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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春意、勾栏

自这个男人出现后, 花儿就本能的躲到了白驰身后,瑟瑟发抖。

年迈蹒跚的老人也从棚屋内拿出捣火棍,做出护卫的姿态,哆哆嗦嗦的喊:“禽.兽你还敢来?要么我死, 否则你别想害花儿!”

然而老酒鬼满脑子里只有花姐那句, “五十两银子都值啊!”

他神色激动又贪婪的看向白驰,激动道:“俩个都卖你, 一共五十五两!五十五两!”

花儿害怕不已, 却还是嚷嚷道:“爹,你都不认识这个姐姐, 你凭什么卖她?”

老酒鬼指着她说:“既然在我家, 那就是我家人, 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容姐激动过后,又冷静下来, 她毕竟是做生意的,不想惹麻烦,但更不愿多花钱,“什么意思,这人你不认识, 老关头,你可别害我呀,什么人你都卖, 你卖得起吗?”

老酒鬼气得跳脚,指着花儿鼻子骂, “死丫头,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还是瞎了眼了,连你娘都不认识了?”又嬉皮笑脸的冲容姐说:“容姐, 这是我婆娘呀,没看到她娘儿俩个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眼嘛,他娘儿俩个一口价五十两,不还价,不还价了。”

有人在边上喊,“老酒鬼,你真要将你闺女卖去那种地方啊?造孽啊!天打雷劈呀!”

老酒鬼回骂:“我卖我婆娘我闺女天经地义!既入我家门便是我家人,我爱怎么卖就怎么卖,你们管得着吗?”

确实管不着,虽然大周律法上早就命令禁止人口买卖,但也只是针对那些被拐卖的人口。若是家里真穷的揭不开锅了,为了活命,卖儿鬻女,或者自愿为奴,只要在官府登记造册,过了明路,都是允许的。至于嫁了人的女人,若是娘家不够强大,被典卖也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看老鸨热切的眼神,她是真的瞧上了白驰。而且她心里也清楚的知道白驰不属于这里,或许是外地过来的,偶然流落至此,看她朴素的打扮,莫不是江湖人士?

自从大周出了另一位女将军后,会些三猫两爪功夫的也都敢自称女侠闯荡江湖了。

会些功夫好呀,那些老爷们就是要够野够凶的,他们才更愿意花钱。

老鸨心里打定主意要她了,但也要官府那过了明路,有了老酒鬼做挡箭牌最好,于是她心知肚明道:“我开玩笑说五十两你也真敢信!这母女俩个,最多二十两,你就说行不行吧!”

老酒鬼只想尽快拿钱买酒,听了这话,哪还愿意还价,当即拍板,“行嘞!就这么着吧!”

老鸨今日出门带了俩龟奴,二人手里都握了一把粗麻绳,见买卖已经谈妥,再不犹豫,上前就要拿人。

花儿“哎哟”一声,推了白驰一把,“姐姐快跑!”

她自己已经哭花了脸,她知道自己跑不掉的,因为她还有太婆。

她爹抓不住她,一定会把太婆折磨死。

她哭着说:“你不就是要银子吗?我给你!不要卖我。我可以挣钱给你。不要卖我……”

她的哭声还在继续,住在棚屋的人早就被争吵声吸引,走了出来,一脸麻木的看着这每日都在上演的人间悲喜剧。

没有人肯上来帮忙,因为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谁知一直疯疯癫癫的虎子娘却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二人身前,又笑又跳,“别卖她们呀!你们买我呀!我什么都会呀,我还要挣钱给虎子买吃的。你们买我吧,求求你们买我吧……”

龟奴不耐烦,一脚踹了上去,却在下一秒忽然整个的飞了出去。躺在地上,一条腿以扭曲的姿势劈向一边,一看就折了。

另一人整个的一机灵,正要往后退,却被白驰夺了手中的绳子,一扣一套勒住他的脖子,又以同样的方式将尚且不明所以的老酒鬼也套牢了。

俩人像牲口一样被栓在一处。

白驰的手稳得跟磐石一样,怎么都挣不脱。

容姐傻了,后撤着就要跑。

“敢走我就卸了你的腿。”声音不大,却不知为何仿佛在耳边炸响,清晰无比。

白驰脚尖挑起放在石灶上裹了灰布的婵娟,一抖麻绳,“走!”

直到白驰走出去很远,棚屋区的人也许久没人说话,却是有个乞丐仿佛茅塞顿开般的说了句,“刚才那人看着好像……好像白大将军。”

一语激起千层浪。

“对的对的,白将军昨天回来,我去看了,虽然她全程头戴斗笠,又蒙了面,但我确定就是她,俩人的身形一模一样。”这人其实并不确定,但参与进来,编造故事,确实他们这些身在泥泞中的人都热爱的事情。

“啊!白大将军来帮助我们穷人啦!”

“就是她啊!除了她,谁还有这样的身手!”

“走!去看白大将军去!”

人们被这句话点燃热情,纷纷走了出去。

然而,此刻的白驰已经走远了。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不发泄不行了。

她同老鸨说,她要卖人。

老鸨都是懵的,还蠢头巴脑的问她,卖什么人,去哪儿卖?

白驰冷眼看她,几乎要将她杀死在眼神里,“你想将我买去哪里,我就要将他卖去哪里。”

容姐可真是灵活人,还真叫她想明白了,小跑着带路,还将人请上了,她赶路过来是乘坐的马车上。

平京城有一处有名的养小倌的勾栏院叫“春意”。

此时正是傍晚十分,春意也准备开张了。

谁知一辆马车停在门外,下来一个满脸杀意的高挑女人,她的手里牵着俩个狗样的男人,嘴巴打肿了,牙齿也豁了,连话都说不出了。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脸惊怕,想跑又不敢跑的容姐。

春意占地百亩,共有三层,是有名的销金窟,守门的护院也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平日里都有总教头教授武功。

白驰一过来,俩名护院就察觉不对,上前阻拦。

谁知人还没挨近,就被一脚一个踢晕了过去。

站在门口卖弄风情的小倌儿吓住,“哎哟”一声,一溜烟的蹿了进去。

春意正为晚上的开张做准备,一溜排的唇红齿白的小倌儿排了三排,正站在一处挨训,寒冬腊月的天,清凉的打扮,五颜六色的看花人眼。

白驰拖着俩条狗样的人忽然出现,无疑是吓到了在场所有的人。

有人警觉的已跑去后院喊人,管事是个女人,打扮干练,迎了上去,语气不善,“本店尚未开张,若是贵客请移步二楼等待,若有别的事,也请借一步说话。”

白驰瞥一眼他,身形一转,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

抬了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斜了半边身子,一只手撑着头,“你是这里管事的?那也行,跟你谈庄买卖。”她轻抬下巴,点了点扑倒在地,半死不活的俩人,“卖你了。”

管事的瞪圆了眼。

小倌儿们也都一脸惊愕莫名。

此时又从后院走出来个男人,打扮的有些不男不女,一眼扫过去,认出容姐。

“大容,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来咱们春意捣乱?”他的态度高高在上,显见的平日并不将兰芳巷子这些不入流的妓.院看在眼里。

容姐叫苦不迭,“小人哪敢啊,是这位……这位要来这里,我也是没办法啊。”

回过神来的女管事到底是欢场上见过大场面的,眼见着要开张了,也不想闹得难堪,坏了财运,勉强笑道:“这位小娘子,可是瞧上我们这的哪个小郎君了,好说呀,你瞧上哪个尽管说呀,任你挑任你选,包你满意。”

随即他拍了拍手,让方才还听她训话的小倌们挨个的站过来,让白驰挑选。

这些人中,有个年岁略有些大,面容俊朗的蓝衫男子在看清白驰的容貌后,一脸震惊错愕,快速的低下头。因为动作太明显,被女管事瞧见,戏弄的笑道:“春锦呀,害什么羞呀,又不是没伺候过女人。”

春锦无敌自容,心内一片惨淡。

又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的抬起头。

然而,白驰只垂着眼眸,似乎对他们全无兴趣。一时无话。

谁知那个男管事却不是个肯好好说话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将后院的打手全叫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将白驰围住。

小倌儿们彼此互相推搡着,躲了开去。春锦被挤在人群中,不得不随他们一同移开。

“给我将她捆起来,吊到屋后的柴房去打死!”

这个男管事叫喜悦儿,自恃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商贾巨富,但凡有权有势有财的就没有不认识的。白驰刚一脚踏进来,他就站在廊柱后仔细瞧了,是个生面孔,又见她粗布衣裳,全身上下无一件值钱东西,一身的江湖习气,就断定她是同行派来砸场子的。

对待这样的同行冤家自然不必客气。打不死她都是跟银子过不去。

打手们听了她的吩咐,下手不留情。

白驰原本是怒气冲冲的进来,可是在看清那些身不由己的小倌儿时,一时有些心情复杂,怒火暂消。

可打手们忽然发难,齐齐上杆子挨打。白驰正心中攒了一股怒气无处发泄。

一起来啊,刚好!

于是春意就这么,祸从天降,毫无预兆的,也不知招了哪门子倒霉邪神,被砸了。

郎子君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她的美人儿玩嘴对嘴喂酒。

她的胃口好几年前就变了,又爱男人又爱女人,最近白驰回来,她发现她更爱女人了,找的床.伴都是胸大腰细的。

下人来报,说有个浑人在她的场子闹事,将春意给砸得稀巴烂,顿时怒不可遏,临出门的时候,还顺便去报了个官。

白驰赤手空拳,将春意的所有护院都揍成了猪脸,有出口成脏的都被她卸掉了下颌骨。

郎子君住的地方离这不远,匆匆忙忙的赶过来,看着春意的大门口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心痛银子,这一晚上过去,她又得损失多少钱啊。

她怒发冲冠,叉着腰冲进去,见到里面的惨状,一阵阵的肉痛,可是当她的目光看向场中立着的那个人,愣了愣神,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旋即天高云淡,生活美好。她张开怀抱,就迎了上去,像个娇羞的惹人恋爱的小女人,“白大将军,原来是您呀!”

白驰背着手站着,忽然就被一股酒香撞了个满怀。

郎子君小小的各自,挂在她身上,仰起脸的时候只到她胸口。

“你要找人喝酒说一声嘛,何必来砸我的场子,走,我陪你喝。”郎子君已完全不在乎发生了什么,挽住白驰的胳膊就要将她往楼上带。

自从郎子君失去姬后的宠爱后,除了在银钱上还能得姬后一点笑脸,现在连自由出入皇宫都不准了。

她相见白驰想见的要命,却被早就看穿她心思的姬后严词喝止过,她就算再想,也不敢有所行动。

第72章 小倌春锦

郎子君非要拉着白驰喝酒, 白驰根本推拒不了,除非动武,可是她今晚刚砸了人家的场子,再动武, 似乎非常不讲道理。

昨天她才劈了谢无忌的鹊桥, 赔偿款还没掰扯清楚呢。

今天她又抽疯砸了郎子君的春意。

也难怪蒙元顺曾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她,遇事一定要冷静。很多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 但也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当郎子君同她酒过三巡, 拉着她问她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白驰一时竟有些想不起,努力回忆了下, 才表情空白的说:“我是来卖人的。”

郎子君一脸的难以理解。

白驰多直白的一个人儿, 言简意赅的就将之前发生的事给说了。

郎子君总结道:“所以说, 有人要把你卖去花楼,你就干脆将那男人和龟奴都绑了卖来我这里?”理清楚事情原委, 郎子君笑得拍桌子踢腿。

“你想笑死我呀,我的白大将军。”她说这话就想往白驰怀里滚。

白驰心说,这郎子君看着挺爽朗一人,怎么总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春意被砸,关门歇业, 对外只说——接待贵客,暂停营业。

郎子君是酒坛子,且没什么酒品。喝多了就想往人身上爬。

白驰正招架不住, 下人传话说:“衙门里的人来了。”

郎子君不胜其烦,挥挥手, “给点银子, 打发了。”

下人为难,“给了, 不好对付,说必须东家你过去接受问询。”是您老人家报的官呀。

郎子君撇了下嘴,有些依依不舍,仗着白驰刚砸了她的地盘,心有愧疚,上手摸了她一把脸,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又悄咪.咪说:“等我哦,不要走哟。”

人走了,屋子里还留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

白驰在跳窗走人和留下来商量赔偿事宜之间纠结反复。

还没理出个头绪,忽听外头传来小声的喝骂声,“鬼鬼祟祟的你想干什么?东家的客人也是你能觊觎的?你别忘了,你已经是李大爷的人了,等过几日人就来接你走了,安心待嫁吧。”

那人大概争辩了什么,随即传来两道巴掌声。

白驰曾经以为只有女子才会受这种侮辱,没想到也有男人被迫委身,做这种勾当,属实是她见识短浅,对这个世间了解不深。

她打开门,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蓝衫男子,弓着身子点头哈腰,一只手捂住了半边脸。正对着他的正是之前叫唤的厉害的妖艳男管事。

此刻,他一反先前颐指气使的模样,恨不得立刻过来舔她的鞋子,白将军长白将军短,又要伺候她进屋喝酒,又要为她挑选美人吹拉弹唱。

白驰看时候不早了,还是决心先回去,这郎子君今日看上去喝了不少,估计也谈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她抬脚要走,妖艳管事紧随其后,亲昵的说:“郎夫人正在楼下应酬衙门的人,白将军呀,我劝你呀,最好现在还是避一避。”

逛勾栏院这种地方呢,大家都逛,虽心知肚明,却也不好拿到台面上。

春意讲究个雅趣,可不似别处那些个下三滥,什么人都往屋里引,讲的是情趣,小倌儿们会读会写,还时有佳作流传出去,为世人传颂。一些自诩风.流的才俊便时有光顾。

或许郎子君打造春意的本意是想不走寻常路,为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寡居的贵妇有些消遣娱乐的地方,可真等开业了来光顾找乐子的还是男人们。

哪个正经的女人会光明正大的来这种地方,虽心里早就坏烂透了,可除了像郎子君那种有个出格的娘才养出这种离经叛道的女儿,谁有这勇气同整个世俗对抗?

后来郎子君也看透了,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男客女客都招待,只要能付得起银子。女客那里呢,做得更隐蔽些,带上画卷过去,悄悄的送去,看上了谁就将谁送去。

大家都是体面人。

体面人做体面事。

说句实在话,春意开张这么久,除了郎子君带人来撑过场子,还真没哪个女人光明正大的来逛过。至少是不会走正门穿过大堂的。

白驰匆匆往楼下走,大周有宵禁的规定,亥正就不许在外行走了,除了特定的场所可以照旧营业,但客人也是要留宿过夜的。

郎子君去县衙报的案,没想到过来的是金吾卫。

谢灵空正在盘问郎子君,态度不是很友好。

一个拿男子当玩物的女人,又有哪个正经男人会喜欢她。尤其他哥谢无忌不喜欢她,他就更没道理喜欢了。

谢灵空踩踢着破损的门窗桌椅,神情倨傲,问讯说话,也很不客气。

不过郎子君也不在乎就是了。态度散漫的应对,反正你不给我好脸色,我也不给你面子。

白驰自三楼负手而下,楼下乱糟糟的,起先大家还没注意,当她下到二楼的时候,谢灵空忽然抬起头,看了过去。

然后就,愣住了。

郎子君没骨头般的由着人搀着,转了个身,仰面看去,甜甜的笑了,“你怎么下来啦?”而后推开众人,欢喜的迎了上去。

谁知谢灵空阔步上前,在白驰一脚踩在一楼之前,将郎子君别过去,双手交握,正当他瞪着眼不知该如何称呼的时候。

郎子君已重新站好,贴了过来,有些疯傻的卖弄风情,“我的白大将军呀。你看他们都欺负我,你还不叫他们速速退开。”郎子君是真的喝多了,就算没有醉糊涂,说话行动也不受控制了,一直在笑。

在场的金吾卫有人认出了她,表情透着惊骇,过后便是了然。也对,这样惊世骇俗的一个人,以女子之身都能当上大将军,逛逛花楼勾栏又算得了什么。

郎子君几次欲攀上白驰,都被她避开了。倒也不是嫌弃她,只是她挨上来就想在她前胸后背的摸,是个正常人都会起鸡皮疙瘩。

白驰同谢灵空没什么交情,况且她这人忘性大,很多时候看着人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点个头,也就算打过招呼了。

因她位高权重,金吾卫们在经过小片刻的呆滞过后,也都纷纷行礼。

几乎没有谁怀疑她的身份,因为放眼整个大周也没有那个女人有她这样的威势,除了姬后。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她走开。

有一个身着红色衣服的小倌儿像是发现了什么,匆匆朝角落的置物架走去,谁知蓝衫的春锦忽然快一步抢了去。红衣小倌气得顿足,一个过气的人同他争什么?而且他很快就要被嫁给一个变态老男人了,哈哈,想想就好笑。

“白将军,你的配剑。”蓝衫男子忽然开口,羞耻,不敢面对,可是他没有退路,眼前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能豁出去了搏一搏。

白驰回转身,抬手接剑,“多谢。”

剑未动。白驰看到举剑男子的手青筋都出来了,他握得很用力,也很紧张,手在抖。

白驰掀了下眼皮子,看向他。

蓝衫男子更紧张了,面上涨的通红。

他鼓起勇气,说:“白驰妹妹,救我,求你。”说完眼眶就红了,因为无地自容的羞耻,也因为他知道眼泪能打动人的分量。

白驰眯了眯眼,根本想不起他是谁。

郎子君靠在下人身上缓了缓,见了这副场景,忽然就兴奋了,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扑在春锦的后背上,“好小子,都会自谋出路了呀!有眼光呀!这位可是个好靠山呀!”

春锦整个人一颤,人人都说郎子君人尽可夫,水性杨花。都只盯着她的私事做文章,可又有几人能看穿,能将生意做的这般大,这般好,她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这其中就包括,她足够心狠。

见识过郎子君厉害的春锦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这次他不能叫白驰想起自己,得到一柄保护伞,等她走了,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他眼中恐惧的神色太过深刻,白驰心中轻叹,如蒙元顺所言,这天下间的苦人何其多,他们能救得了几人?蒙元顺是见一个救一个,比普度众生的菩萨还辛苦。白驰呢,她从来都是做冷漠的样子,任谁人见了她都要退避三舍。可有人不顾她的威吓也要求到跟前,看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没有普渡众生的心,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春锦在挣扎,绝望,害怕,她都看在眼里。

“他,怎么卖?”白驰无奈开口。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郎子君,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灵空也是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

他,他的女神,不,她还是他的嫂嫂啊!他亲侄儿的亲娘!

不不不,这尘世太疯狂了,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白驰用力一拉剑身,春锦转了一圈到她身后,郎子君扒在他背后差点摔倒,被白驰一只手扶住,又将她手中剑转了个剑花,灰布套掉落,露出光彩夺目的内里。

“这个人还有今日的损失,这柄剑赔你。”

价值连城的宝剑,抵偿这点损失,谁占了大便宜谁知道。

郎子君抱剑在怀,笑的花枝乱颤。

第73章 将军府来客

白驰转身离去, 春锦呆在原地,在一屋子或难以置信或复杂诡异或艳羡嫉恨的注视中,魂不守舍的后退几步,站住, 很突然的笑了下, 转身就跑。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绊, 整个人踉跄了下, 险些摔出去。但是那放松的肩背,轻快的脚步, 任谁都能感受到他的快乐。

或许是被他的情绪传染, 好些个小倌都露出会心一笑, 眸子亮了那么一下,转瞬又黯淡下去, 自怜自哀起来。

红衣少年表现的更甚,狠狠跺了下脚,表情几乎有些狰狞的尖利。原本是他先发现白大将军配剑的,若是他……若是他先抢到手,借此机会搭上话, 那现在被赎走,得了自由的便是他!而且他,天赋异禀, 更会伺候人!

谢灵空犹不死心,咬紧后槽牙, 咬肌毕现。顿了下, 也追了出去。

春意的大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这世上永远不缺闲人, 也最不缺说闲话的人。

谢灵空看到这么多人,都快气糊涂了,挥手轰赶,“都快宵禁了还不回家,抓你们关大牢去!”

人群一哄而散。

忽而,夜空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哨,声音绵长。

春意所在的坊市连着兰芳巷子,家家户户都挂红灯笼,夜色下整条街都灯火通明。谢灵空抬头看去,白驰背着手,走得不紧不慢。过了会,见她抬起手,又一声嘹亮绵长的哨音。

谢灵空追过去,他的金吾卫兄弟们也接二连三的追上了他。兄弟们对谢家和白驰的过往心知肚明,这让谢灵空很被动,不想被看笑话,便慢下了步子。

倒是那叫春意的小白脸追得可紧了。

石板路上忽然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谢灵空回头看去,只见一匹浑身漆黑发亮的墨色骏马由远及近,有人挡路时,嘶鸣出声,闪避灵活。

金吾卫“咦”了一声,这马他们之前遇到过,昨儿个有人报官,说家里丢了马匹,捉拿不住,求官府帮忙。衙门的人富商的人,郊外山林,十多个人愣是没拿住。那马健美高壮,又通人性,到最后县衙的人甚至觉得它在耻笑他们。后来黑马往城门跑,县衙的人跟后面追,高声喊叫,金吾卫刚巧巡逻至此,友情援助。

谢灵空还被它一脑门撞飞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牛粪上。

黑马到了近前,大概是认出了他们,原本急速奔跑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哒哒哒,哒哒哒,摇头摆尾,神气活现,是个人都能看出它是故意的。

白驰回头,喊了声:“干什么呢?”

黑马撅着屁.股,朝着谢灵空等人的方向,众人不明所以。

“噗”一声。

撒腿就跑。

“呕!”众人气糊涂了,这他娘的不是修炼成精了,他们都不信!

有人提步就要去追,被人一把拉住胳膊,挤眉弄眼的要他冷静。

白驰已翻身上马,跑出去几步又似乎想起什么,转回头,朝春锦伸出了胳膊。

春锦受宠若惊,手心在身上擦了好几把,才抓住她的手,坐于马上。

黑马是个骄傲且张狂的性子,无端前蹄上扬,嘶鸣一声。

春锦差点摔下去,又被白驰反手捉住。拉他的手抱住自己的腰,待他坐稳,反手就朝黑马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我骟了你!”

这话果然有用,黑马当即夹紧尾巴做马,再不敢作妖。

很快这二人一马消失在街道尽头。

谢灵空咬紧牙关,“那个死胖子呢!抓他回来!关大牢!”

众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回过神来,拍着脑门,“啊啊啊!就是昨天那个富商对吧?中郎将,他竟然敢报假官,是要抓他回来给点颜色瞧瞧!咱们昨天可被那匹马害惨了……”

有人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叫他不要说了,谁惨有中郎将惨啊?谁叫他出力最多!

谢灵空脸色青黑,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胖子咬死了嚼肉。

这是要仇恨转移,找人泄愤了!

他攥着佩刀闷头就往前走,属下们一溜串的跟着他。

“干什么?”他愤怒。

属下茫然:“巡,巡逻?”

谢灵空暴走:“还巡个屁啊!回家!滚!”

谢灵空当然没心思回家,回家还要挨老头子训,烦都烦死了。他要找人告状。

人生不如意,独我一人痛苦,多凄凉,他要找个伴!

**

铃兰一听大黑的嘶鸣声就知道它是带着白驰一起回来了。

什么人养什么马,都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性子,铃兰也习惯了。

她就像个任劳任怨的当家女主人,死心塌地的为她家将军守着这个家。劳心劳力,无怨无悔,痴心以待,不求回报,她就……其实呃……也没这么苦啦,就,将军的银钱下人随她使唤取用,还不嘴她。后宅清清爽爽,也没个乱七八糟恶心她,这不比嫁人伺候公婆男人香?别的样样她都满意,就是自从和小主子见过后,她就时时觉得偌大的后宅缺了点什么。

孩子呀!

一个家怎么能没有孩子呢?

在神谷关的时候,蒙元顺建了个善堂,收容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失了双亲的小孩。铃兰常去帮忙,熊孩子追跑打闹,铃兰厌烦无比。每天干完活就逃命似的往家里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讨厌小孩子的,直到她遇见了小主子,她才猛然发觉,原来她真不是天生讨厌小孩,她是只喜欢自家孩子呀!

小主子就很可爱,哪儿哪儿看着都顺眼,哪儿哪儿瞧着都像将军。

将军走的半个月,小主子又来找过她三回,还给她带吃的喝的,有次她说他挂脖子上的金锁好看,他就直接取了送她。软软的叫她“姨姨”,铃兰的心都快化了,所以她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把小主子抢回来。

那么辛辛苦苦生下的崽(不是),凭什么便宜了别人?

时间过的很快,养老的问题也要考虑上,没有后代怎么行?将来谁给将军养老?

结果,将军才回来一天,第二天下午,宫里就大张旗鼓送来个孩子。

还是金尊玉贵的七皇子。

宫里的太监转述了天后的口谕,让七皇子拜白将军为师,暂且养在身边,培养教导。还贴心的送来了几箱子衣裳首饰,供将军穿戴。天后到底是女人,女人懂女人。

白驰不在,铃兰跪接懿旨,战战兢兢。

然后头晕眼花,差点扶不住墙,这可是七皇子,金枝玉叶的七皇子!这要是在她这里掉了一根毛,皇上不得将她的头砍下来当蹴鞠啊?

她可太了解她家将军了,她会管孩子?最多也就不饿死吧。大大小小的事还得她来!

烫手的山芋呀,话说,她家将军知道吗?

因此,一听到马嘶声,平日懒洋洋并不理会的铃兰,第一个冲出去,将门房都给吓住了。

结果人还没站稳,大气都没喘匀,凌冽的寒风中,摇曳的灯笼下,她家将军同一名蓝衫男子同乘一骑,正从马上下来。

隆冬的天,男子穿一件单薄的也不知什么料子的丝滑衣裳,一路飞驰而来,人都冻傻了,缩着肩拢着手,那脸上似乎还抹了脂粉,妆都花了。削肩窄腰,眼中含泪,比女人都还风情,一看就不是好货!

将军她啊,又捡回来个什么鬼东西!

白驰下马后顺手将春锦扯下来,也没多余的动作。看到铃兰站在台阶上,确定是自己的新府邸,抬步就走了上去。

她的新府邸她还不熟悉,没有大黑根本走不回来。什么识路本事好,都是江湖谣言。当初她追击蛮人,迷失在草原,要不是大黑找来,将她驮回去,她就要留在当地部落当野人了。

大黑无人来牵,自顾往里冲,经过铃兰身侧时还故意用马头撞了她一下,不重。

铃兰:“大囡小囡在里头,找她们去!”

说话间,白驰已到了铃兰跟前,错身而过。铃兰扫一眼跟上来的春锦,急问:“他是谁?”

白驰:“可怜人。”

春锦身形一颤,定定的看向白驰,手足无措。

铃兰心说蒙元顺教的好!见谁都可怜!呸!

又问:“如何安置。”

白驰:“你看着办。”

铃兰:我就知道。

“对了,天后将她家小皇子送来给你养,你知道吗?”

白驰:“哦。”

说曹操曹操到,大概是听说了白大将军回来了,小皇子的侍婢嬷嬷们七手八脚的将他收拾好,提着灯笼,牵着手走了出来,礼数周到,第一次登门,拜见了主人再去睡。

小皇子困得都睁不开眼了,头重脚轻,出得门来,一阵冷风吹来,一下子冻激灵了。

白驰行走如风,自他面前过,一步也没停留,还顺手在他脑门上轻拍了一巴掌,算是打招呼了。什么也没说,错身而过。七皇子酝酿了半天的“师父”卡在喉咙里,转过头眼泪汪汪的看嬷嬷,他怀疑自己被打了,他好委屈。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宫人们不知所措。

铃兰赶紧过来打圆场,小皇子好哄骗,陪同过来的嬷嬷却不怎么好说话,脾气大的不得了,不敢冲将军发脾气,直朝铃兰瞪眼跺脚提要求。

哄好了这边,铃兰又想起了小白脸。

春锦已经被别的下人带去烘火取暖吃东西了。铃兰找过去,见他也不知披了谁的破棉袄,正啃着半焦的烧饼,笑吟吟的听老刘吹牛逼。

铃兰将他喊出来,点了油灯,坐在案后。

灯油劣质,黑烟缕缕,呛了她的喉咙,直咳嗽,她受不了的揉眼睛,一边骂一边断断续续的说:“你也看见了,我家将军穷的很!没你们想象的风光,想缠上她过上好日子,你打错算盘啦!”

春锦面色一白,他没想过隐瞒身份,可被人一眼看穿,比当众扒了衣服还叫人难堪。

铃兰说:“谁正经男子像你穿的这么清凉还涂脂抹粉?这么些年我跟着我家将军走南闯北也算有点见识,你也别难为情了,都是生活所迫,懂。说正题吧,你是看上我家将军自己缠上来的,还是被人硬塞给她的?还是说你是谁家的细作,用了些心眼子制造了些意外……”她盯着他的脸看,察言观色,可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由表情凝重。

下一刻忽然一拍桌子,“我想起你了!你是沈家大公子是不是?!”

**

谢灵空赶在宵禁之前敲开了雍州郡王府的大门。张口就问:“我哥呢?”

长史接待了他,笑容满面的解释,“郡王已经睡下了。”

谢灵空心里不痛快,今儿个就算是埋了也要挖出来听他抱怨,不听人劝的就往后院冲。

长史脸色一变,慌里慌张追了过去,提高了音量,“二公子,郡王真的睡下了啊!”

第74章

明晚有宫宴, 十五,满月。

明月当空,所有的虚假,丑陋, 都将无所遁形。

*

谢无忌虽然和父母貌合心不合, 但同这个弟弟关系还是很好的。谢灵空无事常来兄长的居所坐坐,去年被逼婚的厉害, 还直接搬过来住了小半年, 后来还是被大伯父给劝回去了。

可想而知谢灵空对兄长的居所有多熟悉,无需引路, 自己都能找过去。他一直很有分寸, 从没像今天这样横冲直撞, 实在是太气愤了,简直一刻都等不了。

刚跨进后院, 一人自天而降,挡住他的去路。

谢灵空认得这人,名唤茅吉人,是兄长的马车夫,很不起眼的一个人, 但他知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茅吉人仍是一副恭恭敬敬好说话的样子,面上带笑,但寸步不让, “主子已经睡下了。”

谢灵空这才意识到不妥,冷静下来, 回了一礼, “那,好吧。”

长史已备下宵夜, 请二公子去吃。谢灵空没什么胃口,一口气灌了半壶酒,被长史三言两语一套,就将心中的郁闷说了出来。

也没多说,就圈了个重点,他看见前嫂嫂了,在春意,有个不要脸的小倌儿跟着一起走了,很多人都看见了,明天不定会传出什么谣言。

长史打了个眼色,有人悄悄退了出去。

自从上次事后,郡王发下话来,事关白将军的一切事无巨细一律禀报于他,若是她来府中更是要奉若上宾,即刻通知他。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长史是聪明人。

谢灵空喝过酒,圆润的去睡了,熄了灯,正脱衣裳,房门被敲响。

“灵空,是我。”

谢灵空头脑发热的冲动劲过了,现在反而有些后悔了。

都说了是前嫂嫂了,他来找兄长说个什么劲,这不成心给人添堵嘛!

“不要掌灯,刚起,衣衫不整。”

谢灵空笑起来,“我们兄弟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也听话的没有再寻找火折子,门刚开了条缝,谢无忌就挤了进来。

谢灵空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错身而过的时候碰到了他头发上的水,湿气很重。

今夜明月高悬,屋外很亮,隐隐绰绰的都能模糊看个大概,进屋后的谢无忌坐到了屋内阴影处最厚重的地方,谢灵空险些找不到人。

“哥,我还是点个火吧。”

谢无忌说:“还是别掌灯了,你同长史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是怕看清了表情,尴尬吧?谢灵空已经后悔了,他抓了抓后脑勺,又猛然想起,兄长在南边镇压叛乱时遭遇过歹人暗算,中过很严重的毒,鬼门关走一遭,自此后每月十五,都会犯一次病。难怪今夜睡得如此的早,可是今天才十四啊?

不是说犯病犯的很有规律吗?为了不叫父母担心,还让他保密来着?

“将你今天听到的看到的原原本本的说给我听,”谢无忌说。

谢灵空:“我错了哥,我不该打扰你。”

谢无忌:“她怎么会和郎子君在一起?”

“她……”说到这个谢灵空就委屈,气啊。

对,一定是郎子君将人带坏了,她什么样的人,全大周无有不知,甚至因为她太过放浪形骸,姬后受牵连都被御史大夫弹劾了好几次,姬后当断则断,反正明面上断绝了和郎子君的一切干系。

白驰是姬后的人,郎子君也是姬后的人,同属一个阵营的人,走得近些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郎子君那种人,没脸皮的很,她要是生扑,但凡顾着点脸面的都不好闹得太难看,虚以逶迤也是没办法的事。

想通这点后,谢灵空顿觉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松快了。谢无忌再问他什么,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看到什么说什么,最后补一句——一定是郎子君的错。

谢无忌全程没什么废话,安静的听,直到听谢灵空说白驰将佩剑送出去赎人。

“卡崩”一声很清晰的脆响,紧接着,有什么落在地上砸碎了。

谢无忌抱歉道:“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没吓到你吧?”

谢灵空没多想,“还是屋里太黑了,我找火折子。”

谢无忌打了个哈欠,起身,“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地上的碎瓷不要管,天亮了叫人进来收拾。”

他说走就走,步伐稳健,似乎半点不因黑夜而影响视线。

半道上,茅吉人自黑暗处悄无声息的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全程没有说话。

回了屋,他摊开手,左手戴了副不知什么动物皮做成的手套,右手什么也没戴,手掌有一片碎瓷扎破皮肤陷进肉里,出了血,他拧紧眉头按住那块用力往里按了按,出了更多血。

茅吉人进来,点燃灯座。不经意间抬眸看向他,脸色大变,一时忘了低头。

谢无忌的半边脸上纵横交错的花纹,像是蛇皮,又像是被烫坏了,几乎要凸出来。瘆人,可怖,甚至……“是不是很恶心?”他说,抬眸看过来的时候,眼底泛红,隐隐有竖瞳之相,邪异若妖。

**

白驰自从去了神谷关,跟着蒙元顺混得久了,有些习惯也随了他。每日必早起,先舞刀弄剑一会,再用早膳。

巴嬷嬷起得也早,不过她没出屋,而是专心致志的等在屋内,等“回过神”的白将军过来赔礼。

她是七皇子最信赖最喜欢的嬷嬷。

福王和寿王小时候,她是他们众多乳母中的一员,仗着这份功劳,又是姬后身边信得过的老人了,七皇子出生后,她便被提拔了上来,做了管事嬷嬷,管理着七皇子身边大小宫人近百人。

一言堂的活做的久了,就养出了些脾气,且脾气还不小。

昨儿个白驰连个笑脸都没给直接回屋了,这位巴嬷嬷越想越生气,关在屋内抱怨了半天。宫婢们吓得不敢说话,无故又挨了巴嬷嬷俩个耳光。

于她看来,皇后将七皇子送来给白将军府上,拜她为师,是为了给她抬身份,天大的荣宠。

白驰作为下臣,理当感恩戴德。

巴嬷嬷先前过来的时候就不怎么乐意,宫里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去了别处生怕被亏待了,过不舒心。姬后一道口谕下来,她借口给七皇子收拾东西,恨不能将他的小宫殿都搬过来,为得就是叫自己享受。

可是到了将军府还是叫她频频皱眉。姬后赐下的宅子不是那等阔气的大宅门,但也不小气,与宅子一同赐下的,还有修缮的经费。这钱可以直接给到工部,那边会派专人过来,半点不用操心,到时候直接入住即可。但白驰临去接福王寿王的时候就有交代,将这笔钱给扣下了,交给铃兰。

铃兰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从神谷关带来的人中挑挑拣拣,让他们干,另外给工钱补贴他们。

自家人做事不着急,活做的慢且省,得了空闲就去坊市里淘些边角料。还有人会些雕工,自己做了小玩意可以当摆件,也拿来给铃兰看。铃兰觉得不错就几文钱买下,摆在屋内装饰。巴嬷嬷刚来的时候就撞见了这一幕,简直震碎她三观,身为家奴连人都是主人的,雕了个小东西,且不论怎样吧,敬献给主人,主人肯收便是天大的荣宠,竟还敢收钱?

嬷嬷觉得不像样,简直太不像话了!使了银子问将军府的下人,下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是对嬷嬷给的好处却敬谢不敏。宫人直呼怪哉,敢跟自家主子做几文钱的买卖,却不要别人的“孝敬”,又没要他做什么坏事,就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这银子挣的就跟白捡的一样,不要?脑子坏了吧。

待了一晚上,巴嬷嬷已将将军府从里到外都看轻了。

没有前院后宅之分,谁人都能进进出出,主仆尊卑不分,大呼小叫,玩耍打闹,半点规矩也无。

最让她不屑的是,将军府的所有人都透着一股穷酸劲。

昨天还叫她听到一个笑话,前院后宅大片的空地,原本种植的花草都枯死了,现在被翻匀了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宫人随口问了一句,打算种些什么品种的花,你猜将军府的人怎么说?说是等开春了种菜。简直笑死个人!放眼整个平京城,都不是京官了,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都做不出来这事。这差这一口吃的,会饿死?

白驰用完早膳就出门了,今日宫宴,她要忙的事情很多。

千牛卫有卫戍皇宫之责,若是出了纰漏,她得担责。

她刚走,巴嬷嬷的手下就将消息递给了她,巴嬷嬷很生气,又听说那个据说管着府中大小事的铃兰丫头还在睡着,半点不管她家主子的起居出行,同时又让她打听到了一件叫她笑掉大牙的事,白将军从春意带回来个小倌儿,这是要养面首的意思?都这么光明正大了?

呔,果真女人不能有权,太伤风败俗了!

白驰从早忙到晚,千牛卫不服她的人很多,她做事不顺手也顺手。

不顺手的是有人不听她的调派,还捣乱。顺手的是,不服她的人都被她揍了一顿,不废口舌,不讲情面,简单高效。

昨晚她“逛春意”的事都传遍了,军士们背后都笑话她,还当她不知道。她耳聪目明,心里门儿清,只是并不在意这点口舌之争,没意思的很。该打的打,该用的用,半点不耽误她的差事。

按照宫规,午时过后,宫门大开,各路官员家眷们早就恭候多时,排成了一长串等待检查入宫。

有资格入宫赴宴是一件极荣耀的事,却也受罪的很。

男女老幼早早的梳洗打扮,穿上厚重的宫装,用完早膳后,午饭便不敢用了,怕来不及,食盒里备一点糕点,饿了就拿出来充饥。

渴了却不敢喝水,怕小解不方便。

男人们走正大门,女眷们则绕了半圈,从后面的侧门入宫。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出入皇宫都会登记造册,还有专人搜身,极其繁琐。

以往都是如此。

第75章 宫宴1

宫有宫规, 一切按照老规矩办事,倒也没什么好烦心的。

自窦素被贬官,千牛卫更换了大将军后,这是白驰新官上任, 第一次调派人手维持这样大型宫宴的秩序, 前朝的官员们都带了些看热闹的心思。很多人都知道窦素深耕千牛卫多年,枝枝蔓蔓的关系牵连甚深, 一时半会哪是那等好上手的。据说之前姬后将白驰派出去接回福王和寿王, 就是因为白驰上任第一天就将不服她的将领给打了,还被御史台给参了, 不过被姬后给压下去了, 没叫人知道。

千牛卫的将卒很多都是京中子弟, 一身的少爷病。受不了管,吃不得苦, 稍有不顺心便骂骂咧咧,无事生非。

朝臣们耳目众多,断断续续的都知道了,白将军一大早的去了校场,那边又闹起来了。刚回来的时候不闹, 安安分分的,仿佛已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搁今天要办事的时候闹,分明就是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让她下不来台。

进入宫门,被搜身检查的时候, 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今日的千牛卫很不对啊,有些是生面孔, 有些鼻青脸肿的,不过办事效率都很高,朝臣们想开玩笑打听点什么,又止住了话。白驰身着甲盔从边上经过,冷眉冷眼的,有些没见过她的,就偷偷去瞅她,只觉得她身姿挺拔,气场强大,暗暗咂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待一行人过去,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丢人,而千牛卫的人眼看着被她治的服服帖帖的,实在没戏可看了,正觉无聊,忽听有人悄声说:“都听说了吗?昨晚那位去了春意?”

“哪位?”

那人白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又斜了他一眼,“听说还带回来一个白脸小倌儿。”

带了些花色的传闻永远比正经的消息更让人感到兴奋。

很多人早就知道了,更多人还不知情。不管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都喜欢凑在一起说三道四。

明面上干不掉一个人,背后议论其私德也会让人有种解气的畅快。虽然很多人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另有隐情。白驰没回来之前,平京城关于她的谣言也是满天飞,有说她二嫁也和部王子,也有说她和蒙元顺暧.昧不清。等见了她真人,又觉得那些都是无稽之谈,看她冷心冷肺的样子,她爱谁呀?那些男人都不过是她争权夺利的垫脚石。据说她屋里实则是养着小娘子的。唔,看着有些像。

话题偏得有些远。反正不管事实如何,诸位朝臣们心里怎么想,面上大家都装作大惊小怪的样子,议论了个痛快。

**

白驰手里端了个豁了口子的黄盆,正从小锅里倒面疙瘩吃。中午她没吃,早就饥肠辘辘,见一个小黄门正偷偷煮面,也跟着要了一碗。

小黄门吓个半死,李振随身带了干牛肉,也给扔锅里煮了煮,烫熟了让白驰吃。

白驰让小黄门一同吃,小黄门直说不敢,面色青白。

白驰笑了笑,同李振说:“咱们在这估计他是吃不下去了,咱们出去。”

李振也跟着笑,“外面冷啊,人家怕的是你,不是我。我不出去。”

小黄门忙起身去拦,“将军请留步,留步!”

白驰随便靠在门口的墙上,大口的吃面,说:“你这面疙瘩煮的不错,尤其这香油,味道可真好。”

小黄门见她不似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也是同他们一般吃五谷杂粮,还会笑会拉家常,心里渐渐放松了下来,叙话道:“这是芝麻香油,是小的自己磨出来的。”

李振连锅都给他端了,叫他快些吃,说:“再不吃就糊了。”

小黄门哆嗦着不敢接。

李振将锅放一边,烘手取暖。还随手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瓶底隐约刻了字。挖了一点点乳膏抹在手背上,又问白驰,“将军要不要来点?”

白驰摇头,看向门外。

小黄门看着锅里的肉咽了口吐沫,最终还是悄悄端起锅,快而轻的吃了起来。

有人走了进来,是白驰的亲信,进屋就将朝臣们背后议论她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半点不带吞吐不好意思的,听到什么说什么。

小黄门听着这些话,只觉额头冒汗,刚吃下去的食物都开始翻江倒海了,他是不是听了不该听的,会被灭口啊?

岂知白驰只是连汤带面疙瘩吃了个干净,最后一抹嘴,摇了摇头,很是没意思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李振也只是闷笑,笑到最后脸都憋红了。

白驰初到神谷关,李振还是蒙大将军副将手下的一个大头兵,当初就是他随同副将一起接待了她,还给人弄到了将军府当女主人供起来了。闹了不少笑话。

这些人现在议论的,也是他们曾经说过的,当初只觉得聊的开心,还一惊一乍的,将白驰当成个新鲜。她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还能衍生出各种谣言。

后来,几年相处下来,蒙她搭救,被她收入麾下,渐渐成了家人。换了立场、心肠,再有人背后议论她,李振除了为了当初的自己感到羞愧便是无法遏制的愤怒,甚至与人大打出手。

白驰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过耳不过心。起初李振还当她是假装坚强,实则内心早就千疮百孔,总之按照话本子的思路脑补了各样苦情戏码。后来发现,真不是。

她是真不在意。但凡要是真触动她了,她就一脚踹过去了,绝不留情。

像什么心胸开阔,不斤斤计较,都不是。

狗朝你“汪汪汪”,你也“汪汪汪”回去吗?

当然是,惹毛了,直接炖狗肉吃,哪那么多戏!

白驰烘火烘的舒服,眯着眼睛就想打盹,这里很舒服,反正宫宴不开席,她是不打算出去了。

小黄门在边上伺候着端茶倒水,这抱厦的布置本就是为将军准备的,他一直守在这,之前将军一直没来,他看着烧旺的碳,心里感到可惜,又腹中饥饿,一时没忍住,偷偷将自己的小锅具搬来了,打算弄些吃的填肚子,谁知就这么巧。

以前窦素当值的时候,脾气大,动不动就责罚下等宫婢,宫人们都怕他。

白驰凶名在外,小黄门只当自己落在她手上,也要死了。看她毫不嫌弃的吃自己做的面疙瘩,态度和气,吃过东西后,懒洋洋的靠在火炉旁取暖,莫名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阿姐。

他几岁就被父母卖进了宫里,早已记不清阿姐的长相,但阿姐待他的温暖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不由得就对白驰生出了亲近之意。偷偷看她,脑子里模糊的阿姐的样子渐渐有了清晰的面孔。

白驰知道小黄门在偷看她,心里并未多想。作为大周唯一的女将军,她走到哪儿都是一只身上挂着彩旗的猴,谁人都想来瞧个新鲜,她早就习惯了。

就在她要睡不睡之际,外头忽然传出吵闹声。

李振是有些生气的,将军的睡眠不好他一直知道,好不容易想打个盹,这些人真是太讨人嫌了,比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还烦人。

白驰隐约听到女孩子的声音还有老妇的斥骂声,她静静听了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雪地里站着一个老嬷嬷,都是做奶奶年岁的人了,叉着腰拉着脸,一叠声的质问。在她面前跌坐在地上的俩个女孩,其中一个大概有十一二岁,装扮精致美丽,眉心还点了一点红,只是脸色憔悴难看,蹙着眉咬着唇,像是病了。

另一个做丫鬟打扮,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紧紧搂着少女,声音不大,满脸写着恐惧,都快哭了,只一直重复,“我家小姐不舒服,我们不是坏人。”

却对嬷嬷质问她是哪家小姐又是从哪里钻进来的闭口不言。

李振等人站在边上,一身银甲,手执钢刀,大概是太过吓人,丫鬟哇得一声就哭了。

嬷嬷更是洋洋得意,心里明明知道这小姑娘应是无辜无害,只因抓了她的错处,便无限放大,恨不能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踩在脚底下折辱。到底是怎样的心态才让她生出了这样一副心肠呢?

白驰无声的叹了口气。

李振看见她,回转身行礼,其余将士尽皆行礼。

嬷嬷急不可耐的想告状,才张了个嘴,白驰挥挥手:“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嬷嬷心有不甘,却又不敢造次,只不情不愿的离开了。白驰又让守卫在侧的李振等人走开,只剩下她一人,她这才蹲过去,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少女咬着唇,嘴都白了。丫鬟扁了扁嘴,又想哭。

白驰摇摇头,“算啦,我送你们回你家人那。”她正要起身,忽而听到一声克制不住的“扑”,声音被压抑的婉转,还拖了长调,紧接着一股异味溢出。

白驰默了默。

少女整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蟹,埋进丫鬟怀里再不愿露头。

“可是肚子不舒服,想出恭?”白驰问。

少女已没了脸面,闷闷的“嗯”了声,看来真是走投无路了。

白驰叫来小黄门,问哪里可以出恭,亲自将少女送过去,守在外头。

等少女出来,净了手,再看到白驰,面上红彤彤的,仍是害羞不敢直视人,却没了方才的拧巴痛苦。

白驰说:“吃喝拉撒人之常情,没什么好丢人的。像是刚才那样无头苍蝇一样在皇宫乱跑乱撞才危险。问你们又不答,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少女朝她行礼,羞愧不已。嗓音轻柔颇为动听,“将军教训的是,是小女不懂事了。”

小丫鬟气哼哼道:“我们说啦,那嬷嬷是故意装听不见,大喊大叫,让我家小姐丢人。”

少女拽了拽她,让她别说了。

白驰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碳,这世上的恨有时候是很没道理的,无缘无故的恨,不惜代价的为难人,仿佛旁人落难了遭罪了,他就能得到好处一样。实则没有,真没有,毫无逻辑可讲,没有道理可言。

“大囡,小囡,将这位小小姐送去她家人身边。”白驰背对着她们,有种难言的无力感。

少女偷偷看她,走在路上,小丫鬟仿佛回过神来,突然道:“呀!刚才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女将军吧!”

少女吓了一跳,去捂她的嘴,警觉的眼珠子乱转。

大囡说:“不用害怕,我们将军人很好,只是往后别叫她什么女将军了,将军就是将军,非要带个女字干嘛呢,你瞧着那些老爷们,也叫他们男将军吗?”

少女是平阳伯家的小孙女,名叫柯光珍,家道中落的皇亲国戚,子孙不济,如今只领了个虚职,潦草度日。

白将军的人亲自送人回来,吓坏了平阳伯夫人。她们在排队等入宫,一时半会轮不上,便上了别家的马车闲聊,孙女儿走失了根本不知道。叫大囡小囡送回来的时候,才知孙女跨了那道宫门先溜进去了。叫人脸红心虚的是,刚才这老妇正和别的贵妇闲扯白驰的闲话。

大囡小囡送还小姐,抬臂告辞,木着一张脸检查马车的宫人们却对她们颇为客气。

柯光珍从车窗看出去,一脸艳羡,从小到大人人都告诫她,身为女子要谨守《女则》《女诫》,不可抛头露面,不可与男人争长短,在家时好好学习如何掌家,缝补浆洗厨艺也要手到擒来,将来嫁人了相夫教子做个贤内助。以前她从不认为有什么不对,因为人人都是如此,可是现在她的心念产生了动摇,她不禁自言自语道:“看她们活得多自在呀!好羡慕啊!”

平阳伯夫人用力将车窗拉上,满脸嫌弃道:“真是羞耻!哪有好好的女孩子抛头露面抢男人的活。阿珍呐,你快同祖母说说,你怎么会遇见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言的那样人高马大还长胡子?”

大囡小囡回去后,将女眷的车辆堵成一条长龙的事说给了白驰听。白驰先前从正大门经过,朝臣们有条不紊的入宫,倒没见到拥堵的情况。

大囡解释侧门狭小,本就通行缓慢,而且女眷们人口多,负责登记检查的宫人动作又慢。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宫宴明明是晚上,这午时才过,宫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而真正有身份的人反而不用来的如此的早,他们甚至可以踩着点过来。譬如荣国公府的谢大人一家便是如此。

白驰看着屋外冰寒彻骨的天,走了出去,转了一圈后,让人将不远处的荣熙门也给打开放行。

宫人阻拦,说之前就没这个规矩。

白驰反问,可是从这个门过有什么讲究?

宫人想了想,摇头,似乎也没有。只是吧,要有大人物的家眷提前过来,会开了荣熙门放行,超然的身份自然有超然的待遇。大概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吧。

白驰便没再管她们,亲自坐镇。

俩道门同时通行,白驰办事又是个高效的,很快拥堵的情况得到缓解。女眷们很多之前都没见过白驰,背后倒是议论了她不少闲话,此刻听说白将军就在前头,无不伸长了脖子张望,又克制的不让自己表现的太明显。

白将军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倒是比很多少年郎都好看。有些女子甚至羞涩的红了耳根。

其中有辆车架经过的时候,车内女子从羽扇后露出半张脸,轻轻“呀”了声。

白驰记得这双眼睛,朝她点了点头。

女子见她认出自己,笑了,放下折扇,朝她行了一礼。

今日女子打扮的极为美丽动人,面上仿佛敷了金粉,一颦一笑间,美.艳不可方物。

她刚一露脸,边上就有了小小的骚动。

白驰瞧了眼登记的册子,知道她是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千金。

昨天就是她送了一锭银子给花儿,这让白驰对她的初次印象非常好。

今日这场盛大的宫宴,说是接风宴,实则也是为了庆祝皇上大病初愈,借此机会,皇上还有个用意,就是皇上想给太子另择贤妻。

太子同窦氏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为了太子妃临终托付一直对窦氏一族颇多照顾包庇,这才引来大祸。高宗皇帝决心听从谢太傅的建议,不再任由太子任性下去,为他娶妻生子引入正道。

这事是早就定下来的,只等白驰和福王寿王回来就办。大长公主受了皇上重托,为太子挑选妻子,为了叫众人有个准备,装作不经意将这事给传了出去。

另外,寿王和福王同时回来了,姬后也有为俩位王爷挑选侧妃的打算。

有闺女的人家无不起了心思,像平阳伯这样家道中落急需一门位高权重的姻亲扶持一把重回贵族圈的,将家中小辈扫了一圈,也就个小孙女能拿得出手,可惜小孙女年岁太小了,但是不要紧,趁此机会混个脸熟,叫夫人们都有个印象,将来说亲也好借机抬价。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算计。

因为白驰另开宫门放行,宫宴尚未开始,供人歇息的宫舍承载不下,一下子忙乱了起来。

姬后听说后,笑了下,并不责怪,另外指了一处大殿,让女眷们暂去歇息。

大殿里烧了热烘烘的碳取暖,又有茶水糕点供应,倒比在马车里受冻舒服多了。除了极个别的,大家感觉都很满意。

宫宴尚未开始,聚在一起,总要说些什么。

女眷们找了彼此熟悉的,聊起了闲话。

人多的场合不好议论人是非,年长的开始相看别人家的姑娘,年纪轻的便有些手足无措,生怕哪里做的不对,叫人看轻了,回家又要挨骂。

第76章 宫宴2

瑞雪注意到姑母一直往白驰的方向看。后者靠墙根站着, 话不多,外罩一层银甲,泛着冷光,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冷眉冷眼的, 仿佛整个人都透着冷硬无情。内里的袄子却是普通军士半旧的棉衣,袖口处有明显的缝补痕迹。

大长公主这次来的比往日都早, 进来的却有些迟, 因为荣熙门被堵住了,想绕都绕不过去。同她一起被堵在外头的还有几名王爷公主家的亲眷。

大长公主起先还有些生气, 后来听下人回报缘由, 眼睛左右转了下, 拿起面前的碟子吃糕点,像是突然失忆, 竟也不闻不问了。

瑞雪默不作声的看着姑母,她不想的,可心里那股幽怨之气不由她控制的就生了出来,闷得难受。

今日这场宴会她本不愿来,可姑母非喊了她一起, 她同红蕊私下里猜测了半天。也不知姑母是个什么意思,红蕊天真的认为,大长公主这是要跟所有人表明她的态度, 瑞雪是她内定的儿媳,便是白驰回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瑞雪心中凄惨的想, 且不说表哥面上温柔好说话实则一身逆骨, 姑母根本拿他没办法,若不然以姑母对她的好, 但凡表哥孝顺一点,他俩早就是夫妻了。便是表哥不理不睬也无妨,他一日不娶,她也能装作痴心不悔的样子,心安理得的住在大长公主府,将姑父姑母当公婆孝敬,把有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将来老了,凭着养育之恩,有儿也会给她养老。这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没有波澜,她却喜欢。

或许等将来的某一天,表哥终于想通了,愿意给她个名分,二人也能结个伴,共度余生。

可是,她回来了。

她所有的打算都乱了套了。

入了宫,马车停放有序,像大长公主这样身份尊贵的,自有步辇抬人入内。

“这都什么天了,怎么穿这么少,”大长公主自言自语的话顺着风飘进了瑞雪的耳里。

瑞雪的手一直拢在狐裘披风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姑母,”她略略抬高了音量。

大长公主看向她。

“瑞儿想与您同乘。”瑞雪努力表现的天真活泼。

无疑,瑞雪是美丽的,可婚姻的厉害之处便是能叫一个活泼的少女变成死气沉沉的女人。大长公主一直希望瑞雪能变回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突然见瑞雪如此亲昵活泼,有些诧异,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牵过她的手,“自然是好的。”

瑞雪依偎在姑母肩头,从她的肩膀向后看。大长公主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她知道她在看谁,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不得劲。她心疼她,却不爱她在自己面前动这些歪心思。能为她着想的,她自会处处为她考虑。便是白驰回来了,大长公主为了长远不得不让步,但该为瑞雪争取的,她半分都没松动。她同白驰摊牌,要求将有儿留在身边继续教养,何尝不是因为她知道瑞雪不能生育,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白驰还能再生,只要她愿意还能再生好多个孩子,瑞雪不一样,她将来能指望的只有有儿了。

她心里虽做了这样的打算,但她更希望瑞雪能真正的幸福起来,像个普通女人一样,有个能够依靠的人,相濡以沫的过完此生。可瑞雪自从选错了张五郎后,心灰意冷,再不敢看外男一眼,像水中的浮萍随波逐流,随便旁人如何安排她都能坦然接受。

大长公主怜惜她,心疼她,时时开解她,像全天下疼爱女儿的母亲一样愿意养女儿一辈子。

可是人心总是复杂的,她曾热切的希望瑞雪嫁入谢家,她就这样永远看顾着她,可瑞雪没选谢灵空,而是一门心思跟了张五郎。后来五郎过世,她在张家受苦,作为姑母心疼侄女将她接到自己家,也动过让她和儿子凑对过日子的念头,可也只是想想罢了,行不通。关于这点,她和瑞雪都心中有数。如今白驰回来了,过往的平衡被打破,带着过往的偏见,她一直将事情往严重了想,越想越寝食难安,心悸晕厥的老毛病都差点犯了。

昨天偶然同白驰遇上,敞开的说了心中所想,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怨怼白驰了,回家同国公爷聊了大半宿,又被他一劝,想着有儿渴望又失落的样子,像是醍醐灌顶一般,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大长公主不动声色的拍了拍瑞雪的手,意有所指道:“无论将来怎样,你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孩子。”

最疼爱吗?比之你的孙子?比之你的儿子呢?瑞雪咬住了唇,半张脸埋在蓬松的白狐裘里,眼睫如蝶。猜测得到了证实,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

这次的宫宴从十几天前,皇上醒过来后,身子好了些就开始准备了。

高宗皇帝喜欢热闹,喜欢大家欢聚一堂幸福满足的感觉。吹吹打打,歌舞表演,一派太平盛世,会让他觉得他是个同他父亲一样对大周有着伟大贡献的帝王。

光秃秃的枝桠挂满了色彩鲜艳的绢花,天未暗,宫内宫外已点燃了无数造型各异的灯笼,光晕下,绢花足以以假乱真,仿佛冬去春来,一派繁花似景的华美景象。

若是以往,姬后一定会万般阻拦这样奢侈浪费的宫宴,可皇上刚醒,她不愿同他争执伤了和气。经历这次突发事件,姬后的思想也有了转变,任她平日做的再好又有何用?她是个女人,涉足朝堂,同男人争权,天然就是错的。做的太多,也无人念她的好。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拢住皇上的心,他在,她的地位就稳。一旦皇上有了事,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高宗皇帝对姬后这次不仅没反对还大加支持感到难以置信,惊喜过后越发觉得老妻贴心贤惠,在姬后任免一些官员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白驰一直守在宫门口,等人都进去了,又处理了一些杂事,才准备赴宴。

桑中官等得苦瓜脸都快拖到地上了,口口声声道:“将军,这可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接风宴,您不能迟到啊!”

堂堂千牛卫大将军确实不需要干守宫门的苦差事,叫人笑话。

可自白驰回来那天看见宫里在大操大办,心里就不喜欢。大概和蒙元顺待久了吧,她无法理解饥民都成灾了,坐拥天下的主人还能只顾自己喜乐,奢侈浪费。姬后说:“是陛下想热闹,却让你担这骂名,十分对不住。”

白驰也就没什么所谓了,她喜欢姬后的坦诚。

宫门快关上时,铃兰送来了衣裳,她来的匆忙,上气不接下气,“谢天谢地,可算是赶上了。”

白驰看到她发鬓歪斜,面上还有几道抓痕,不解道:“和人打架了?”

铃兰懒得多说的样子,“别提了,那老婆子……不妨事,我能解决。你快换了衣服,别迟到了。这可是宫宴啊。”

她带了一套姬后赐下的女装,又带了一身铃兰提前给白驰做得过年新衣,还有一套造访司前些时候才送来的新官袍。

铃兰做事向来周密,各种可能都考虑到了。还捧着衣裳问了桑中官的意见。

桑中官说:“今日宫宴,帝后同席,各位朝臣大元都可携妻同席,坐不下的才在侧殿另摆了桌。衣着上没有要求,白将军按自己的喜好来即可。”

白驰抓起铃兰给她做的常服,入了内室。

铃兰跟了进去,又帮她重新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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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和贵人们依次被宫人引入坐席。

在这之前,朝臣贵妇们一直在小小声的议论纷纷,各样话题都有。

瑞雪和礼王世子妃聊得好,同她坐在了一处。

大殿前排位置有限,主要还是男子坐在前头,身份略差了些的诰命夫人都会主动将前排席位让给长子,自己坐到后一排和媳妇、女儿一桌。

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自是与丈夫同席。

皇上看重外甥,将谢无忌和太子安排在一桌。位置靠前,颇为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