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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同行

二人出了国公府, 站在门口,白驰微蹙眉心,似有些犹豫。

谢无忌凑过来说:“你是担心那个小护卫?大可不必。有儿尚幼,不知轻重。他祖父却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白驰点了下头, 没说话, 抬脚往街上走。

谢无忌跟上,门外有静候的华贵车架, 下人正要上前, 被他一个眼风扫过去,止住了步子。他继续道:“要我说爹娘也太纵着有儿了, 稚子无辜, 多是大人没有教好, 往后还要劳烦孩子他娘多费心。”对不起了儿子,为将来计, 你受委屈了。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白驰身姿笔挺,淡然道:“你既已知道,往后多加注意即可。最近也别叫谢有思找九皇子玩了,坏东西在一起互相学坏,分开一段时间好。”继而将竹条递到他手上, “该打还得打,不打不长记性。”

谢无忌:“都听你的。”

忽而一道疾风驰过。

“咦!是它!就是它!”茅吉人忽然情绪激动的指着大黑。

大黑跑过了头,又折返, 趾高气昂。哒哒哒,定在了白驰面前。

茅吉人伙同几名随从都已经忍不住摆开了架势, 虎视眈眈的盯着大黑, 一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架势。见它停在白驰面前,神色一变, 怔住了。

白驰看向他们,指着大黑,“它祸祸你们了?”

茅吉人咬牙切齿,本能点头,触到谢无忌的目光,又慌忙摇头。

白驰又转过头看向谢无忌,问:“他们是你的人,你的车架?”

谢无忌:“不是。”

白驰又去看茅吉人。众人集体摇头。

白驰不和他们耍花腔,翻身上马。

谢无忌:“你去哪?”

白驰:“城郊。”

谢无忌捉住大黑的镢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城郊都是今年受灾郡县一路乞讨过来的穷苦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如今一日冷过一日,只怕再这么下去,今冬要死不少人,我正想去看看情况,打算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白驰目视前方的脸又转过来,居高临下的看他,犹豫片刻,朝他伸出手,“上来!”

谢无忌可没半分犹豫,握住她的手,一纵身上了马,动作利落干脆。华贵炫彩的衣料甩出好看的弧度。

上了马后,却是往前一扑,抱住她的腰身。像是忽然间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娇气的很。

白驰一怔,不待她开口,谢无忌立刻道:“不会骑马,畏高。”

大黑确实要比寻常的马匹高大许多,脾气暴躁,除了白驰旁人驾驭不得。

它是白驰从草原带回来的神驹。当它还是个小马驹的时候,野生野长,被人围捕追猎,几番逃跑,又被人追回,铁烙皮肉,打断腿骨。白驰看见它的时候,它被人扔在肉铺外,奄奄一息,正要宰了放血。

当时,白驰正追捕一名敌方斥候,误闯肉铺,打落屠夫手中的砍刀。大概是求生的意志让大黑生出了勇气,不断朝白驰喷响鼻,白驰敏锐的捕捉到它要传递的信息,从放满咸肉的肉缸里捉住躲藏的斥候。

“倒是个通人性的小东西,”白驰丢下这句评价扬长而去,不一会,李振带人进来将肉铺的一干人等押回去受审。又将大黑抬了出去,寻了兽医治伤。

寒风凌冽,谢无忌慢慢拢住披风,兜在白驰身上,几乎将她整个的圈在怀里。他是如此的怀念这种感觉,又忍不住将头搭在她的肩上。

白驰一身正气:“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谢无忌:“我冷。”

白驰:“我不冷。”

谢无忌:“所以你忍忍,让我取取暖。”他抬手贴了下她的脸,一触就走,果真冰寒彻骨。

白驰:“……”

而后,他又心安理得的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从内城到城郊骑马很快就到了,再往前道路泥泞难行,白驰拍了拍扣在腰上的手,身后没反应,肩头呼吸绵长,她侧过脸看去,见他的头几乎埋在她的颈窝,双目紧闭。

白驰不得不出声提醒,“阿寂,到了。”连喊了好几声,谢无忌才悠悠醒转,并未立刻坐直身子,仍靠在她的肩头,缱绻温柔,“还是靠在你身上睡的踏实。”

白驰只做没听见,当即下马,谢无忌没坐稳,夸张的手忙脚乱几乎摔下马去,又被白驰扶住手肘,按在马背上。

“你也随崔有道在军中历练了三年,怎么还不会骑马?”

谢无忌:“南怀临海,水系发达,草木丰茂,多蛇虫鼠蚁,我倒是有心想学骑射,奈何没有辽阔平整的土地让我肆意奔跑。我听说近郊的龙武马场很是不错,要不你教我?”

白驰看向他,神色有些冷:“我记得你说过不想惹来非议,让我往后避着你些,你现在自己反而凑上来,又是何意?”

谢无忌软弱无力的弓着身子,不为所动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双眼微合,藏了情绪,懒洋洋道:“这个凑字用的很有灵魂,不错不错!白大将军,不知你是否记得,你还欠我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九两银子?”

白驰:“……”

谢无忌:“账目看了吧?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歪过头来,表情认真,显得善解人意,很替人着想的样子,“大将军两袖清风,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能还完?你领着正三品的官职,按例该受永业田2500亩,可这田地迟迟没划到你名下,让我猜猜姬后怎么同你说的,定是告诉你平京城方圆百里良田已被世家大族瓜分的差不多了,无有好田,让你不要心急,再等等看,到时候一定赏你块沃土良田……”

白驰正要说话,谢无忌又紧跟了一句,不让她张嘴,“让我再猜猜你怎么说的,你一定说你不在乎这些身外物,只要有衣穿有饭吃,其他无所谓。可是大将军呀,你毁人财物,你还欠着我的钱没还呐。天后没管你?没说替你还这笔银子?”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除了永业田,你应当还有9顷职田可以租用耕种。如此,你从神古官带来的那些人也都有地方安置,至少可以自力更生了。何至于将个巴掌大的将军府折腾的不像样,花花草草的全犁了种菜。现在是冬天尚且看不出什么,等开春了,你满屋子都是米田共的味道,你受得了?”

白驰被他说的仿佛都能闻着味了,眉毛鼻子挤到一处,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倒也没生气的意思,凉凉道:“你是在挑拨我和姬后的关系?”

谢无忌突兀的笑了下,俯下身来,“说真的,要不要我帮你个忙?”

白驰:“?”

谢无忌:“不给你田地当然不是皇后的意思了,你是她的人,她巴不得多抠点东西给你,好笼络人心。她以雷霆手段将窦素拉下马,又强行将你拱上三品大员的位置,已是犯了众怒。那些老匹夫们短时间里不能将你拉下来,压着你该得的俸禄,不叫你称心,他们就如意了。”

白驰:“你说谁压着我的俸禄?”

谢无忌一顿,略有些尴尬的弹了下眉毛,眼珠子斜看向别处,“三省六部。”

很好,他和他爹也在三省六部做事呢。

谢无忌:“我帮你将田地讨来,你如何谢我?”

白驰:“如果很麻烦的话……”

谢无忌:“不麻烦。”

“呀!啊啊!”有人吃惊的大喊出声。

原来二人已不知不觉到了棚户区,花儿手里端了个豁口的瓦罐,呆站在泥地里,又惊又喜。

白驰看见她,喊了一声,“花儿。”

花儿激动又兴奋,快步走了过去,颤声道:“大将军。”瞪着眼看了好一会,忽而看向谢无忌,指着她,口无遮拦道:“大将军,他就是您昨晚带回去的小相公?他长的好漂亮呀!”

谢无忌一愣,白驰亦是怔住。二人对视一眼,这才意识到,白驰一直牵着马,旧衣泥鞋,活像个糙汉子。谢无忌就不同了,安坐马上,一身华衣,别说弄脏衣角了,连厚底皂靴都是干净整洁的,娇气的不行。

二人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来。

白驰逛春意的事都传遍了,尤其这群人那天还追着她跑去了街心,后来宵禁才被驱赶出内城。

白驰:“不,他……”

谢无忌张口打断,问,“小丫头,你可知道这一片有多少口人?老幼妇孺各多少?病者残者又多少?有无年轻力壮男子,共多少?”

花儿被问傻了眼。

白驰也忘了要说的话,“你问这些干什么?”

谢无忌笑意吟吟,心情很好的样子:“将军既想照拂这些流民,帮他们度过难关,自然是要登记造册,妥善安置。”

白驰:“……”我?我拿什么安置?我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

**

大长公主看着爬在床上,露出屁.股蛋子的孙儿,一句“心如刀绞”也不为过。

太狠了!简直太狠啦!

她发现自己又开始讨厌白驰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太狠的心了!

谢孝儒站在墙脚,双手交握,缩着脖子,一声都不敢吭。

大长公主擦一下泪,咬住唇,狠瞪他。

第82章 相处

白驰在神谷关六年, 受蒙元顺影响颇深。

这位老大哥是有些爹味在身上的,管东管西还喜欢教育人。

他无事的时候就喜欢带手下人助人为乐,说是为了“积福积德,洗涤心灵。”

白驰起先的时候不明所以, 叫她一起就跟着了。蒙元顺拿她当牛使, 半点不客气,还尽会瞎忽悠。后来, 白驰回过味来, 能躲就躲,可次次都能被他找到, 还给她架高帽, 一波又一波的人拜她谢她, 叫她无奈又气得没地方出。

大概潜移默化真的有用吧,白驰被蒙元顺传染的竟也见不得百姓疾苦了。

她照旧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 就看谢无忌怎么说了。

谢无忌却冲她温柔一笑,“将军看我做什么?但凭将军吩咐,寂定当尽心竭力。”

白驰反而没主意了,她有救一人的能力,却救不了这成百上千人, 就像她有心拥护姬后称帝,只因她想看看这世道若是女子称帝会不会变得不一样,而她从未想过自己谋朝篡位,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没这能力。

谢无忌仿佛看出了她的窘迫,试探道:“要么你听我的, 我来安排?”

白驰甩手掌柜当的滑溜, 立刻拱手道:“听你的。”

谢无忌似乎很喜欢她的回答,抬手朝她的手握了下, 轻轻一碰即松开,似是有意又似无意,“我会妥善安置他们,你听我的就好。”

随后,白驰也算是见识到了谢无忌的本事。

他做事同蒙元顺截然相反,他有一辆宽大豪华的马车,内里铺设柔软,简直是身子一挨上去就想睡觉。内设桌案。

开了车后门,谢无忌让白驰替自己研磨,然后让手下人去通知那些流民,想活命找活做的就上前排队登记姓名。

谢无忌倒也好耐心,分别询问了这些人的年纪特长,家乡何处,将来是想一直留在此处还是等灾情过后,仍旧回家乡。

细闻这些很繁琐,白驰除了研墨,也没别的事,无所事事的只打哈欠。早先说过她睡眠并不好,可不知为什么,一挨近谢无忌,她总忍不住想睡觉。

马车内烧了炭炉,虽开了后门,车内却温暖如春。谢无忌推了桃酥果干让她吃。

白驰自己吃一点,看到年幼的孩子,也会顺手塞一点给他们。

她问了三遍谢无忌可有别的事让她忙,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可是谢无忌又不让她走,说自己一个人干这活很无聊。她若是困了,可以小睡一会。

白驰又不是那等扭捏之人,她倒是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睡意,拍了下他的肩,“那就幸苦你了。”而后面朝里,在他身后躺下。

没过一会,身后呼吸绵长平稳,应是睡着了。谢无忌拉了狐裘毯子给她盖上。若是可以,他真想也同她一样躺下,就他们俩个,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的睡一觉。可是他知道,白驰睡的并不沉,若是他真这样做了,她一定会醒,且肯定不会再上车了。

没有人盯着看,他也不故意做事拖拉了。他事情干的慢显得忙,不过是想骗白驰一句“辛苦了”。

一次三十人过来问话,偶尔勾画两下,记住重点。等他将所有人的大概情况都做到心中有数了,就将他们分成大小十几拨遣派到不同的地方,生病的送去治病,能做活的送去可以收容的庄子,给他们找活做,自食其力。至于那些天生的懒汉,直接打走,不准聚集生事。

他做这些事雷厉风行,管事们无人敢质疑,领了人直接走。

他谢家偌大的产业,消化掉近千流民也不过是眨眨眼的事,就算有些人已失去了行动能力,活做不成了,暂且养着,也化不了几个钱,就当给谢家买个好名声了。

以前父亲曾说过他,太过唯利是图。

他怼了他一句,“父亲看不起我这样的人,是因为没吃过穷的苦,你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连狗食都吃过,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谢孝儒亏欠了他,所以他永远不能像别的父亲那样理直气壮的教训儿子。被戳到心窝了,反而又步步退让,给出更多的好处,只希望儿子不怨憎自己。

就算他偶有顾虑,大长公主也绝不许他迟疑。

因此,自谢无忌回来后,谢孝儒虽名义上仍是谢家家主,可谢家的产业已完全被谢无忌接手掌控。

最后只剩花儿这一拨人,谢无忌回头看早就醒过来的白驰,说:“手下人都派出去了,最后这些人还要劳烦将军陪我一起送去郊外的庄子。”

白驰略感诧异,她以为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她也该拍拍屁.股走人了。

“行吧。”

天色已然不早,白驰吹了声唿哨,大黑自远处慢腾腾的跑来。

谢无忌独坐在车架内,有些无聊,也有些气闷,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白驰纵身上马,“走!快去快回!”

谢无忌附和着,“对,赶时间。”声音寻常,面上却不怎么高兴。

却在这时,车窗忽然被挑开,白驰矮下身来,露出一张脸,说:“庄子在郊外,是否偏远?你这车驾过于宽大,恐怕不易行走。”

谢无忌看过来,眼中有了亮色,迫不及待道:“好。”就要下车,随她上马。

谁知白驰忽然抱拳道:“郡王不必相送。今日.你忙了一整天了,早些歇息,告辞!”

白驰调转马头就要走。

谢无忌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并不是要和他同乘一骑,而是卸磨杀驴,用不着了就丢。他心里有气,却不急着喊人,而是敲了敲车板,不紧不慢的从车内扒拉出一食盒鲜果子。

大黑耸动了几下鼻子,白驰拉都拉不住,掉转头就跑了回来。

如今已是冬日,新鲜的果子已是难寻。谢无忌毫不吝啬的抛起,投喂了大黑。

看这一人一畜娴熟的配合,绝不像第一次投喂。

白驰忽然想起,大黑除了她从不载旁人,从她与谢无忌同乘,大黑没有颠来颠去的表示抗议开始,她就应该有所觉了,只是当时谢无忌忽然将她那么一抱,让她分了心。再后来他独乘,她牵绳。大黑不是个好东西,在她这个主人的胁迫下,它不会将人颠下来,但也绝对不会太老实,这一路跑得又平又稳,实在不像它。

果然,是早就贿赂好了吗?

谢无忌斜斜的靠在车板上,支起一条长腿,抛着鲜果子,姿态风.流,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着白驰。

他这副样子若是叫大姑娘小媳妇看到,一定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旁的事什么都想不起了。

白驰:“所以,我家大黑现在连普通的草料都不吃了,是你把它的嘴养刁了?”

**

阳丰阜颇有些距离,谢无忌另雇了辆马车将那十几号人捎上,同白驰一起去了庄子。

等到了那,天已经黑了,白驰要走,谢无忌说:“我陪你折腾了一天,人困体乏又饿肚子到现在,你就不能让我吃上一口再走?”

白驰:“我不饿,我先走了。明日还要上早朝。”

谢无忌冷笑:“说的就跟我不用上朝似的。”

郡王殿下突然驾临,虽迎人的时候有些忙乱,后来伺候主人休息,准备饭菜,一切都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很快饭菜上桌,极为丰盛。

二人入座。

谢无忌给白驰斟酒,白驰推辞。嘴里说着我不饿,不能饮酒,还要赶夜路。结果不知不觉喝了两壶,一桌的饭菜也差不多都进了她的肚子。

吃饱喝足她真要走了。虽然城门已关,不过以她的身份,随便编个理由也能进城,至于宵禁就更没关系了,飞檐走壁,肯定不叫金吾卫逮到。

可谢无忌怎么办?

看他两颊嫣红,跟擦了脂粉似的,醉眼朦胧的望着她傻笑。她怎么就忘了,他是一杯倒的量!

先前看他有模有样的斟酒,朝她敬酒,她还以为他在军中历练三年,混迹官场往来应酬,应是将酒量练出来了,看来又是她多想了。

这六年来,很多事变了,有些事却一尘不变。

“来人!”白驰站起身喊人,想让人进屋伺候他安置。

谁知他也忽然站了起来,东倒西歪,嘴里喊着,“小池。”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门。

谢无忌忽然脚下一软,朝她跌了过去,白驰本能让开一步,随即,又站了回去,还略微抬了下胳膊。瞬间的变化,却足够谢无忌的心从冷热水里过了一遍,他整个的扑上去,将她抱住,挂在了她身上。

从旁人的角度看,亲密无比,像是在亲热。

进屋的嬷嬷倒是个历害人,开门瞧见这一幕,表情都没变一下,“哗”一声带上门,转身就走。

白驰喊人,“站住!回来!”

那些人就跟没听见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瞬无影无踪。

任白驰扛着软成烂泥的谢无忌站到门口,喊得嗓子都冒烟了,也没人回应。

白驰不得不回转身,将谢无忌搀回去。

好在谢无忌后面也没作妖,白驰给他脱了鞋子,解了衣裳,松了头发,被子一拉盖上了。

正打算离开,发觉衣摆被扯住了,回头一看,谢无忌攥在手心。有那么一瞬,她疑心他一直是在装醉。下一刻,他翻了个身,嘴里说着胡话,松开了手。

白驰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出了门,想了想,另寻了客房睡了。

白驰心里想着寅初起身,回去换上朝服再上朝,可也不知怎么的,一.夜好眠,一觉睡到天大亮。

醒来的时候,她还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充足的睡眠让她心情大好。本以为谢无忌早就走了,洗漱过后,却听下人说,郡王正等她用早膳。

白驰心情很好的过来了,谢无忌观察她的脸色,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生气。”

白驰:“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谢无忌笑:“从不。”亲自为她布菜,“听下人说昨夜我酒后失态,让你难堪了。实在对不住。”

白驰端碗吃饭,“我倒是无妨,只要你没觉得我毁你清誉就好。”

“怎么会!”谢无忌吃惊道,然后他很快回想到,分别六年后,二人再次见面的场景,他说了那许多刻薄话。

他心里有很多不确定,犹豫着,纠结着,迟疑着,“那次,说了那些话,是因为,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白驰:“所以先下手为强?”

谢无忌:“……”倒也不是。只是这六年,我给你写了无数的信,你一点消息也不回应我。去找你,你也避而不见,我就知道了,你想彻底斩断这段情。那我就先挥刀好了,不破不立!

白驰正了神色:“阿寂,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对我心存幻想。”

“果然……”谢无忌心里没什么起伏的想。

他面上却是一派温和好说话,给她夹了腌制的小菜,“好说好说,你有口福了,管事的说这是今冬刚腌制的第一坛泡菜,才开封,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白驰就着小菜喝粥,果然清香可口,酱香美味,脆咸适中,“嗯,很好吃。”

谢无忌:“你喜欢的话,待会带一坛回去。”又道:“有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自小没有爹娘在身边教育,他祖父母又溺爱,缺乏管教,往后还请你多费心管管他。”

白驰露出犹豫的表情。

谢无忌:“那孩子可怜,从小被人骂有娘生没娘养,才致性格乖戾,暴躁任性。是我对不住他,我的错。但从长远看,若是没人管的住他,将来真成了祸害,贫家也就算了,了不起祸害他爹娘妻儿。可是他生在我们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家,真要成了祸害,可就是祸国殃民了。”

白驰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眼神犀利。有那么一瞬间谢无忌甚至从她的眼里看出了杀意。心中惊了一跳,忙补救道:“好在他还小,及时纠正,不会那么糟。”

白驰:“他当初在我肚子里,差点让我难产而死,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谢无忌:“啊?”他怎么记得,所有人都说她生子生的顺畅无比,半点没受罪?难道是他娘骗了他?

白驰:“算了,我的错。往后你若得空常带有儿去我那,有什么不好我来管。呃,最好避着些人。”

谢无忌喜上眉梢。

白驰:“我就不去国公府了,你也知道的,我受不了你母亲唠叨,头疼。”

谢无忌笑了起来。

目的达到,谢无忌见好就收,不再步步试探。二人用完早膳,一同返回都城。

临分别,谢无忌说:“白驰,你是不是忘了还我什么东西?”

白驰一愣。

谢无忌抬手指了下她的后腰。

诛邪。

白驰不想还。

谢无忌:“虽然你我已冰释前嫌,还有共同的目标——教育好孩子。但一码归一码,你欠我钱这事不能赖账。诛邪,它是我的。”

白驰吃瘪,不情不愿的取下诛邪,扔还给它。

“好好收着,别再叫有儿拿去玩了。等我有钱了,迟早赎回它。”

她掉转马头,人都走远了,又听身后有人唤她,勒住缰绳,见是谢家家仆。

那人将一柄长剑高举过头顶,说:“将军,我家主人说您的东西忘了,让属下送还给你。”

白驰一看,嚯,好刺眼,原来是流光溢彩的婵娟。

这剑不是抵给郎子君了吗?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以谢无忌的本事,想拿回来,也不是难事。

家仆见她迟迟未接剑,又说:“我家主人说了,他送给您的东西就没有到别人手里去的道理,如果您没银子使了,尽管拿去当没关系,这柄婵娟是您的就永远是您的,到不了别人手里。”

白驰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搞不懂阿寂为何非跟她的诛邪过不去,但也承他的这份情了。

她接过剑,说:“请替我谢过你家主人。”

她不知道的是,家仆在她接过剑后,心口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因为主人说了,剑送不出去,他也不用回去了,自裁谢罪吧。

**

白驰回府,先去看了小星儿。铃兰也没问她去哪儿了,同她说,她已经跟厨娘说过了,将军府是留她不得了,等小星儿好了,就让她带着星儿回神谷关。

厨娘也意识到自己错了,她是不指望能留下来了,只希望将军能给星儿个前程,留她在府中继续伺候将军。

白驰寡淡的笑了,有些自嘲,“跟着我能有什么前程。”

铃兰说:“小女孩子还是跟着娘比较好,神谷关的日子也不差,蒙大将军会安置好她们娘儿俩,我同厨娘说了,等过几年星儿再大了些,如果咱们将军还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星儿也愿意过来,再接她过来。”

主仆二个默默对视,白驰所求之道,前路崎岖,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她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敢走太近,就怕将来连累了她,又怎敢亲口许别人前程。

回府待了没一会,连口热茶都还没喝,天后的贴身宫人就来传话了,宣她进宫。

白驰一点不意外,她今日没上朝,听谢无忌的意思,还是他派人去告了假,天后心里有疑也在情理之中。

换了朝服,入了宫。

天后在悦庭殿召见了她,让她意外的是,大殿内还有一人——魏岷之。

天后和颜悦色,上前郑重为二人重新做了介绍,看天后的态度、语气,天后对他极为信任推崇,是她的心腹无疑了。

天后先是同白驰说了昨日九皇子挨训的事,直言白驰教训的对,她这个做母亲的平日里忙于政务,对孩子们并不如寻常母亲那样细致,才致奸人钻了空子,教坏了孩子。如今那万嬷嬷已经被她一板子打出了宫去,再不会出现在白驰跟前碍她的眼。至于九皇子还是暂且养在白驰府上,并且天后也说了,让她该打就打该罚就罚,不用顾虑。

魏岷之却在这时插了话,说:“听说白大将军昨日在国公府教子,闹得人尽皆知,大将军果然厉害。”

白驰蹙了蹙眉心没说话。

魏岷之又道:“西城门外流民近千,已然成灾,朝廷正不知如何安置,没想到大将军一出手立刻解决这一难题,当真是好手段。”

白驰不乐意了,好好说话不行,阴阳怪气的作甚,因此不客气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在指桑骂槐的说谁呢?”

魏岷之面上一白,有些难堪,他知道白驰不是客气人,可也没想到她当着天后也如此不讲情面,辩驳道:“我,我没骂你。大将军,我就直说了,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昨日和你前夫相处一日,又夜不归宿,就连今日早朝也是他谢家家奴来替你告假。请你给个合理解释,你们是旧情复燃了?还是你已然投效雍州世家不再为天后所用了?”

白驰敏锐的察觉到姬后佯装镇定的坐在凤座上,然而放在膝上的手却是一紧。白驰的心中忽然就生出了那么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

她想辅佐姬后称帝。

可姬后却只当她说疯话,笑笑就算了。她一直都不完全信任她。

白驰失望的同时,不由生出了些戾气,瞪视魏岷之,“那又如何?就算我夜不归宿,同谢无忌睡了又怎样?就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夜夜笙歌,逛窑子包女人,我深夜寂寞孤枕难眠,找个男人又怎么了?”

姬后震惊了,这什么虎狼之词!

魏岷之更是差点惊掉了天灵盖,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服气了他!

他服了这女人,更服气雍州郡王!

郡王这口味可真够重的啊!

白驰:“那么敢问魏大人,你是不是和哪个女人睡了,身和心就属于她了?成了她的人,从此后和她的家族绑在一根绳子上,她的所思所想便是你的所思所想,她家族的立场便是你的立场?还是天亮说再见,拍拍屁.股走人?”

魏岷之被怼的口讷,他是个正经男人,不想和一个女人讨论睡觉好不好!

正当他头发都快急得竖起来时,坐在上首的姬后却在这时笑了,说:“小白,你就别挤兑他了,再说下去,魏大人都要给你说哭了,人家尚未娶妻,说不定还是个雏儿呢。”

此话一出,大大缓解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魏岷之旋即涨红了脸,恨不得钻进地缝,不能见人了。

白驰也没想到,嘀咕了句,“没想到魏大人这般纯情。”

魏岷之嘴硬,“没有,没有的事。早不是了。”

姬后从座位上下来,诚恳道:“小白,是本宫错了,本宫不该怀疑你,与魏大人作了这一出戏来试探你。”

魏岷之正经的面朝白驰行了一礼,“白将军,得罪了。”

姬后又道:“你也不要怪我,实在是这些年,雍州世家在我身边安排了许多眼线,我吃过不少暗亏。你的身份又太过特殊敏.感,稍有风吹草动,总有人在我耳边嘀咕,听得多了,心里也不得劲。”

白驰木着一张脸,说:“我同阿寂还有一子,此生都不可能完全断了干系,天后若是一直这般不坚定,只怕将来会一直不得劲。”

魏岷之又暗暗偷看白驰,心内纳罕,她是真不拿姬后当外人呐,什么样负气的话都敢说。

姬后听她这样说反而很高兴,说:“不会了,我知你是个直性子,便是将来不想帮我了,也一定会当面同我说,不可能做出那等背信弃主暗地使坏的事。”

白驰:“天后,我同您说过,只要您答应称帝,我便是豁出这一身血肉性命也一定会助你!”

魏岷之还是第一次听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一时惊得说不出话,眼睛溜圆,像是塞进了两个铜铃。

他竟不知白大将军有这样灭九族的抱负!

女帝?

女……帝!

姬后倒是没有初听时的大惊失色,她冷静了许多,只是一只手的手指仍不安的快速敲打了起来。

“小白,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姬后不再迂回,直接说明目的。

白驰:“臣领命。”

姬后看了眼魏岷之。

魏岷之勉强收拾好乱糟糟的心,说:“天后的意思是希望你往后能继续和郡王搞好关系,呃,最好通过他,和大长公主也能和睦相处。”

白驰一听到大长公主头皮就发麻,本能的皱了下眉。

姬后同样也怕大长公主,她太理解白驰此刻的心情了。迂腐的女人最难搞,惹急眼了就写一本书搞你,也是没谁了!

白驰:“为什么?”

魏岷之:“因为她手上捏着天后的把柄,能致天后于死地的把柄。”

白驰惊诧。

姬后沉声道:“先帝去世之前曾拟了一份遗诏交给他最疼爱的大公主。这事本宫一直有耳闻,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先还猜测是不是谢家树大招风,怕将来谢家获罪给他家的免死金牌,只是我最近才知道,竟是让我死的敕令!”

她站起身,声音越发低沉:“德胜陛下说,若是我姬遥将来有图谋大周江山的意思,就将我赐死。德胜陛下呀,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竟真看得起我这小小女子,居然还防患未然的留下了这样的遗诏。现在回想来,当初有好几次我那位大姑姐表现出的态度都挺耐人寻味,也是难为她了,一直隐藏着这么天大的秘密隐忍不发。是看在她的那些侄儿侄女的面上,不想被他们记恨吧?白驰,我命令你,找出遗诏,毁了它!”

第83章 亲事

同一时间, 谢无忌去了国公府。儿子挨揍,他心中自然挂念。

大长公主正在屋内看画像,念念有词。谢无忌不想打扰她们,没让通报。

大长公主说:“我还是觉得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千金不错, 脸蛋圆润, 身材丰满。虽然那天她做了遮掩,这画像也故意将人画瘦了, 但我那天特意留心看了, 王小姐胸大屁.股大,是个容易生养的。”

边上庄嬷嬷乐呵呵的附和:“公主给太子挑的媳妇自然是极好的。”

琴姑姑说:“王小姐的品貌才学确实无可挑剔, 可是我担心太子恐怕不喜。太子素来怜爱纤细柔弱的佳人。先太子妃在时, 太子就将她比作扶风弱柳。王小姐同先太子妃相比, 虽才学不相上下,可容貌身材却天差地别。那日公主让我留意太子, 倒是礼部左侍郎家的千金出来的时候,太子端正的看了几眼,对王小姐,太子似乎并不上心。”

大长公主眯着眼回想了下,“左侍郎家的千金?哦, 我想起来了,也是同窦婉儿一样的柔弱病态。她不行!当初窦婉儿没了,太子就差点去了半条命!再来一个左家女娘, 我这侄儿还要不要活了!以前我也觉得纤细美丽者讨人喜爱,说话细细柔柔的, 谁家大人见了不怜爱几分?男子更爱那小鸟依人好显一显男子气概。可是我老了啊, 见不得生离死别,更不喜欢小辈整日病歪歪的模样。”

“后来无忌娘子生有儿的时候, 我突然悟了,还是身体健康膀大腰圆的好。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她生有儿的时候,我准备了十几个稳婆丫鬟愣是一个没用上,她自个出去溜达一圈的功夫就给生了。别的女人生个一天两天,家里的老人、男人都给女人哭得心肝都碎了。我还记得窦婉儿产子时,太医院但凡能动的都去待命了,我的心呐也跟钝刀子磨的一样,急啊难过啊没办法呀。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她走了。孩子虽然最后生出来了,气息微弱,没片刻功夫也没了。当时太子那脸色,我都不能回想,若不是太医都在那,抢回一条命,我真怕太子也被那娘儿俩个带走了。不说窦婉儿了,就说我吧,我要是身子骨再好些,何至于差点让国公爷绝了后。谢天谢地我的乖孙儿是个生龙活虎的小子,昨儿个被他娘打的胳膊肿屁.股开裂,没一会功夫又活蹦乱跳了,今早一看,不红不肿不疼,又出去疯玩了。”

“所以,娶妻这事不能再听太子的了。阿琴,你将王小姐还有这几人的画像一并送去宫里,将我的意思也说给皇后听,让她参详参详。”

庄嬷嬷有些吃惊,“公主,皇上不是说了太子妃的事由您一人定夺,不需同皇后商量。”

公主说:“太子妃毕竟是要嫁进宫里,同姬后才是一对正经婆媳。我算什么?大姑母而已。太子妃要是不得皇后喜欢,将来她日子难过,谁人能替她。反正这几人我已经过了一遍眼,无论是谁都行,看皇后怎么挑吧。”说完顿了顿,又道:“将剩下的这些都送去郡王府上,让他也挑一挑,万一有看上的呢。”就当碰碰运气吧。她心里很清楚,除了被他付之一炬没别的可能,但她总是存着一丝侥幸心理。她是真心疼儿子,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他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怎么受得了。

“呵,”有人冷笑出声。

公主一怔。琴姑姑反应快,忙行礼,“郡王来啦。小世子在石园玩耍呢,彭义武正陪着他。”她敏锐的察觉到郡王态度不对,想打岔,将他支走。

公主看见儿子很高兴,满心的期待,“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不过来一趟又怎知,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在母亲心里我还是只能挑太子表兄剩下的。”谢无忌说完这句就走,不留情面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了公主心上。

公主一脸惨白,她不是这个意思,她真不是。

她一直想做个好母亲,可她却一直做不好一个母亲。

*

宫道上,魏岷之一路快跑追上了白驰,到了近前,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将军好体力。”

白驰手握婵娟,“魏监正有话直说。”

魏岷之实在不习惯她的直接,拱了拱手,道:“方才在大殿上多有得罪。”

白驰:“你已经赔过礼了。”言毕,抬脚就走。

魏岷之追着她,边走边说:“……是这样的,魏某只是想说咱们同为姬后臂膀,应当消除误会,没有隔阂才好。”

白驰:“你只管对天后尽忠,她若不信我是她的事,与你无关。”

魏岷之噎了下,眼看着就要出宫门了,二人当值的衙门并不在一处,忙压低声音道:“昨日跟天后一直告您状的是通国公姬承功,我曾听天后说过,这厮在初见您时,曾流露出想同您结亲的意思,不过被天后呵斥回去了。”

白驰莫名其妙,“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兄弟姐妹,如何与他结亲?”

魏岷之神色古怪,一时竟分不清白驰是真不知,还是假意揶揄。

白驰走出去几步,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她当姬承功就是个屁,并不放在心上。

昨晚睡得好,今日体力精力充沛,尚未到校场,她就开始活动腿脚了,而后蓄力,一纵身跃入校场中心。气势惊人,仿佛天降陨石,大地都跟着震颤。

“昨日,是谁恶心到我来着?自己过来,本将军亲自指点武功。”

演武场内瞬间鸡飞狗跳,逃跑的,喊救命的,乱作一团。

恐怖的记忆犹在心间,他们只是一时被大魔头逛花楼的谣言蒙了心,在男人的眼里,这世上的人,似乎同酒色沾上,就没那么可怕了。尤其还是个女人,男欢女爱,女人永远都是吃亏的一方,他们看轻她,嘲笑她,故意戏弄她。白驰一时被恶心到了,匆匆离开,也被他们看作是落荒而逃。

谢灵空过来送文书,经过千牛卫校场,听到惨叫声,没忍住好奇被金吾卫的兄弟们推搡着也过去看了热闹。

金吾卫同千牛卫关系并不好,追根溯源,窦素当大将军的时候,看不起寒门子弟,家里有些钱权找了窦素托关系,窦素能安排都给安排上了。因此手下有些职权的都是公子爷。人都有抱团取暖的习性。军卫之间有时候也会有私斗,千牛卫经常输得很惨,被人瞧不起,不过校场上干不过人,家里有钱权的,总可以找到机会报复回来,寻私仇。有些明争暗斗,位高权重者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自从千牛卫被白驰接手后,没少被别的衙门官兵嘲笑过,背地里说他们娘娘腔腔的,现下也算名副其实了。

谢灵空被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也不知忽然被谁自身后踹了一脚,整个人扑进场中。白驰拳风四扫,耳听八方,只当有人偷袭,拳裹劲风,直击面门。谢灵空惊骇之下,武功招式全忘了,连出手抵挡都不能,像是被恐怖的威压震慑,满脑子只惊出一句,“嫂子!”

拳骨贴着鼻尖生生止住,拳风扬起他颊边碎发。这一拳要是真打下去了,还不断了鼻梁,破了相,整个人飞出去。

所以有人暗道惊险。旁人只道谢灵空这一声“嫂子”喊得及时,孰不知白驰下手自有轻重,本就是震慑为主,管他是不是谢灵空,这一拳到了面门都会停。

谢灵空惊魂未定,四周接连响起抽气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声惨叫。

展目四望,千牛卫的校场何止一个惨字可以形容。谢灵空这才想起,自白驰接任大将军后,接连被御史弹劾了好几次,说她性情乖戾,残暴狠辣,练兵如受刑。传言传到了金吾卫,金吾卫的兄弟们根本不信,无他,白驰接任大将军后,没几天就接了皇命,足有半月不在京城。这半月来千牛卫的一众人等,无有管束,没少作威作福干出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轻则与人口舌之争,重则当街械斗。彼时皇上刚醒,窦素被姬后拉下马,福王寿王又在赶来的路上,朝廷内外无不人心惶惶,根本没人管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

金吾卫的兄弟们看了场好戏,心里暗搓搓的高兴,暗叹:果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说真的,他们现在都有点同情这些人了。

白驰收势,整了整衣角,额上有一层薄汗,双颊透着粉色,活动后,整个人更显唇红齿白,美得张扬。可周围人哪敢再看她,无不垂眸低头,生怕被她注意到了,又单拎出来松骨活血。

“何事来此?”她言简意赅道。

雷鸣自人群中站出,走了过来。

谢灵空稍显紧张,毕恭毕敬道:“我家武大将军让我送来大比的对战表,请……白大将军过目。”

白驰目露疑惑。雷鸣站在她身侧,小声说了起来。原来是大周国的传统,每年年末,各地驻将、封疆大吏都会进京述职,到时候大周八大卫所(军区)会各自挑选精英,进行一场大比,最终胜利者由皇帝亲授金菊花。这也算是一年一度的盛会了。白驰有些印象,她在神谷关六年,蒙元顺回京述职两次,便是他不亲自去,也会派亲信回去。有过一次,他嘀嘀咕咕甚是不爽的样子,要白驰回去,给他赢一朵金菊花回来。白驰话都没听他说完直接走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大比是从高祖皇帝刚开始打江山就沿袭下来的习惯,最初是因为追随高祖的各路英雄谁都不服谁,为了论资排辈,互相比斗。后来大家觉得这样的比斗可以磨练各路大军的战意,找出各自不足,也能激发将士们的荣辱心,刺激他们拼搏向上,习惯也就演变成了传统。

自英王之乱后武将折损过多,大比断了几年,后来又被大臣们提起,这才重新恢复了旧俗。

只不过,自此后,大比到底失了些味道。

若是当年跟随高祖皇帝的老家伙们还活着,一定会吐沫横飞的说当年他们的大比是如何的精彩纷呈,叫人拍案叫绝,无数好男儿在大比中脱颖而出。如今这大比嘛……

**

“哼,贵人们解闷逗趣的无聊表演罢了。”谢无忌轻蔑道,手执狼毫,笔走游龙。

“你说夫人将这差事交给你办了?呵,千牛卫那些人恐怕也挑不出几个像样的。往年窦素能取得中等往上的名次,可不是他带的兵如何本事,全靠他收买贿赂的好手段,除了金吾卫的武大将军,旁的军卫看在他是太子老丈人的面上,又是戍卫皇宫,天子近臣,怕驳了皇家脸面,都会相让。今年嘛……”恐怕不仅不会让,还会联合起来让千牛卫输的很难看。

“郡王,那我……”雷鸣面露难色,得大将军信任,这是极露面的事,可是如今的千牛卫人心不齐,暗地里使坏的更是蠢蠢欲动,要他练兵参加大比,简直是将他架到热油上烹。

谢无忌练完一笔字,往后站了站,端详片刻,搁下笔,说:“既然她都不放在心上,你尽力就好。这事我帮不了她,也不方便出手。可还有别的事了?”

雷鸣又道:“还有一件,二公子走后,福王和通国公一起过来了。”

谢无忌说:“历来八大军卫大比都是由皇上亲自主持,今年他身体欠恙,恐不能次次到场主持如此盛会。今日朝会,听说已经钦定了太子代天子执礼,福王大概是心有不甘吧。”据探子回报,福王自从回京后一直很活跃,热衷参加各种宴会,与诸位大臣夜夜笙歌。不过按照惯例,过完年后,各路诸侯封疆大吏都要回到封地。福王在父皇病重太子被罚后突然被召回京,大概一时惊喜过度,存了不该有的念想。

可惜,他是头蠢货。无他母亲十之一二的心胸气度。

雷鸣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无忌不喜,“你想说什么?”

雷鸣躬下身行礼,低下头说:“福王今日去往卫所却不是为了这事,而是给通国公提亲。”

谢无忌:“?”

雷鸣感觉舌头都在发烫,“福王做媒,替通国公向白将军提亲,说,说通国公仰慕将军许久,许她八台大轿风光嫁娶,想与她结秦晋之好。”

第84章 夜袭将军府

魏岷之由茅吉人自密道引进门, 他的情绪有些莫名的亢奋,一肚子的话迫不及待的想说,见了正主,抬眼一瞅, 嚯!这是中了毒了?脸绿成这样!

谢无忌抬眼看他, 眼下留白,显出凶相, “你最好有事。”

魏岷之有些不确定了, 战战兢兢,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被气成这样?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现在说没事再离开, 肯定是会被打的吧?

魏岷之清了清喉咙, 见他脸色更难看了, 赶紧道:“我知道白将军心中所想,我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你了。”

谢无忌果然变了脸色, “说。”

魏岷之:“她想称帝。”

谢无忌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倾身过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说什么胡话。”总算是有了活人气, 不像先前一副要吃人的鬼样子了。

二人私交甚笃,这一巴掌倒没有轻蔑看不起的意思。

魏岷之从地垫上爬起身,重新跪坐好, 不怎么舒服,索性支起一条腿, 席地而坐, 说:“你先听我说,我今儿个可真有被吓到, 你容我慢慢同你道来。”

“你闭嘴。”谢无忌懒得听他鬼扯,见他又要开口,冲口而出道:“你说她想辅佐姬后称帝我还信你几分,她怎么可能想当女帝。”

魏岷之大为惊讶,“原来你都知道!”

二人对视片刻,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谢无忌沉下心来,暗道:原来这就是你所求之道。

之前他就有所怀疑,但不确定。

如今听魏岷之这般说,仿佛一锤定音,琢磨不定的事终于有了答案。没什么惊讶,反而觉得高兴,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就好办了。

有所求就有软肋,就怕她无欲无求,那就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你的反应也不是早就知道的样子,你也觉得白将军大逆不道的想法是痴心妄想?你就不担心,她真干出什么连累你一家老小?”后一句才是魏岷之真心发问。

谢无忌:“你是担心我谢家一朝倾覆,你下错了赌注,血本无归吧?”

魏岷之心想,“你俩可真是一对亲夫妻,说话都这么不留情面。委婉点会死啊!”

却见谢无忌起身,自身后的书架上取了一个黑漆匣子,推到魏岷之跟前,说:“听长乐坊的人说,山鬼大人近日输了不少,连最喜欢的玉扳指都典当了出去。”

魏岷之见他背过身拿匣子的时候表情就变了,脖子伸的老长,见他回转身,又装模作样的不去看,直到匣子推到面前,又被打开了盖子,黄澄澄一片,最上面放着一个翠□□滴的扳指,想稳住文人的孤傲清高吧,奈何眼珠子还是出卖了他。

如意坊是谢无忌私下经营的赌场。

山鬼先生是魏岷之易容后用的化名,在赌鬼之间很有名。

“那个,人、皮面具也不怎么好用了。再给我张新的呗。”魏岷之拿人手短,笑的真情实意。

谢无忌早有准备,自抽屉里拿出一瓶药水,内里泡着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皮。

“这个是我才改良过的,贴在脸上透气,一次使用两天不揭下都没关系,跟之前的一样,不用了就泡在药水里。大概可以用半年左右。”

魏岷之听到很高兴,双手就要去握他,“郡王呐,你可真是个妙人呀。也只有你懂我。”

谢无忌很诚实:“不,我不懂你。”但是你有弱点我好拿捏你,这就够了。

魏岷之把玩着玉扳指,摇头晃脑:“不,你懂我。赌博之于我,白将军之于你,没什么不同。上了瘾,戒不掉。”

谢无忌看他,透着不悦。

魏岷之摇头笑,“瞧你,动不动就生气,哪像外头传的那样——端方君子温润如玉。”

谢无忌不屑:“数年前我还是别人嘴里的小杂种贱皮子,粗鄙卑弱,贱若尘埃,整日里活得胆颤心惊,少被人看得起。如今却被人捧成星辰明月。世人多是攀附权贵,人云亦云之徒,你觉得我会在乎旁人的眼光?”

魏岷之敛了笑,偷偷去看他,心道:不对呀,今天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谁惹着他了?略一思衬,脑瓜子哐得一下子,琢磨过来了,笑容收不住,透着些猥琐,“嘿嘿嘿!”

谢无忌连金子带药瓶往他怀里推:“赶紧走!”

魏岷之就像是瓜田里的猹,这么一口大瓜摆在眼前不让他吃上一口,他今晚还不得百抓挠心觉都不用睡了?他今天特意过来,想转述白驰那番厚颜无耻的言论比想说她欲称帝强烈的多了,只不过怕得罪人,一直忍着忍着,终于找到机会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说了起来。说完后,不忘求证,“所以,她是真的睡过你后不负责任,你被她给白玩了?”

魏岷之眼睁睁看着谢无忌红了双耳,那血色沿着脖颈一直红进了雪白的衣襟。先前的狰狞不快仿佛消散的云烟,氤氲云霞下整个人都透着难以名状的温柔,眸含水色,微咬薄唇。

这谁顶得住?魏岷之忽然感同身受白将军的快乐了。片刻功夫,回过神来,魏雏儿整个的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这气氛吧,俩个大男人在一起,似乎有那么些些咳咳……那我走?

他怀里抱着金子跟条蛆似的都要拱出门去了,谢无忌忽然起身,“坏了!”

魏岷之不明所以:“坏了?”

谢无忌自顾更衣,“你说天后命白驰找出遗诏?”

魏岷之:“?”

**

亥时三刻,谢无忌手执通行手令,敲开了国公府的大门。

彼时府内上下都已经睡了,国公爷从睡梦中惊醒,还当是出了什么国政大事,慌里慌张的往身上套朝服。

谢无忌很快到了父母的寝室,站在门外自陈罪过,今日一时糊涂,不该对母亲那样说话。

谢孝儒还兀自懵着。大长公主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快步冲出门去,将儿子搀了进来。

谢无忌不着痕迹的让了让,他一直不习惯同父母有亲密接触。

公主全不在意,只一门心思在儿子身上,心头郁气全消,问:“吾儿深夜赶来,只为同阿母认错?”

谢无忌:“母亲,儿子今日莽撞了。”

公主的心都快化了,暖融融的,“无妨无妨,要说错也是我错在先,我不该说那样叫你误会的话,你太子表兄可怜,从小没了母亲,我这个做姑母的不关照他谁人又能真心待他……”

又来了,又来了,谢无忌勉强维持脸上的笑容,不露情绪。

谢孝儒问:“你就是为了给你母亲道歉,违犯宵禁深夜出行?”

公主正感动着,听丈夫这话非常不喜,轻斥出声,“就你事多!”又问:“晚饭吃了吗?吃的什么?都这么晚了,一定饿了吧,我让下人再给你下碗面。”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话,时辰实在不早了,公主才依依不舍的放他离开,又欢喜的让下人将东屋收拾出来给他住。

谢无忌自认祖归宗后,还从来没在公主府歇过,公主觉得以此为始是她和儿子关系缓和的开始,兴奋的反而睡不着了。

谢孝儒心中有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反被公主骂了一顿。

公主年轻的时候真真是温柔如水,对夫君言听计从,反倒是年岁越大脾气渐长了。

**

却说白驰那边,通国公让福王做媒要八抬大轿的娶她进门,他们是不是脑门被驴车给夹了暂且不提,反正白驰就当他们放了个屁,连应酬的话都懒得说,直接撵人走。福王被拂了面子,又恼又恨,放了些狠话。无非她不过是他母后身边的一条走狗,没了他母后做依仗,她什么都不是!她面忠心奸,和谢无忌勾勾连连裹缠不清,定是谢家派来的细作。如此种种,越说越兴奋,跟俩只聒噪的鸭子似的,被白驰一手擒住一只,扔飞了出去,是真飞,卡树桠上去了,丢人现眼。

消息散出去,张鼎听了暗暗高兴,觉得谢无忌的美男计起了作用,白驰公然和福王闹翻,他就不信姬后心理不膈应。

姬后才同魏岷之联手试探了白驰,过不多时,又传来这样的消息,她沉默半晌,忽而笑了,笑得坦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至于谢无忌为何气成那样,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通国公这一出。白驰下值后回府,一路上都有男子偷看她,还有胆大的冲她笑。

白驰逛春意的事过去还没多久,尚在风头上。总有些心思活络的想走捷径。要说这些人吧,也没有过分的言语和举动,打不着骂不着。

白驰一路无视,但经雷鸣转述,听在谢无忌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只想亲手捏死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回了府,家里来了个红衣少年,说是来找春锦玩的,谁知见白驰回来,就往她身上扑。好在后宅有铃兰管着,喊了大囡小囡,一人架住一边拖走了。不过一个男人,一身红衣敞着胸,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肌肉,面敷红粉,搔首弄姿,可把雷鸣吓得不轻。

用过晚膳,小皇子周安在新过来的嬷嬷指引下,过来磕头认错。

白驰想到自己那混球儿子,没说话。倒把胆小的小皇子吓哭了。原本周安眼巴巴的等着万嬷嬷来接他,带他逃离魔窟,没想到却等来了新的教习嬷嬷,还带来了母后的一道口谕,要他安心在将军府受教,不可违逆师长,待学有所成,再接他回宫。

周安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前途一片黑暗。即便再不情愿,再不敢面对,也只能被逼着去认错领罚。

白驰看这孩子抖啊抖,眼泪掉啊掉。她不喜欢说教,她也不相信说教能教育好孩子。按理成年人该懂事了吧?所有道理都明白了吧?可是要让这些成人听话,还是拳头管用。

“你明天带他回宫。天后那我去说。”白驰说。

嬷嬷只当白驰故意说气话,将姬后的话又重复了遍,又让小皇子道歉认错。

白驰:“我没生气,我是真教不好他。”已是冬日,又是晚上,她的屋子没有烧炭,冷得很,小皇子瑟瑟发抖,一时也不知他是吓的还是冻的。

铃兰捧着一个暖手铜炉进来,虽然白驰不需要,但她总是很执拗的往白驰被窝里放一个。白驰顺手接过,又自然的塞进小皇子怀里,“早些回去睡吧。”

打发了小皇子,铃兰忍不住抱怨道:“我都听说了,你跑公主府将有儿给揍了,为什么呀?”她是真的很喜欢有儿,想不明白主子为何非要这样。

“做错了就要受罚,没有什么为什么。”白驰夜里还有事要做,不愿浪费心力,“你也出去,我要睡了。”

铃兰言简意赅,将侍书同她说的话说了,解释了有儿为何会不小心伤了侍卫,又说她走后没多久,有儿平静下来就同小侍卫道歉了。今天中午让侍书跑了趟,专门过来解释。还带了果品香粉送给铃兰。

铃兰哪受得了这糖衣炮弹,拍胸口保证替他说好话。自然句句都向着有儿。又指着白驰的软底鞋说:“这是你刚来平京时有儿送来的,穿的还习惯吗?”

白驰蹙了蹙眉心,有些糊涂的表情。

铃兰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顽劣任性?还不是想亲近你这个亲娘,又怕你不喜欢,故意制造动静想让你注意到他。小孩子哪有什么坏心眼。”

白驰不置可否。点了下头,说知道了。就将铃兰请出去了。

她刚躺下没多会,隐隐约约听到屋顶有脚步声。

将军府这么穷,总不会闹贼吧?

她悄悄披上衣裳,潜了出去,雪光下,屋顶院内果然站着几个人,正快速往小皇子住的地方跑去。

整个将军府黑漆漆的,都睡了,只有周安那还亮着灯,亮晃晃的。

宫里出来的有钱人,不怕费灯烛钱。小皇子就算睡了也要点着灯,怕鬼。

小宫人们不着急睡觉,做个针线什么的,说说小话,各屋里也都点着油灯。

寂静的夜,忽然有人呜哇哇喊了句什么,白驰心头一惊,原本还不紧不慢的跟在那几个贼匪身后,骤然加速,旋风一般将瓦片都带了下来,长剑一挥,破开屋门。径自将尚在睡梦中的周安一把抓起,夹在腋下。又是纵身一跃,破开屋顶,站了上去。直面正发愣的看着碎裂的瓦片只差破口大骂的几名贼匪。

不是说好了,悄悄潜入,再自报家门,比试讨教。搞出这么大动静,不怕惊动官府吗?

此刻屋内有一人也是一脸懵逼的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方才他被剑风扫到,瞬间失去了知觉。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才喊了一句,“江东浑江鲤骆无名前来讨教!”话音方落,一道凌厉的剑光自身后破风而来,他敏捷的往前一扑,还是被剑风扫到,旋即晕了过去。

却说白驰一手执剑,一手将周安夹在腋下,面如寒霜。半句废话都没有的,直扑而去,挥剑就砍。

周安养尊处优哪经过这种阵仗,急速奔跑下,眼前的景物像是忽然之间撞入瞳孔,本能尖叫。他这一叫,让白驰一滞,挥剑的手偏了些,也是这一点时间,叫那几个盗贼回过神来,纷纷取下武器,有人高声问:“敢问是哪路英雄?”

但凡周安在别的什么地方遇刺,白驰都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但是将军府是她的地盘,敢在她的羽翼之下动人,简直比老虎嘴上拔胡须还可恨。

将军府没有护卫,都是寻常仆从,便是大囡小囡那样的武婢,白驰也不让她们值夜。她的羽翼之外,大家都要遵循这个世界的法则,努力而谨慎的活着,各司其职,各遵本分。在她的羽翼之下,她希望看到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大家都活得自在些,没那么多世俗的欺压烦恼,像是一处世外桃源。关上了门,安生的过日子,岁月静好,是她心灵放松的地方。

白驰哪会理会他们,扣紧小皇子,又是纵身一跃,忽而从天而将,倒垂而下,剑锋直指盗匪,犹如天外陨石,气灌山河。

那些人慌忙举起武器抵抗,碎裂之声响起,尘烟飞扬,屋顶被砸出个大窟窿。

周安攥紧白驰的衣裳,尖叫声几乎都带了哨音。

这些人中有俩人武功相当不错,短暂的震惊过后,迅速反应过来,心里已认出了白驰,想说话,可剑光闪烁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只不断的抵挡避让。

乒乓声吵到了府内众人,宫里来的人早吓得魂飞魄散,或扶住廊柱或背着身子靠在门后抖若筛糠,口内喊着:“救命啊!救命!”

铃兰不紧不慢叫上大囡小囡一起,往这边赶来。府内其他人紧闭门窗,头都不伸一下。倒不是他们没有好奇心,而是神谷关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有人闯入,不可大呼小叫,不可乱跑乱窜。要相信他们的将军,一人足矣。而事实也是如此,不管动静有多大,胜利的永远都是他们的将军。

铃兰到的时候,雷鸣早就到了,春锦也站在不远处。只是刀光剑影间,受伤不能动弹的无需他们动手,尚在缠斗的,他们根本插不进去。倒是有一人被踹飞后离春锦很近,实在被打怕了,挣扎着爬起身就要挟持他做人质,哪晓得白驰快若闪电,又是一剑贴着春锦的脸挑了过去,兵器脱手,白驰紧跟又是一脚,那人结结实实被拍在雪地上,彻底不动弹了。

有人高喊:“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认输!”

他举着重锤,身高体壮,跟头小山似的。

白驰哪管他废话,一膝盖撞上他的关节处,一拉一扭,只听咔咔几声。

壮汉软倒在地,哭爹喊娘,“废了!废了!”

一场兵荒马乱到此为止。白驰执剑上前,一脚踩上最为高大那人的脑袋,“说,为何要刺杀皇子?”

那些人早就哭叫上了,“大将军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将军!大将军饶命!”

“是我们错了,我等兄弟几人甘拜下风。给您磕头谢罪!”

*

铃兰施施然而来,扫了一圈院内被砸废的砖瓦楼阁,一阵阵肉疼。

“说重点!”白驰提剑对上那人的眼珠子。

那人惊骇失措。

小皇子尚在白驰怀里,眼珠子瞪得贼大,白驰像是才发觉他,收回脚,转向一边,将小皇子丢给嬷嬷。

周安不叫也不哭,张着嘴瞪着眼,面上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像是丢了魂魄。白驰心内暗道糟糕,别是吓坏小孩子了吧!挥手让嬷嬷将小皇子抱回去。

周安被抱着往屋里去,仍面朝着白驰,嘴里“哇哇哇!”终于出了声。

雷鸣早自觉地接替了白驰的位置,审问贼匪。

原来这些人都是江湖人士,听说白大将军神功盖世,一时技痒,想找上门切磋一二。奈何白大将军忙的很,白日里来拜访了两次都是人不在,兄弟几个都是跑江湖的,不能在京城一直待下去,又想自己身份低微,恐被将军看不起了才避而不见,索性狠狠心夜里过来一趟,了了心愿就走人。

至于直奔皇子的住处,原因更简单了,整座将军府入夜后都是黑漆漆的,东西南北不分,只有皇子的住处亮着灯,众人寻思着大将军身份尊贵,住处定然是那里了,于是就义无反顾的现身挑战了。

误会解开,大囡小囡看白驰一眼,拉着一张脸上前,给众人正关节。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又接连响起。

有人说,“早听说白大将军不伤人性命,只卸人胳膊腿脚,不叫动弹,果真如此。今日多谢将军手下留情,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几人互相搀扶着挣扎起身,或膀大腰圆或精瘦结实,一个个看上去就不怎么好惹,现在却都一副孙子样,舔着脸笑。

众人一起行礼致歉,其中一人道:“我等这就退下了,扰了将军美梦,实在过意不去。”

几人正要离开,身后悠悠然响起一道声音,“哪儿去?”

壮汉们回头,见是一名美貌女子,挑灯站在暗处,她并不看他们,而是高高低低的看破损的屋顶碎石。

几人一时不知她是谁,有个蠢货不知怎么想的,颤巍巍的说:“这位是夫人吧?夫人好。”

其余人等恨不能将这蠢货扔出去,就算大家背后都这么说,但也不能当面说出来啊。

白驰擦剑的手一颤,忽地一剑斩过去,寒光一闪,漆黑的角落里“啊呀”滚出一人来。

大囡提灯过去一照,惊了,“张公子?”

铃兰明显一愣。

江湖人道:“道上的朋友,不用比啦!白大将军天下第一!”

张灿一脸尴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来,“我不是,我没有。”眼珠子黏在铃兰身上,一劲解释:“我是今天刚巧听到这些江湖人要夜袭将军府,我怕他们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才跟过来了。”

铃兰根本不领情,“然后呢?你就缩在那看热闹?”

“不是,我不是,我还……”张灿话没说完,大门忽然被人捶响了。

谢灵空领着金吾卫进门,他们手执火把,进了后院。整片天空都亮堂了。院内惨不忍睹的景象看的铃兰更忧伤了。

张灿看到谢灵空到了,很高兴,扑棱蛾子一样扑过去,“谢二哥,你可算来了!”又啪啪将情况一说,往重了说。

江湖人一脸哀莫大于心死,讨饶道:“不敢呀,我们哪敢挟持皇子谋害朝中大员!”

“我们就是来找大将军讨教讨教武艺的。”

张灿:“别抵赖,我看得真真的。”又转过脸讨好的看向铃兰,说:“我还报官了,绝不让他们在将军府为非作歹!”

铃兰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张灿又问:“谢二哥你怎么才来?”

谢灵空朝白驰行了礼,又小声回话道:“我们寻思着这里有我嫂子在,肯定出不了问题。”扫一眼那些个江湖人,有俩人他在官府的文榜上见过,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的人物,现下一个个的灰头土脸,好不可怜。“不过既然张兄弟你报了案,我肯定派人留意这边了,后来听到这边果然传来响动,我们就紧赶慢赶的过来了。”主要是战斗结束的太迅速,才显得他动作缓慢。他说完这些就招呼手下人套锁链,将人带走。

谁知铃兰忽然踩着小碎步过来,拉住铁链,问:“中郎将大人,敢问这些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谢灵空怪道:“挟持皇子行刺朝廷命官还不是重罪?”

江湖人大喊冤枉:“挑战!我们只是按江湖规矩挑战白大将军!”

铃兰回头瞪他们一眼:“闭嘴!”又转过脸,笑嘻嘻道:“大人弄错了,这些人是我将军府的门客,夜里睡不着在府中同我家将军切磋而已。”

谢灵空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和所有人一样,齐齐看向白驰。

白驰有些困了,“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铃兰又笑嘻嘻道:“看我家将军都这么说了,无事了,辛苦各位金吾卫大哥们了。”

金吾卫:“……”

江湖人感激涕零,太感动了。

张灿:“不是呀铃兰,你看这些人把将军府都砸成什么样了,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

谢灵空意识到自己不该来这一趟,多此一举了,又恭恭敬敬朝白驰行礼,“既如此,那我等就先行退下了。”转身看到躲在暗处的春锦,又瞪了他一眼。

张灿还站在铃兰身边叭叭个没完。

铃兰忽然又叫住谢灵空,说:“中郎将大人,你们连犯人都不抓就这么走了吗?”

众人回头,莫名其妙。

铃兰咬牙,朝着张灿的后背猛得一推,“此人犯了宵禁之罪,又私闯民宅,中郎将可莫要因为他爹是中书令就轻饶了他。”

谢灵空扶住踉跄扑来的张灿,后者回头看她,一脸难以置信,“铃兰。”

眼见着金吾卫走了,江湖人也互相搀扶着要走,纷纷行礼,又重点朝铃兰道谢。

铃兰笑眯眯受了众人的谢,又陡然冷下脸,“想走?我这院子都被你们砸成什么样了?一分钱不赔就想走,谁给你们的脸!”

站在角落里的春锦一激灵,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江湖人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可是刚才……”

铃兰:“刚才让金吾卫将你们带走,关你们个十年八年对我们将军府又有什么好处?赶紧的,有钱赔钱,没钱写信让家人朋友送钱,光棍一条的就留下来做活,什么时候债还完了什么时候放你们走!不然,你以为我们将军府是这么好闯的?”

江湖人争辩:“不是我们干的呀!没这么大本事啊!你看这屋顶,这墙壁,这厚实的石板……”他们眼珠子只敢往白驰身上转,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白驰起身,只做什么都听不见,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离开了。

第85章 朝堂之上

棒子响了四下, 已经四更天了。

谢无忌靠坐在敞开的窗户沿上,手里转着一根只有巴掌大小的精巧玉箫,神情寂寞而失望。

将军府闹了贼匪,具体原因不详, 茅吉人早就禀告他了。

他等了很久。

“这些该死的江湖人!”他露出些咬牙切齿的神色, 垂下头捏了捏鼻梁,合上的眼尾隐隐约约似有血色, 领口处忽隐忽显狰狞的暗色花纹向上攀爬。

忽地一下, 他心有所感,抬起头, 那花纹如有生命, 倏忽不见, 而他也毫无所觉,面上露出笑来,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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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驰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这都冬天了没错吧?

谁能告诉她,冬天怎么会有蛇?还是能动的!

推门的时候,就那么措不及防的缠上了她的手,滑溜溜的, 没防备,叫出了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做贼的先躲为敬。刚躲进去, 又看到个滑溜溜盘在眼前,她摸向后腰就要抽出短剑斩杀, 摸了个空。不得不退出来。结果后背撞上个人。

白驰反手掐住那人的脖子, 按在墙上,谁知那人手里竟捏着火折子, 几乎在下一瞬,点燃了,照亮了彼此的脸。

二人都是一愣的模样。

情况有些复杂,白驰庆幸自己蒙了面。以前她自恃武功高强,穿夜行衣不蒙面。蒙元顺说她,一张脸白的跟大月亮似的,老远就白的发光,自己当活靶子就算了还坑人。

白驰松了手就要劈晕他。

谢无忌:“白驰。”他懒洋洋的靠在墙上,表情柔顺。

白驰手形一变,捂住他的嘴。

怎么办?咋解释?

谢无忌伸手扯开她的蒙面。

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火折子熄灭,陷入黑暗。

白驰:“我……”

谢无忌:“你是来看儿子的对不对?”

白驰:“……呃,对!”真是个小机灵。

谢无忌拉她手,“跟我来。”

片刻后,夫妻俩个立在儿子的床头,一人身着夜行衣,一人只着白色中衣,笔挺挺的站着,跟对黑白无常似的。

谢无忌说:“我知你这么多年心里一直记挂着我们父子,你嘴上不说,我心里都明白。你为姬后效力,而我谢家则是太子党,你同我划清界限,也是不想我为难……”

白驰:“……”真不是,怕麻烦而已。

谢无忌又去握她的手,情深款款:“小池,谢谢你心里记挂着孩子,咱们都是从小没娘的孩子,深知没娘的苦。”

白驰:“大长公主还活的好好的。”

谢无忌话锋一转:“是啊,隔辈亲多溺爱,他祖父母将他惯的不像样,我又是个心软不会教子的,往后有儿还是多麻烦你了。”

白驰:“昨天……前天大概是我误会有儿了,他已经让人告诉我事情原委,大概是我错了。”她的目光定在有儿脸上,也就没注意到谢无忌脸上的僵硬。“想来荣国公同大长公主将他教的很好,是个周全孩子,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我的错。”她又转过脸,“阿寂,你若有空就常陪陪他,看来你也并不怎么了解他。”她说完这句,掉转身往外走。

谢无忌心里又气又笑又无奈,好小子!真是半点亏不肯吃,他昨儿中午才过来同有儿说了他的计划,要有儿配合着演戏,结果他反手就当了叛徒。

白驰出了门就消失不见,她要走,谁都拦不住。

谢无忌身着单衣,站在屋檐下,寒风萧瑟,显得有些单薄孤寂。

茅吉人从暗处走出来,有些不解,郡王之前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们明可以搞出更大的动静,逼得白驰一时走不开身,给二人创造更长时间的独处机会。

谢无忌仰面看了看天,垂下眉来,面上笑容淡淡,心情不坏,手里转着玉箫,往东厢房走。

茅吉人低声喊他:“郡王。”

谢无忌脚步不停,“时辰不早了,再过一会就该上朝了。咱们还有时间眯一会,她也可以。”他只是想见她而已,每天见上一面就满足了。

次日的大朝会,气氛很不寻常。

这是白驰第一次身着紫袍,同一群男人一起上朝。大家都觉得很新鲜,又很新奇,顽固守旧派不爽到了极致,可二圣临朝很多年,天后都能旁听政事,代帝王御批奏折,这世上的事只要开了先河,后面再要阻拦,也只能延缓速度,最终也是徒劳。

再说白驰的武力人尽皆知,当她面容冷峻的站在那,就很奇怪,也没人会将她当成个女人看。

她很安静,并不像姬后那样,即便垂帘听政,听到不如意的地方,常会忍不住发声,或者叽里咕噜耳语一番让小太监给皇上传话,总归一句,闲不住。

白驰就不一样了,搁那一站,跟个泥雕木塑一样,不戳她绝不发声,戳了也不废话,白你一眼是给你脸了。

朝中大员们若非必要,一般不会犯红脸,除非早就闹翻的,互相呛几句也就呛几句了。面上的和和和气气总是要的,因此得罪人的事早就暗搓搓安排了攀附过来的官员去干。

譬如侍御史张大人就有本奏了,弹劾白大将军恃强凌弱,利用职权之便发泄私怨,自从任千牛卫检校大将军后一直对手下人实施铁血政策,手段极其残忍暴力等等。甚至连福王和通国公都不放在眼里,殴打皇亲国戚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