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郡王依旧是穿戴考究,光彩照人。一些世家公子偷偷将郡王的衣饰搭配暗记于心,打算回家也照这样打扮。
如今的谢无忌俨然成了平京城世家公子装扮的风向标,大家都觉得他穿戴好看,争相效仿。
好看的男人自然会引来女子的频频侧目,礼王世子妃也忍不住偷偷看了好几眼。
在没嫁入礼王府之前,世子妃的家人曾想攀上谢家的高枝,引得世子妃也乱了芳心,争风吃醋,还曾大庭广众之下给过瑞雪难堪。
谁知郎心似铁,世子妃家人眼看无望,生怕误了女儿花期,又转了目标将她嫁入礼王府。
礼王世子平庸,容貌更是扔大街上都找不见的那种。
世子妃心有不甘,仍时时惦记着谢无忌。
自从听说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前妻回来后,世子妃更是莫名其妙的将白驰也给恨上了,时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昨夜白驰逛了春意,很多在外奔走的男人都还不知道,她一个后宅妇人却早早就得了消息。心里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入宫后一眼看见瑞雪,就热情的将她拉住,神情愉快的将这件天大的丑闻说了出来。
瑞雪起先还有些怕泼辣的世子妃,听她言辞犀利,说起白驰种种刻薄的不留情,心里虽觉这些话过分,可又有种隐秘的痛快之感,也就没走开,偶尔故作惊奇的提问一句,引得世子妃说得非常痛快。渐渐的她们的四周也聚集起了一个小团体,神神秘秘说的好不热闹。
世子妃觉得白驰那等放浪形骸的女人,不配和郡王那般神仙人物在一起。瑞雪心里想得则是,姑母和表哥她们大概还不知道这些事吧,要是知道了,不知他们会如何想。
高宗皇帝心情很好,没到开宴时间就赶过来了。
随着帝后驾到,众臣子臣妇行礼,礼王世子妃小小声道:“是我没瞧见吗?那个人来了吗?”
瑞雪很轻的勾了下嘴角,“不曾。”
世子妃摇了下头,有些轻蔑的意思,“不来就对了,她这样的身份坐在哪里合适?历朝历代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混在前排同男人们一般坐席不像。坐了后排她又是谁家家眷?”
不止是他们,暗暗关注白驰的人很多,心里各种猜测都有。
有和她们一样想法的,也有的偷偷去瞧谢无忌一家,前公婆前夫都在,任她外头传的如何神乎邪乎到底是女人,抹不开脸吧。
众人暗暗去观察帝后脸色,像张鼎这类太子党的人,没那么重的八卦之心,自姬后献了谗言将俩个儿子召回京城,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他们害怕姬后生了夺权的心,想让自己儿子上位。后来听说二王在回来途中遇袭,争相去问,是不是谁人忍耐不住动了杀手。一问之下,都没有。
张鼎感到不解的同时,又忧思深重,他以为姬后一定会大发雷霆,借机栽赃陷害,打压他们,谁知她竟提也没提,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难道真的只是普通流匪作乱?
作为帝王,是没有等谁的道理的,照例,姬后说了些场面话。众人齐呼万岁。
高宗皇帝高高兴兴,宣布开席。
丝竹管弦声起,舞姬如踩莲花,扭动曼妙舞姿,纷至沓来。
开场舞结束。老皇帝浅尝了一小盅酒,兴致被提上来了,挨个看过去,开始同大臣以及儿孙们攀谈起来。他是想给儿子找媳妇的,目标也很明确。
这时有人悄悄走到姬后身边,耳语一番,姬后动作略大的转过头去,吃惊的看向心腹。
高宗皇帝察觉异样,拉住姬后的一只手问怎么了。
姬后冷静下来,轻声道:“虚惊一场。”随即,附在皇上耳边三两句将事给说了。皇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很是感慨的样子。随后又继续了方才的谈话,问诸位大臣携家眷而来,可有什么才艺助兴?
寻常地方表演才艺,那是自降身份,可在这盛大的宫宴上,帝后面前,那是给家族添光之事。
很快便有贵女被推举了上来,手执凤尾琴,弹奏了一曲。
太子闷闷喝酒,看了谢无忌一眼,想找话说,见他眼底青黑,面色苍白,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皇上和大长公主都希望这对表兄弟能处成亲兄弟,相互扶持,可当年之事横梗在二人中间,注定了二人永无可能成就一段佳话。
“太子可有中意的女子?”熟料,谢无忌不咸不淡的开了口。
太子因表弟先找他说话而感到开心,又想起早逝的发妻,心中愁苦,郁郁道:“不思量,自难忘,无忌应懂我。”
谁知谢无忌忽然目光犀利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懂你。”
太子心中惊了一跳,结巴道:“我以为……以为……”
谢无忌:“太子妃早亡,我家的还活蹦乱跳,我们不一样。”
太子这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忙端起面前的酒杯,赔礼道:“无忌恕罪,兄长方才说错话了。”
谢无忌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堂堂储君,动不动就赔礼道歉,有时候真的会让人看轻。
看着他,他总是会想起以前的自己,那副唯唯诺诺没骨气的样子,确实让人讨厌啊。
他拿起酒杯,正要回敬太子,目光一顿,手停了下。无意识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眸子危险的眯了眯。
太子张了张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手隔了福王和寿王的坐席,六弟周沐未及弱冠之年,又未娶亲,单独一席,此刻白驰正由宫人引着由侧门进入,自人后,悄无声息的坐在周沐身侧。
白驰穿一身三品大员紫色官袍,肩正腰挺,眉眼冷峻。
太子在宫中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谁将紫袍穿得如此好看的,眼中难掩惊艳。
这也难怪,能当上三品大员皆是上了年纪的,任他年轻的时候如何风华绝代,上了年纪,秃头大肚塌脸长皱纹总有一样跑不掉。
她尽量保持低调,可是有的人天生就该是万众瞩目吧,又或许说很多人都在等着她出现。因此当她出现的瞬间,就有人看到了她,而后悄悄的用胳膊撞了下同坐的人,使了个眼色。
礼王世子妃也是被瑞雪轻轻碰了下,才注意到刚进来的人。她们坐的是同一排,位置却靠后,因此只看到个利落挺拔的背影,不由嘀咕了句,“呀,好俊的背影。”
瑞雪直了下眼,轻声说:“白驰。”
世子妃没反应过来,“白痴?你骂谁呢!”
白驰的紫袍落在同朝为官的诸位大人眼里,不仅是扎了眼,也扎了心。
白驰在神谷关战功赫赫,蒙元顺数次奏表为她请功,诸位朝臣一直找借口只给赏赐不给封官,借口千万,最大的错处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可是这话不能摆明了说,姬后也是女人,还不是照样垂帘听政,泰山封禅,成了二圣。等再一次战功奏表上达朝廷,姬后可不给谁人脸了,直接撕开了遮羞布,“要你们上战场,一个个孬种懦夫,缩在屋里头不敢出去,儿孙们也看顾得紧,是知道歹竹长不出好笋,怕窝囊的儿孙死在了疆场,断子绝孙吗?如今有人肯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你们倒好,所有的本事都用在对付自个人身上了?英勇的将士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要是谁人再说这些屁话鬼话,明儿个谁人的儿孙子侄就送去沙场为国尽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拦着就是祸水往家里引了。
再说,文官们说话文邹邹,引经据典借口找的好听,可没谁像姬后这样不给人脸的。简直是往人脸上口痰还不准擦的那种。
自白驰回到平京城之前,已经是正三品的昭勇将军,右领将军中郎将。
原本她远在神谷关,封了也就封了,朝臣们眼不见心不烦,也没想过她还要回来,毕竟当初传得沸沸扬扬,白驰同夫家闹崩,立过誓,此生都不会再来平京。
且不说这话当时她有没有说,反正传言越传越真,很多人都信了,还给找出了一二三四五六七的理由,言之凿凿。
现在她回来了,身着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头一遭出现在正式场合,虽什么也没做,却让顽固守旧者觉得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比当初被生擒关在侧殿举刀子威胁还情绪复杂。
孛星出,天显异象,谣言尚未淡去,再看向缩在皇帝身后实则掌权的姬后,如今她又添得力干将,检校千牛卫大将军虽是个虚职,但朝廷一直不任命新的千牛卫大将军,白驰就掌着实权。姬后心里清楚白驰一回来就让她任了这个官,朝廷之中反对之声肯定很多。但皇上一醒过来,她反手就将窦素拉下马,打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众人只当姬后手里还有什么其他把柄,只等着秋后算账,人心惶惶的,也就没谁计较白驰捡了这么个大便宜了,况且她初上任就被派了出去,半个多月不见消息,千牛卫一直正常,反而没了平日里欺压人的窦素,卫所衙门内还悄悄直呼干得好。
大长公主坐在斜对面,一错眼,也瞧见了,瞅了眼身边的丈夫,又看向对面的儿子——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反正不管旁人怎样,她这个心里啊,就直打鼓,她是有那么些期待在心里的,她原以为自己是横梗在儿子和儿媳之间最大的障碍,当初也是她一直想不开,作妖作散了二人,现在看看姬后又看向白驰,心中仿佛有什么关窍被打开了,不是人人都愿相夫教子,一辈子依靠男人给予荣华富贵。这世上不止是男人有野心,女人也有,有些女人天生就有治国平天下的本事,不过她们中的很多人早早就被斩断了翅膀,为这世道所不容。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后,亦想到了父皇,再抬眼看向姬后,也不知是不是二人心有所感,姬后竟也在这时看向了她。姬后一笑,大长公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险些打翻了酒盅。
谢孝儒眼疾手快扶稳酒盅,低声道:“昨晚不是想通了吗?这又是怎么了?”
公主心知丈夫误会了,回道:“不是,不是。”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反显得有些苍白。
谢孝儒心里叹了口气。
两侧席上的人,心思各异。正中有位妙龄女郎一面作画,一面唱歌,歌声婉转美妙。
白驰认出那女子,正是那位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千金,不想她人美心善亦是多才多艺。
一曲终了,画也作好了,桑中官双手奉上,让陛下鉴赏。
高宗皇帝笑呵呵道:“若论书画,太子才是个中翘楚,要不让太子评鉴一二。”
众人暗暗心领神会。
太子起身,捡了几个好词说了,中规中矩,毫无偏向。
皇帝暗暗失望。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说:“父皇,今日这宫宴可是为了白大将军的接风宴,大将军姗姗来迟,该当自罚。”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路上同她有过节的福王殿下。
福王也知白驰是母后的人,但这并不影响他讨厌一个人,明明是他和寿王的接风宴,却要将一个外臣算上,仿似她的架子比他们还要大。福王记仇,心里不痛快。
姬后扫了福王一眼,未露情绪,心里却骂了句,“蠢货。”
白驰起身,遥祝陛下,倒也不扭捏,自罚了三杯,一饮而尽。
姿态潇洒爽快。
谢无忌微微侧目,不着痕迹的看她。
太子却在偷看他,还靠了过去,小声嘀咕,“白将军虽是女子,却有江湖豪侠的爽快,看着倒是有些像……”
他险险咬住了舌头。
“好好好!小白不愧是蒙元顺手里带出来的悍将,连饮酒的豪气都随了他。”高宗皇帝这一声小白叫的亲切,但显然的,后一句话却将某个人得罪的很。
太子挨着谢无忌近,肉眼可见的他腮帮子的后槽牙鼓了起来。收了肩膀,往回坐了坐。
福王大概是封地的土皇帝做久了,便养成了无所顾忌的性子,什么样的场合都喜欢插话,只见他鼓起了掌,又道:“父皇,儿臣听闻白大将军在神谷关有杀□□号,儿臣自封地归来有幸见大将军拔剑,当真是武功深不可测,回宫的途中随手一剑,还将鹊桥给一劈两半了。父皇大概是没见过白将军的剑法。今日高兴,要不请大将军为咱们舞一剑助助兴吧。”
高宗皇帝倒是有幸见过一回她搭巨弓射长箭。当真是威风凛凛,气吞山河。听儿子这么一说还挺心动的。双眉一挑,就要说话,谁知白驰忽然没什么语气起伏的说了句,“福王的肚皮舞跳的也挺好的,你怎么不上去跳一个为咱们助助兴?”
福王当即就炸,跳起来指着她:“白驰,你放肆!!”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他讨厌她的原因啊!起初他也试图拉拢过她,可她根本不上道!
“福王,你坐下!”姬后发怒,又敏锐的将目光对准姬承功,狠瞪了眼。这家伙蠢蠢欲动,看样子就想帮腔。姬承功吓得头一缩。
福王被吓了一跳,看了母亲一眼,觉得委屈,“可是她……”
姬后无所谓白驰舞不舞剑,她功力高强,姬后不担心她有什么纰漏,倒是上台将太子党的人震慑一二,也挺不错。
但是她既不想,姬后自会鼎立维护。
这一出热闹可叫张鼎等人看了笑话,暗暗憋笑憋得痛苦。
窦素被拉下马,张鼎如被砍一臂,此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忙站出来,说:“白驰,你不过一介臣子,福王殿下也是你能随意指摘羞辱的?还不速速请罪,求得殿下原谅。”
高宗皇帝正夹在妻子和儿子中间左右为难,一见张鼎也出来裹乱,当即厉声呵斥道:“张鼎,你也给我闭嘴!坐回去!”
这里不是朝堂,宫宴之上,家小妇孺聚在,张鼎被骂的满面通红,羞愧难当,自顾坐了回去生闷气。
他儿子张九郎与他同席,轻声道:“拉都拉不住你,你就是自己找骂。”
张鼎永远对儿子没脾气,转了老脸,看向不远处的谢孝儒,眼神暗示他给自己找补。
谢孝儒装没看见。
高宗皇帝可不愿这样欢快热闹的宫宴不欢而散,两头哄道:“社儿休要无礼,快坐下。白将军来迟情有可原,你四妹妹调皮,失足落入月池,若不是白将军路过搭救,你四妹妹怕是……唉,你作为兄长,按理该向人家致谢才是。”这话说完,又朝下看了一圈,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时谢无忌站了起来,说:“福王若想看舞剑,这有何难,听闻寿王殿下就练得一手好剑法,不若请他上来,叫大家开开眼。”
寿王同福王虽是双生子,长的却一点不像,大概是一个像爹一个像娘吧,性格也南辕北辙。若不是谢无忌点到他,他恨不能装自己是透明人。
皇帝听了也高兴起来,说:“稷儿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小的时候就喜欢拽着爹爹对打,自去了封地后已经很久未见你舞剑了。倒不知你现在本事如何了。”
周稷大概是个重度社恐,谢无忌点他的时候他就眼珠子乱转,不敢看人。此刻他父亲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寿王妃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酒水都跟着震动了起来,是他在案下的腿在抖。
福王同寿王封地相临,时有走动,对弟弟的情况了如指掌,但他却是个薄情之人,对兄弟的难处视若无睹,恨不能兄弟出更多的洋相,好显出自己的能耐。
他道:“周稷可是觉得一人太过没劲,要不为兄给你找个人,与你喂招如何?”而后目光一扫,看到站在角落里静默护卫的雷鸣,抬手一指,“你过来!”
他记得雷鸣。白驰来接他时,雷鸣是跟了她一起,白驰很护他。福王只当他是白驰心腹。
福王不知道的是,白驰护短,凡是跟了她的人,她都会多几分照看。至少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容不得旁人伤她的人。
雷鸣得令,上前,抱拳行礼。
众人看是千牛卫的郎将,知道内情的有些好笑,暗叹福王小心眼,可惜呀,就算是找人晦气,也是找错人了。雷鸣又不是白驰从神谷关带回来的,你为难人家干什么呢,可怜了这位小将军了,也不知会不会倒霉。
姬后睁只眼闭只眼,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闹得不愉快。心里却在暗暗盘算,她不说后悔话,但从目前来看,她这俩个早早外放的儿子看来是废了,不堪大用。幸而她还有老六和老七养在身边。
寿王借来一杆红缨枪,同雷鸣一起到了场中。
乐师应景奏乐,僵持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平阳伯家的小孙女柯光珍坐在角落里很不起眼的位置,看着之前发生的事,心情激动,眼神火热,暗暗道:“多好呀,想拒绝就拒绝,不用看人脸色,由人摆弄。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白驰像是照进她心头的光,她混混沌沌的人生仿佛有了新的方向。
祖母碎碎念道:“你瞧见张大人家的公子了吗?就是中书令张鼎大人家的公子,今年也有十七了,再过二年就该定亲了,与你正相配。你瞧准了人,等往后找机会,你单独见他一次,给他留个好印象。”
柯光珍不快,“祖母,这世上的女子并非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平阳伯夫人愣了愣,呵斥道:“你说的什么鬼话!你不嫁人,你的蠢货父亲还有你的兄弟怎么办?咱们家的爵位到你祖父这就没了,你以为你祖父一直拖着病体熬着是为了什么?你要再不争气,咱们家就真是穷途末路了。”
瑞雪心中酸酸的想,“他果然心里还有她。这么快就急着站出来给她解围了,呵呵。”与她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礼王世子妃又犯了花痴的毛病,捧着脸说:“我以前不知道白大将军长得这般俊俏,比漂亮的小郎君还叫人心折,唉,这样的人怎么是个女人呢,她天生就该是男人啊。”
姬后遥遥朝白驰举杯,后者起身,饮尽杯中酒。侧身的时候,白驰与谢无忌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二人之前已见过两次面,她心思磊落,想着前尘恩怨已了,二人将来还要同朝为官,免不了要见面说话,因此大大方方的也朝他举杯。谁知谢无忌直接转过身去,只当没看见。
这下子,没将白驰搞懵。大长公主先惊呆了。没有谁比她更关注儿子的一举一动,没有谁!
她年纪大了,眼睛比以前是花了些,看不清儿子的表情,但是抬手转身,这样明显的动作却瞧得一清二楚。
这什么情况?
不应该啊。
人都主动示好了,为什么要给人脸色?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直在大殿中喂招喂得好好的二人,忽然雷鸣一刀斩断红缨枪的枪头,寿王一脚飞踹而来,雷鸣抬腿去挡,却不慎踢到半空落下的枪头。
枪头“嗖”得一下飞射而去,正向谢无忌胸口。
“叮”一声脆响,酒盏同枪头一同落地。紫袍翻转,白驰不知何时已落在谢无忌案前,将他挡了个完全。
她这样飘然落下,护着俊美的郡王,颇有些英雄救美的意思,看着还怪赏心悦目的。
席上某些人蓦然间有种很心动的感觉,仿佛心中的一根弦被拨动,忽觉得二人很相配。
谢无忌的嘴角勾了那么一下,很轻。
雷鸣仿佛被吓到,当即面朝帝后跪下行礼赔罪。
白驰赔礼的速度不下于真正惹了祸的雷鸣,不仅同帝后请罪,还诚恳得向“受了惊吓”的郡王赔不是。
雷鸣看向护着自己的白驰,心情微妙。
谢无忌说:“你这样护在我身前,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以前你也是这样,唉,算了。”
这样的场合谈起旧事多少会让人浮想联翩。
但白驰离得近,看谢无忌嘴上说着旧事,面上却很不耐烦的样子,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多的,又再三致歉。
之后一切都还算顺利,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酒过三巡,众人离席对饮,宾主尽欢。
等席上一半人都醉了,杯盘狼藉。
帝后离席,这场热闹的宫宴也就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白驰才有闲心问铃兰出了什么事,脸上是被谁抓的。
铃兰说:“一个登徒子……”
白驰:“登徒子抓你脸?”
铃兰笑:“不是,登徒子是被七皇子的那个老太婆请进门,给她脸了,当我将军府是她的地盘了,自个招人进来,还敢使唤我给那登徒子端茶倒酒,还要将我许给他做小妾。我让人将那登徒子打了出去,老太婆就不依不饶了。然后我们干了一架。”
白驰摇头一笑,忽然道:“李振,雷鸣,侍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你可有中意的?”
铃兰不解:“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白驰:“铃兰,你想不想成婚?”
铃兰差点被自己的一口吐沫呛死,急道:“将军!”
白驰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叹息道:“人人都爱花好月圆,你若春心萌动,也是人之常情,无须遮掩。想嫁便嫁,找个自己喜欢的,没必要委屈自己。”
铃兰看着她一脸清心寡欲的样子说着男情女爱,说不出的违和感,闷闷道:“郎官那样好看乖顺的人,将军说舍弃就舍弃,你自己都不爱花好月圆,怎么倒让我学那凡夫俗子一般成婚生子操劳一生?”
白驰听着她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铃兰正色道:“将军的道便是我的道,前路坎坷,我愿为将军提灯扫榻,一直陪着将军。所以也请将军别想着随便将我许给了谁,我不愿意。”
白驰垂眸看向她,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没说。
到了将军府,已过子时。
众人洗洗睡了。
谁知才刚躺下,府门忽然被人拍响,说是谢家人求见。
白驰愣了下,回说,不见!有事明日再议。
不一会,铃兰忽然跑来了,披着衣裳头发,进门先说:“你快起来,有儿不见了,郎官是来找小世子的。”
白驰心中略惊,蹙了眉,说:“孩子不见了,他不派人出去找,来我这作甚?难道我比他还熟悉平京城?”
铃兰扭曲着一张脸,“小世子在咱们这,他来找七皇子玩,俩孩子玩累了,就一同睡了。”
第77章 深夜拜访
白驰说话的功夫都已经披衣穿好鞋了, 又听铃兰这般说,绑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撒开手,双手叉腰, 站了站, 又坐回床上,不紧不慢的脱了鞋子。
铃兰被她这一出给整糊涂了, 问:“将军, 你不去看看?”
白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 “有什么好看的, 又没丢。”
铃兰:“可是小世子在咱们府上啊。”
白驰掀开被子躺回床上, 侧过身,面朝墙, 懒得多说的样子,“让他家人抱回去,又不是多大的事。”
铃兰的表情更扭曲了,瞧这话说的,就跟不是你生的似的!
这时又有人来回话, 同铃兰说:“兰姐,来的人是雍州郡王。”
铃兰“呀”了声,双手去推白驰, “来的是郎官呢,你不去?”
白驰:“不去。”
铃兰默了默, 说:“我还以为你俩冰释前嫌了。”她是希望白驰能和谢无忌搞好关系的, 毕竟谢家家大势大,有他照应着, 白驰在平京城行走也更方便些。
白驰:“人前磊落,人后避嫌。”
铃兰呆坐了会,叹口气,“行吧。”起身走开,反手关了门,自去了。
谢无忌一出宫门就听说有儿跑白驰府上去了,有侍书随时通风报信,他想不第一时间知道都难。
他故意慢悠悠的走,心情不错。
白驰在宫宴上护他那一下,让他从昨夜开始积攒的怒气一下子全消了。他气能把自己气个半死,但也非常好哄。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是修缮鹊桥的账单,本来准备用来气白驰的,现在他也舍不得了,揉成一团,丢在角落。又将婵娟放在膝盖上,慢慢的摩挲,笑意温柔。
走不多时,果见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往将军府的路上赶,谢无忌叫人拦住了,明知故问。
让他吃惊的是里头坐的竟是瑞雪公主。
两辆马车并排,只推开了车窗说话,瑞雪整张脸都露了出来,谢无忌只见人声不见人面,听语气十分不悦,“是大长公主叫你去接的?”
瑞雪也未料到半道会遇上表兄,心虚的面上都慌张了,“姑母不放心有儿,我……”
“他在他亲娘那,有什么不放心的。”谢无忌打断他,语气严厉。
瑞雪吓得不敢吭声。
谢无忌又道:“你怎么又和礼王世子妃好上了?她以前不是欺辱过你么?”
瑞雪心头一跳,隐约的欢喜,她一直以为表兄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多谢表兄关心。”
“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要告诉你,你已经不小了,不要每次遇到事了就哭着等人去救你。你要是没有自保的能力就安分点,离那些是是非非远一些。”他说完这些也不停顿,说:“你回去吧,有儿往后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不用管。”
随即推上车窗,马车飞驰而去。
瑞雪强忍的热泪夺眶而出。
红蕊抱住她,也跟着落泪,气愤道:“郡王也太欺负人了。公主不辞辛劳深夜去接还不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孩子。小的时候不管不问,现在倒好了,长大了不用把屎把尿了,开始想起来自己是亲爹亲娘了,都来抢孩子了!”红蕊这话说的也不对,像有儿这样会投胎的,自出生就有二十多个嬷嬷日夜轮班的照顾他。一应擦洗照看都用不着主子亲历亲为。大长公主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也少有伸手帮忙的时候,她盯得仔细,嘴上吩咐多,已是极疼孩子了。瑞雪更不用说了,金枝玉叶的身份,偶尔给做一身新衣裳,绣两件绣品,便是对孩子很上心了。红蕊是公主的贴身侍婢,自是事事都向着她,屁.股是歪的,人心是偏的,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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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麻溜的将自己重新穿戴整齐,急急去了应晖堂,谢无忌背对她站着,长身玉立,正前方点了一盏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谢无忌转过身,眉目含情,气质温润。一袭青衫,暗绣云纹,身披深一色的厚披风。铃兰眨眨眼,她确记得郡王今日打扮的光彩照人,金钩玉带,穿戴繁复,一看就贵气逼人,生人勿近的那种。怎么一会功夫,又换成一副寻常小郎君的素雅装扮?连发冠都换成了木簪。长发散在身上,看上去就很好说话的感觉。铃兰看着他,想起了当年的郎官,有些怀念。
谢无忌自铃兰的头顶一直往后看,除了她和随行的武婢,再无旁人。
那期盼的眼神渐渐没了温度,深深的失望,瞧着怪让人可怜的。当他抬眸看过来的时候,大囡小囡不由软了心肠,轻轻去扯铃兰的衣角,使眼色。
铃兰转了转眼珠子,只当没看见,上前施礼,神情如常:“禀郡王,小世子同七皇子睡在南屋,请!”她侧过身站在门口。
大囡瞪直了眼看她,嘴唇无声动了动:你心肠可真硬啊!
铃兰回瞪她一眼,又摆出一副低眉顺目的姿态。
谢无忌没说话,就近坐在了椅子上,侧着脸,微微低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内阴冷,光线昏暗。将军府节俭,暖炉早就熄了,灯具也不多。铃兰见人不动,又不好催促,又站了好一会,轻声询问,“郡王殿下?”
人没回应,仿佛老僧入定。
铃兰又去看站在边上的侍书,这位倒好,垂着脑袋,闭着眼,已是站着都睡着了。
恰在此,谢无忌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发出声响。
铃兰盯着他的手指头,听他说:“茶。”
铃兰愣了下,反应过来,面露难色,但还是吩咐下去,重新起锅灶,烧了一壶滚水。
将军府穷,可没有全天十二个时辰都烧着的炉子。再说了,神谷关那等鬼地方都能呆下去的人,身体都好。然而沏茶的时候又犯了难,白驰对吃喝不讲究,渴了喝白水更解渴,也没那等闲情逸致品茗抒情。主子都这样了,底下人要是想嘴里有味,寻常炒点苦麦,或者干脆锅巴烧焦了泡水喝。
铃兰左思右想,可不敢将下人们自己做的腌臜玩意整茶盅里“毒害”郡王,只好倒了一杯白开水送了过去。
谢无忌身上冷,捂了捂手,闻不出茶香,揭开杯盖去看,铃兰心虚的眼睛都没处放了,硬着头皮说:“郡王见谅,我家主子不喜饮茶,府上并无库存。”
谢无忌用了大半个时辰,喝了两杯白水,这才起身离开。
侍书一觉都睡醒了,冻的手脚发麻,还有些迷糊,说:“还走吗?不留下来?”
万嬷嬷起夜小解,听到动静,着人去打听。听人回了话,笑得不怀好意,说:“半夜三更都要将孩子抱回去,这谢家到底是有多讨厌那个女人啊!”
她笑得裂开了嘴,扯到嘴角的伤口,气得咒骂,“小贱蹄子!看我明日不要你好看!”
孩子们睡得死,谢无忌将有儿裹着被子一起抱走了。铃兰送到大门口,困得都直不起腰了。
眼看着人上了马车,侍书忽然又跳下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送到铃兰面前,说:“给夫人的。”
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隐约能看到里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第一反应是郡王写给将军的信,直觉就要拒绝,说:“有话当面说。”反正写了她也不会看。
侍书抬脚已经跑远了。
铃兰将信塞怀里,谁知左右肩各挨了一下,大囡小囡对她怒目而视,“郡王好可怜,你也太狠了!”
铃兰想解释,又觉三言两语说不清,没好气的推人,“滚滚滚!都不瞌睡啊!”
一觉到天明,她还没睡清醒呢,小娥冲进她的屋,眉飞色舞道:“兰姐快起来!将军正给你出气呢!”
铃兰心里却惊了下,有些着急,“万嬷嬷可是天后的人,我就是被她打了一耳光也没什么要紧,将军犯不着为我得罪人。”
待她赶过去,万嬷嬷已哭天抢地的离了府,独留下七皇子一面落泪一面扎马步,委屈的不行。
铃兰路上已听小娥说了,七皇子早起有起床气,推搡给他打热水的小婢,将人给烫伤了。小婢没哭,他自己倒先吓哭了。可气的是那老婆子,明明瞧见了怎么回事,见皇子哭就将一切错处都怪到小婢身上,抬手就扇了一记重耳光。
小婢女是将军府的人,厨娘的七岁女儿,很乖的孩子,很得大家宠爱,平素就喜欢帮忙做事。
府里的人不敢和宫里的嬷嬷起冲突,只将小女孩抢了过来,事情闹到白驰那,她在问明白原委后,又听下人七嘴八舌的说这婆子昨个趁她不在作威作福种种,也捉了万婆子的肩,抬手就扇了两个大耳光,一为铃兰出气,二为小女孩讨回公道。
她真是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万嬷嬷的下颌骨都得碎。
万嬷嬷自成了伺候七皇子的掌事嬷嬷后,哪受过这等委屈,指天指地,要死要活的要去宫里告御状,要治白驰大罪!拉住七皇子就走。
白驰只惩戒了万嬷嬷,小皇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哪会放他走,拎住小皇子的肩头就将他拽回来了,说:“他还不能走。”
七皇子懵了一瞬,旋即哇得大哭起来,惨得跟什么似的。
万嬷嬷始料不及,难以置信,也吓住了,哇啦哇啦放了一堆狠话。后来还是架不住白驰的威势灰溜溜的走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
第78章 治伤
白驰并不想管七皇子,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管,更别说别人的孩子了,她从不认为自己有管教好孩子的能力。她见过别人养孩子,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一点不如意又要受孩子的责怪。总之, 养孩子这事,在她看来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姬后将七皇子塞给她, 拜她为师, 她大约知道姬后的想法。姬后并不完全信她,但姬后又想全身心的信她, 才希望二人之间有更多的羁绊。
白驰唯有一愿, 她希望姬后能称帝, 只要姬后下定决心,她便是她最忠心的臣子, 任她驱使,其他都是白费。所以,姬后的好意,她并不领情。如今七皇子在她眼皮子底下闯了祸,伤了人, 她就跟眼里进沙子一样难受,没当场揍这孩子一顿,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拳头有多重, 只将身侧的石桌给锤崩了。七皇子受到惊吓人都麻了,口不能言脚不会动只扑簌簌的掉眼泪。
白驰罚他扎马步, 起身去看小星儿。
小星儿便是那个小女婢, 她并不是厨娘的亲生孩子,父亲兄长都战死了, 母亲也死于匪窝,可怜巴巴的一个。被白驰捡回来后,厨娘瞧着她想到了自己早死的乖乖,便擅自将她认作女儿,聊以慰藉。
白驰的宅子里都是可怜人,用铃兰的话说都是将军捡回来的人,这些人聚在一起,互相取暖,也便有了依靠。
白驰去接福王和寿王时,铃兰捎了信回去,让想跟着将军的都可以过来,同原先一样的差事。除了已经成家,在神谷关扎根的,基本都过来了。
姬后也曾赐下奴仆婢女,规矩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也周正,迎来送往,招呼宾客,得心应手,看上去也体面,但都被白驰给拒了。为此,姬后心里还留下个小疙瘩,京城贵族圈里的规矩,送人有时候也是送眼线,忠臣良将自是不怕被监视,心里有鬼的也不敢推辞,不过是平日里做戏做得更逼真些罢了。
像白驰这样,直接拒了,让高位者下不来台的少之又少,除非是冤家对头不惧得罪人。
其实白驰的想法朴实又简单,她养不起这些比普通人家少爷小姐还金贵的仆从,况且这些伶俐人不管去了哪户富贵人家都有饭吃,都有人争着抢着想要这样规矩好的人撑门面。然而白驰孤家寡人一个,有铃兰照顾她,已经绰绰有余,她宅子里的那些人能相互扶持着,彼此照顾,有一口饭吃,开开心心的过好她们的日子就足够了,她没别的要求。
小星儿的烫伤颇为严重,热水全撒她的细胳膊和手背上了。她是个勤快的小姑娘,干活的时候,袖子都撸的高高的,蹦蹦跳跳,充满活力,也不怕冷。蒙大将军府上倒是养了位瘸腿神医,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外头请的郎中过来看一眼,只说用上好药,别叫感染了,死不了人,只是这胳膊手怕是将来不能见人了。
好生生的一个小姑娘,留下那么一大片疤,厨娘伤心的直落泪,声声道:“将来如何嫁人哟!”
大囡小囡心疼星儿,听了这话又不忿道:“谁说女孩子就要嫁人,星儿将来不嫁人,我们教她功夫,投到将军麾下当先锋!”
白驰刚好进来,叹口气,说:“我只愿你们有更多选择,而不是走向另一个极端。”说话的功夫,到了近前,不由拧紧了眉头。
厨娘爱女心切,一见白驰,脑子发热,什么都忘记了,扑将上去,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砰砰作响,“求将军大恩大德救救星儿吧!奴婢给您做牛做马,就是您要奴婢的这条命也只管拿去。奴婢只求您这一回,将军,奴婢没别的亲人,只有星儿了,求您可怜可怜奴婢母子吧……”她哭得凄惨,可现场的气氛却是忽然一凝,像是冰冻住了般,无人敢吭声。
铃兰刚巧风风火火的赶来,灌了一耳朵,一时也没说话,脸色难看,只偷偷瞧了白驰一眼。
白驰任由厨娘跪在地上哭天嚎地,原本关切的目光自星儿身上收了回来,凉飕飕的。有那么一刻,铃兰甚至听到了白驰讥诮的冷哼声。
最终,白驰什么也没说,怎么样过来的,又怎么样背着手大步离开了。冷酷的让人心寒。
给星儿看诊的大夫也被这气氛吓住,心里发着抖,暗道:“杀神果真是杀神,冷血冷情,这将军府我是再不敢来了。”
隔了一个回廊,稍远一些的地方,春锦躲在廊柱后,远远望来,他穿一身厚棉衣,虽旧却整洁,是铃兰给他保暖的。自前日被白驰带回来后,他一直惴惴不安,心里翻江倒海的思考等白驰再招他近前说话,该说些什么,又该以何样的姿态表情应对。他无地自容的同时,又隐隐期待,这样的情绪很复杂。
大夫被人送出了府,铃兰绕着仍跪坐在地的厨娘慢慢的走,眼神犀利,表情严肃,“你这般凄惨哭求的作态是要演给谁看?你这样以命相胁又是什么意思?”
“我……”厨娘恍恍惚惚回想起了将军府的规矩,每一个被将军捡回来的人,都被铃兰提点过。
将军待人和气,寻常并不使唤她们,她们在府中也乐得自在。虽然将军凶名在外,但近距离接触她的人都知道,她很好说话,从不为难人,也绝少管她们的闲事。府中杂事,后宅中馈都由兰姐一手把持。大家害怕铃兰反而要比惧怕白驰要多得多。
这时其他人也回过神来,其中一名老妇指着她,叹气道:“星儿她娘,你糊涂啊!咱们这些人谁人不承了将军大恩,别说什么做牛做马了,便是这条命也早就是她的了。你还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啊?”
小囡立刻道:“是啊,是啊,我和我姐就是将军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没有将军,哪有我们。”
铃兰又道:“吴氏,你可知你错在哪?”
厨娘畏缩,“我,我……”
星儿想为她娘说话,又忍住了,她比她娘有眼色,知道她们都是好人,而她们说这些话也是为了她们母女好。
铃兰正色道:“能住进这里的人大都是欠下将军大恩的人,你不思报恩,却想以柔弱凄苦的姿态胁迫将军,这便是我将军府的大忌!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那将军……”她正要好好申饬一番,谁知白驰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看一眼星儿,没什么表情道:“抱上她,跟我走。”
厨娘没反应过来,铃兰赶紧让人拿一件厚披风过来,抱住星儿。
星儿挣扎着要自己走。
铃兰笑一下,“你倒是比你娘会心疼人。”
门外已备好马车,白驰让铃兰将人送去雍州郡王府,找谢无忌治。铃兰听得一阵牙酸,昨儿郡王过来,主子不以礼相待,今日有事求他,又这般理所当然,是不是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她是真不想去,可一想到上次主子为了救治一对不相干的母子将诛邪给抵了出去,又觉得这事还得自己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铃兰愁都愁死了。转头又叫上李振一起。
上了马车,忽然想起一事,状似随意,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了出去,也没说话。白驰接过,展开就看了,似是不解,眼神疑惑,片刻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知道了。”
铃兰见她反应奇怪,试探着问,“郡王可是说了什么?”
白驰又将纸递还给她,“你算算府里的银子还有多少?能还上多少先还上些吧。我去卫所了。”今日休沐,白驰闲不住,打算去府衙转转。
铃兰接过后细看,登时气得脸都红了。老话说的好,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她家主子纵是千不是万不是,也给他谢家生了个小世子呀!念着这份情,也不该……不该将这笔帐算得这么清楚啊!连,连一块瓦片的钱都算进去了,还有鹊桥停工歇业的损失,人员的工钱,都要将军赔!
当她家主子冤大头啊!
啊呸!
铃兰带着十二万分的怒火与不甘,气势汹汹的去了雍州郡王府。
这份火气吧,烧得旺,可在到了郡王府大门口,看着门口矗立的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庄严肃穆的巍峨大门,一下子就怂了。
有道是今时不同往日啊,却记得曾经沈寂侍书这对主仆,从书院出来,将锅碗瓢盆被褥草席毛都不剩的都带走了,寒酸的狗都嫌。倒是她家主子出手大方,所有人的吃喝都仰仗她,如今风水轮流转,铃兰这心里的落差可不是一星半点。
敲开郡王府大门,递上拜帖,门房得知是千牛卫大将军府来人,呼啸一声,都跑出了残影,看得铃兰目瞪口呆。
郡王府内,父子二人都未起身,天快亮的时候,有儿给尿憋醒了,察觉自己睡得地方不对,问了伺候的下人,得知缘由抱着他的小枕头就去找他爹,挤一个被窝了。
谢无忌下半夜才睡着,刚合眼没一个时辰,又被儿子给冻醒了。父子俩个头挨着头,说了会话。
谢无忌整个人丧丧的,有儿原本还有些怪他爹将他从他娘那儿抱回来,害他原本的计划全泡汤了,见他爹没精打采,一脸苦哈哈,心软的反将他爹一抱,安慰起了他爹。
二人又睡了回笼觉,朦朦胧胧听下人说将军府来人,谢无忌懵了下,倒是有儿一骨碌爬起来,说:“我怎么说来着,我娘到底是女人,心软。”女人心软这话,他是跟别人学的。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就喜欢学大人说话。
谢无忌没这么天真,他想到的是昨夜送出去的那份账单,且不管什么原因吧,只要她肯来,能见上她一面,他就高兴。
能过来,他就有法子留住她,无聊的日子总算有些个意思了。
二人立刻起身,梳洗打扮。
谢无忌在穿戴打扮上很用心,耽误了些时候,有儿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稍稍拾掇的像个人,就迫不及待的往外跑,“爹,我先过去陪陪我娘。”
“也好,”谢无忌一扫原先的死气沉沉,神采焕发,挑拣起配饰也更挑剔用心,想到春意的小倌儿,谢无忌冷哼一声,寻常的佩戴都入不得他眼了,又开了库房,拿了新衣裳新配饰。
等他装扮一新的过来,铃兰正同有儿玩耍,有儿笑得大声活泼。谢无忌心中大安,尚未进门,已是笑容满面。等他进门,铃兰眼角余光扫到,差点又要闪瞎她的这对狗眼。
连站在一侧的李振都忍不住盯着来人看,心里不由生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雍州郡王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若不然,他还真没见过比这位还喜欢打扮换衣裳的男人了!
屋内就这么几个,扫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个小丫头,露出一双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胳膊手,有儿正逗小丫头发笑,一叠声道:“笑笑就不疼了,我爹很快就来了。”
谢无忌愣了一瞬,有儿已快步跑过去,拽住他爹的袖子就往回拉,急急道:“爹!你快给小星儿看看伤,好疼啊!”
谢无忌锐利的目光扫向铃兰,后者心虚的低下头,神色讪讪。李振百无聊赖的站在一边,一手捏着小瓷瓶正往手上擦膏药,他双手容易生冻疮,往年每受其苦,自从白驰给了他这个后,药到病除,李振非常爱惜,也养成了出门受冻必抹手的习惯。谢无忌的目光又是狠狠一顿。李振被看的面上发热,不会吧?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郡王不仅是女扮男装,还喜欢男人?
恰在此,又有人到,是大长公主府的人派人来接有儿。
公主当有儿是眼珠子,一睁眼没见到孙子,就想的吃不下饭。谢无忌不慌不忙将有儿送出去,有儿担心小星儿,一劲的说:“爹,我自己走,你快回去看看小星儿的伤,看着就疼,爹,你一定答应我给她治好。”
谢无忌满口答应,有儿这才放心的走了,又从车窗伸出手,不住朝铃兰挥手,说:“兰姨,明日我去找你玩。”
铃兰也跟着郡王一起送有儿出门。直至车马远去,谢无忌面上笑容一敛,头也不会的朝一处走去,铃兰追了几步,“郡王?”府内的侍卫及时现身拦住了铃兰的去路。
铃兰不知谢无忌这一走是个什么意思,惴惴不安的回了待客厅,苦等之下,仍不见郡王踪影,看着小星儿痛苦的表情,她终于有些急了。一错眼,看到侍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侍书见她终于看见自己,嘴皮子动了动,一副早就想喊她又不敢出声的架势。
铃兰问:“侍书,你家主子呢?我们是来求诊的,他将我们丢在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侍书原本还在蒙头大睡,被郡王亲自揪起来,然后就罚站门口了。他哭着一张脸,想说明白,又不敢,“你们是来求医问药的?”
铃兰:“是啊!”
侍书:“她是你何人?同你什么关系?”
铃兰:“府里的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但是我不能不管她呀。”
侍书:“那你同我们郡王是什么关系?”
“啊?”铃兰被问傻了。
侍书:“你一个下人,平素又同我家郡王没什么来往关系,我家郡王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也是你想求医就能求得的?”
铃兰被说的脸红,又有些生气,低声骂他,“你这个坏小子少给我装腔作势!这话同别的人说说也就算了,跟我摆什么谱?”她作势就要揪他耳朵。
侍书双手护住,蹲在地上,小声道:“你既然心里都清楚,还装什么不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家郡王想见谁,你不清楚?”
铃兰一时顿住,面露难色,片刻后,咬咬牙,道:“侍书,看在有儿的份上,你就跟我交一句实底吧,你主子到底对我主子是个什么想法?”
侍书挠挠头,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铃兰狠狠掐他皮肉。
侍书疼得龇牙咧嘴,说:“总不可能有仇吧?”
谁知铃兰听了这话,反而脸色一变,直直站起,说:“我知道了。”扭过头冲李振说:“我们走。”随即抱住小星儿,却不敢看她。
小星儿不傻,低声在铃兰耳边说:“没关系的兰姨,星儿不疼。”
李振不明所以:“不治了?”
侍书不知铃兰所想,自以为办对了事,高高兴兴道:“这就对了,让夫人来,夫人来了,咱们郡王肯定给治!”
铃兰猛回头,恶狠狠的瞪他。
二人各为其主,互不理解。
且说白驰,去衙门转了一圈就回来了,不为别的,只因今日府衙的小郎君们都有些怪怪的。
众所周知,千牛卫的不少将卒都是平京城富贵人家子弟,说白了,都有些出身来历,不服管教的很。
白驰管他们是谁,该下手就下手,不论轻重,不服也给打服,今日她也是抱着这样的打算的,可从一踏进门,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昨日还跟她针尖对麦芒的小郎君忽然对她献起了殷勤。虽有些不情不愿的感觉,但确真是在献殷勤。
她走去演武场,指导将士武艺,有些个五大三粗的精壮汉子就跟得了软骨病似的东倒西歪的直往她身上靠。
白驰避让几次,后来被恶心到了,径自回去了。
孰不知,她刚走,演武场的人都笑疯了。
有人不满道:“赵权,你为何学我?”
那叫赵权的笑道:“你这招好使啊!没看人都被气走了嘛,到底是娘们啊,不经逗!”
那人气恼,道:“你们别闹,我是被家里人逼得没办法,若是成功了,我请诸位去醉仙居吃酒。”
众人起哄:“你小子胆够肥啊!那可是头真母老虎,也不怕被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那人叹气,“没办法啊,家道中落,得想法子寻一座靠山啊!反正我是男人不吃亏,众位兄弟看看我,”他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抖了抖胸肌,又举起粗壮的胳膊,“就我这身材,不比春意的小倌儿好?”
“哎,”有人推了他一把,“也许人家就好小白脸那一口,不爱你这虎背熊腰的呢?”
另一人马上接口,“她自己就是个虎背熊腰肯定不喜欢虎背熊腰啊,就跟咱们这样硬挺的汉子同样不喜欢男人婆一个道理啊!万良,你要真有心,还是得去春意学艺啊。”
众人一片哄笑。
白驰念及那日遇到的名叫花儿的祖孙,转头又去了城门外的棚区,路上刚巧遇上自家车架,追了几步,跳上去。
铃兰吓了一跳。转头认出自家主子,莫名觉得委屈。
白驰问:“怎么回事?”
铃兰知道郡王对她家主子并不死心,而她更清楚,主子是绝无可能同郡王破镜重圆,一个情根深种一个无情无爱,纠缠下去,只有可能因爱生恨,这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郡王说他也束手无策。”
白驰“嗯”一声,冲马车夫说:“去国公府。”
铃兰大吃一惊,“干嘛?”
白驰:“一直听闻荣国公有国医圣手的美誉,阿寂医术不行,去他爹那碰碰运气。”
铃兰面上肌肉机械式的抽了抽,对主子的直来直去,颇有些无可奈何。
试探着说:“将军,您是天后的人,谢氏一族是太子的人,您就不怕惹出许多闲话,叫人误会?”
白驰笑了下,“误会了才好,动摇了军心,太子党才容易被瓦解,天后称帝就少了一道阻力。”
铃兰头皮发麻,慌忙去捂星儿的耳朵,嗔怪道:“将军。”姬后从未说过要称帝,偏她家将军固执的认定姬后要做女帝,这大逆不道之言足可以杀灭九族。再说了,铃兰的意思不是说谢家被误会,而是她啊她啊!她同姬后又不是有多深的交情,也没有相熟交好的同僚大臣互为依仗,平京世家枝繁叶茂,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她这样毫不避讳,真不怕被攻击戕害?两边不讨好?
白驰未递拜帖,直接登门拜访,消息由门房递进去,殊不知引得府内一阵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无他,昨夜宫宴过后,雍州世家又悄悄聚集起来开了小会。他们总担心姬后自皇上醒来后,一鸣惊人的将窦大将军拉下马,如削太子一臂。如今又将福王寿王以探亲的理由请回来,实则是起了要动东宫的心思。
众人人心惶惶,争论不休,天亮放歇。
囫囵睡了一觉,原打算用完早膳再由小门,依次离开。谁知白将军忽然登门。
众人无不认定,这是姬后要抓他们个结党营私的实证。
雍州世家虽抱团取暖人尽皆知,但朝廷也一直明令禁止结党营私。
这,私下里是一回事,明面上若是被捉住了,闹到朝堂,被参一本,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79章
谢孝儒面上稳如泰山, 实则心中慌得一匹。他和白驰前翁媳的尴尬关系摆在这,想从容应对真心难。这种难,不仅是因为“前”关系,还因为这之后的关系尚有诸多的不确定性。
昨晚张鼎牵头, 而次次他又喜欢拉谢孝儒下水, 以荣国公府为据点,开了讨论会, 七嘴八舌如何分化姬后的势力, 逼她打消为亲生子争夺太子之位的念头,谢孝儒困都困死了, 偏这些人还越说越兴奋, 天马行空的胡扯蛋, 今早回想来,估摸着都喝上头了, 就他一个没醉的被逼着听一群醉鬼胡说八道。
白驰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常服,步伐稳健,身量笔挺。脱掉了一身紫衣官袍的锋锐惊艳,布衣灰裳,又似行走江湖的豪杰侠客。
这样的人又岂是寻常人能配得上的, 谢孝儒对于白驰抛弃儿子没有大长公主那样的愤懑不平,于他来说反而有种理当如此的释然。同妻子和儿子的难以释怀不同,他自有他的一番理解。便是惊才绝艳的的人也不可能人生的每时每刻都精彩纷呈, 也许人生的某个阶段突然想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而恰好在那段时间沈寂入了她的眼。
白驰走上近前,先行礼, 而后直接道明来意。
谢孝儒“哦哦”两声还有些敷衍的意思, 直到看见铃兰怀里的小星儿,确信人家真的是有事要他帮忙, 紧绷的肌肉这才舒缓下来,随后请了几人到他药庐坐下。借口拿东西又走出去暗暗打发人下去,让各位大人安心,悄悄从后门离开即可。
白驰并不随意走动,也不没话找话,静静站在药庐等待。谢孝儒平常时候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见女孩儿同自己孙儿差不多大,心生怜爱,便没话找话的叨叨起来。得知女孩儿只是普通的小婢女,并无特殊身份,又与白驰没什么别的关系,颇有些意外。
谢孝儒在外游历的时候,也喜欢穿麻衣粗布,扮作行脚大夫给穷苦人看病治伤,于他心中并不特别看重尊卑,只是到了他这个身份,为了家族体面,为了维护整个世家阶级地位,该装腔作势的时候他也必须要装的有模有样。他不奇怪白驰对下人的好,只是“好”到不惜登门拜访“反目成仇”的昔日姻亲,是不是也有点让人怀疑别有用心?
话题由小女婢身上不知不觉转到了神谷关,说到小女孩不理解的地方,白驰答了话。这对昔日只有过数面之缘,连正经谈话都没有过的翁媳,不知不觉聊到了一起。
谢孝儒关心天下苍生,对蒙元顺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很感兴趣。又问了她几次大战的具体内情,听完后,心中不由深切感叹边关将士的不易。
边关将士誓死守护大周疆土,浴血奋战,而他们这些身居庙堂之高的谋士大臣,整日里却只想着争权夺利,实在是惭愧难言。
二人聊至兴起处,白驰忽然道:“听国公言辞,心系天下百姓,对天后的诸多政策也颇为推崇,并不似张鼎之流那般一味盲目拥护庸碌无为的高宗皇帝。既如此,您为何不同我一般站在天后这边,助她共建千秋伟业!”
谢孝儒一惊,瞠目结舌的看着白驰。
铃兰深感无语的捂住脸,心内叹气。她家将军真是不分场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劝。
谢孝儒是将白驰的话听进了耳里,可是以他固有的思维认知,只当白驰要为姬后的俩个儿子说项,意欲东宫易主。
“白大将军!”谢孝儒语气严厉道:“我敬你护卫疆土爱国为民,亦是一心为着天下百姓,那你更应该知道兄弟阋墙祸国殃民!太子虽无大才,却有一颗比星辰还要闪耀的仁心。又肯虚心纳谏,重情重义。不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福王强上许多?此话休要再提!否则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到底是久居高位的宰辅大臣,义正词严起来,气势颇为吓人。至少在场的人除了白驰都被吓住了。
白驰回望他,神情有些空茫茫的无趣。
她明明说的是姬后,可国公爷还是理所当然的将争权夺势联系到了男人之间,根深蒂固的观点让他们坚定的认为女人不配掌权,甚至是连想都是不能的。
在他们心里,就算姬后现在掌着大权,但还是仗着高宗皇帝的势,为着周家的江山出汗出力,于公利大于弊,他们便睁只眼闭只眼,一旦高宗皇帝有个什么万一,他们能立刻群起而攻之,将姬后瞬间拉下马。而如今姬后开始反击了,在他们看来,也是在为亲生儿子谋划未来。
现场霎那安静下来。
白驰有求于他,怕他迁怒小星儿,自觉走了出去。
谢孝儒回过神来,暗暗纳罕,先前聊得愉快的时候,他似乎忘记了白驰是个女人这件事。谢孝儒以前不理解白驰一个女人怎么能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混得开,真正接触了才发现,她身上有种超乎性别的气质,会让你不知不觉当成势均力敌的人认真对待。而他头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有这种感觉的就是姬后。
不过当他有次无意中说起这件事,被张鼎等人笑了个够呛,姬后是个美丽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丰满妖娆的女人,她美丽的身段,高.耸入云的发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她是个女人。谢孝儒辩说,是她的气势,给人精神上的感觉。众人不以为意,又说他这意思是不是要说姬后实则被男人夺了舍,身体是个女人,灵魂上是个男人!谢孝儒同他们说不来,也就闭口不言了。
*
白驰出了药庐,心里惦记着还有别的事,打算先行离开,想回去打声招呼,想想还是算了。
自她进门后,国公府内的下人们都传遍了,都当个新鲜,有些人故意在药庐左右走动,都想瞧一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偷偷看一眼,无伤大雅。
这些人中也包括刚回府不久的谢有思。
有儿从他爹府上顺了一把短剑,他爹府里的东西于他心中就是他的东西,同他祖父母的物件一样,只要他看上了,随意拿取,问都不用问一声。
他正稀罕新得的宝贝,听下人说他娘来了,立时双眼放光,撒腿就往国公府跑。
瑞雪公主端了一碗肉粥过来,走廊上二人撞到一处,热粥打翻,撒了一地。幸而俩人都没烫伤,有儿匆匆道歉,转身就跑走了。
瑞雪不解,责问伺候的下人,有人小小声回了。瑞雪的脸色一时变得很难看,捏紧了手中帕子,过了会说:“再盛一碗肉粥来,小世子今早到现在都没好好吃饭。”言毕,也朝国公府的后门而去。下人得了吩咐,小跑去了厨房。
*
自家的院子,轻车熟路,抄了小路,翻了几座围墙,很快就到了药庐。
可是到了近前,有儿又犯了难。
大概是血缘天性使然,幼小的孩子天然的喜爱父母,这是很不讲道理的一件事。可是他又不是真的一无所知,他这个年纪懂了那么一点事,但不多。
想靠近,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总是通过制造一些大动静吸引人注意,来掩饰心里那点子有限的羞涩。
所以当白驰出来的时候,有儿一激动,忽然跳出来,手里举着短刀,朝着府内巡逻的护卫冲了过去,“让你瞧瞧小爷的厉害!”
有儿活泼好动,比很多同龄的孩子都精力旺盛。大概受亲娘影响,亦或者他骨子里就带了这份血气,一直以来他都喜欢舞刀弄枪,可是大长公主视他如命,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一点磕着碰着都心疼的揉心口抹眼泪,根本不准他习武。
到了大长公主这个年纪,看的多想的多,她深知本事越大越难掌控的道理,或许哪天飞出去就再也找不回了,作为祖母,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分离。她是一时一刻都离不了她的小孙儿,想到孙儿若是学了大本事将来也学他爹娘离家不归,吃苦受罪,她光想想都吃不下睡不着。
这辈子她只愿小孙儿继承家业,养尊处优的过一生,不要外出受罪,不要受一点苦。
可是雏鸟高飞与倦鸟归巢本就是矛盾的。
有儿不仅一直想约骑马习武,还想要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当他师父。
而他心目中最厉害的武艺师父就是他亲娘了。
第80章 白驰训子
有儿有意在他娘跟前显摆, 他知道九皇子拜了他娘做师父,本来还有些嫉妒,后来听九皇子说他娘对他也没有好脸色,九皇子怕他娘怕的要命, 立刻就心理平衡了, 反而还安慰起了他。
说句心里话,自从上次见面, 白驰一脸冷漠的对待他, 打心底里,谢有思是有些怕白驰的, 可是他又想, 她是我亲娘, 我为什么要怕她?大概是他爹太会给他洗脑,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这天底下的娘亲就没有不喜欢自己亲生孩子的!
要是表现的不喜欢, 也一定有苦衷。
他太想拜师了,他知道学武这事,祖父母那关过不了,他爹也不会为他争取,他能依靠的只有他娘了。他要让他娘知道他的努力和决心。
因此从竹林里窜出来朝护卫扑过去时, 又凶又狠,像只小狼崽子。
男孩子大概天生就喜欢打闹,护卫们也都习惯了, 因为害怕伤到随时搞偷袭的小世子,大长公主不准府内的护卫佩刀, 一人一把木剑, 时不时的还要陪小世子玩玩。
可巧,今日路过竹林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他父亲就是府内的老奴,才给儿子谋了这份差事。
少年人当差之前自然被提点过,可当小世子突然蹦出来还是吓了一大跳,挥起手里的木剑本能抵挡,有儿去势汹汹,可惜人矮手短,一下子就被木剑戳到了胸口。
他又气又恼,眼睛一瞥,他娘已走了过来。
少年人也在这时回过神,又惊又悔,生怕惹怒了小主子丢掉了差事,一时情急丢掉了手中木剑,一个趔趄,脚后跟绊到凸起的石块,反而摔倒在地。
有儿一个纵身已飞扑过去,还要再打过,却又被倒地的少年人绊倒,小小的人儿,收势不住,剑锋寒光一闪,少年人已不能思考,只本能的抬手挡在胸.前。
短刃划破衣料,刺破皮肉。然而下一刻,小世子重重摔在他胸口。也就那么一刻,又被人提起。
少年人坐起身,整个人还有些懵。抬头一看,僵了,傻了。
只见一个……女人,是女人吧?她个头很高,比很多普通男人都高出一些,从他的角度自下而上看去,气势迫人,让人不敢直视。
“可有受伤?”她问一声,目光扫过他的小臂。
少年人这才察觉有些些疼,大概是浅浅的刺破了皮肉,并无大碍,“没事,没事。”他爬起身。又胆战心惊的看向他家小主子,弓着身,“你,你快放了他,他是我家小世子。”
谢有思被他娘提着后衣领子拎起,双脚悬空。
他还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吃惊又兴奋。
“小小年纪,怎生的如此恶毒!”白驰收回目光,再看向谢有思时,眼神锐利,表情骇人。
兴奋的情绪被压下,有儿感到了害怕,他的手腕也在这时忽然疼的厉害。
“我,我……”他想解释。
“你才多大,就视人命如草芥,长大后还如何得了!”若不是她及时出手,踢出一颗小石子打飞他手中的诛邪,这小子就算用胳膊挡一下,也一定会被刺穿胸腔,当场毙命。
须知,诛邪可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区区血肉之躯又算得了什么。
有儿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凶过,又是他心心念念的亲娘,平时活泼开朗从不苦恼的他,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委屈的不得了,呜呜哭了起来,还可怜巴巴的喊了声,“娘……”
白驰一顿。
却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你干什么!你快放下他!”
瑞雪公主冲到二人面前,一把将有儿抱在怀里。
白驰眼一眯。
瑞雪公主颇有种母猫护崽子的架势,即便身弱体娇,也勇敢的直视白驰,暗暗使力,抱回孩子。
白驰松了手。捡起掉落在地的诛邪,在手中把玩。
有儿娇嫩,腕部被石子砸过后,不消片刻,就鼓起了大包。瑞雪看到,心疼异常,又见有儿脸上都是泪,她几时见有儿受过这样天大的委屈,登时气上天灵盖,不管不顾的不依不饶起来,“白大将军,你好狠的心,对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都能下手这么重,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他是……”
“知道,我儿子。”白驰淡淡开口,像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再自然不过。
众人一呆,表情各异,就连有儿都止住了泪,侧过脸看向她,还有些害羞。
瑞雪公主的心乱成麻,她是来表明立场叫人知难而退的,不是来促成她们母子相认的。
“既然他爹管不了他,我这个当娘的都撞见了还放任不管,是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小东西将来成了祸害再被人骂他有娘生没娘养!”前半句她说的轻飘飘,后半句语气骤然严厉,眼睛看过来,锋锐无双。
竹林无风自动。
谢无忌刚一脚跨进竹园,听了个完全,原本严肃阴沉的脸,忽地眉头一弹,春风化雨般柔软了表情。
随着白驰最后一字落下,手中诛邪贴着掌心飞射而去,削断路牙边的一棵翠竹。众人只见她快若闪电,尚不清楚她要做什么,手中只剩光秃秃一节竹条。
少年护卫只觉臀肉一紧,人就跪下了。小时候被打的多,完全是本能反应。
瑞雪的脑子还是懵得,尚不清楚她要干什么,只瞪直了一双眼。有儿被她抱在怀里,早忘记哭了,方才她娘飞刀出去的刹那,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打开,简直……太——帅——了!
白驰可没给她们反应和说话的时间,眼一眯,手执竹条轻轻一拍,打中瑞雪酸筋,后者哎呦一声,不由自主松开手,有儿落地,站在地上,满眼崇拜。
红蕊大怒,“大胆!你竟敢伤害公……”
“啪!”裹挟劲风,一声又脆又响的鞭打声骤然响起。
有儿从小到大连手心都没被打过,竹笋炒肉更是听都没听过,便是同人打架吧,小孩子的拳头能有多重?再说了,同一个年龄段的,从来都是他揍别人,还没被人揍过的经历。所以这一下打过去,有那么三秒钟他是懵的,脑子完全失去了反应,还傻傻的盯着他娘看。粉雕玉琢的长相,模样倒是让人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白驰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她不喜欢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也没有过带孩子的经验。只蒙元顺喜欢孩子,还收养了一些,时常见他们玩在一处,孩子们犯了错,蒙元顺也会板起脸教训,打手心打屁.股。时常是哇哇哭一阵,有的跑有的躲,蒙元顺也就做做样子,吓唬为主,惩戒为辅。
有儿这样不跑不躲,还仰着脸盯着她看,于她眼中,这是……挑衅的意思?不服气?
白驰目光一沉,扬起手中的竹条。
有儿又不傻,便是之前从来没挨过打,没这方面经验,犯了片刻的蠢!这会儿不跑才怪!身形灵活,像只猴,不过此刻却是只瘸猴,大概是跑动扯到了屁.股的伤,终于缓过劲来,知道疼了。
“哇呜”一声惊天动地!
白驰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疼就好,正欲收回手,忽觉手被人按住了,偏头一看,谢无忌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正握住她捏着竹条的手。
瑞雪一颗心全系在有儿身上,听到他哭,也跟着心痛落泪,追着跑了去。
府内下人也有听到动静,偷偷走过来的,都瞧见白驰打小世子了,一个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少年护卫的神色更是凄惨难言,感觉像是天上下刀子,全扎他身上了一样。
白驰看到谢无忌心中暗惊,她竟不知他什么时候靠过来的,还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不由蹙眉,“你……”
谢无忌立刻道:“我知道,子不教父之过。”
白驰:“不是……”
谢无忌:“你打的好,这小子生性顽劣,不服管教,他祖父母都管不了他,我也管不住他,以后还得靠你。”
白驰:“你……”
谢无忌:“我生性优柔,心慈手软,严父我是做不了了,咱俩还是调过来,你当严母,我做慈父。”
白驰:“……”
二人对望,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打哭我的孙儿!”一声厉呵。
大长公主气势汹汹而来,满脸怒容,活脱脱一头要吃人的母狮。可是她才刚转过回廊,一眼看到儿子立在眼前,手里还牵着“凶手”。
大长公主一顿。
谢无忌已不着痕迹的往前两步,将白驰挡在了身后,微微沉下脸来。
大长公主听说白驰来了国公府,心里犹豫了许久,决定还是亲自出面,既然她肯登门,要不再留人吃顿便饭?
姬后要是决心和雍州世家彻底闹翻,保她亲生儿子入主东宫,她谢氏一门处境最为尴尬。白驰若为姬后马前卒,祸乱朝纲,她谢家到底是除了白驰还是不除?
她儿子那头犟驴她是领教了,拉不回来的。
她可怜的孙儿又该怎么办?
那毕竟是他亲娘!亲娘啊!
大长公主思来想去,还是想趁一切都没有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将白驰拉回来。便是拉不回来,也不能在敌对阵营上,能劝她远离也是极好的,像蒙元顺那样,远离朝堂,永远的戍守边关也未尝不可。
她坐着步辇,让人慢慢的走,想着心事。半路上听瑞雪的侍女回报有儿也去药庐了。她心里更是叹气,有儿是她一手带大,为防孩子坏了心性,她从来不说白驰一句坏话。她心里想着,等孩子大了,明白事理了,许多事再慢慢同他说。如今看来,这孩子一心念着他娘,乃至于大长公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教育准则到底是对还是错了。若是当初,当初瑞雪能脑子清醒点,不被张五郎迷了眼,肯对无忌多上些心,而无忌也没这么轴。在有儿还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让他管瑞雪叫娘,今日哪有这些糟心事!可人这一生哪有后悔药,从她当年抛下无忌开始,就吃足了苦头。
她正兀自忧叹呢,突然惊天动地的一声嚎,可把她吓坏了。没瞧见有儿跑过来,倒是追上来的瑞雪同她迎面遇上。三言两语说了大概,大长公主怒不可遏。她心疼的要去找被打坏的孙儿,又被瑞雪拉住,说:“当年她既狠下心肠抛弃了有儿,便是不当这个娘了,如今又耍起了当娘的威风。姑母,你要是不斥责她几句,只怕她又会趁我们不注意打骂有儿……”
瑞雪搀扶着大长公主匆匆折返,未料谢无忌也来了。
一时都顿住了,像是画面静止。
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白驰仍握在手里的竹条上,眼珠子外凸,忍气忍得辛苦。
白驰一派坦然,可是与大长公主争执绝非她所愿,索性躲在谢无忌身后,也不愿伸这个头了。谢无忌眼珠子动了下,有被白驰躲避的动作愉悦到。他想护着她,一直都想。
瑞雪心中焦急,弱弱的叫了声,“表哥……”
谢无忌淡淡道:“闭嘴。”
瑞雪不甘心:“刚才她打了有儿。”
谢无忌慢慢道:“我说我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嘴。”语气加重。
瑞雪瞬间红透了脸,顿觉受辱,放开大长公主的胳膊,捂着脸跑走了。
大长公主有心维护侄女,心中气恼,“无忌,你这是什么话?瑞雪如同我亲女,我们是一家人。”
谢无忌:“父母管教子女,哪有姑姑插嘴的份。”
大长公主见他如此维护白驰,先前自己劝自己积攒的那点好感全败光了,又仇视起白驰来,这些年,她心里苦得很,一味忍耐,无处发泄,忧愁郁闷,此时此刻,见小夫妻俩个不知何时又好上了,忽然就没什么顾忌了,忍不住情绪爆发,指责道:“谢无忌,你还当我是你娘吗?自她走后,你也就跟着跑了。留下有儿那么小一只,三年来不管不问!爹娘你不要,孩子你也不要了!好嘛,除了媳妇,我们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我和你爹含辛茹苦的将你俩的孩子养大,你们没半句感谢就算了,还来我府上打骂孩子,你们凭什么?嫌我们教的不够好,上来就打我们的脸?你们要是觉得不好,搬回来啊,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怎么会教孩子?你们以为带大一个孩子容易?
谢无忌,我知道你一直怨恨娘,怪我从小将你抛弃,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也想补偿你啊。可你不给我机会呀!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当年是故意找她茬?这里是平京城,她是谢家宗妇,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我想让她循规蹈矩,做个贤妻良母,不给家族惹来麻烦,我有错?我要早知道她有这翻天覆地的本事,我管她?是,当年是我做错了,可是你们给过我认错的机会吗?你们说走就走,一个比一个绝情。你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家也不回,孩子也不要,独留我们孤寡老人还有年幼无知的孩子凄惨度日,苟延残喘……”大长公主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哭了起来。
谢无忌毕竟为人子,虽说平时表现的冷淡孤傲,可他娘说的在理,明着在怪他,实则句句都将他们夫妻拢在一处,帮他的意思很明显。谢无忌很领他娘这份情,只装作被骂的灰头土脸的模样,偏过头去看白驰。
白驰最怕感情牵扯,也有些为难,见谢无忌看过来,当机立断,抱拳行礼,“多谢。”
只是她一手握诛邪,一手还握着竹条。竹条斜刺里戳过来,还扎了谢无忌一下。
谢无忌忙学她一般,也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娘,这么多年娘辛苦了。”
大长公主一肚子的抱怨一肚子的委屈,因为这两声谢,一声娘,轻易的就消散了。
当母亲的又怎会真心怨憎孩子,即便偶尔被气极了有那么片刻想掐死人的心都有,可只要孩子稍稍示弱,当娘的立刻就好了。
她忍不住就想说,算啦,我原谅你们啦。谁知谢孝儒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忽然将妻子的双臂一托,面朝她,使了个眼色,“好啦,孩子们已知道错了,你就别怪他们了。”随即背对着白驰和谢无忌,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
白驰还愣着,谢无忌拉了她的手悄悄退了下去。
二人很快离开。
大长公主搡开丈夫,十分不解,“你干什么?”
谢孝儒说:“我若不拦着,你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留他们吃饭了?”
大长公主表情有些不自在,白了他一眼,“那又怎样?”
“你啊,还是太心急了。对了,孙子被打了,你不回去心疼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