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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些废话早就弹劾过,被姬后以一句“千牛卫纨绔众多,实该重法练兵,否则难堪大用”给打发了。今日这重点可不就是挑拨姬后内部关系么。

按理,福王从封地回来了,这段时间也可以上朝听政。昨日他还乐滋滋的来了,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发表了一番高谈阔论。话锋处处打压他的太子兄长。

兄弟俩个,一个懦弱,一个跋扈,对比明显。

今日,倒没见他过来了。

这时通国公一瘸一拐的从人群中站出,哭丧着脸,才开了个口。珠帘后传来一声厉斥,“你给我闭嘴!”

姬承功吓得一抖,难堪的没说话。

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姬承功心中暗恨。

姬后从珠帘后走了出来,说:“既然说到了周社和姬承功,那我就有资格说几句了。”

张鼎阻止:“天后,这二位一位是亲王,一位是国公,皇亲国戚无端被打,有辱皇家颜面,实乃国事!”

姬后呵斥道:“他俩一个我亲生儿子,一个我亲侄儿,既是国事也是家事!我怎么就说不得了!”

高宗皇帝低头扣指甲,假装看不见。

太子也缩着头不吭声,父子俩个如出一辙。

还有太子党的要说话,天后一挥手说:“要我说这俩蠢货被揍也是活该!一个自不量力,一个恬不知耻,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眠花宿柳招蜂引蝶,还妄图求娶我的心腹大将军。被拒绝了,心有不甘,就在军营里撒泼叫骂,扰乱秩序。谢太傅,您觉得该不该打呢?”

这一杆子打出去,又戳到了谢家,气氛就很有些微妙了。

张鼎生气,转着眼珠子去看谢老哥,他可没找他茬的意思呀。

谢孝儒慢了一拍,他总是慢悠悠的,需要思考也显得稳重。谢无忌倒先站出来了,语气凉凉的开口,“臣也有本奏,臣要弹劾中书令张大人家的公子于午夜宵禁后外出走动,夜不归宿。按律该受鞭笞之刑。张大人包庇幼子,勒令金吾卫放人,臣犹疑不定,请天后定夺。”

站在人群不起眼处的谢灵空:“?”

上朝前,兄弟二人遇上,谢灵空兴致勃勃同兄长提了一嘴,主要是吹捧嫂子武功盖世,收服江湖人跟切瓜切菜一样容易。顺带提了一嘴张九郎老毛病又犯了,最近不好好念书,深更半夜还到处瞎逛。又说他关了他一晚,给他长个记性,也同张家人说了,等下了朝再放他回去。

这事,张鼎自然知道,还同谢灵空的亲爹寒暄了几句。

犯了宵禁,这事吧,可大可小。

私下里放了就放了,捂着不说,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是拿到朝堂上就不一般了。

张鼎难以置信,这谢家小子也太狠心了吧,平日里九郎一口一个“寂哥哥”亲的跟什么似的,都白叫了?

张鼎:“这其中有误会!”

姬后:“有没有误会,问问不就知道了,金吾卫何在?”

作为亲手抓了张九郎的谢灵空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了。他是个老实人,说不来谎,虽然很对不住张世伯,也只能一五一十的说了。

姬后:“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又去看廷尉,“廷尉大人,按周朝律法,该当何罪?“

廷尉大人面露难色,但还是如实道:“犯宵禁者鞭二十,无故私闯朝廷命官府邸者杖五十。”

“有故!有故!”儿子可是张鼎的命脉,这二十鞭子,五十廷杖的打下去,小命还要不要了?他急得失了仪态,“刚才谢灵空说的明明白白,他是偶然听见江湖人要挑战白将军,心中担忧,不仅报了官,还亲身犯险查看。”

姬后故作惊讶:“难不成张九郎习得了什么绝世神功,白将军还用得着他去保护?”

有人哄笑出声。

张鼎生气了,不快的看向谢无忌,关系到他儿子,老头子容易不理智,“谢无忌,那你也给解释解释,昨夜宵禁后,你不好好的待在你郡王府,忽然跑去大长公主府做什么?到底有什么急事让你这般心急,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了?还是你仗着权势无视律法?”你小子又不是第一次犯宵禁,世伯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

有人去拉张鼎,让他不要说了,大家都一个阵营的,怎么还自个儿闹起来了?

谢无忌还没说话呢,谢孝儒忽然咳嗽出声,整个人还颤了下,差点摔倒的样子。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关切询问。

谢无忌也急急自人后往前快步走去。

谢孝儒一脸虚弱的样子,朝皇上皇后告罪,说:“是老朽年迈不中用了,昨夜忽感不适,惭愧,医者不能自医,这才请了中书舍人来为老朽看诊。”

廷尉适时站出来说道:“若因婚丧嫁娶,妇人生子,疾病看诊,可以通行。”

第86章

张鼎被气得不轻, 二人几乎天天见面,隔三岔五的开小会,前段时间还应邀一起泡过温泉药浴,老头子儒袍下有几块肌肉他都一清二楚, 现在搁这跟他装病?

好!你厉害!你一家子位高权重!互相包庇, 我惹不起行了吧。

张鼎双手抱胸,鼻孔喷气。看一眼太子, 见他怯怯的看着自己, 又瞧一眼谢孝儒,最后还是乖乖的低下头啥也不说, 心里更气。

他就知道, 他这个亲大舅比不上一个外姓姑父!

谢无忌怼张鼎怼的无所畏惧, 他并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雍州世家的人当成叛徒排挤, 可是当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护着他的时候,坚若冰石的心忽然有那么一下子,涌出些古怪的感觉。

这病装的破绽百出,袒护他袒护的明明白白。

为什么?

便是父亲不站出来,他也有应对之策, 他有通行证,既然出来,肯定是想好了理由。

虽然也是扯谎就是了, 但是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他又不是张九郎那个毛头小子,从小被长辈护在羽翼之下, 什么错都敢犯, 反正总有长辈擦屁.股。

他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便是没有父母亲族, 他也一样能过得好。熬过了最艰难的童年,长大成年后,他就谁也不需要了。

他追求权势,从来只是为了守护。保护自己和家人不受到伤害,然后平静简单的过一生。

他常常会感到难以言说的寂寞和脆弱,小时候的阴影一直困扰着他,走不出来。即便现在风光无限,到哪儿都前呼后拥,某一个瞬间,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还是会突然袭击他,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而这种状况,也只有在白驰身边会平复。他对她有种莫名的信任,只要在她身边,她一定会护住他。他想待在她身边,站在她身后。

如果说,谢无忌对白驰的执着仅仅是因为爱情,未免太肤浅。当年白驰抛弃他,还让他被嘲笑了这么多年,如果深爱,现在也应该又爱又恨才对。

他也觉得自己该是恨她的,可是接触下来,他发现那点恨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内心深处依旧住着一个可怜孩子,需要被人牵着手,贴着人后背才敢一步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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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得这样僵,高宗皇帝再不能装瞎,自然要当和事佬出来打圆场了,砸吧一下嘴,“哎呀呀,看这事闹的,这其中大概都有误会。”一面又递眼色给姬后。

姬后可比他长袖善舞多了,又会说场面话。不管好话歹话,都交给她说。高宗皇帝自从大病后,无论是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让他听听可以,别让他费心,累。

姬后直接卖了个人情给白驰,说:“张九郎这事是金吾卫巡夜抓了个正着,抵赖不得。只是他夜闯将军府,要不要追究,还得看白将军的意思了。”

任谁都听出来,这事要张鼎去求白驰的意思了。

他张家找茬在先,白驰有姬后撑腰,反击在后。至于谢无忌会站出来,大概多少也能理解,扯什么不好,扯通国公去求亲。你私底下男婚女嫁也就罢了,非要闹到朝堂上说出来,当着人前夫的面,任谁都会不高兴吧。

张鼎拧巴了。

白驰说:“算了。”又冷又硬的俩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感情。

姬后觉得呀,她这人情做的呀,似乎人家也不领情呀,不过算了,反正也不是要她承她的情。看向张鼎,见他依旧别过脸,无动于衷的样子,姬后感到生气,递了个眼神过去,立刻有官员上前进言,说什么私闯官员府邸这事白大将军不计较就算了,但是犯夜这事还是要罚,以儆效尤。总之到最后,张九郎被罚鞭笞一十。

*

白驰巡查千牛卫职守之时,碰巧遇到礼部尚书千金入宫,守卫例行检查后,放行。白驰等人站向一边,王小姐自内掀开车帘,笑着打了声招呼,“白大将军。”

白驰还以为她有事,走上前几步,王小姐盯着她看了会,忽然道:“我真羡慕白将军呀。”

快中午的时候,雷鸣外出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坛子,冲白驰说:“郡王派人送来的,说是答应送将军一坛。”

打开封口一看,一坛清爽可口的泡菜。

中午的时候,李振多干了两碗饭。

雷鸣小声说:“这是郡王送给将军的。”

李振:“真下饭!下次让郡王再送十坛。”吃过饭擦嘴洗手,又得意洋洋抹了护手乳膏,还不忘扭头跟白驰说:“我这瓶快用完了,最近郡王有送新的给你吗?”

白驰正翻看名册,头也没抬:“你问问铃兰。”

傍晚快下值的时候,姬后叫住白驰说了会话。

“我一直以为你投军杀敌建功立业,是为了追逐名利地位。今日朝堂之上,你以女子身份身着紫袍在一干男子中争得一席之地,应是骄傲快意,但我发现,你好像并不怎么高兴。”

白驰:“我没有不高兴。”

姬后:“但也没有高兴。”

白驰笑了下,“天不亮就起了,梳洗打扮半天,就是为了听一群酸儒吵架,一脑门的官司,确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姬后:“你不喜欢,可是你仍站在那个位置了。”

白驰:“我是觉得我不喜欢,肯定有人会喜欢。”

姬后:“你是说我?”

白驰:“不,天后,您是我的榜样。您靠自己的睿智计谋有了今日的地位,并不是其他什么人都能做到的。而我,依靠的不过是这一身天赋神力。”

姬后:“那你说的有人是谁?”

白驰:“是……全天下所有想改变命运的女子。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比我聪慧,沉稳,坚韧,勤奋,有谋略,勇气,她们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一扇门,一扇向他们敞开,让她们也有入仕机会的大门。”

姬后:“这很难。”

白驰:“不难,只要您愿意做这天下至尊,一切都有可能。”

姬后:“白驰,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么怂恿我谋朝篡位,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并不贪恋财富权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这世上的人,总要有个缘由,你是为了什么?”

白驰:“天后,这话你问过我。”

姬后笑了下,“可是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

白驰抬起头,看向远方,有些疲倦,无聊,还有些茫然,“你可以当我是个有着崇高理想,纯粹的人。为了全天下所有女性的福祉而努力奋斗的人。”

姬后明显一愣,而后笑得更欢了,“托你的福,有你在朝中当我的定心丸,我也没那么孤立无援了。”这句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白驰:“天后特意将我叫过来,就为了这事?”

姬后笑看她一眼,自袖筒里抽出一本奏折,递给她。

白驰展开一看,竟是谢无忌写了奏疏为她讨要田地,他不仅是讨要,连这片土地从哪里圈出来都详细标注好了。

姬后:“你可知这雍州现在是谁的封地?”

白驰不傻,这一问心里就有了数。

姬后:“咱们的陛下呀,对他这位亲外甥可真是不同一般的大方,他的亲儿子都比不上。连雍州都舍得给了出去。如今这谢无忌倒好,在他的封地上圈了一块地当作朝廷赐给你的永业田,还说是为了给朝廷减轻负担,”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下,继续道:“这谢无忌还真不怕跟你裹缠不清被雍州世家所厌弃。你说,这事我是批还是不批呢?”

白驰默了默:“算了,裹缠不清那就顺其自然吧。”她永不可能控制别人的所思所想所为。

姬后的目光闪了下,“那……遗诏?”

白驰:“天后,这个我会另想办法,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于是当夜,白驰又潜伏进了大长公主府,没有江湖人捣乱,今夜去的还算早。只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竟又遇到了谢无忌。

二人打了个照面,谢无忌说:“你是特意过来感激我的?倒也不用客气,将军的永业田在我的封地上,于我大有裨益,至少有将军常来常往坐镇,土匪流寇从此后就不用担心了。外头冷,来屋里坐,咱们慢慢聊。”

屋内有茶水,糕点,白驰就这样同他对坐,聊了小半夜未来雍州的发展方向,以及吃了一肚子茶。

次日上朝,太子不在,出了大殿后,魏岷之主动靠过去,同她说太子病了。

白驰疑惑:“昨儿个看还好好的。”

魏岷之更低声道:“是福王骑马吓的,据说还说了些恐吓的话。太子性子柔软,经不住吓。”

白驰只觉得福王烦人,“他怎么还不走?”

魏岷之:“至少也要等这个年过了吧。”

大概二人靠的太近了些,总有些不好怀疑的人,故意无端发笑,远远的指指点点。

谢无忌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冷冷得瞥了眼。

这些人立刻垂手低头,不再言语,等人走远了后,连忙跑开。

等魏岷之到了衙署,还没做好,就有人送来了一盒点心。

第87章 姬后

姬后打小就争强好胜, 被父母不喜,人人都教导她做个温顺的女子,她迫于压力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可看到不平事总是忍不住强出头。却记得的那年她十四, 母亲领着她的其他姐妹去参加当地某个有头脸夫人的诗会, 她因为前一日护着嫂子同大哥争执,没忍住动了手, 长指甲划伤了大哥的手, 被打了手心又禁足。偏大嫂懦弱半个字都不肯替她求情。

姬遥心中恼怒,等看管她的人放松了警惕, 她也翻墙出去了。她知道最近通州来了位了不得的贵人, 所有人都去巴结讨好, 有女儿家的也都想将女儿塞给那位贵人,于父兄也有所助益。

姬遥早就想离开让她窒息的姬家了, 然而她一个女孩儿家,没本事没出路,唯一能跳脱出来的只有嫁人。她从不排斥嫁人,也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说起这个就面红耳赤,她兴致勃勃, 充满期待,同其他姐妹想找个模样英俊的如意郎君不同,她只想找个听她话的, 最好无论家里大小事都由她做主。大概是压抑的太久了,她特别讨厌那种自以为是的男人, 像大哥那样动不动就“妇人之见”, 她简直烦透了。彼时的她常年被拘囿在后宅,没见过什么世面, 除了跟女先生识得几个字,书读得也不多。同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孩子一样,对未来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年龄,觅得良缘,嫁人生子。不过她还是不同的,她想自己找。

所以母亲将她禁足在后宅,她偏不听,她知道今天有许多少年郎会出行踏青,母亲带着姐妹们参加诗会就是为了替姐妹们相亲。

她这个年岁也该订亲议亲了,她才不要巴巴的等在家里,捡别人挑剩下的。

她换了身漂亮衣裳,又偷擦了姐妹的胭脂水粉,戴着幕帘,偷偷翻墙出去了。

她知道那位有名望的夫人在她的别庄办诗会,儿郎们也会应邀参加,她以前参加过类似的宴会,虽说是相亲,但男女大防,并不能亲近说话,只远远的看一眼,大概心里有个数。像品鉴书画呀,弹琴歌咏呀,都是为了扬名,嫁娶有更多选择。可惜了,姬遥无论是书画还是抚琴下棋都资质平平,从不出彩。不过她胆子大倒是远近闻名。像蛇虫鼠蚁,别的女孩子都吓得惊慌失措,她双手叉腰大笑一声,一脚碾过去,从不放在心上。因此,她还有个外号——姬大胆!

因为这,她没少挨骂。她都不知道自己错哪了。母亲说她,没有富贵人家的女孩儿像她这样的,不怕蛇虫有什么好骄傲的,田间地头的农夫村姑也不怕,难不成她也要嫁泥腿子,一辈子吃苦受穷任人奴役。

姬遥敢怒不敢言,她觉得除了那万万人之上的皇上可以随心所欲的活着,谁人都被奴役,各有心酸,谁也别瞧不起谁。当然了,她也没有要嫁农夫的意思,她从来不是恋爱脑糊涂蛋,她想嫁性格柔软听她话的本就是为了过得好,又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一脚踩坑里,任人耻笑。

她平时就胆子大,今日受了刺激,胆子更大。她听说那些儿郎们不仅要在别庄内投壶赛诗还要去外面的山头捕猎。她索性就去看一看,挑一挑。若是遇到轻佻张狂口出恶言的,她就不搭理。要是那种她喜欢的温柔郎君,家世不错的话,她就主动一点。

彼时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惊世骇俗臭不要脸,出生不由人,道路可选择,她没觉得自己做错。

她与高宗皇帝大概就是命里的缘分吧,她绕小路上山,刚破开面前茂密的枝枝蔓蔓,就看到一名少年人举着手里的扇子正对着她。

脸是白的,额上冒汗,浑身抖个不停,像是受到莫大惊吓。

她正疑惑,少年忽然“嗷”一声,摔在地上,延伸惊恐。

姬遥上前两步,将草丛里爬行的青蛇一脚踩住舌头,蛇尾扭曲了几道绕上她的小腿。

少年人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出了。

姬遥碾了碾,直到小蛇彻底不能动弹,笑一声,“我当是什么!”而后松开脚,脚尖踢了踢,用力踢远。

二人就这么认识了,姬遥问他姓名,年龄,是哪家的公子。

少年人支支吾吾,除了年龄,其他都含含糊糊,姬遥嫌他不够实诚,便不想同他说话,径自往别处走。

少年人受了莫大惊吓,紧追着她不放。碎碎念,说他入山后,坐骑受惊,同下人走散。

姬遥嫌弃他,让他离自己远点,她还有大事要干,别妨碍她。又给他指了下山的路。

少年被一条小蛇都吓的魂飞魄散,更不敢一个人走了,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无比高大有安全感,又没话找话问她何事。

姬遥倒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直言要给自己挑选郎君,他跟着她会妨碍她发挥。

少年人自小饱受诗书礼仪熏陶,还从来没听过这番大胆言辞,只觉得自己见识少,暗道通州的姑娘果然同京城贵女大不一样。心里又非常佩服。

姬遥赶他不走,十分郁闷,途中口渴,摘了野果,不客气的在他身上擦了擦,分他一个解渴。二人坐下闲扯,基本都是姬遥说,他答。

少年人模样端正俊秀,肤白唇红,乖乖巧巧的。大概是怕她真的跑了把自己丢在这鬼地方,因此他说话都是顺着她说,捧得姬遥十分开心,对他态度也更友善可亲。

姬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美人,士大夫多爱纤细柔美,杨柳细腰。姬遥这个年纪能吃能喝,长的圆润饱满,比同龄女孩都丰满,她一笑真正是花枝乱颤,惹的人心肝都跟着颤。

少年自小循规蹈矩,常伴身边的不是嬷嬷就是小太监,宫女被管束的死死的,哪敢轻易招惹尚未成年的小皇子。

这一眼看过去,心就乱了。

姬遥虽然外表爽朗,但并不粗线条,相反,她很有心机,见少年无论是品貌还是心性都很符合心中的郎君人选,又衣衫锦绣,腰挂美玉,想来身份也不低,便东扯葫芦西扯瓜的将他的家事问了个清楚明白。

姬遥对通州但凡有些名望的人家都了如指掌,寻常家里应酬,长辈们聊天,旁的姐妹们都害羞的躲出去,她总是竖起耳朵听,谁家关系复杂,谁家公婆不好相处,谁家公正开明,她都一清二楚。她其实心里有想嫁的对象,一二三四五排成了一排。但凡这少年是这些人家中的其中一个,她今天都打算拿下他,不放他走了。

让姬遥震惊的是,眼前这位哪是什么寻常世家子弟,竟然是龙子皇孙!

姬遥心里暗道可惜,二人身份天差地别,这般尊贵她是高攀不上了。不过正因为身份高贵,她也不能真的放任他不管,亲自带着他往山下走,只是来寻他的人了,又躲了出去。

她本以为二人的这场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少年心里还记着她的好,稍微在通州刺史跟前说她父兄几句好话,最好让她父兄知道是因为她的缘故,如此她在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些,那就谢天谢地了。

谁知,隔了一天,刺史夫人忽然到她家里,同她父母一番密谈。父母亲欢天喜地,将她叫到跟前,直夸她有大气运!然后,然后就将她送人了。

初时,姬遥是愤怒的,她又不是猫狗,说送人就送人!然而她没办法,她虽然会翻墙爬狗洞,但她绝不会傻到离家出走。如今世道不太平,若是遇到抢匪,被拐卖虐杀都有可能。

她不理会姐妹们的酸言酸语,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英王!

父兄大概会因为她而得到实在的好处,她呢?

倒是母亲和亲姐姐因她哭了一场,依依不舍。

她被接走后,并没见到什么所谓的英王,只指派了嬷嬷教她学礼仪规矩。姬遥是聪明人,以前在家里胡闹是知道父兄并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如今人生地不熟,她反而规矩温顺的很,她知道如何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

她跟随车马到了平京城。

大概是因为她表现的太过乖巧,齐王的人也不再过分管束她,有时会派人跟着放她出去游玩。

姬遥多日来枯燥烦闷的心得到纾解,看着京城的繁华热闹,见识到了自己曾经没见识过的新奇玩意,她的心境前所未有的感到快乐开阔。

她还看到了一名青年舌战群儒,将一群胡子花白的酸儒说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她从来没听过这么痛快犀利的言辞,没忍住鼓起了掌。

青年看过来,朝她微微示意,姬遥的脸刷得红了,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人群中,有人朝她看过来,愣住,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兴高采烈的朝她跑来。

姬遥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惊讶无比。

少年人到了她跟前就站住了,羞涩无比,眼中却跳跃着火光。

后来,没用太长时间,姬遥就琢磨过来了,英王想笼络住他这位侄儿的心,才将她从通州带走,而后又假意割爱的样子将她当作个大人情送给侄儿,这叔侄间的情谊不就来了。不过彼时的英王压根看不上姬遥,也没想过这位懦弱的侄儿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也就没想过将捏住姬遥的什么把柄,将她培养成自己的心腹眼线。

姬遥在英王的安排下,以宫人的身份跟了皇子周益。后来姬遥又见到了那位风光霁月的青年,又从宫人口内知道了很多很多关于他的事,周益也很推崇他,说到他亦是赞不绝口,一脸仰慕。姬遥心动过一阵子。不过她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她清楚的知道以自己卑贱的身份能攀上皇子已是天大的好运。而且自从跟了周益后,她的眼界也更开阔了。享受了富贵权势带来的快乐,也滋养了蓬勃的野心。

她清楚的知道周益的缺点,才智平平,弱懦,心软,自卑。这样的他,在众皇子中平庸的几乎隐形,京中贵女但凡心高气傲的都看不上他。姬遥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从不吝啬对周益的夸奖,俩人间的关系也都是她主动,第一次牵手,亲吻。不过她也恪守底线,没有轻易失了身子,吊着他,让他心痒难耐,越陷越深。所以后来任凭旁人私下里怎么说她不知廉耻,在周益心里她一直是冰清玉洁的好女孩。

起初,姬遥只想让周益在圣上跟前挣得几分脸面,至少让圣上还记得有这么个儿子,将来封王能给个富庶的封地,也好衣食无忧逍遥快活的过一生。她出谋划策,将他说话做事。果真引起了圣上的注意。

因为久久没有定下储君人选,德胜皇帝儿子们越来越不安分,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当时素有仁厚贤名的周益也有了小股势力拥护他追随他。

周益对皇位没什么想法,姬遥的心却活泛起来了,尤其在德胜皇帝将张家贵女指婚给周益后。周益惶恐难安,以为姬遥一定会伤心,大哭大闹。

这么说吧,在指婚之前,周益身边伺候的侍妾只有姬遥一人,也只有她接连给周益生了俩个儿子(后来早夭了),稳坐王府女主人的位置。她将周益看得紧,谁人也不敢爬主子的床。

周益的母亲静皇后过世早,唯一的同胞姐姐大长公主虽然看不惯姬遥跋扈,但也不可能干出往弟弟府里塞女人的事,同为女人,她自己被丈夫千娇万宠的爱护着,成婚多年都未曾给谢家开枝散叶,丈夫扛着压力也不纳妾,她感恩的同时,更不会干出打自己脸的蠢事。至于别的人,都知道周益对唯一的侍妾遥夫人言听计从,谁会自讨没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益惶恐难安的回了府,姬遥已经听说了这事,她一直都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做不了周益的正妻,虽然周益在情浓时海誓山盟的说过许多甜言蜜语,但她只要不是坏了脑子就不会当真。她唯一担心的是,将来的正头夫人难处。如今一块大石落下,她在回过神来后,只觉得高兴。

张家女,她早有耳闻,也接触过,是个性子温婉,贤惠少言,没有心机顾全大局,挺好相处的女子。

姬遥在庆幸的同时,又嗅到了异样的用意。

周益因为亲姐的缘故,天然的和谢家绑在了一起。

虽说如今众皇子争权,朝局动荡,谢家的态度一直是不参与任何党派纷争,只忠于皇上。

作为雍州世家的另一个核心力张家,如今却被皇帝亲自指婚嫁女给平日里并不显名的誉王周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当然,当时多方势力在结合当时的情况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无外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因为当时求娶张家女者甚多。而张家也左右摇摆,有站队的意思。这些人中武王表现的最为积极热情,武王的母亲如贵妃也同张家来往密切,当时很多人都以为张家女大概要嫁武王。不想皇上突然来了这么一招,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周益惶恐难安,心里只记挂着自己没有信守承诺,叫他的遥儿受委屈了。姬遥可不会柔肠百结的小女儿家的内耗,她迅速做出决断,反而安慰起了周益,让他高高兴兴的迎娶张家女,什么都不要多想。

这件事后来的走向有些惊险,她也不知因何缘故,宫里的贵妃忽然要召见她。

深宫之中,皑皑白雪,小宫人领着她七绕八绕,她直觉不对,以为这小宫人有什么阴谋,正要大声呼救。一人自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刚一露面,姬遥就噤声了。

青年很急迫,张口第一句就是“长话短说”,随即直言来意,问她周益要娶张家女,她是何想法。姬后心里咯噔一下,倒也没和他玩弄心眼子。青年恍然,说:“你就要大祸临头了。”随即也没多说,让她照着自己的话去做。

不久之后姬遥才知道,原来德胜皇帝一直知道她在背后给周益出谋划策,有个贤内助没什么不好,如此男人才能专心忙事业。坏就坏在,姬遥什么都插一脚,连朝政大事都有独到的见解,她教周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正是触到了皇帝的逆鳞。

过世的端静皇后,人人都到她飞扬跋扈,脾气火爆,却不知她是个有大才的人,尤其是朝政大事自有雄才伟略。德胜皇帝起先很尊重她也虚心接纳她的建议,后来发展成皇后恃才傲物,多次对皇帝口出恶言,甚至还扬言德胜皇帝无能不配坐这天下之主,应换她来做!

端静皇后被冷落,幽禁,最终香消玉殒。

自此后德胜皇帝对女子过问朝政尤其敏.感多疑,甚至还有妖道进言,这大周的天下四代之内,必会云遮避日,女子当权。

虽然后来德胜皇帝过世后,英王将那妖道抓住审问,才知是那妖道一直知道皇帝因为先皇后的缘故一直有心结,故意顺了他的心胡说,而后再假装做法以正龙气,混个一官半金银财宝无数。

却说当时,姬遥听了青年的话,同贵妃交谈时,贵妃夸她大气,对于周益要娶张家女不仅不苦恼,反而劝服丈夫,是个好妻子的典范。姬遥便落下泪来,一副小妇人的模样,说:“贵妃娘娘待我亲切,如同姬遥的亲眷长辈一般,姬遥怎能不妒不酸,心里也是苦啊……”后来她就倒了一肚子的苦水,又着重夸了大公主,说自己每日都苦读《女德》,以大公主为标杆典范。

等她从后宫出来安全到了家,后背都是湿的,感觉脚还踩在棉花上,没落在实处。

不多久,她假意听从贵妃的建议,从贴身侍女中,找了一个容貌性情与张氏女有几分相似的人送到周益床上。也果断放弃了同张家女搞好关系的打算。

后来,因为这事,大长公主还和姬遥发生了争吵,说她居心不.良,心思恶毒。

周盈(大长公主)同张家女是闺中密友,自然向着她。

年少时的周盈因为写了一本叫《女德》的书——主要采集了古代女子的得失事迹并加以评论。重点歌咏女子贞节柔顺孝义等美好品质。这本书得到了德胜皇帝的大加赞赏,曰:“大公主此书,足可垂于后代”。并下令印刷发行。由此,周盈成了全京城贵女典范。

姬遥却对此嗤之以鼻。或许周盈的本意是好的,她自己心思单纯,被父亲教导的忠君爱国,柔顺谦和,写一本歌咏女子的书,是真心觉得那些女性是她的榜样,值得赞美。却不想,这本书被大肆推广后,却成了女性的枷锁。

不过姬遥很聪明,从第一次见面就给周盈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后来几年,她贴心的照顾周益,又为他生儿育女,作为亲姐姐看在弟弟和侄儿侄女的份上,自然对她也只有客气和照拂。谈不上交情,却也从未犯过红脸,心生膈应。

这次却因为密友的缘故,对她意见很大。甚至闹翻了脸。

消息传到宫里,贵妃转述给德胜皇帝听,皇帝英明神武,并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小家子气,装作不关心后宅事,听完后,冷嗤一声:“果真是妇人见识!”

德胜皇帝永远都不知道,周益会和姬遥闹翻,皆因谢孝儒从中挑拨。

此后数年,姬遥一直小心谨慎,再不敢冒头,也为周益出谋划策,却藏得很深。只专心念书有时也扮作男子偷偷外出听名士高谈阔论。想起来的时候就故意同王妃闹个不愉快,却也微妙的维持着一个度。当然了,同周盈的关系也从未缓和过。

直至德胜皇帝驾崩,英王之乱。

悬在姬后头顶的宝剑轰然崩碎。

随着周益的叔伯兄弟们在战乱中接连被杀害,周益整日整夜的惊慌失措,睡不安寝。姬遥虽然也怕,但是更多的是兴奋,大概是德胜皇帝在时,她被压抑的太狠了,深刻的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无数个日夜中,她从先前只想做个闲散王爷的侧妃,也想丈夫更进一步,争一争这天下之主。而她的底气就是谢家和张家。

此后她再不隐藏,为丈夫鼓劲加油,出入他的书房,同他的幕僚商议对策。刚开始大家对她意见很大,但是不得不承认她的眼界胸襟不输男子,甚至某些点子还让人拍案叫绝。后来大概是觉得没有姬遥吹枕头风,周益真的是带不起来。况且姬遥一心为了大周江山,又有谢孝儒从中调和,大家也渐渐的也就默认了她的存在,直至后来,周益做不了主的时候,就直接问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周益登基。

张皇后产子后感染了产褥热,不久撒手人寰。

当时朝局不稳,张家因为张皇后的缘故,视姬遥为眼中钉。而双生子出生时,周益一激动,给俩孩子以“江山社稷”为意取名,无疑又让张家人心生猜忌不满。

为了安抚下臣,姬遥拒不继任皇后,又故意在一次宴会上,当着大小朝廷命妇的面表示,等她的俩个儿子养到十岁就送去封地,远离京城。

不久后,高宗皇帝在张家施压,以及姬遥的催促下立张皇后之子周仁为太子。

又隔了一年,正式册封姬遥为皇后。

此后十年,姬后一直专精政务,协助皇帝打理朝堂内外,有什么在朝堂上皇帝听不进去的,大臣们也会转个弯儿同姬后说,让她去劝,去得罪人。

这十年间,姬后大概是为了表现出自己言而有信,稳住雍州世家,对她的双生子并不亲厚优待,一直到十岁封王送出去,母子关系一般。

对此,男人们觉得她言而有信,是个大气睿智的女人。

女人们则觉得她太过心狠。

但不管男人女人心里隐隐的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怕。

至于姬后心里怎么想的呢?虽然她面上不承认,但她却是比很多人都理性冷静,说句天性凉薄都不为过。同围着灶台孩子转相比,她更喜欢万人跪俯在脚下的快意。

随着她越来越多的干涉朝政,高宗皇帝又对她言听计从,大长公主明嘲暗讽过几次无果后,不得不措辞严厉的写了一本《女训》借机敲打姬遥,这中间的很多内容,是有违人性的,连她自己都做不到。不过当时,她只一门心思找姬后的茬。就像一个人在发怒吵架时一样,只想压别人一头,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后来《女训》流出,又挂了大长公主的名,反而成了男性压迫女性的工具。父欺女,夫欺妻,婆欺媳。大长公主再是后悔,想收回那些话,已经来不及了。

如今,姬后回想起来,忽然从中琢磨出了几分大长公主的好意。

如果真如德胜皇帝遗诏所言,如若誉王周益继位,她姬遥有擅权之嫌,就宣读遗诏处死她。

德胜皇帝是忽然崩逝的,死的时候尚未立下太子人选,或许当时周益真的在他的储君备选名单里,只是这个儿子除了一颗宽仁的心,软弱无能难堪大任。而他的其他儿子们又如狼似虎,各有缺点,那时候,仿佛也挑不出一个好的继承人。他在犹豫,索命无常却不给他时间。但是,姬后不得不佩服他的先见之明,竟然在未立储君,亦不知自己死期将至之时留下了这样一份遗诏给大长公主,真乃神人!

姬后大胆揣测,或许皇帝留下的遗诏不仅这一份,有可能还有其他的,针对不同皇子,给了不同的人保管。为的就是一个制约。

姬后深深吁了一口气,几十年的匆匆岁月,如今回想起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笑德胜皇帝心眼小,她虽然常常越过丈夫处理朝堂政事,也喜欢指点江山,可真的只是因为她喜欢。她喜欢这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感觉,更喜欢千疮百孔的大周在她的治理下越来越好。当她面对一群蠢货提出的愚蠢政见被她无情的指出教训,她更会由衷的生出一股优越感。

她很享受处理政务的感觉,她也从未想过一直把持朝政,如果她不老,她倒是想一直参与。

白驰没有出现之前,她从未想过女人可以称帝,她虽然有野心胆子也大,却从未跳脱出嫁鸡随鸡的思想桎梏,大周的江山迟早还是要交给周家子孙,在她心里一直是理所应当。

姬后本没有称霸天下的心,如今却被白驰拱出了心火。

宫人匆匆来报,说是福王纵马惊吓到了太子。太子晕厥,如今东宫一团乱,太医们都赶了过去。

若是平时,姬后定是勃然大怒,可是她呆坐良久,心里想的却是,太子体弱,一匹马都能将他吓厥过去,将来继承皇位,每日里数不清的奏折批复,处理不完的政务、突发状况,他这小体格能扛得下来?且不说他性情柔弱仁善,感情用事,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而她那个亲生子福王,就是个蠢货!虽体格随了她,高大健硕,可心思半点不像她。张扬跋扈,心浮气躁。那点争权夺势的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还想同太子争储君之位,也不想想太子背后都有谁。若不是她在后面斡旋,只怕早就被弄死八百遍了。

说曹操曹操到。

大殿外传来福王咋咋呼呼的声音。

他倒是会做戏,说自己并无恶意,只是同太子嬉闹,谁知他那么不惊吓。

姬后并不理他,训斥他不该对太子无礼,让他等太子醒了后带上礼品上门赔罪。

福王不服气。

姬后冷笑一声:“看你这样子不服气?早知道你这般无用,就不该宣你回京。你要再惹事,也不用等年后了,现在就打包行礼,回你的封地去!”

福王不料母后会说如此狠话,难以置信,说:“儿臣知道,父皇病重,那些个老贼们幽禁母后,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幸得母后机智,暗暗派人调回白将军,才解了燃眉之急。后来母后权衡利弊,又让白将军将儿子们从封地调回,不就是想同东宫那位争一争?母亲既有这样的心思,又何必遮遮掩掩!”

姬后大怒:“放肆!”

说句心里话,她确真起过这个念头,她被幽禁的时候,昔日对她唯命是从的朝臣冷脸相待,太子亦对她不闻不问。她是心寒了。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一点都不值得。

固然,她做这些也是自己心甘情愿,她能在处理政务中得到快乐。但旁人的褒奖感激也会让她感到极大的满足。可现在所有人都说她是错的,不应该。她之前的所有功绩都被一句话否定,什么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全然不提她的好处。

她意识到别人的儿子终究是别人的儿子,若是皇上突然没了,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就算太子仁善,不会对她下狠手。可余后岁月,她只能在后宫虚度光阴。她满腔的抱负无处施展,她旺盛的精力也将无处发泄。

姬后今年虽然有五十一了,可她仿佛天生就比旁人精力旺盛,体力充沛,她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专注自己喜欢的事。因为这,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她喜欢奔波与人勾心斗角,若是现在有人同她说,要她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她一定会把那人毒哑!

“母后,您岁数大了,本应是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纪,却一直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任劳任怨,呕心沥血。”福王仍不死心,自认体贴,苦口婆心道:“说句实在话,这大周的江山能有如今的繁荣昌盛,您有一半功劳。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就真的甘心拱手相让?母亲,你现在朝中有人,手中有权,白驰又对你言听计从,还有我和稷弟从旁协助。你干什么要将江山让给周仁那小子!你应该抢过来,将这位子给你的亲儿子坐啊!母亲,这世上,唯有血脉亲情,只有你的亲儿子才会对你好啊!到时候儿子绝不会再让你这般辛苦劳累,等我继承皇位,母亲尽可安心待在后宫,侍弄花草,养育孙辈,做这天下间最清闲富贵的老祖母。母亲,您对儿子这样的安排可还满意!”

姬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福王尤不甘心,还要再说,被姬后叫了侍卫拖了下去,并下了口谕,让他三日之内,立刻马上滚出平京城。

当然。福王也没滚成。因为他到高宗皇帝跟前哭了一场,又是说自己不该惊吓到太子,又说不该惹母亲生气,如今他已悔过,只求能在父亲跟前尽孝。

高宗皇帝自从大病初愈后,身子并不爽利,时常反复,大概是预感大限将至,对孩子们尤其不舍疼爱,福王在他跟前哭了一场,又恋恋不舍的拉着他的衣袖说舍不得父亲。高宗皇帝悲从中来,留念这花花世界,也舍不得孩子们了。反将姬后叫过来,训斥了几句。

福王这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仗着父亲的势,忽然就委屈上了,跟着后面抱怨起自己的母亲,说她明明是妇道人家,却从不管他和稷弟,让他们兄弟二人从未感受过母爱。满心的算计只想着同男人们争权夺势。他话说的重,眼看着母亲要发火,矛头一转又指向了白驰。

说白驰一个女人家比很多男人都心狠,抛夫弃子,冷心冷肺。明明是个女人,不思安居后宅相夫教子,尽想着压男人一头,把持朝堂。实在是可恶至极。又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在神谷关这些年名声不好,同也和部王子牵扯不清,又同蒙元顺不清不楚,回了平京城,不仅和谢无忌旧情复燃,还勾.引通国公姬承功。简直就是一个水性杨花,放荡成性的女……

最后的话在一声响亮的把掌声中戛然而止。

姬后怒不可遏,气得嘴唇颤抖,也不同他废话了,到处找趁手的家伙什,要狠狠揍他一顿!她这些年却真对这个儿子缺乏管教了,乃至于他竟然如此是非不分,口出恶言!

福王吓得逃出了宫!

可流言到底传了出去,世人都说,姬后同福王离了心,而事实也却是如此。

还有人将福王的这些话故意说给白驰听,且不管怎么说吧,福王到底是姬后的亲生子,俗话说母子没有隔夜仇,白驰若是傻傻的效忠姬后只能说的执迷不悟。对此白驰不置一词,随旁人去说。

倒是姬后,将白驰宣进了宫,一番恳切长谈。

她直面内心,说:“我承认我对权势的渴望,超过了很多人。如果现在就让我退居后宫,我真的很不甘心。我确实曾想过,将来让我的儿子继承皇位,而我仍旧跟现在一样,垂帘听政,一切都不曾改变。变得只是我从皇后变成了皇太后。可是我的儿子,他让我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他甚至沾沾自喜的认为我适合过这样的日子。也许我放弃了这个儿子,我还可以选择其他儿子。但是我忽然间想明白了,为什么非要将未来的不确定性压在别人身上。虽说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但我并不完全的了解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背叛我。我不可能防贼一样的,日防夜防。如果我还能活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我余下的岁月并不想在惴惴不安或寂寞无聊中度过。我想活得更痛快一些。过去的二十多年,虽然也是万人之上,一呼百应,可总差了点什么。人心呐,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它会时不时的冒出头,搅扰的我神魂不安。我想,我该听你的,为自己的野心赌一把。”

**

不知不觉,年关到了。

各地分封的王爵封疆大吏接二连三的回京述职。

白驰最近异常忙碌,应酬不断,像是突然之间,不愿同人打交道孤芳自赏的冷傲将军一下子变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倒也不是她能说会道,而是由魏岷之带着她,交际应酬,她也不排斥。以前交情不深,都是背后里说三道四,等接触下来,忽然发现白将军并不像传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还是很好相处的嘛。

于此相对的是,她和谢无忌的关系一下子降至冰点。

明明之前,他俩都能平和的交流对话,同桌吃饭,还约好一起教育有儿。虽不能像曾经那样做夫妻,但同朋友一样相处,谢无忌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突然之间,她的身前就像是竖立起了一座坚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退还了他的婵娟,又窃回了诛邪,一句解释都没。

他再要纠缠,她冷淡的看着他的眼神,就像他是个小丑一样在无理取闹。

她欠下的十几万银两,郎子君替她还了。

也不知是她故意还是怎的,春锦成了她的贴身随从。

这个春锦也就是昔日的沈家大公子沈锦,白驰曾经的未婚夫。当年大长公主寻回儿子后,自然是要打听儿子这些年的处境,过的如何,后来得知他一直备受磋磨,肯定是要动些手段给沈家大房一些苦头吃。

底下人办事为了讨上头欢心,即便上头只要他们出两分力,他们也是往十分力努力,更别提还有那些落进下石,借机获利的宵小。不多久沈家家业败落,妻离子散,作为迫害谢无忌最很的沈家大房也最惨,沈锦父母接连亡故,而他也被陷害流放苦寒之地。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一下子跌落尘埃。后来他以罪奴之身被转卖,因为皮囊长的好看,辗转到了郎子君手里。这其中的苦难真是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好在如今苦尽甘来,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还有了事做,可以清清白白做人,他没有什么不满足,夜里总算可以踏实的睡个好觉了。只是偶尔惊醒,时常觉得身在梦中,就怕一觉醒来,一切如故,他还是活在泥潭中,终将死在泥潭里。

却说有儿,挨了母亲一顿揍后,不过两日,又活蹦乱跳的找来将军府。他的好友兼小舅舅周安还在将军府呢,他来这里简直是光明正大。

周安害怕白驰,同有儿说起将军府的日常也是战战兢兢,寝食难安。作为同样不被待见的亲生儿子,有儿觉得大家都一样,相比较来说周安更惨,反而同情他安慰他。

今日他也抱着这样的心情过来的,可是周安却像是换了个人一个人在那扎马步,练的万般起劲。

有儿问他是不是他娘罚他的。

周安说不是,是他自己想学武了,而后眉飞色舞的将他拉到一边,语气激动表情夸张的描述了昨晚师父带他在天上地下飞的经历,又绘声绘色延长演绎了师父如何同江湖人打斗的惊心动魄的场景。还特意将有儿带到事发地,指着破损的墙,崩裂的石桌,四肢乱颤,嘴里“嘭!啪!轰”一阵胡乱配音。本就向往武学的有儿听得眼珠子吐出来,一阵热血沸腾。仿佛那晚上被他娘夹在咯吱窝的不是周安而是他。

先前还哭闹着要回家的小皇子,因为身临其境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武斗,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彻底被收服了。

周安信誓旦旦,从此后他要安心跟着师父学本事,不叫苦不叫累,将来也想跟师父一样武功绝顶,打遍天下无敌手。

有儿受到鼓舞,也激动万分的表示他也要做他娘的徒弟,从此后给小皇子当师兄。俩孩子叽叽咕咕说的兴高采烈,热血沸腾。

到了晚上,公主府的人来接了几拨人,有儿也没走,专心致志等他娘。

白驰回来的很迟,刚入府,有儿虽还有些害羞,但也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高声喊她娘。

白驰那会儿刚从姬后那回来,心思沉沉,心中已有决断。扫了有儿一眼,面挂冷霜。

有儿看她脸色不好,嗫嚅了下,但还是勇敢的说出了心中所想,“娘,我想拜您为师!您收下我做徒弟好不好!”

白驰回的干脆:“不好。”而后一步跨出去。

侍书有些猛。

白驰转头看向他:“还不领着你家小世子回府!”

有儿追出去想拉住她说软化,白驰一个纵身,无影无踪。

至此,有儿除了哇一声惊喜万分的说我娘果真会飞!还没别的想法。

当夜,他只有乖乖回府。

等第二日他再过来,任他如何叫门,却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铃兰很难过,但她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狠了心肠,躲得远远的。

倒是周安跑了过来,扒着门缝同他说话。

有儿说:“家里就你一个人吗?你快开门给我进去。”

周安实诚道:“所有人都在,师父也在。不过就是她不给你开门的。”

有儿难以理解:“为什么?我是她亲儿子。”

周安有些抱歉的样子:“对不起啊谢有思,师父说了要亲儿子就不要徒弟,她让我只能选一个。”

有儿:“什么意思?”

周安慢慢道:“我昨晚跟师父求情了,让她收你做徒弟,我也说了你是她亲儿子,你很聪明也很厉害。”

有儿:“然后呢?”

周安:“然后师父说,她只教一个人,多了她教不了,如果放你进来,我就走。对不起啊,有儿,我真的很想学武。不过我想到办法了,等我学会了,我教你啊!我一定好好学,好好教。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就当帮帮我好不好?我现在一点不想回宫里住,我在宫里一点都不自由,不像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也想通了,你就帮帮我嘛。”

有儿难以置信,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一点都经不起考验。

“叛徒!”

他有些受伤,他没想到他娘竟然这样对他,他当然不想因为自己想学武就让好兄弟失去学武的机会,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大人的借口。

可是为什么?

“心软的女人很多,但绝对不包括我娘。”他心里如是道。

可当天夜里,他从朦胧的睡梦中被尿憋醒,听到祖母同瑞雪姑姑正在聊天,俩人说道:“果然她是个心狠的,不是自己带大的就是不心疼啊。”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欢孩子吧,不然当初也不会说不要就不要,可怜了有儿巴巴的往上凑,她却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有儿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了。

第88章 王娘子

太子和王娘子的婚期订在二月初二, 可太子的身体却一直不见好,据传他甚至动过退位让贤的心思,吓得太子党一干人等很是焦头烂额了一阵子。

这世上哪个从东宫出来的皇子能有好下场的?

因是未婚夫妻,太子又时常郁郁寡欢, 王娘子奉命经常出入皇宫, 陪伴太子。

这原是不合规矩的,大周民风并不开放, 女孩儿外出都必须佩戴帷帽遮住面部, 更别说和男子单独相处了。可这个人是太子就大不一样了。

这世上的人皆匍匐在权势富贵之下,同样的事, 不同的人做, 评论两极。

人人都知道王娘子不是太子喜欢的类型, 而她之所以被选中,有流言散出, 就是因为她健硕丰满,利于生养。太子年过二十七,膝下尚无一男半女,娶个身子骨好的便于开枝散叶。成婚之前多见面,也是希望太子能喜欢上, 不至于婚后冷落了人家。

如此,有多少人羡慕就有多少人嫉妒私下里也就说了多少酸言酸语。可也仅仅只敢酸,旁的是是非非万万是不敢说的。

王娘子出入宫廷多了, 总会碰到在宫中当差的白驰。

有时候远远瞧见了,王娘子驻足, 嬷嬷总会催促她快些走。

白驰是姬后的人, 福王又是姬后的亲生儿子。

王娘子是太子的人,而福王觊觎太子之位众人心中有数。

站队分明, 王娘子注定不可能和白驰有什么交集。

有也是敌对。

王娘子感到可惜,她也只敢在心里叹息一声,面上不敢说什么。

嬷嬷说:“白将军那样的人还是少接触的好。”

王娘子沉默。

嬷嬷又道:“像谢家那样显赫的婆家说不要就不要,只因为大长公主曾轻慢了她,就断得干脆谁的脸面都不给,任郡王如何求她都不回头,逼得婆母公爹都认了怂,这样活得才叫痛快哩!”

王娘子吃惊的看向她。

嬷嬷笑了笑:“有真本事傍身,能当上大将军,这天下间被束住手脚的女人哪个不羡慕崇拜她啊!背后说她坏话的要么是嫉妒的坏了心眼,要么就是自己淋了一辈子的雨就想扯了别人的伞,恨不得天下女人同她们一样过的不好才心里平衡。”

王娘子笑出了声,一时觉得同嬷嬷有许多话要说,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嬷嬷却叹了口气,说:“可是我还是劝娘子不要和白将军往来。她的本事让她有足够的底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是您终究不是她啊,若是您学了她,心大了,却又无法护自己周全,终究只会害苦了你自己啊!”

是啊,若是她有这样的本事,她第一件事就是拒了太子的婚约。

太子人很好,待她也很客气。

可是她更清楚太子不喜欢她。

然而,太子同她一样,都是软弱之人,连选择自己喜欢的人都没勇气。

她去见太子,太子多数时候要么养病,要么看书,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就像别人私下里说的一样,她嫁过来,最大的用处就是生孩子了。

*

年末,除夕宫宴后,各卫所大比也如火如荼的开始了。

按照往年惯例,比斗场地设在城外,官员百姓都可到场观看。

高宗皇帝头疼症又犯了,连开场赛都没来,委托了皇后和太子操持。

皇后声音洪亮,仪态万方,主持大局气度从容,生生将年轻的太子给比了下去。

不过众人大概是觉得她毕竟是妇道人家没有威胁,也习惯了重要场合都她要掺和一脚(小声逼逼一句,皇后确实比怯场的皇帝拿得出手),心里自我安慰道:只要不是福王就好。

太子第一天勉强到场,吹了一天的风,受了冻,毫不意外的,当天夜里又病倒了。王娘子奉旨贴身伺候太子。虽然二人未成婚,但日子定下来,已是板上钉钉,现在似乎隐隐还有一种风向,就是希望二人那啥。

王娘子起先还不明白,后来还是她亲娘将她拽到一边,悄声说张家夫人私下同她见面,意思是,希望王娘子主动些,若是那个了也不妨事,早早生下小皇孙才是要紧。反正再有不到俩个月就要成亲了,揣在肚子里双喜临门也挺好。

饶是王娘子脸皮再厚也生气了,“他张家当我是什么人?”

王夫人表情尴尬,犹豫半晌,说:“自太子妃故去后,太子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这些年张家窦家不是没送过人,都被太子冷着脸撵走了。你是未嫁人的小女娘,好多事之前不方便同你讲。张家夫人和大长公主谈心,我凑巧听见一些,都担心太子那个不行了。堂堂储君若是连个子嗣都没,这皇位也是坐不得的。之前太子犟着非要给先太子妃守孝三年,感天动地,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如今这三年期早就满了,皇上下了圣旨赐婚,张家人也开始急了。你要是能早些怀上,我和你爹也能安心。要是迟迟没有动静,我怕张家那边也会坐不住往太子身边塞人。当初太子撵人还能有个为亡妻守孝的名头,等你嫁过去,他们直接将人交给你,让你安排,到时候反叫你难堪难办。”

王娘子心累的很,她很想喊一句,谁想嫁谁去嫁!可是她不敢,抗旨是杀头大罪,还会牵连父母亲族。

她本以为沾了太子的光能抛头露面亲眼看到白将军如何威风八面的大杀四方,却只坚持了一天,又要被关进那小小的四方城。

好气。

*

太子一走,福王立刻就活跃起来了。

准确说,他一直很活跃,第一天开场的时候,就抢着要表现,替体弱的太子朝天鸣箭。后来还是谢无忌搬出周朝旧典籍,论证周氏先祖有次生病体虚无力朝天鸣箭,只拉弓弦响三声,亦可礼成。

礼部尚书附和,《周史》确有记载。

福王气得咬牙切齿。

大比开始后,福王故意拦了谢无忌的路,挑衅道:“谢无忌你少得意!你就算是负有盛名被称做平京城第一公子又如何?白驰还不是照样不要你!她情愿要春意的小倌儿也懒得看你一眼!哈哈,谢无忌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不行啊?哈哈……”

“你个嘴上生疮的癞子!不会说话就给姑奶奶闭嘴!”树丛中跳出来一个俏丽可爱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高马尾,艳丽的红裙。冬日下显得分外可爱。

几步跑到谢无忌跟前,捉他的袖子,“无忌哥哥,你怎么一个人躲这里来了,咱们一起去看比赛啊!”

福王认出她是瀚海道行军总管崔有道的独女,小破丫头不能打不能骂,福王翻了个白眼,不怀好意的笑了,“看比赛好啊!新欢旧爱,有热闹看了!”

崔朵气得跺脚:“胡言乱语拔了你舌头!”

她心里没什么底气的偷偷看了谢无忌一眼,天地良心她对谢家哥哥只有兄妹之情。当年谢无忌跟她爹随军效力住在她家,她还是个毛丫头,天天跟着他哥哥长哥哥短的瞎转悠。她爹大概是太过欣赏他,总开玩笑说既然她那么喜欢谢哥哥,等她长大了就将她嫁给他。

这不,初入平京就闹了笑话,还同谢太傅半玩笑半认真的说起了这事,搞得很多人都知道,丢死个人。

二人出了林子,远远看到白驰身穿银白软甲坐在看台上,同周遭的武将有说有笑,今次,蒙元顺照旧没有回来,倒是昔日的故交来了不少,为首的将领已经在白驰的府上吃了好几顿了,还打趣铃兰说她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要娶她回家做媳妇。被偷偷跑来的张九郎听了一耳朵,气得脸都绿了。

张九郎自从犯夜被罚后,铃兰待他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

铃兰那晚让谢灵空将他抓走,只想下他的脸,让他往后别老是来烦自己。谁知他真的会被打。铃兰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后来他不去找她,只故意在她经过的路上做戏,她果真中计,自此后因着愧疚再没对他随意呵斥驱赶了。

**

魏岷之夜里回了内城休息,顺道拐了个弯,走密道,去了雍州郡王府。

尚未从暗门出来,就听到一阵阵咳嗽声。

“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谢无忌穿得很厚,竖起的领子严丝合缝扣到耳垂下,脸色青白,很不正常。

“什么事?又没钱了?”

魏岷之表情讪讪:“各卫所大比,设了个小赌局,我也想跟风玩几把。”周朝律法明令禁止官员聚赌,但若是碰到大场合,为了助兴,官家也会带头设赌局,图一个全员参与的乐呵。

谢无忌也不废话,抽了一匣子银子给他,看来早有准备。

魏岷之十次看到他九次都拉着个脸,他忍不住问:“你和白将军到底怎么回事?”

谢无忌低头写字,不说话。

魏岷之:“前些日子看你俩不是处的挺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吵架了?”

谢无忌:“你天天往她身边凑,难道不清楚她和皇后有什么谋划?”

魏岷之一激灵,大呼冤枉:“自从你上次给我送来一篮子臭鸡蛋让我滚蛋,我连说话都不敢靠近她三步之内,我们之间至少隔着四步。”他比出四个手指头。

谢无忌不理他的无聊,幽幽道:“姬后的棋盘终于开局了。”

**

第89章

郎子君自从替白驰还了欠谢无忌的十一万两白银后, 自居大功臣一个,隔三岔五的就来找白驰玩。

白驰不跟她玩,她整日里忙的很,没工夫月下品酒, 风花雪月。郎子君围着她转, 乐此不疲,尤其当着谢无忌的面, 就跟吃错药了般亢奋。

她不仅自己来, 还将春情也带着。这俩个人一个伺候在左,一个伺候在右, 喂酒喂吃的, 忙得好不快活。逼得白驰在看台上待不住, 只得下场。

所以最终白驰在大比中夺冠,这二人功不可没。

这期间倒是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先前礼王世子妃主动和瑞雪公主交好,无非是抱着拉帮结派共同御敌的心思,这个敌自然指的是白驰。

大比之时,这样热闹盛大的场合,很多人很难不想来凑这热闹。有儿也吵吵闹闹要来, 大长公主怕冷不怎么想动,瑞雪主动接替了这个任务。

她来,自然有私心。

她一直坚信养恩大于生恩。

她笼络不住表哥的心, 但是对有儿,她真的很在乎, 同大长公主一样, 都怕他被抢走了。

好在,突然的某一天, 白驰单方面彻底断绝了和这父子二人的所有往来。

毫无预兆的。

就搞得大家心情都挺复杂的。

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瑞雪到了驻扎的地方,有儿交给彭义武带着一队人看着。瑞雪留在大帐内煮茶摆弄吃食。

过了会有人来请,原是礼王世子妃请她去说话。

瑞雪倒是挺高兴的,入了席,没一会,一名青年过来见礼。

世子妃介绍说,“这位是我姨母家的嫡兄,名唤胡能,刚满二十五,在工部任职,我姨父也在工部,官居侍郎。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我姨母也和蔼可亲,贤惠持家。可怜我这表兄去年年中妻子产后血崩,留下二儿一女,小儿子尚在襁褓中,这么小一点就没了娘亲,真真可怜呢。”

瑞雪不解她为何要当着人面揭人伤疤,心中虽觉不妥,但世子妃看过来的时候,她又不能没什么表示,也跟着低下头叹气说:“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世子妃拉住她的手说:“你也是死了丈夫的,想来最能理解我表兄的心情。”

瑞雪:“……”苦笑一下,神色难堪。

世子妃毫无所觉,捏着帕子擦泪,继续道:“按理我那表嫂才走不过半年,实不该这么快就想着续弦之事,只是表嫂濒死之时一直紧握表兄双手,声声泣血,说:如今我要去了,最放心不下就是这三个孩子了,尤其幺儿,刚出生就没了娘,叫我九泉之下如何安心?你若有心,不必为我守孝。尽管去寻那全天下最善心的女子来我家,做我孩子的娘。孩子如今还小,正是认人的时候,你们早早成婚,那孩子也必将那善心女子当作亲娘,将来必善待她,给她养老送终。”

世子妃的帐内还有其他小媳妇,捏着扇子挡了半张脸,也纷纷附和。

无不赞赏这位表嫂深明大义,舐犊情深。

瑞雪想到那情形,也有被感动到,抬起头,刚巧看到胡能望过来的眼。

竟隐隐还有喜色?!

瑞雪还当自己看错了,不由顿住多看了片刻。

耳边忽然传来调笑声。

“瑞雪公主可是与我家表兄看对眼了?”

瑞雪大囧,忙道:“失礼了,方才想事情一时分神了。”

“那你别处都不看,偏偏盯着胡公子不放?”有人说。

瑞雪心急,红了脸:“不是,不是的。”

众人又笑。

世子妃说:“男情女爱,人伦天常,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胡能笑着说:“诸位好姐姐们,快别取笑公主了,她女儿家面皮子薄。”

立刻有人哄笑:“哟,哟,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护上了。”

又有人说:“什么女儿家面皮子薄,又不是未出阁的小女娘,在场谁不是小妇人了。若是看对了眼凑成一对,倒是天赐良缘。”

瑞雪难堪不已,起身就要离开。

又被世子妃拉住胳膊,拽下坐好,“公主,你看我这表兄,人品容貌无一不是出挑的,你俩个一个死了丈夫,一个才死了妻子,正正相配。”

红蕊看主子走不脱,急得出声喊:“世子妃,我家主子……”

世子妃不悦:“哪来的贱婢,好没规矩!”

边上有伺候的嬷嬷作势就要掌嘴,吓得红蕊转身就跑。

瑞雪心里烦躁的要死,然而这里人多势众,人人都说她劝她,反倒让她连拒绝的话都显得没底气了:“世子妃姐姐休要再闹我了,有儿玩一会就要回去,找不见我又要着急了。”

“我说瑞雪妹妹,你可真傻,别人家的孩子有爹有娘,你那么上心做甚?你真以为你把一颗心掏给他,他就会开口叫你一声娘?别傻了!我听说自从白驰回来后,那谢有思见天的往他娘的府上跑,老的老的藕断丝连就算了,小的小的也是个没良心的,只记得谁生了他,不记着谁养了他。你辛辛苦苦帮别人养大了孩子,有什么意思?”

这些话不可谓不扎心,让瑞雪怔了好一会。

世子妃只当有戏,再接再厉道:“你要是嫁给我表兄就不一样了。你嫁过去,你就是他们正正经经的母亲。谁也不会同你抢。反正你也喜欢小孩子,三个孩子管你叫母亲,你可欢喜?尤其是老幺,还在襁褓里,你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呀!往后,你只管待他们好,他们的心里眼里还不只有你一个。我表兄会感激你,待你自不必说,肯定真心。姨母姨父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会疼你护你。你正正经经有个家了,可不比待在谢家做个无名无份的老妈子好。”

瑞雪简直听不下去,挣扎着要起身,“世子妃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瑞雪对于婚嫁早就心灰意冷,如今这样也挺好。”

胡能应该是看上瑞雪了,也跟着后面劝道:“公主何必如此自轻自贱,你值得有个家。”

瑞雪被扯着胳膊走不开,已经生气了,“我没有自轻自贱,我现在很好,我过的很好。你放我,放开。”

别的媳妇也在劝,七手八脚的拉她扯她。

“这怎么还急上了?世子妃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人家,还能真不成家,不清不白的住在别人家一辈子?”

瑞雪当真是怒了:“够了!你们真是够了!我没有住在别人家,我是在我姑母家,那也是我家。”

众人笑了起来,轻蔑,嘲笑,翻白眼,仿佛瑞雪难以理喻的样子。

“女孩儿大了,父母家都不是自己家了,还把姑母家当成自己家,你可真有意思。”有人说。

“我看得出你也是真心喜欢孩子的,与其养着有亲娘的孩子,不如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是啊,你总不能指望谢有思给你养老送终吧!别痴心妄想了。”

世子妃脾气大,说话刻薄不留情:“三公主,你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你不会真迷迷糊糊的心里一点数都没吧?你出生不久便克死了你亲娘,嫁人不到一年又克死了你丈夫。你命里带煞,你真以为大长公主敢让你这样的煞星做儿媳妇?哦,差点忘了,你连孩子都生不出,你根本都不算个女人!”

瑞雪粗重的呼吸着,像溺水的人,徒劳的想要获救,却连一根浮木都没有,铺天盖地的羞辱指责打压,刚开始她还觉得愤怒,难堪,想逃离,可是渐渐的,她竟然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

是这样的啊,我一无是处,一无所有,我本就该活在低贱的尘埃里,我不配……

“哪里来的一群野鸡在叫,吵得人心烦,”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见过强买强卖的,还没见过用这种方式强娶公主的!”

自帐篷的侧后方,郎子君走了出来,她走得摇曳生姿,笑得不怀好意:“哟!这么多人呢,这是合起伙来欺负三公主一个人呢!”她大概是想摆造型,停住没动,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又笑嘻嘻的让开。

郎子君名声不好,很多人都看她不起,尤其是身份高贵的贵妇们,轻蔑的话就要说出口。白驰紧跟着她身后走了出来,银白铠甲,面罩寒冰,身姿挺拔,往那一站无端让人畏惧。

之后便是铃兰,还有面上通红咬牙切齿的红蕊。

世子妃扫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气冲冲指着红蕊道:“小贱蹄子!是不是你去透风报信的?你也不瞧瞧你主子什么情况,我们好心给她介绍婆家,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

红蕊确实想找人过来搭救公主,可同白驰等人迎面遇上,纯属巧合。

“哟,这么好的婆家你自己怎么不嫁?”郎子君又说。

世子妃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同我讲话!”

“你又是什么东西!”这一声不重,却仿佛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沉而响,震颤人心。

郎子君一下子欢喜不禁,浑身就跟没骨头一样就要靠过去,娇娇柔柔:“白将军……”

白驰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她的额头将她推开,径自走到人前,就这么站到了胡能跟前。

“……你真是心疼奴家呢。”郎子君偏要将话说完,扭着腰身,兀自高兴。

胡能本就身量不高,容貌勉强算是端正吧,可是同白驰站到一处,也不知是被她气势所迫还是怎么的,不自觉弯腰塌背,眼珠子不安的乱转,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猥琐。

第90章

人的感情有时候是很复杂的, 瑞雪在面对礼王世子妃等一干人等的羞辱之时,是愤怒的,难堪的,羞耻的, 最后竟还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可是当白驰忽然出现,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逃离, 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是受害者,却反而让人觉得是她做错了事, 该羞愧该道歉的也是她。

其实也好理解, 她本就是个胆小而柔弱的人, 从没有过坏心眼,也从未主动想去伤害谁, 若是言语间无意冲撞了谁,那也是彼此立场不同,思维方式导致的认知差距。而她仅有的有意识的想去排挤谁,挑人错处,论人是非, 也只针对过白驰。

她心里知道是错的,可是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她看过听过也见识过别人也都这么做过, 她们的目的都很简单,攻击别人保护自己的利益。当然, 也不排除有些人就是单纯的又蠢又坏, 损人不利己。

瑞雪自从接连失去丈夫以及父皇的宠爱,又被婆家刁难磋磨, 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她的姑母了。

在礼教的束缚下规规矩矩长大的金枝玉叶,菟丝草一般的性子,没有支撑根本活不了。害怕改变,恐惧失去。明明知道这样不对,却还胆战心惊的学着别人的模样挑拨是非。那些不痛不痒的话落在白驰身上,不过浮灰,弹一弹衣袖,不留痕迹。然而在善良与学坏之间努力挣扎的瑞雪心里却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心头。

就这样吧,她不止一次的对自己说过。这世上的人谁没几个有仇怨的,互相敌对的,我同她有根本的利益冲突,互相针对也是正常。

她开导着自己,孰不知这个“互相”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被世子妃等人纠缠,羞辱,像是陷在沼泽里,心里苦苦哀求着希望有人来救她。

*

白驰站定后,目光都没在胡能身上停留,“滚。”

胡能敢怒不敢言,他在工曹任职,尚没有入朝听政的资格,但是父亲是工部侍郎,每每朝会后擦着额上的虚汗同他说起党派相争,朝堂诡谲,都让胡能对这位姬后第一心腹心中更惧怕几分。

人人都能感觉得到,自从白驰入了朝堂,虽时常一言不发,但姬后莫名的就有了充足的底气。

其实想也能理解,孤单单的一个人面对群狼,跟身后有猛虎震慑,便是头狼也只敢嘶吼不敢轻易开战。

因为她的拳头是真会捶人。

秀才遇到兵还有理说不清呢。

在胡能的眼里,白驰已没了性别之分,她是姬后的心腹,是三品大员,是天赋神力的大将军,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加的那种。打死了人,上头也有人护着,白死!

所以,胡能非常识时务的,一揖到底,溜得比兔子还快。

郎子君笑:“能屈能伸,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世子妃出身不错,嫁得又好,礼王世子平庸,性子憨好拿捏,这就养成了她自以为是的性子,总觉得天下人都该给她几分面子。

见表兄没出息的就这么跑了,心中大怒,倒不是觉得表兄被欺负了替他生气。她本也看不上身份比她低的表兄表姐,便是互相走动也是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

表嫂去世的时候,她都没去吊唁。只是最近偶然听母亲与家中姊妹拉家常说起家里有个才丧妻不久的表兄。大概后宅的日子真的太过清闲无聊,又或者富贵空虚滋养邪恶,她莫名又嫉妒上了瑞雪。

瑞雪未嫁人前,是贵女中的贵女,有父皇疼爱,姑母撑腰。每每女儿家聚会,她总是最耀眼的一个,众人簇拥的中心。世子妃出身容貌才情处处不如她,心里嫉她恨她,如万蚁噬心。后来瑞雪婚姻不顺,仿佛是忽然之间从贵女间的社交圈子消失了。便是有人递拜帖给她,也龟缩不出。世子妃这才扬眉吐气,多年积压的郁气也消散了。

虽说这些年屡有传出大长公主欲牵线自己的儿子和侄女,可稍微同谢无忌走近些的,探他口风,就知不可能。

曾经耀眼的明珠硬是让自己活成了笑话!

世子妃数年都不曾与瑞雪有过交集,还是在上次的宫宴上她主动找瑞雪说话,二人才聊到一处。

从少女到少妇,光阴匆匆,眼见着昔日的玩伴都嫁人生子变了模样,瑞雪心里只有唏嘘。世子妃又待她亲切热络,曾经的不快也都淡了散了。

瑞雪在这些年虽养出了些心眼,但不多。她自以为将心思藏的很好,点到即止的议论白驰是非。殊不知,世子妃一干人等早将她的心思一眼看穿,故意顺着她说,陪着她玩,就跟逗弄宠物似的,背后将她嘲笑的彻底。

本来,世子妃优越感十足,也愿意带瑞雪玩玩,可是最近,忽听外头传言,白驰同谢家彻底断了干系。连孩子都不给登门了。

世子妃不管白驰这一举动是否与朝中局势变化有关,她只明确知道一点,白驰这么干,受益的肯定是瑞雪!

没瞧见最近几次小聚,瑞雪的眉眼都舒展了,有时候还捎信过来说没有空闲,要陪谢有思云云。

世子妃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她的小姐妹团体,怎么可以有比她过的还好的人!

都已经摔进泥浆里了,就老实趴着就好了,还起来作甚?

因此,她偶然听到了表兄的情况立刻就有了主意。

胡能本就有野心,只是没有机缘,听表妹一番言语,虽当时惊慌了下,但很快接受良好,还想入非非起来。

表兄妹二人一拍即合。

一个心思恶毒自信满满!

一个半点不觉得自己配不上!

此时此刻,世子妃回想起自己办这事之前说的那些大话,只觉得狠狠被下了面子,难堪不已。

她看一眼白驰,又瞧着瑞雪说:“白驰,这样两面三刀的女人,你还替她说话?你不知道吧?她背后是怎样论你是非说三道四的?”

“怎样怎样?”郎子君兴趣满满,忽闪忽闪的眨着大眼睛。

白驰瞥一眼她,她又乖乖缩回去,摆弄指甲。

瑞雪面如土色,萎顿在地,仿佛身上的活人气都被抽走了。

世子妃心中快意,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说:“白驰,我羞辱她不过是在帮你出气!这个女人就像只蚂蝗一样扒着你的前夫家、儿子不放,你不恶心我都替你恶心!”她故意咬住前夫二字,也有看白驰笑话的心思。

郎子君心中腹诽:像蚂蝗一样吸人血的说的是你自己吧!

白驰负手在后,抬步上前,她仍是不苟言笑的态度,步步逼近时,身上仿佛自带屏障。所有人除了无颜面对的瑞雪,都惊慌失措的往边上让去。直到白驰到了瑞雪面前,这些人瞪大了眼,面上闪烁着诡异的兴奋,一副看戏的神情。

瑞雪缩成一团,这一刻她没有想白驰会不会打她,她的脑子里却不合时宜的想着有儿。

有儿一定会厌弃我吧?

我要失去他了。

失去孩子的痛犹如剜心,甚至让她觉得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别让有儿知道,”她低声的苦苦哀求。

白驰抬手过去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反反复复。

她原本只是想拉她起来,让她走。同样是人,男人们在赛场上挥汗如雨,迎来荣誉和叫好声。这几个女人却聚在一起搞这些勾心斗角。

她心累。

她原本想轻描淡写的揭过,这些人她都不关心,她就是看不惯她们内斗,在无意义的事上消耗。

可是,她又临时改了主意。

她单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拎起,就跟抓小鸡仔似的,轻松写意。

“你委屈吗?不知该如何反抗?我教你。”

她勾起她的一只脚朝面前的桌下探去,短暂的接触,忽然放开她的脚,一脚踹飞面前的长案。

那长案翻滚着从对面郎子君铃兰等人的头上翻过,几乎要冲上天的样子,而后重重摔下,嘭一声巨响,摔得四分五裂。

震撼全场!

白驰早就放下了腿,而瑞雪整个人都是僵的,抬起的脚还小幅度的悬空站立着。叫人看去,还误以为那案牍是她踹翻的。

短暂的静默,世子妃等人看向白驰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呼喊救命。

很快,侍卫从各处涌出,各个手执佩刀,气势汹汹。

一照面,傻了。

这不自家老大嘛。

千牛卫的人见天的被白驰揍,心里都有阴影了。世子妃受惊之下还要藏到他们身后,喊“杀人了!救命呀!”

郎将原地装聋作哑,自戳双目,走得比来的还快,还顺便将过来看热闹的其他卫所的兄弟、官署亲眷皇亲国戚给拦了回去。

口口声声:“千牛卫办案,闲人休要靠近。”

白驰提着瑞雪的肩,将她推到红蕊怀里。

大步走开,一步都不愿停留的样子。

郎子君满眼小红心,追着就跑:“白将军,你可真帅到我了!你等等我呀!”

铃兰看着满地狼藉众人惊慌失措的表情,觉得该说点什么,吓唬道:“我家将军最不爱弱者抽刀向更弱者。你们好自为之!”说完帮红蕊一起搀扶着精疲力竭不能行走的瑞雪离开。

余下人等惊魂未定纷纷告辞,世子妃缓了缓,顿觉颜面尽失,恼怒非常,有丫鬟上前收拾残局,她抬脚就踹了去,嘴里恨恨道:“什么弱者抽刀向更弱者?我弱吗?简直莫名其妙!这个白……”她想骂白驰来着,又怕隔墙有耳,还是生生忍住了,气得又拳打脚踢身边人。

郎子君追着白驰跑,无人处,眼神透着试探,面上却仍是没心没肺乐呵呵的样子:“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帮三公主殿下,听礼王世子妃所言,三公主似乎背后没少说你坏话呀。”

白驰淡然道:“不论如何,她待有儿真心,当心怀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