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她回来了 ·
就这么片刻功夫, 顾容瑾已经想明白了闵栀为何会突然造访。
显国公寿宴,闵栀去了,他自然知道。只要她不做有损顾家颜面的事, 他也懒得管她。
此后余生他都没想过再娶,在他看来, 闵栀所作所为不过是多此一举。她信他不过, 他也懒得辩解。阿玨在世时,闵栀没少干挑拨他二人关系的事,枕头风那真是吹得呼呼的, 顾容瑾时常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若是阿玨没死,他俩就是死对头,她根本当不起他一句解释。
后来阿玨不在了,死对头成了过往回忆的见证, 也变得意义非凡起来。他容她忍她,每回见她都要被她挖出心肝晾晒一番,似乎唯有如此就能得到赎罪一般,自虐而不自知反深陷其中。顾容瑾的心终究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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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所料不差,那日阿玨在显国公府打退花月教教众, 定是被闵栀偶然看了去。不然,这么些年, 他跟闵栀井水不犯河水,她犯不着突然来太尉府。甚至还张口闭口的找“姐姐”,笃定他藏了人似的。
念及此,危机意识极强的顾容瑾又绷紧了神经。
他转头又要往院内去,哪料季崇德的声音忽然大剌剌的传来了, 语气古怪,隐隐透着兴奋, “我刚好像看见闵栀了。”不是好像,是真真切切的迎面撞上。
“呵,”顾容瑾冷笑,表情不善。
季崇德还以为这二人关系有所转变,一看顾容瑾这态度就知道自己想岔了,面上讪笑,“其实,闵栀也还好。”人有时候真是复杂又矛盾,当年闵栀突然跟了顾容瑾,季崇德不知其中内情,第一反应就是找那对没良心的狗男女算账,二话不说,先将顾容瑾打了,打了他也不还手,再看闵栀非但不拉架袒护还一脸解气似的冷笑。脑子慢了好几拍的季崇德到底反应过来了。这二人之间并无私情,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在一起啊,不是招人恨嘛。
闵栀不会跟他们解释。她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其他都与她无关。
她有一副好看的皮囊,风情温柔。皮子底下则藏着一张比谁都冷漠尖刻的嘴脸。
她被人欺过骗过辱过害过,因此也学会了骗人害人。她不信任何人,只信她自己。季崇德小流儿他们一伙都被她骗过,尤其是喜欢逗她的白玨,被她坑得最惨,差点被贪官砍了脑袋。
时间有时候或许真是良药吧。
这么些年,闵栀再不复曾经的尖锐刻薄,待他们虽淡漠疏离却也客客气气。季崇德竟也看她看顺眼起来。尤其她将太师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这点连他家大娘子都是不如的。最让季崇德对她放下昔日成见的是,闵栀对阿玨的那份心。
俩个忘不下旧人的人,季崇德有时候觉得,岁月无情如流水,若是二人因此生了情,结伴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顾容瑾不知季崇德心中所想,否则肯定将他贴上“太尉府谢绝往来户”的标签。
“妹夫!那小皮猴呢?你抓住他了吧?我领回去养两天玩玩!”他妹子的尸身当年就是被花无心偷走的,这么些年杳无音信,现在他终于有了消息,季崇德哪有不追究的道理?早就恨得牙痒痒了。
季崇德心中所想,顾容瑾又岂会不知,轻描淡写道:“这孩子闯了那么大的祸,还是放我这比较好。”
季崇德:“唉……”
“我听说最近军械库新出了一批武器,你有没有去仔细查验?趁不趁手?好不好用?兵器粮草都是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还有,你最近去醉红楼喝酒是不是有点勤了?红姐上回偶然与我遇到,言辞闪烁,对你颇有意见,我帮你打圆场回过去了,只说衙门最近在查官员贪腐,你忍辱负重不得不与那些官员应酬套话。为此我还被红姐好一顿埋怨……”
季崇德脸色渐渐变了,脚下步子换了方向,搂着顾容瑾的肩膀拍了几下,“好兄弟!”他作势要走,又转回头,不忘叮嘱,“要是问出了什么,记得跟我说一声,别单独行动,我也想会会那混蛋。”骨节捏得嘎嘣响,季崇德心中这口恶气憋得年月实在是太久了,他想打爆花无心的狗头。
季崇德敬重他家大娘子,喝花酒是他一个减压方式,真只是喝酒不碰姑娘,说出去没人信,老毛病了,又改不了。他急急回家去,生怕红红多心伤了感情。
顾容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宫里又来人了。
昨天显国公府出了那么大乱子,不到半日功夫,朝臣人尽皆知。
好在毒性不强,拉了一两次也就不治而愈了。因此今早虽然朝臣大都面有菜色,却也无人告假。
只除了太尉大人。
昨夜请了太医,今日又告假。太后身在后宫,自个儿身子又不适,得知消息就有些晚。然而她心中挂念的人除了儿子就是弟弟,当下又是派太医看诊又是送补品补药。
顾容瑾少不得又是一番应酬。又不想被外人发现他的秘密,还得忍着耐心没急着赶人。
终于将这些人送走,顾容瑾赶紧往后院跑。
屋内传来说话声,“师父,你说你与我爹是生死之交,那你肯定知道我是我爹和白娘娘的亲儿子。你快告诉顾家大哥,是不是这么个事。”
“呃……啊。”白玨被撂在顾容瑾的卧房半天,身子又不能动,正无聊的长毛。两崽子来了,张口就给她认儿子。
她多个儿子没关系,少年的时候她混蛋起来就喜欢给人当爹当娘。现下却有些难办,当着亲儿子的面,胡乱认了,她担心她家小宝受不了。
没有哪家孩子喜欢自己亲娘改嫁的吧?
顾容瑾就在这时候提步进来了。
白玨眼皮子一翻:“送走你那个小妾了?”
顾容瑾:“嗯。”
白玨:“呵。”这么久,看来你侬我侬的难舍难分啊。
小白花不满意大人岔开话题,拉她胳膊,“师父,你倒是说啊,你快告诉我顾家大哥我是白娘娘的亲儿子。”
顾容瑾闻声看过来,白玨与他的目光撞上,忽然就想送他一顶大绿帽。
“是啊!你是他们的儿子,亲的。”最后一句话带了真心,小白花既然是花无心养的儿子,他不在了,白玨接手养他儿子自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小白花很开心,得意洋洋望向顾长思,“我说是吧。”
白玨又有点后悔了,紧张的看向儿子,她一点点都不想破坏自己在儿子眼里伟光正的形象。
顾长思没说话,一张胖脸,皱紧了眉头,“我不信。”他缓缓道。
白玨张了张嘴。
“我信。”一道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
白玨一脸震惊的望向顾容瑾。
顾长思更是瞪大了眼,片刻后,失声道:“爹!花花比我还小,他是我弟弟,怎么可能嘛。”除非他娘当年没死。
想明白这一点的顾长思再次瞪大了眼,抓住小白花使劲摇,“那我娘呢?我娘呢?你们把我娘藏哪儿了?”
小白花大概是被问住了,面上显出茫然的神色,“我爹没说。”
顾长思一脸智商被侮辱的神色,“那你没问?”
小白花:“我爹没说啊!”
顾长思生气,“你爹没说你就不问了,你就一点不在乎娘?”
“好了,长思,”顾容瑾温和的声音传来,他起身,坐在白玨的床边,揉了揉小白花的脑门,“他年纪小,很多事情想不到那么多,你就别为难他了。”
小白花似乎挺不喜欢顾容瑾,梗着脖子让开,不让顾容瑾碰他的头。
“可是……”顾长思还有话要说,好不容易有了亲娘的消息,他自是万般激动,恨不得追根究底探寻个明白。
“我想,也许……”顾容瑾神情柔和,嘴角不自觉带了笑意。
“没有也许,白玨早就死了。”白玨斩钉截铁道。呸,自己咒自己,呸呸呸!
顾容瑾挑了下眉,神情莫测。
白玨:“生了你后本就落了病根,生了你后难产,死了。”
顾长思从希望到失望,表情有些难过。不过也还好,大概是习惯了,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看看小白花,又看看他爹,低低叫了声,“爹。”
白玨看着他,心里不得劲,想跟他说出实情,又见顾容瑾和小白花这俩个碍事的都在,不大方便。
“人总要心怀希望才能活下去。”顾容瑾看着他,宽慰道:“况且,你现在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人,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白玨难以置信的看向顾容瑾,仔仔细细看他。被戴绿帽都不介意了?大度啊兄弟!
顾容瑾:“你看什么?”
白玨:“我看你是真大度还是伪君子?”
顾容瑾:“看出什么来了吗?”
白玨认真看他的眼,摇头,“看不出来。”
顾容瑾笑了,伸手够小白花的手,小白花避了下没避开,顾容瑾说:“既然是我夫人的孩子,我自会当成亲生子养在身边好好教养。孩子,你告诉顾爹爹你叫什么?”
小白花吃软不吃硬,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大人,“我跟我娘姓白,我叫白小宝。”
白玨被死人给气着了,“不对,你不叫白小宝,他才是白小宝。”白小宝是她给自己亲儿子取的名,花无心真不是一般的不要脸。
顾长思又换上了惊喜神色,“师父,原来你一直叫我小宝是这个缘故啊。”之前说怎么都不信,现在倒信了。
顾容瑾眼中笑意加深,“你为何不跟你爹姓花?”
小白花又露出跟顾长思问他娘在哪儿一样茫然无辜的神色,“我不知道啊,我爹就这么告诉我的。”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什么不对,因为没人这么问过他啊。
二人就这样一问一答,父子情深的模样。
直到顾容瑾将小白花推给顾长思告诉他好好照顾弟弟。
顾长思也露出了万般欢喜的模样,拉着他,“你真是我弟弟啊!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连说三个太好了,看来是真得非常高兴。
白玨忽然就有些郁闷了,长思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啊?
他爹给他生了个朝朝妹妹,他一口一个我妹妹,喜欢的不得了。现在他娘又给他生了个弟弟,他也一脸兴奋“太好了”。
俩个孩子被顾容瑾一句“师父太累需要休息”打发了。白玨望着门口的方向半天回不过来神,顾容瑾俯身过来,说:“长思这孩子心思单纯善良,从来不会觉得弟弟妹妹会分走他的爱,他是个合格的兄长也会是弟弟妹妹的榜样。”
白玨想到先前她还吃顾容瑾的醋,觉得顾长思对他爹更好,如今看来,这孩子还真是一视同仁啊。回过神来才察觉二人姿势不对,顾容瑾整个人将她罩在身下,目光幽深,极具攻击性。
“顾容瑾……”
“嗯?”这一声从嗓子眼里哼出来,情绪复杂。
“你起开一点。”
“哦,”他这般答应。却是突然俯身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52.第 52 章 ·
这就很离谱了!
顾容瑾放开白玨的时候, 她的眼睛都是红的。顾容瑾太了解她了,肯定不会认为她是羞的,一定是气的, 没错!
白玨确实气得不轻,“你干什么?”
顾容瑾舔了下唇, 水泽潋滟, 唇上有旧伤,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知道。”
白玨龇牙,“这理由可真新鲜。”
顾容瑾笑了, “看上去很好亲所以就亲了,你要觉得吃亏,要么你亲回去?”他说着话又凑了过去,呼吸喷在白玨脸上。
白玨要是被轻薄两句就轻易羞得面红耳赤不能应对她就不是白玨了, 顾容瑾脸伸过来,她当仁不让,抬头张嘴,精准无误,咬住他的下唇。
唇被撕扯, 拉扯出暧昧的弧度。时间仿佛定格,二人面面相觑。
论耍流氓, 白玨还能输了他顾容瑾?
顾容瑾心头一动,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手正要有所动作。忽然一人跳了进来,“妹夫,我刚想了下……”话音戛然而止。
啧!
白玨松了嘴。顾容瑾一振袖子挡住她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起身迎上季崇德。
“呃……啊!”季崇德接连后退。
讲真,他现在很慌。像是戳破了某人不为人知的一面那种慌。
在他心里顾容瑾一直都是自制冷静, 不近女色,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无欲无求”。所以说,最终白玨将他拿下,季崇德一直将其归功于“形势所迫”。让他没想到的是顾容瑾竟然真的对白玨生了情,还是至死不渝的那种。
然而“深情之人”此刻身下箍着另一名女子,浓情蜜意,厮磨纠缠。轰隆一声,人设崩塌!季崇德似乎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希望妹夫能和闵栀好好的过完下半生。
“她是谁?”季崇德不自觉皱了眉,他本是浓眉大眼的长相,一皱眉就显得很凶。
顾容瑾略低了头,唇角含笑,似乎在回味方才的甜蜜。
“你找谁我管不着你,但你不管找谁都不该照着阿玨的样子找。”
那女子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从她咬着顾容瑾的嘴,看向他的眼神,那眼中的挑衅戏谑简直跟阿玨如出一辙。
只片刻功夫,季崇德胸口就像是着了一把火,“任何人都不可能是阿玨的替代品。”
“我知道。”
季崇德:“你知道你还……你别忘了你之前还差点……”
顾容瑾出声打断,“这个不是。”
季崇德:“眼神很像。”
顾容瑾:“你看错了。”像什么像?分明就是!
季崇德噎住。之前他开顾容瑾玩笑,说他府里藏了人,日夜颠鸾倒凤,脖子都被抓伤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季崇德是真心希望他能重新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然而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顾容瑾真的开始了新的感情,季崇德心里又别扭上了。他替他家妹子委屈。心里知道不应该,情感上又接受不了。有时候事情没到这一步,季崇德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行吧,我也明白。”季崇德转换了心态,用一种大家都是男人,我能懂的眼神看他。
顾容瑾心领神会,微微皱起眉头,想默认吧,又觉心爱的人被侮辱了,正色道:“我敬她爱她,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崇德半张了嘴,再次遭受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暴击,“你敬她?爱她?”他夸张的伸出手,指向主院。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轮不到自己来抱怨指责。
人总是要向前看,不是吗?
原地对峙片刻,季崇德叹口气,“我还没去军械库查验兵器,太尉大人,先行告辞了。”他拱拱手,心情复杂的离开了。
出了门后才想起来,他去而复返是想跟顾容瑾商量抓花无心的事,他妹子的尸首还不知所踪,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过此番叫他撞见了顾容瑾的秘密,季崇德心里不由悲凉的想:“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他现在恐怕也没心思追问那些前尘旧事了吧。”深深叹了口气,调转方向直奔应天书院,看来这事还是要找牧真和小流儿他们商议。
再次送走季崇德,顾容瑾心里轻松又雀跃。
他一点都不想旁人认出阿玨,是的,一点都不想。
以前的阿玨就是所有人的阿玨。虽然她口口声声只喜欢他一个,可是谁要是来找她玩,她照样将他忘到九霄云外,只玩了个痛快才恋恋不舍的回来。
顾容瑾宅的很,喜欢呆在家里,他心里当然是非常喜欢阿玨的。他向往的生活是夫妻两个待在一起,甭管干什么,看看书浇浇花还是做做菜,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心里就暖融融的。岁月静好,幸福喜乐。
白玨就不一样了,半个时辰都坐不住,一个时辰屁.股能长疮。再过一个时辰肯定就没人影了。她要是哪天不翻出墙头,闹出点动静,整出点幺蛾子,都对不起她“混世魔王”的绰号。
顾容瑾回屋之前,招了府内的护卫出来,如此这般一番吩咐。
太尉府的防卫不可谓不严密,季崇德能随意进出,全因顾容瑾对他没防备,暗卫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情况不同了,顾容瑾如此这般一番吩咐,府内气氛为之一变。
顾容瑾推开房门,白玨正在运功疗伤。
他放轻了动作,在她对面的软榻上坐下,靠了个软枕看书。
从日头正中到日落西山。下人传话,说:“牧先生来了。”
顾容瑾谁都不想见,“就说我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
全顺站在门外,瞧了眼烈如火烧的晚霞,迟疑了下,没敢多说,转头往外院去。
牧先生一直都是太尉府的座上宾,几时被慢待过,这次竟然连内门都没让进,只在外间伺候了茶水,拦了去路。
全顺纠结再三,还是添了前因后果,稍加润色了番,将他家老爷的说辞表达的合情合理了些。
牧真一听顾容瑾身子真有些不舒服,又想到季崇德的话,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不找你们家老爷,我去看看我小外甥。”
全顺为难:“牧先生,还是改日吧,您看时候都不早了,小主子还得用晚膳呢。”
牧真:“刚好我也没吃。”
全顺心内捏了把汗,面上只做不懂,“哎呀,那小的这就不耽误牧先生了。牧先生您慢走,牧先生您走好。”
牧真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请走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大街上,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季崇德本就藏在不远处,见他出来,朝他勾勾手指。牧真走过去,如此这般一说。季崇德冷笑一声,“睡了?睡个毛啊!白日宣淫,简直岂有此理!”
牧真赶忙去捂他的嘴,粗野汉子口无遮拦,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却说另一边,白玨收了功,上半身已经能动了。
顾容瑾看过来,关切道,“你饿不饿?”
白玨有心挤兑他,“原本是饿的,看到你就不饿了。”
顾容瑾一脸含蓄的喜悦:“你大可直说我秀色可餐。”
白玨再一次被雷到,顾容瑾不该是这个样子,他不会如此油嘴滑舌,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
顾容瑾合了手中书,一只胳膊搭上身侧扶手,手心向上拖住下巴,与她来了个对视,目不转睛那种。
白玨哆嗦了下,一脸拒绝。
顾容瑾笑了。
屋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语气不大寻常,隐约听到白小少爷如何如何。
顾容瑾皱了皱眉。
白玨侧耳倾听。
顾容瑾:“什么事?进来说!”
隔了一道帘子,下人唯唯诺诺道:“是白小少爷,他,他,他伤了老爷您的坐骑。”
事情并不复杂,小白花在太尉府内闲逛,看上了见雪,不顾马夫反对,张牙舞爪的就要骑它。见雪是烈性悍马,岂是什么人都能骑的,当即前撂蹄子后撅屁.股就将小白花摔下来了。小白花皮实,性子又野,跟花月教人学的一身邪门功夫。他人没受伤,却觉得在顾长思跟前夸下海口受了辱。当即就红了眼,拔下裤脚的短刃差点给见雪开了膛。见雪受惊暴怒有险些将小白花踩成肉泥。
幸而见雪皮厚,血流了不少,却不致命,被钟大夫急急救治,已无大碍。
顾容瑾皱着眉听完,白玨见他神色不对,忽然又站了起来,心里一急,叫住他,“顾容瑾!你等等!”
顾容瑾回头。
白玨说:“你别恼。小白花不是有意作恶,他只是自小长在花月教那种地方,不明善恶,不知对错,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顾容瑾表情微妙的变了下,不着痕迹的朝下人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这才开口道:“你觉得我在生那孩子的气,你认为我会骂他打他?”
白玨也意识到自己大概弄错了,结巴起来,“也不是……不可以。”回头一想,的确该打。
顾容瑾走近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灼热:“我说过,他既是我夫人的孩子,我定会视他如亲子,绝不看外。”
白玨:“……”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顾容瑾叹口气,“日久见人心吧。”
白玨一愣,该不会当真了吧?还是戏耍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
53.第 53 章 ·
“花无心……他……嗯。”顾容瑾欲言又止, 大概是怕言语不当伤了她,犹犹豫豫。
旧日不再,故人永逝, 都是让人无比悲戚伤感之事。
“唉,意料之中, 情感之外。我很早以前就同他说过他那功夫有缺陷, 若要一直练下去必然走火入魔,他信是信了我的话,可惜……”可惜她死的比他还早, 原二人还说好一同钻研破解之法。
顾容瑾情不自禁侧身坐下,轻轻握住白玨放在被子上的一只手,低低叫了她一声,“阿玨。”这些年顾容瑾一直在追查花月教, 可自从花无心掳走白玨尸身后犹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踪迹。小白花的出现简直叫他欣喜若狂。寻着这条线往下找,一切都豁然开朗。
白玨眼珠子下移,不轻不重从鼻孔里哼了声,“嗯?”眉头高高扬起, 眼神疑问。
顾容瑾心里咯噔一下,手却没松开, 也没敢握紧。
白玨抬起手,顾容瑾的手就搭在她手上,被她举了起来,横在二人之间。
“阿玨,”顾容瑾神色凝重, 千言万语……
“噫!”白玨缩回手,这是嫌弃的意思了。
顾容瑾的眉头极快的弹了下。
二人都还没什么表示, 一道黑影撞破门冲了进来,吵闹声忽然响起。
小白花差点一头撞进顾容瑾怀里,又险险刹住脚,“顾爹爹,我错了。”嘴里说着认错的话,面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顾容瑾莫名就想到了白玨少女时期,认错比谁都快,转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你……”顾容瑾才张嘴,白玨自他身后探出身子,抬手一巴掌甩小白花大脑门上,“狗东西!学什么不好学人心狠手辣!”动作一气呵成,面上凶神恶煞。
下手肯定不轻,小白花摔在地上,那么个黑不溜秋的脸都显出了红手印。
顾容瑾怔了怔,“倒也不必如此。”弯腰便要将他扶起。虽然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劝诫这孩子,但他有个原则,绝不动手打孩子。
小白花身子是软的,耷拉着脑袋,气若游丝,“顾爹爹……”
顾容瑾心里一咯噔,细细密密的恐慌感在心头蔓延。养大顾长思不容易,有些反应不自觉就变成了能。
白玨抓住放在床头柜的药碗,扣在手里。眼神若有实质,那一定将他射了个对穿。
小白花嗖得一下,站得笔直,击掌赞叹,“打得好!打得好!”
顾长思目瞪口呆。长见识了。正当他不知这出闹剧该如何收场,他爹忽然闷笑出声,转过脸看向他师父,“这孩子的性子倒是随了你。”
然后,他就看到他师父好半天过去不出声,半晌,笑容扭曲的拍了他爹一下,“扯平了是吧?”
顾容瑾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又闭了嘴,只神色温柔的看她,笑了起来。
顾长思暗暗吃惊,心里又隐隐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他悄悄靠近小白花扯起他的袖子拉他出去。
小白花可不似他有眼色,忽而大声道:“喂!你们俩个眉来眼去好了没?我这茬翻篇了,我可以走了吧?”
“啪”得一下,瓷器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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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玨感觉顾容瑾应该是将她认出来了,没有天崩地裂,神魂震颤,也没有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就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忽然间彼此就懂了。
话是这么说,可二人间的窗户纸还没有捅破。这就有些意思了。先前白玨能清楚的感觉到顾容瑾想与她细聊,可不知为何,他的态度又变得暧.昧不清。
白玨想的明白,大概是他终于想起他娶了闵栀,真要他掰开了扯碎了细说,怎么解释都有些说不过去。他又是个极要面子,遵循孔孟之道的斯文君子。读书人嘛,总不比她们江湖人快意恩仇,什么事都比旁人多拐个几道弯。念及此,白玨还有些沾沾自喜,她现在可真是长进了啊,都会揣摩旁人心思了。
夜风吹打着窗棂,烛火摇曳,白玨打坐结束,睁眼看顾容瑾正好坐在自己对面,目光有些呆滞,却是眼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辰了,想也知道时候不早了。
白玨敲了敲床板,发出声响。
对面的人动也不动,宛如雕塑。
白玨不得不提了口气,重重一声咳。
仿佛深睡的人受到极大的惊吓,顾容瑾猛然站起,有那么一瞬表情是骇然的,不过很快又转平静,茫然,还带着一丝不确定,“阿玨?”
白玨:“……”
又过了会,顾容瑾似乎才回过神,上前一步,语气正常,“你饿了?”
白玨神色不耐。
顾容瑾:“渴了?”
白玨皱眉。
顾容瑾放低了声音,“你是想……出恭?”
白玨噎住。看他表情认真,不像是拿自己寻开心,“行吧,我想出恭,你打算怎么办?”
顾容瑾的脸不可避免的红了,神色窘迫,“那那那……我……”
“出息!”白玨先没忍住笑了起来。
顾容瑾也跟着笑了,笑容还没展开。
白玨冷不丁来了句,“出去。”
顾容瑾:“啊?”
白玨摆出一张麻木不仁的死人脸,“出去,听不懂?”
顾容瑾就出去了,半句废话都没。
人刚出去,就看到管家拢着手站在门外,笑得一脸褶子,“老爷,用膳吗?”
啊,是了,早就该用晚膳了。
顾容瑾兀自纠结了起来。
管家心里门儿清,出主意道:“老爷,要不让小少爷来请?”
顾容瑾很难得的,赏了他一个“就你机灵”的眼神。
管家鲜少被太尉大人夸赞,顿时心花怒放,飘飘然,也不废话,一躬身,“小的这就去办。”
顾容瑾在门口站了站,也不知怎么想的,又灰溜溜的跑走了。
**
顾长思敏.感细腻的心除了自伤自毁自我厌弃终于有了别的用处。管家犹犹豫豫,刚起了个头,他就懂了。
在帮他爹撮合婚事,物色新娘子这方面,顾长思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同小白花说:“二弟,爹和师父还没用晚膳,我们陪他们一起。”
小白花抱着顾长思的九连环正在玩,闻言头都没抬,“可是我吃饱了啊。”
顾长思劝道:“就做个样子,陪陪他们。”
小白花不乐意,“不干!”
顾长思想了想,“那好,你在屋里玩,我陪他们吃完再回来。”他走了出去,人还没出房门,小白花又追了上来,“别丢下我一个人。”
顾长思说:“待会你记得别乱说话,不想吃不吃也没关系。”
小白花抱怨,“他们那么大个人了,吃饭都还要人看着吗?”
顾长思抿唇笑,嘴角显出极小的酒窝,“二弟,你的人生梦想是什么?”
小白花目露凶相,咬牙切齿道:“习得天下至高武学,为我爹报仇雪恨,夺回花月教,继任教主,将花月教发扬光大,称霸武林。”
顾长思看了他一会,捂住眼睛笑了起来。
小白花一脸的恶意被他的笑容吹散,面上显出茫然,不确定道:“很好笑吗?你也觉得我是痴心妄想?”
“不是,”顾长思看向他,不自觉吐露了心事,“只是觉得与你的梦想比起来,我的梦想简直渺小的不值一提。”
小白花感兴趣道:“哥哥的梦想是什么?”
“嗯,”顾长思,“啊……”
小白花:“什么?”
顾长思:“是不是因为咱们娘曾是天下第一人,你就觉得要称霸武林,当那第一人?”
小白花没觉得什么不对,情绪很高,“当然呐!作为娘的儿子不能辱没了娘的名声!”
顾长思指尖一颤,面上显出寥落的失意。
小白花没瞧出来,挨着他,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大大方方道:“我爹说,大哥你身体不好,不适合习武。大哥放心,从今后二弟一定加倍努力勤学苦练,修得至高武学,当你的贴身护卫。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踩烂他们的脑袋!”
这要是换做旁人说这话,顾长思估计又要多想抑郁了。就是季云泽牧文牧章这几个同他一起长大的表兄弟,每次说什么都会脑子里先思量一番,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刺激了他。
有意思的是,反是没心没肺的小白花说了这话,顾长思心里触动了那么一下,余下的却是满满的感动。他想了想,将这归结为血脉相连的缘故。
顾长思满心欢喜,因为他除了朝朝妹妹以外,又多了个亲兄弟。更让他开心的是,他爹不像对待朝朝那样,让她住在太师府。顾长思想到往后能和小白花同吃同住,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
白玨顺利的被顾长思请出来了,王迟背的她。
顾容瑾等在前厅,一桌子美味佳肴,一眼看到王迟背上的人,手指先克制的捻了捻。
时候已经不早了,该吃的都吃过了,顾容瑾为了白玨能吃的自在,也是费心了,将连翘也叫了来,几个孩子围了一桌子。
有小白花在的地方,倒是不怕席间尴尬无聊,连翘坐他边上,还没坐稳,就被他摸了玉佩。
小白花拿在手里扔来扔去,连翘脸色都变了,捂住嘴又不敢大声。连翘怕顾容瑾,即便这位大人和颜悦色,于普通百姓来说,对上位者的畏惧几乎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玉佩脱手而出,白玨一只筷子打出去,与此同时,顾容瑾袖袍一翻,再一卷。玉佩稳稳当当落在他的手心。筷子扎穿他的袖子,挂在上头。
顾容瑾抽出筷子,眼含笑意,看向白玨。
白玨眼皮都没抬,恍若未觉。
“施?连翘,原来你不姓连,你叫施连翘啊?”顾长思自他爹手里接过玉佩,看一眼,随口道。
为了缓解他爹的尴尬,顾长思努力的没话找话。
作者有话要说:
54.你是谁? ·
“施?这个姓倒不常见。”顾容瑾很自然的接了话题, 悬了半天的手臂放下,将多出来的那根筷子放在自己面前,仿佛刚才那个竭力讨好白玨的人不是自己。
“我记得洪武年间, 宫里就有位姓施的太医,年岁不大, 医术却很了得, 还……”顾容瑾及时从白玨身上移开目光,转而看向顾长思道:“还给你娘看过一回病,不过你娘爱作弄人, 打晕了施太医将其绑在床上,又穿了他的衣服,偷偷溜出了府。”
顾长思惊异的睁大了双眼,以往他爹从来不主动提他娘的过往, 似乎唯有这样就能忘了她已经不在的事实。
顾长思兴致勃勃,作为孩子就没有对爹娘年轻那会儿调皮捣蛋的事不感兴趣的。
小白花冷不丁道:“这事我知道,我亲爹说顾老头污蔑他是邪魔歪道,不给我娘和我亲爹见面,我娘装病才蒙混过关。”
这话就很操.蛋了。
“哦, ”这一声调子拖得颇有些曲折,个中含义大概只有当事人能心领神会。顾容瑾人没动, 眼珠子快速的瞄了白玨一眼,坐正身子,一本正经道:“这事我也知道,阿玨什么事都会跟我说,从不瞒我。花无心虽然为人疯疯癫癫, 但江湖经验确实丰富,阿玨喜欢行侠仗义, 有一个江湖老油条陪着也不至于吃太大亏。”
这话可就错了,阿玨有段时间被称作妖女,可不就是因为和花月教教主牵扯不清。
“哦,”小白花这一声可谓是如法炮制,曲折婉转,意境悠远。
顾容瑾:“你这是什么调调?”
小白花嘴上不饶人,“我就没见过这么上杆子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大人!”
顾容瑾身体力行的践行绝不打孩子,可这话多气人啊,顾容瑾当即就被噎了个够呛,左右一看,阿玨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自个的亲儿子一只手托腮两眼放空,看表情压根就没想明白二人话里的机锋。顾容瑾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他跟个死人计较什么。
“所以,连翘你到底姓连还是姓施?”白玨忽然道。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个姓好似不一般。
顾容瑾偷摸着看她,眼珠子活泼的不得了,一副“我知道你在故意转移话题但是我不拆穿你”的架势。
“我,我,我听我娘说我亲爹姓施,这玉佩是我亲爹留给我娘的。”连翘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
小白花啊一声,“那你后爹待你好吗?”
连翘又不傻,她就是被她后爹给卖了的,她敢当着顾太尉的面说吗?她敢吗?
“养恩莫敢忘,好不好什么的,反正我这条贱命也偿了他的恩情。”要连翘违心的说出后爹好她实在说不出。她没死是她命大,后爹这玩意在她这里就是催命符箓。
“你这意思我懂了,亲爹哪有后爹好,”小白花拱火不遗余力,冲着顾容瑾喊,“是吧,后爹?”
顾容瑾:“我是你亲爹!”
顾长思猛得抬起头,表情微妙。
小白花没什么所谓,咧嘴一笑,一口大白牙白得瘆人,“我花爹临死前让我投靠顾爹,说我顾爹一定会待我如亲生子,本来我还不信,看来到底是我年纪小,狭隘了。我顾爹毕竟是能自己毫无心理障碍的娶了妻妹,那么妻子跟别的男人的孩子也一定能欣然接受。我顾爹就是大度!”
顾容瑾危险的眯了眯眼,这表情实在不妙。不过也就片刻,似是想通了什么,他忽然笑了起来,还伸出胳膊隔空揉了揉小白花的头。
白玨敏锐的察觉到小白花整个人都是僵的。小滑头再是刻薄刁钻,不过是仗着他顾爹不会拿他怎么样。
姓顾的久居高位,修炼的一身不怒自威的本事,官威深重,气势凌人,又岂是他一个小屁孩招架得住的。
“唉,”紧接着,顾容瑾又叹了口气,神色纠结,情绪低落,颇有些郁结于心的样子。
小白花缓过劲后,不甘寂寞,又叽里咕噜给他花爹找场子,顾容瑾也没理。
饭毕,孩子们被悉数撵走。
整个饭厅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顾容瑾给自己泡了一壶茶,亲自倒了一杯端白玨面前。茶香袅袅,淡淡的雾气,人都看不真切了。
“你这又摆的什么龙门阵?”白玨抿一口茶,如果可以选,她更爱饭后来一点果酒。
“好好一个女儿家别成天惦记着喝酒。”
“你又知道?”白玨张口反驳。
顾容瑾笑了,他的笑容很暖,眉眼舒展,不见褶皱,奈何眼底到底混杂了许多东西,不复少年人的清澈。
说句良心话,脸长的好看的人就是占便宜,白玨没见到他之前恨不得对其抽筋扒皮千刀万剐,如今看着这张俊脸,就会忍不住想,这小白脸死了倒是怪可惜的,留着好歹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阿玨。”
白玨:“嗯。”
顾容瑾似是没料到她应的如此干脆,愣住了。
白玨:“……”
顾容瑾:“不,你不是阿玨,阿玨早就离开我了。”
白玨:“……”我谢谢你没说我死了。
顾容瑾:“阿玨”
白玨:“……”
顾容瑾:“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
白玨:“!”
顾容瑾:“你是阿玨吗?”
“不,你不是。”
“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你和她长得也不十分相像。”
“我不信借尸还魂。”
“你会下棋吗?”
“全顺,将我房里的棋盘拿来。”
四下一静,彼此对视,相顾无言。
白玨这才注意到他嘴上有伤,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
“我不是你妻子,你亲我做什么?登徒子无耻下流不要脸!”
顾容瑾默默的转过脸,拿起面前的热茶,饮了好几口。
“刚那杯是解药。”
白玨:“什么?”
顾容瑾目不斜视,只伸出一根食指遥遥指着她面前的茶盅,“就是……之前喂你毒药的解药。”
白玨:“呵呵……”
唯有亲近的人才知道,顾容瑾可不如他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柔和煦,这人骨子里淡漠又别扭。与不熟悉的人中间隔着一层淡漠。亲近了,冷漠没了,但别扭劲上来照样弄死你。
你以为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人跟你道歉呢!
毒药不毒药什么的,先头彼此都心知肚明,虽未点明,但顾容瑾威胁她却是实实在在,那会儿想弄死她的心也是“真情流露”。此时此刻,权且当作心里过意不去,含蓄婉约的示个好吧。
我呸!
幸而,全顺很快去而复返。
顾容瑾接过棋盘,挥手示意他离开。
全顺犹豫了下,转头走了。看表情是极度不解,又不敢多问,面上神神叨叨的。
白玨这种时候真恨自己太了解顾容瑾了,单看他前后矛盾的举止就知道,他此刻肯定自己跟自己拧巴上了,他定然是一肚子的疑惑急需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她的话他又不一定全然相信。况且,她连自己怎么活过来都不知道,解释个屁啊解释!
顾容瑾:“你执黑子你先行。”
白玨就走了个神,抱歉,她真没想下棋。
破围棋,耽误功夫又费脑子,下十次她输十次,还下个毛线啊下!
行吧,行吧,瞧你这小样,也怪可怜的。你玨姐知道你今晚是睡不着了,就陪你一会当消食吧。
“啪”黑子落下。
紧接着白子落下。
“你认识阿玨?”
白玨正专心致志呢,闻言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嗯,老熟人了。”
顾容瑾:“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白玨:“大概你瞎吧。”
这一局下的委实漫长,白玨几次三番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又被他给让活了。
活又活不了,死又不让你死个痛快,实在憋气得很!
主动认输又不是她的风格!
“顾容容,你死了!”
顾容瑾捻在手里的棋子停住,“你学阿玨真得很像,足以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话音方落,从原本要落下的位置移开,换另一个位置落下,直锁咽喉,“你死了。”
白玨想掀棋盘。
顾容瑾不紧不慢收了棋盘的棋子。就在白玨以为他要说“今晚就到这了,各自安置吧。”却听他道:“再来一局,给你机会报仇。”
白玨虽然号称夜猫子,但她绝不想做这么无聊的事。
“你没事吧,顾容瑾!”
顾容瑾:“怎么,你想睡觉了?”
白玨:“难道不该睡吗?”
顾容瑾:“那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白玨:“我说我是白玨,你信吗?”
顾容瑾:“来,下棋,这次换我执黑子。我下了,你来。”
白玨侧转身子,面朝门口,绷直唇线,消极抵抗。
顾容瑾叹口气,换另一只手,自己下了,一面下,一面慢悠悠道:“可是你不是阿玨你又是谁呢?”
“我心里盼着念着想着你是阿玨,在那孩子出现的时候,我一度就这么认为了。”
“我想,不管过去的十年你经历了什么,不管你是不是另有所爱了,甚至成亲生子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活着,我就活过来了。”
“唉,怪只怪那孩子太喜欢信口开河了,我倒是希望我还在梦中没有醒来,但只要做了父亲的必然会清楚。但凡自己的亲生子根本舍不得胡乱教他。那一番言论细听之下都会明白,不过是失败者的泄愤之言。大人间的矛盾偏要一个小孩子来传话,不妥不妥。”
“阿玨啊,你可知你曾经的至交好友也已不在人世了,就这样他还一心想着为你打抱不平。”
白玨:“我……”
顾容瑾:“嘘!”
白玨:“……”
顾容瑾:“别插话,想好了再说。你又不是阿玨,说错了话,我不会手下留情。”
白玨一口恶气上头。
顾容瑾果然还是那个顾容瑾!有内味了!
婆婆妈妈,唧唧歪歪,他要讲道理就只能听他一个人的,听他一个人的!
然后他会用那种慢慢的,细声细气的,蚊子一样嗡嗡嗡,嗡嗡嗡……
“那么,你到底是谁?”
白玨咬牙:“你爹!”
顾容瑾:“……”
气定神闲,左右手执子,有条不紊,棋力相当。
他就这么本事!
被骂也面不改色。
他看了看屋外漆黑的夜色,一叹,“不急,长夜漫漫,咱们有的是时间。”
**
雄鸡鸣叫,东方破晓。
白玨难以置信,她竟然真的跟他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个晚上。
屋外悉悉索索有了动静,下人犹犹豫豫道:“老爷,时辰到了,要梳洗准备上朝吗?”
白玨大喜。
滚犊子吧你!
顾容瑾:“让廖凤去衙门给我再告一天假。”
屋内屋外都是一静。
似乎谁都没料到素日以勤勉著称的顾太尉也有“身体无恙、家中无事”连着两日不上朝的时候。
白玨:“顾容瑾,你没毛病吧,晚上不睡,白天不上朝不去衙门,你就这么守着我,守着我,你没毛病吧?”
顾容瑾:“熬鹰。”
白玨一时没明白。
顾容瑾屈指指了下自己,“我,”又指向她,“……熬鹰。”
白玨深吸一口气,“……熬你爹!”
顾容瑾不怒反笑,笑容不显,眼底的神色是温和的,“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吗?”
白玨已经出离愤怒了,“滚!傻逼!”
顾容瑾明摆着不会轻易相信死在他眼前的妻子会死而复生,可种种迹象又可疑的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起先认定是花无心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若小白花真是白玨的儿子,他就信了。可欣喜若狂之后,小白花的种种言行,让他确定了,这货就是花无心派来整他的。到底是做了父亲的人,若真是亲生子会说话这样毫无顾忌,任孩子胡乱学去?一看就是刻意为之。就连这孩子是不是花无心的种都有待商榷。这样的话,问题又来了,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人真的能死而复生吗?
偏他又是个不信鬼神的,让他相信“借尸还魂”,恐怕他自己得先死一死。
作者有话要说:
55.人嫌狗厌 ·
今个注定是不得休息的一天, 先是宫里又派人来了,同来的还有几位太医,说什么也要给顾容瑾看诊, 怎么说都不听,撵又撵不走。年岁大的扑通往地上一跪, 嗷嗷就哭上了, “太尉大人呐,您就体谅体谅下官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刚出世的孩儿吧……”
想也知道,太后肯定是敲打了一番才放这些人过来的。
白玨瞧一眼那太医花白的头发:“老人家, 贵庚啊?”
太医颤颤巍巍,一副随时都会气绝身亡的架势,“老朽六十有四了。”
白玨拖着两条瘸腿,一步一挪的自内室走了出来, 冲他比大拇指,“您都这把岁数了还能生儿子呢,当真是龙精虎猛!老当益壮!这满京城内多少小青年都要甘拜下风啊。”
太医一提这茬,顿觉自己又可以了,身体不虚了, 气不喘了,整个人都骄傲的容光焕发, 生机盎然了。
“那是。”这般说的时候,还傲视群雄的瞥了眼同来的几位大人。
徐公公牙疼的龇了下嘴。不自觉往边上移开了一步。偏就那么不巧,跟顾大人站一处了。
老太医顺着徐公公看去,不期然就与顾大人对视了。
顾大人的脸不知啥时候黑的,看老太医一眼, 又看看徐公公,脸黑得更吓人了。
“你为什么和我站一起?你什么意思?”
徐公公与老太医吓得腿一软, 同时跪了。
“腿好了?”顾容瑾多云转大雪,看向白玨的目光带刀,嘴里这么说着,掌风已随声至,直直打向原本被他安置在内室,现下已能缓慢行走的白玨身上。
“哎,哎!”白玨没有硬接这掌,而是侧身避开,奈何下盘不稳……提起内力倒也不是不行。
算了,索性就地一倒,啪一下,摔得还颇响亮。
屁.股疼。脊椎疼。脑阔疼。
顾容瑾怔住了。
白玨平地一声雷,“顾容瑾,你不是男人!你……”
顾容瑾反应过度,不等众人反应,截口打断:“我怎么就不是男人了?”
众太医:“喔?”
白玨:“你自己说你昨晚干的叫人事吗?屁没干,让老娘看你下了一.夜的棋!老娘腰疼腿疼胳膊疼,好容易躺下歇会了,你又在这叽歪上了。你就给他们看下又能怎么样?有病治病,没病吃药,就你屁事多,推诿不干,吵吵闹闹。我说,你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怕太医们看出来吧?”
顾容瑾:“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白玨一掀眼皮子,眨了下眼,“咦?”了声,“你脸红什么,我说你什么了吗?”
顾容瑾:“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白玨满眼困惑,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了什么,只盯着他一张红脸看。昨晚她还感慨他没了昔日的少年感,现下一瞧,一脸窘迫,眼神慌乱,白玨猛然间觉得自己又可以磕了。
“你别哭,姐姐我瞧着心疼。不就是心理扭曲无处宣泄嘛,不就是喜欢拿我这个残疾人彰显男人能耐嘛,姐姐懂,姐姐扛得住!要打要骂,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顾容瑾眼见着众太医眼珠子乱窜,一个个恨不得从眼眶里跳出来集体跳大神。
治她是治不住的,没错,顾容瑾就是这么没来由的自信。
于是他当机立断,扯起其中最年轻的太医就扔出了屋子,倒也没忘喊一声,“姜奴!”
主仆二人心有灵犀,一扔一接,倒不怕真伤了人。
年轻太医啊哇哇一通乱叫。
这一下立竿见影,比动嘴皮子果然见效一千倍。
顾容瑾眼神还没转回来呢,原本挤在屋里怎么都不愿走的人呼啦一声作鸟兽散,毛都没剩。
余下白玨一人,还半躺在地上。
顾容瑾居高临下,轻飘飘看过去。
白玨拱了拱手,“不客气。”继而,慢腾腾爬起了身。
顾容瑾见她艰难,一时不忍扶了她一把。白玨腿发麻,往他这边靠了下。
她的身上永远有股若有似无的寒意,是冰雪天沁人心脾的味道,非常好闻。
或许是他常年不近女色,又或许是她的一言一行总能牵动他的心肠,在她靠过来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漏跳一拍。
“乖孙儿,真孝顺!”白玨时刻不忘占便宜,挂在他身上“倚老卖老”。
顾容瑾有那么一会心是柔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然而当他想说话,看清她的脸时,没忍住抓住她的脸用力一搓。
白玨“啊呜”一声,用力推开他,难以置信,“顾容瑾,你什么毛病?”
顾容瑾看了看自己的手,面上难掩失望之色,“你没易容?”
白玨:“你还没放弃呢?”
顾容瑾站了站,没说话,扭头走了。
白玨龇牙咧嘴的轻揉脸上的皮,不跟他一般见识。
**
她才刚躺下,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睁眼,小白花鬼鬼祟祟的进来了。
白玨装没看见,小白花趴在她床头冲她吹气。
吹气她没意见,但是吹之前能不能先漱个口!
白玨伸出胳膊,将他脸推开。
小白花双眼冒光,偏生透着猥琐,“你俩睡啦?”
白玨气绝,听听,这是一个正常孩子该说的话吗?顾容瑾倒是有句话深得白玨的心,作为亲生爹娘,确实听不得自己孩子油腔滑调,以前她不懂顾太师他们,现在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娘,竟然也懂了。诚然,当了父母,教养子女的责任,就不知不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