挣开瑞雪的怀抱,冲她跑来,兴高采烈的样子,“姨姨,你是谁呀?”
所有人都有些不自在的紧张,唯有白驰冷静如初,至少面上如是。
她没说话。
谢有思又自我介绍道:“我叫谢有思,小名有儿,我爹是雍州郡王谢无忌。姨姨,你的剑好漂亮,可以给我看看吗?”
自己养大的孩子,大长公主再清楚不过,这孩子分明是认出了亲娘,这是故意套近乎呢,他在紧张也有些害羞,从他不安的扭动的小手就能看得出。
可是,他怎么知道她就是亲娘?
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是她同他说了什么?
她真是来抢孩子的?
大长公主郁闷了,这情绪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呵护出来的小苗苗终于长大结果,别人一份力没出,现在直接来摘桃了。
这郁闷也不完全,还夹杂着酸溜溜的嫉妒,颇不好受。
这边大长公主正上演内心独白大戏呢,瑞雪公主的脸色也不好看,失落,孤独。
谁知白驰仿佛压根没听到小娃儿的话,转过身,直接走了。
她,走了!
大长公主难以置信。
不止是她,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变了神色,下一刻又齐齐的,一脸同情的看向谢有思。
大长公主被这眼神刺痛,怒火中烧,她捧在手心里的小宝贝,便是他要天上的太阳她也会想法儿给他变出来,一群人身都不得自由的奴才竟然同情起了金尊玉贵的主子!
大长公主气不打一处来,“收回你们的眼珠子!”
众人吓到,齐齐下跪。
有儿转过头看向祖母,他一直是人见人爱的,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撞了南墙,没回过神,有些茫然。
大长公主不给他多想的机会,上前一把抱住他,心肝宝贝的叫上了,生怕他受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委屈。
谢有思很快又高兴起来,哎呀,他竟然将这茬给忘记了,他祖母和母亲之间是有矛盾的呀!大人都是要面子的,他无辜被连累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
如白驰所料,天后召见她确实是为了遇袭的事。
悦庭殿内,还站着今日刚刚返回平京的姬承功,灰头土脸,落魄不堪,像是从难民堆里滚出来的。
他连个洗漱都没,直接过来,为的就是告状,叫姑母看看他所受的委屈。
然而,从他憋屈的表情看,天后根本不买账,似乎在此之前还训斥了他。
白驰禀事的时候,他数次想插嘴,还频频偷看她,想刀她的眼神一点都藏不住。
天后瞧见了,心中越发不满,冷声呵斥:“没什么事就滚吧。”是真的恨铁不成钢了。
姬承功因为母亲的关系对姬后有心理阴影,潜藏在心,多年隐而不发,面对天后的威仪,他是半点不敢违逆的,畏畏缩缩的倒退着爬走了。可惜了一副好相貌!
天后听说了姬承功在随行路上的所作所为,深感抱歉,同白驰赔了不是。
白驰没什么所谓,不过是姬承功色胆包天,路上调.戏了她几句,还异想天开的说,她失了婚,他也早年亡了妻,天生的一对,刚好可结为夫妻。
白驰当他是个蠢货,看在姬后的面上,不同他计较。
直接领队率先走人了。
乃至于,这一趟,白驰一直在前面赶路,姬承功一直在后面疲于奔命的追。
再加上,后来出现了刺客,虽然他没同福王寿王同行,没被刺客追击,但也受到了惊吓。
富贵窝里娇养大的纨绔,半点苦都吃不得,一路上自己吓自己都被吓死了,一趟出行反将白驰恨上了。
白驰回了话,天后心里自有成算,没说什么。
二人静了片刻,天后看向她,忽然道:“昨儿宣你进宫,你不在?”
白驰看向她,不遮不掩:“昨日我在谢无忌那治伤,睡着了。”
天后心知肚明,表情微妙,也有些诧异,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
白驰:“没有私情,天后不必忧心。”
天后笑了起来,爽朗又尴尬。
白驰面容严肃起来,“我对天后忠心耿耿。天后可否给我一句实话。”
天后的笑容淡下来,有些危险,“你说。”
白驰不为所动:“天后是否属意立福王寿王其中一位为太子?”
天后幽幽道:“白将军可真出了个难题给我。”
白驰:“不难,他们都不行。”
天后不语。
白驰躬身一拜:“白驰只为天后一人鞍前马后,百死不辞。”
“谁!”白驰的语调陡然锐利,未转身,一剑已飞射出去,扎断廊柱间飘舞的白纱垂帘。
剑光凌冽,摄人心魄。
天后看清那人,吓住了,急忙小跑过去,“小九,你躲在这干什么?”
九皇子吓得跪坐在地,人都是傻的,颤抖不止。
天后看着心疼,可她不是那等细腻温柔之人,只语气和缓了些:“小九,过来,谢白将军手下留情。”
白驰意外,抬了下眉毛。
天后严厉道:“小九,你记住了,这里是母后商议政事的地方,未经通传不可擅自入内,就算被误杀,也是你不听劝告咎由自取。”
九皇子上前,展臂,交握,行礼。
小小的人儿,比有儿还小上一岁,看上去乖巧听话。
可白驰清楚的记得,这小.嘴吐出的话字字扎心呀。
白驰伸出手,捏住他的肩膀将他弯下的身子又提了起来。
她手劲大,九皇子哎呦哎哟,疼得直吸气。
天后看向白驰有些不明所以。
白驰说:“九皇子看上去孱弱无力,想必平时身体也不怎么好吧?”
天后心说:那倒没有。别看她高龄生下他,可这娃娃生下来就跟小牛犊子一样。比你家有儿的身体一点也不差。
白驰又道:“天后,要不这孩子交给我调.教几天吧,一定还你一个结实又强壮的小皇子。”
天后对白驰突然对自个儿子感兴趣大为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都是当娘的人,哪有不想自己孩子的呢?既然自己的孩子要不回来又不好亲近,那只能亲近别人的孩子聊作安慰。
天后迫切的希望同白驰加深感情,人与人牵绊越多,同盟的战线也就越牢固。
她心思一转,立刻道:“小九,还不快点磕头谢白大将军收你为徒。”
白驰是有心作弄小皇子,为了他那句“你娘不要你啦!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她也要教教他该怎么和同伴说话。但是她完全没想过要收他当徒弟。
白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九皇子都快哭出来了,在母后的威慑下,不得不委委屈屈的行了拜师礼。
白驰想推辞,根本推拒不了。
等她出了悦庭殿,天后已命人开始收拾九皇子的衣物要将他送去将军府给白大将军管教几天,又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诫小九如何讨白将军欢心。
*
明日宫里要大摆宫宴,一为皇上大病初愈,二为白将军以及俩位皇子接风洗尘。
白驰身为检校千牛卫大将军有负责护卫皇亲安全的重责,因此她也没空回她的将军府休息,而是打算先去卫所,敲打一下手下人。
人还没走出皇宫,有人急匆匆迎了上来。
一看是老熟人,琴姑姑。
琴姑姑老了许多,头发花白,颇让人唏嘘。
相对于六年前的随意亲切,琴姑姑再次面对她,恭敬了许多,连目光都不敢随意落在她身上,“白大将军,我家大长公主有请。”
第70章 人世间
白驰并不认为她同大长公主有话说。
但是不管怎么说, 公主养大了有儿的这份情,她还是要领的。
大长公主并没在别的什么地方同白驰见面,而是在自家的马车上。马车宽且豪华,足够坐七八个人也绝不拥挤。
说句心里话, 若不是足够的宽敞, 公主也不会在这见白驰。曾经的不愉快梗在心口,至今没有散去。再次相见, 她还是会有种窒息感。
“有儿先回去了, 同他瑞雪姑姑一起。”公主以这句话做开场,说了起来, 表情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那孩子可怜, 从小他爹也不管他,自去了南方, 跟着瀚海道行军总管崔有道争军功去了。是我和瑞雪一同将他养大的。你也看见了,孩子养得很好,白白胖胖,开朗活泼,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吧……”
白驰面前的桌上摆了几碟糕点, 看着就鲜香酥脆,美味可口。白驰不由自主咽了口吐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上午回来,只行军途中草草吃了几口干粮, 后来回京复命,再后来劈断鹊桥, 在阿寂那治伤, 然后囫囵睡到了今天中午,别说一口吃的, 连一口水都没喝。
关于饥.渴交迫这种事,不能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受不了了。
公主正按照自己惯有的节奏敲打她,以期能达到话不挑明,但咱们都心知肚明,不要伤了体面人和气的目的。可她的前儿媳显然不这么想,抬手打断她,“公主,咱们还是挑明了说,别耽误时间。”
公主一噎,这才过去多久,她怎么就忘了,她的这位有大主意的前儿媳又怎会老老实实的陪她做一回体面人。
“那我就直说了,”公主黑了脸,她并不想做恶人,可是有些人大概就是天生不对付吧,她时常有种被逼做恶人的无奈感。当年之事,她一直心存愧疚,她冲动之下的荒谬之举,让她的儿子没了发妻,孙子没了亲娘。可世事轮回,冤家聚头,公主不能当作事情没发生过,也不能稀里糊涂的过。
她有些难以启齿的,很正经的询问:“我问你一句心里话,你坦率同我讲,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白驰:“?”
公主:“你想同我无忌孩儿破镜重圆吗?”
这问题有些好笑,但她不想笑。难道这世上就男女那些事了吗?无不无聊?
白驰:“我很忙。”她很不耐烦。老话重提,反复纠结。是真的因为这人间繁花似景歌舞升平,人人都吃饱穿暖,没有不公与压迫,除了盯着她的这点破事不放,就没别的事好干了吗?
公主的火气噌得一下子就顶到了脑门心,她就知道她们不能同一个屋檐下说上两句正常话。
天生八字不合!
公主索性丢掉体面,直白干脆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要是没有同无忌和好的意思,就不要招惹他。有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抢不走,我也绝不相让,除非我死!不过,你要是想回来。也不是……不可以。过往的一切咱俩一笔勾销,你同无忌住你们的郡王府,我这招人嫌的老太婆也绝不过去打扰你们。只一条,有儿还是我来带。”
她一口气说完,面上微红。
她贵为大长公主,除了向父兄丈夫儿子低过头,还从未向别的人示弱,尤其是女人,就连姬后惹她不爽了,也是针锋相对。道歉什么的,不存在的。希望她识点好歹,不要不识抬举。
白驰等了一会,二人大眼瞪小眼。
白驰意识到她这次是说完了,没别的话了,一点头,“知道了。”
而后掀开车帘,直接跳了出去。
她动作很快,眨眼间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大长公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掀开车帘,同琴姑姑对视,喃喃道:“知道了是怎么个意思?”
琴姑姑:“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公主恼:“那她到底是要跟我儿好还是不好?”
琴姑姑说:“那公主是希望哪一种呢?”
“我……”公主摔下车帘,闷闷的坐回去。
她当然,当然……是希望她儿子能得偿所愿,下半生能过的好啊。
在她见到白驰之前,她心里还是想着将她撵走最好,当初既然选择狠心的走,就不要再回头啊。可是当她看到有儿见到白驰时那渴望又不敢靠近的神情时,她的心都快碎了。真正爱孩子的人舍不得孩子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哪怕这个人同她有老死都不想再见的恩怨,可谁叫她是孩子的亲娘呢?
情感上,她想永远做孩子心里的第一人,理智上她又清楚的知道怎样做才能不叫孩子受伤害。
孩子小心翼翼的想靠近白驰时,她嫉妒。咬牙切齿的想,当年抛弃的干脆,现在又回来摘桃子了,想得美!
可当白驰直接无视孩子,头也不回的离开,她又不答应了。
怒火烧灭了嫉妒和不甘,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的人都该围着他的小孙子转,因为他值得!
当她心里起了这个念头时,她先是有些觉得对不住瑞雪。虽然她心里很清楚,以无忌的脾气,瑞雪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嫁给他,进谢家门。可嫁不嫁得成是一回事,她作为亲姑母撮合起了前儿媳和儿子,总有种背叛侄女的罪恶感。
直到瑞雪拐着弯儿的同她说,白驰手里的那柄耀眼夺目的剑是表哥藏在珍宝阁的藏品,名叫“婵娟”,这剑还有个隐秘的机关,能拔出第二柄剑。是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大长公主才恍然明白过来,也许二人私底下早就见过了,甚至……旧情复燃了?
若真如此,她横在中间阻拦,还有意思吗?
她一直觉得对不住儿子,一直想要补偿他,那又何必舍近求远?做个善解人意的母亲不好吗?
即便这样做会让她丢脸,可是同儿子的终身幸福相比,面子重要吗?
她想的明白,她也希望白驰能听懂了她的话,然后,她又想到明日宫宴,本来她还有些担心明日正式场合被迫遇上,难免尴尬,既然说开了,也就没什么所谓了,于是心情放松的回去了。况且,皇上还有一项重要任务交给了她,她也要回去准备准备。
**
却说白驰离开后,只觉腹中饥饿,隐有绞痛之感。
迎面就有座饭庄,白驰直奔而去。
墙根下一个老妪佝偻着背带着一个小孙女,守着一个烤山芋的摊子,破烂的衣裳遮不全身子,草编的鞋子露出长了冻疮的脚趾头。
白驰脚步一顿,小女孩儿看见她,忽然朝她笑了下,热情招呼道:“客官哟,吃个烤芋头暖暖身子吧。”
饭庄的伙计经常这般招呼顾客,被小女孩学了去。
白驰走了过去,说:“好,给我三个芋头。”
女孩儿欢喜不禁,轻轻推搡着老妪:“快点快点!三个芋头!”
白驰真的饿得受不住了,手中剑往腋窝下一夹,抓起灰不溜秋的烤山芋就吃了起来。她也不讲究,同小女孩儿一起靠在墙根下填肚子。
女孩看着她咯咯直笑。
白驰看着老妪问:“阿婆,天寒地冻的,怎么就你带着小孙女在外谋生啊?家里男人呢?”
阿婆年岁大了,耳朵也不好了,“啊啊”半天没听明白。
小女孩儿揪着白驰的衣摆,笑嘻嘻道:“我太婆耳朵不好,听不见啦。”又说:“我爹将我阿娘打死啦,我爹喜欢喝又喜欢赌,他要卖了我,我太婆就带着我跑出来啦。”
女孩儿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不见悲惨神色,眼神却透着麻木的无所谓。
老妪大概是听到一星半点她们说什么,唠唠叨叨的开口,“我儿子媳妇呀就她娘一个独生女儿,招了女婿上门,哪知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打着吃绝户的主意,害死了我的儿子呀,又害死我的孙女,现在又要害她。不得这样祸害人呀,不得这样阿!”老人眼睛浑浊,却再也流不出泪,仿佛习惯了一切苦难。
女孩儿笑呵呵说:“太婆没关系的,等花儿长大了孝敬您。”
白驰没再说话,就着暗沉沉的天,一劲的吃山芋,噎着了就抓一把干净的白雪塞进嘴里化成水。
饭庄的伙计走出来,看一眼,啐一口,“呔!穷鬼!”
大雪天,饭庄的生意并不好,有钱的坐在四面遮风的屋内取暖,偶尔推开窗欣赏屋外的雪景,不经意看见她们,又要骂一句“煞风景”。
老妪竟可怜上了白驰,轻轻的拍她的背,“慢点儿,闺女,没人跟你抢,慢点儿吃。”
大概是白驰吃得太香,看得人嘴馋,有一辆精巧的车架停在了面前,下来一个打扮精致的丫鬟,问了价格,给了铜板,摊开雪缎的帕子。
小女孩双手捧着满是黑灰的山芋却呆住不动了。
丫鬟有些嫌弃,催促道:“你发什么呆呀,放在上面呀。”
小女孩犹豫道:“可是帕子好漂亮呀。”
丫鬟撇了下嘴,翻过帕子,抓了走了。
小女孩一脸艳羡的看着丫鬟,说:“我要是能进大户人家当丫鬟就好了。可是听说大户人家的丫鬟也不好当,要有保人,要长的端正,还要识字。我什么都不会。喂,你吃了这么多,为什么一直不给钱,你不会没钱吧?”
一句话把白驰问怔住了,一摸袖口腰带,确实没带。
女孩一看她的表情朝天翻了个白眼,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别装了,从你过来时只盯着饭庄,到了跟前又照顾我家生意,我就知道你没钱了。”
白驰挑眉。
女孩叹气,看了眼太婆,闷闷道:“你是见我们婆孙俩个好欺负,一定拦不住你,是吧?”
老妪看过来,大概是听到了些,不责怪,反而安慰的笑了,“算啦,算啦,姑娘呀,出门在外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吃吧吃吧,家里还有。”
小女孩担心生计,忍不住小小声抱怨了句,“家里也不多啦。”掀了掀眼皮子,看向白驰,“我太婆说人不能吃白食,会被人瞧不起。这样吧,你帮我们干活吧,待会帮我们把摊子一起搬回去可好?我太婆身体不好,搬不动啦。”
丫鬟去而复返,丢了块银子扔在石灶上,“喏!我家小姐赏你们的,天气冷,带着孩子早些回去吧。”目光一转,鄙夷的瞅了白驰一眼。刚才的对话,大概都叫她们听了去。
白驰抬眸看去,看到对面车架上果然推开了车窗,露出一张俏丽的脸。
是个很美丽的女子,见到白驰看过来,也不回避,和善一笑,点了点头。
小丫头朝她拱手作揖,又拜又谢。
女子也抬手冲她回了一礼。
车窗被用力推上,女子的奶娘见不得她这样,觉得丢了身份。
马车走去很远,小丫头仍出神张望,自言自语道:“多好的漂亮姐姐呀!我要是能给她当丫鬟就好了!”转过头看向白驰,“喂,吃白食的姐姐。收摊子啦!今天咱们可以早些回去啦!”
白驰还是要脸皮的,没好意思再吃了。
“吃白食的姐姐,你是江湖人吗?看你连饭都没钱吃了,怪可怜的,我给你指条明路呗。”
白驰:“?”
小丫头手脚利落的收拾,“你知道大名鼎鼎的白大将军吧!女将军!大英雄!比很多男人都厉害!你去投奔她。我听说她收容很多有本事的女孩子,你去吧!总比吃白食强呀,下次不要这样啦。咱们穷人不欺负穷人,已经够苦啦。”小丫头嘴没闲,手更没闲,一会功夫往白驰身上挂了很多东西,又指挥她拉石灶。
“好啦,好啦,我们可以回家了。”她高兴的说。
回去的路上,先去了坊市,买了一小口袋的烧饼。
白驰感觉自己真惨,比老黄牛都还不如。
小丫头说:“让你干活你别不高兴,等你将东西都给我们送回家,你就是凭本事挣钱换吃的,我再也不叫你吃白食姐姐了,好吧,吃白食姐姐。”
坊市的酒馆里,几名金吾卫正围着炉子吃酒。天气冷,巡街的差事不舒服。
按理已官至中郎将的谢灵空早就不需要干这种枯燥磨人的差事,可最近他因为家里的原因被他爹动用关系,强行安排了巡街的苦差。
陪他一起受罪的还有彭义武。
彭义武是国公府家臣,不在金吾卫当差,可是他是带了命令在身上的。
无他,他已经成亲生子,且已经有了俩个大胖小子。
谢灵空不成家不生子,还一直拒绝家里给安排的亲事,不仅如此前几年闹得更凶,要死要活的非要去参军。
家里已经有一个不听话被崔有道拐走的谢无忌了,还能再走一个?
跑到半道上也给捉回来。
长辈们不明白,好好的读书郎,未来的路家里都给规划好了,怎么突然就闹成这个样子。
后来实在没办法,随了他去,谁知他自己投了金吾卫,做起了武将。
也是没辙了。
彭义武苦口婆心的劝,“二公子啊,你倒是自己说嘛。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您的婚事不能再拖啦,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你就是光棍汉子被人瞧不起了。”
谢灵空混得很:“彭义武,你干爹被人瞧不起了吗?”
隔壁桌是几个江湖人,正在讨论白将军昨日那惊艳绝伦的一剑,说到兴起出,吐沫横飞。又将她同蒙大将军,崔有道大人等作比较,议论谁的武功更胜一筹。之后又说起江湖中早就成名的前辈,激烈的争论排名,又说什么时候去会会这位传说中的女将军。
谢灵空不由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脑子也幻化出昨日那叫他难以忘怀的一剑。
当真是惊鸿一剑,刻骨铭心。
怎么办呢?他的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一个惊艳了世俗的人。
难以忘怀。
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又怎能对别的女子好?
是对不起他的妻子?还是对不起他自己?
他心中神仙一般的人物,这人世间的庸脂俗粉又怎能相比。
看她们在尘世泥泞中挣扎,真悲哀啊。
谢灵空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门外佝偻前行的祖孙三人身上,随着她们移动。
世人被银钱所累,佝偻了脊梁,虚度了光阴,来来去去,不留痕迹。不知来路,不知归途,为什么活?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匆匆来去几十年,连自己都没活明白,又怎会惊艳时光?
谢灵空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莫名有些伤感。他也想做出一番成就,在这个时代留下痕迹,成为别人嘴里的惊艳存在。
他没这样的本事,所以他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他高攀不上的人,默默的放在心上,追随她,仿佛自己也有了无穷的力量。
**
小女孩的住所是几块破草席搭建的棚屋,连成一片,住的都是衣不蔽体的穷人,脚下是深陷的烂泥,有人屎狗粪,脏乱不堪。
小女孩将挂在白驰身上的东西一一拿走,摆好。
有人同他们祖孙打招呼,目光有些鬼鬼祟祟。
女孩圆滑的应对。
隔壁的帐篷里传来咿咿呀呀古怪的喊声,似是有些痛苦。
白驰看过去。
女孩灵活的站过去,挡在前头,生怕白驰过去似的,“哎呀,你别管。”
紧接着,里头又传来男人的声音,动作间有些大,差点将棚屋晃倒。引来另一边几道凶狠的咒骂。
白驰懂了。
过了会,一个男人提着裤子跑了出来,跑得非常快,嘴上还嘿嘿笑着。女人也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男人的裤腰带,骂骂咧咧。
她已经骨瘦如柴了,咒骂声却尖利的仿佛能穿破云层,充满了力量。不过下一刻,她又捂着脸哭了起来,间或一两句,“孩子没饭吃了!饿死人了!”
有乞丐腆着脸说:“虎子妈,要不你陪我睡一觉,我先欠你俩个馒头,等讨到了再给你。”
女人跌坐在地上,剧烈的喘息,肋骨根根毕现,“日.你娘!老娘都快死啦!”
女人无意识的转过头,女孩和太婆不敢和她对视,忙忙碌碌的干自己的事。
白驰看着她,眼神中透着悲凉。
女人大概是想骂人的,同白驰对视片刻,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发不出声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咒骂不止。
女孩将白驰拉到棚屋后,小小声的说:“你别理她,她这里不好,她儿子早就死了,饿死了。之前有人找她做……那种事,给她饭吃,她不愿意。后来儿子死了,她忽然就疯了,天天求着别人做那事,给她儿子坟头放吃的。有些坏心眼的人就专门守在她儿子坟头,吃死人的贡品。”
“喏,这个给你。”
白驰低头一看,见小女孩塞了几个铜板给她,还包了好几个烧饼,包得很紧,又拉着她的衣服想往她怀里塞。
“你藏好了,当心别被抢走了。”
白驰:“不必了。”
女孩按住她,不松手,“我知道姐姐是个好人,只是暂时遇到了难处。姐姐,你要是投到了白将军麾下,记得等我长大了,也给我留一个位置。我不会带兵打仗,但我会端茶倒水洗衣打扫,我吃很少的饭,我很好养活的。”
白驰看了眼她身后的太婆,颤颤巍巍的老人,有今日没明日,女孩不仅是在向她释放善意,也是在为自己渺茫的未来铺路。力所能及的时候向看着还不错的人施以小恩,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就用上了。
小小的人儿,不知经历了什么,早就看透了这世道人情。
“花儿!原来你果真躲在这,可叫爹一番苦找啊!”一道沙哑的仿佛铁器摩擦的难听声音突然响起。
“容姐你看,她就是我女儿,长的可俊吧?卖给你五两银子,你不亏!”
“哪一个?”干那一行的人眼毒辣的很,一眼就看上了身姿挺拔的白驰。虽然做男装打扮,未着脂粉,面上也脏兮兮的,单看这身段,就知道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有些有钱的老爷们专挑这类型的呢。
尤其自大周出了一位女将军后,花楼里的花样又多了起来,有人就玩起了霸王硬上弓女将军。
“这个好!这个好!”容姐已自问自答上了,眼珠子都快黏上白驰,手舞足蹈,欢喜不禁。
“这个岂止是五两银子,五十两银子都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