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玨跟着孩子们去了王迟的住处。
大概是因为共享长春功内力的缘故,又或许王迟是白玨带出来的,他对白玨总有种莫名的信任。短暂的沟通,白玨大致也明白了,王迟因为打坏了太尉府的大门,心生愧疚,自闭了。
而他现在连出去玩都不敢了,主要原因是他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怕伤着人。
白玨揉了揉他的头,安慰了他一番,总算是将他哄出来了。
一转身,闵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
白玨:“闵栀。”
闵栀冲她做了个禁止的手势:“我知道你急需和我们搞好关系,但是实在没必要。”
白玨:“……”
闵栀转过身,又冲她招手:“你跟我来。”
顾长思正要跟上,闵栀又停住:“小孩儿边儿玩去,大人有话要说。”
顾长思站住脚,又感到不安。
眼见着人走远了,小白花从他身后捅他,“走。”
顾长思:“去哪?”
小白花:“我大哥,你能别这么听话吗?二女争一夫啊,你就不好奇谁输谁赢?我赌十张大字,母老虎肯定干不过食人花。我赢了,你替我写十张大字。”
顾长思:“我没要跟你赌啊。”
小白花:“好,十张大字。走!”
*
却说白玨一直跟着闵栀,她也很好奇闵栀要带她去哪儿,很快,答案揭晓,原来是顾家修在太师府的祠堂。
白玨一脚踏进去,她上次来这里,还是她初嫁顾容瑾,夫妇二人一同祭拜祖宗。
闵栀熟练的点了几炷香,往白玨手里一塞,眼泪说来就来,哭哭啼啼道:“姐姐,我带新妹妹来看你了。”
白玨定睛一瞧,好嘛,黑底金字端端正正一方牌位——“爱妻白玨生西之莲”。
作者有话要说:
96.第 96 章 ·
白玨年少时虽是个混不吝, 干过不少匪夷所思的事,可这自己祭拜自己吧,倒还是头一遭, 就挺新奇的。
闵栀手里捏着个帕子,露出一只眼偷看她, 嘴里不忘嘤嘤嘤。
白玨规规矩矩给自己上了三柱香, 决定先演为敬:“姐姐,你走的早啊,妹妹不得不后来居上, 鸠占鹊巢,从此后你丈夫我来照顾,你儿子我来管教,你身份、地位、家产我来继承。”
闵栀:“?”
白玨:“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晚上托梦给我,做妹妹的一定不负所托,竭尽全力,尽职尽责,睡你的男人打你的娃。”
“撕拉”是闵栀控制不住撕裂帕子的声音。
论宅斗, 闵栀从来就没输过,这标准当然是基于这么些年斗那些想给顾太尉说亲的夫人, 倾慕顾太尉的小姐们。而这些基本点则是贵族要脸啊!闵栀脱离市井许久,那些尖酸刻薄不要脸都生疏了。突然遇到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闵栀除了瞪大眼,一下子就没了反应。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顾容瑾大步进来, 先将跪在地上的白玨一把拉起,“你跪谁呢?”也不怕被雷劈。
白玨:“我跪姐姐呀!”
顾容瑾给她气得无力反驳, 拉住她的手就往外拽,哄骗她道:“长思在外头。”
白玨立刻收住,不敢再演,只冲闵栀挥了挥手,还眨了下眼。
二人走后没多久,姜奴进来了,一脸担忧的看着闵栀。
闵栀咬着帕子,半天没说话。
姜奴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闵,闵……”
闵栀忽然抬头,暗自嘀咕:“不对劲。”嗞溜一下从他身边滑了过去,就跟没看见他一样。
顾容瑾是在听老太师训诫途中跑掉的,总感觉留白玨一个人面对闵栀,他很不放心,非常不放心。果然,这不就出事了。
白玨被他拉出来,一直在笑。也就她心大,不在乎这些。
顾容瑾想,牌位坟冢这些得想办法处理掉,太晦气了。
老太师话说到一半,心里憋着一股气,顾容瑾拉着白玨过来说要回去。老太师很不爽,背着手说:“怎地?真以为自己分府另住,这里就不是你家了?”
闵栀急匆匆跑过来,忽然热情道:“都别走啊,晚上请了一品楼的厨子过来,一起吃炙烤羊肉啊。”
炙烤羊肉是白玨最爱,再配上烈性的烧酒,人间美味。
老太师和王管家齐齐朝闵栀看去。
顾容瑾快速看白玨一眼:“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吃。”
白玨就很实在了:“人多热闹,把牧真小流儿他们都叫来,不醉不归!”
老太师悚然一惊,目光就变得很奇怪了。
“爹,我们还有些事,吃饭的时候叫我们。”顾容瑾连抱带拉将白玨弄走了。
老太师又去看王管家,后者也是一副震惊不已的表情,缓了缓:“确实像。”
闵栀的目光一直追着白玨远去的背影,闻言,自言自语道:“仅仅只是像吗?”顿了顿,又开始张罗着人去一品楼请大厨过来做饭,过了会,又有了主意,招来贴身的婢女,让她将小小姐送过去,就说让她见见未来继母。
桃红站住不动,红了眼圈,欲言又止。
闵栀见她半晌不动,这才看向她,“你这是什么表情?”
桃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夫人,新夫人要进了家门,咱这日子往后该怎么过啊?”
闵栀:“什么怎么过?”
桃红:“夫人,您的斗志呢?您不服输的狠劲呢?您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啊!”
闵栀忽然心生感慨,这么多年是不是自己演的真,连身边人都入戏太深了?刚巧一抬眼看到姜奴,忙叫住他,吩咐他将朝朝送过去。
桃红流了会泪,又自个儿好了,斗志昂扬道:“我懂了,夫人,您这是以退为进,不管怎么说,咱还有小小姐,不算全盘皆输。”
*
顾容瑾带白玨去了自己以前住的院子,时光荏苒,岁月更迭,熟悉的景熟悉的物,仿佛一切都没变。不过二人都记得,当年夺嫡之战,太师府曾被太子党强占了去,据说毁坏不少。
“我听牧真说过,你家被毁了一半,你的书房都被砸了。怎么感觉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白玨说着话,推门而入。
顾容瑾无限感慨:“后来重建了。”
迎面看到墙上的画,白玨笑了:“啊,我的画!”
那歪歪扭扭的山竹草木,是她曾交的作业,后来被先生一通批,白玨不服,强行装裱,还当作礼物送了顾容瑾。
走到近前,白玨轻轻“咦”了声。转头一看,顾容瑾在笑。
“我记得,这里有一块烂了,怎么好了?”
顾容瑾眸光温柔:“我重新画的。”
白玨吃了一惊,仔细看去,那落款柴禾棍子随意组合一样的烂字,分明就是出自她手。不过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微差别,毕竟当初是她自己画出来的。
白玨不由心生感慨,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更何况是旁人了。不过她也很惊奇,顾容瑾竟能复原到这种程度。
“你记性真好。”她由衷赞叹。
顾容瑾摇头:“你真以为我过目不忘到这种程度?”若不是真心喜欢,日日观摩,一笔一划都刻进了脑子,他又怎么可能做到这步。
屋内还有很多小玩意,也都是顾容瑾后来重做的。
每一件虽然都不是曾经那个,却也能勾起很多旧时回忆。
夫妻俩个关在房里,也没人打扰,说说笑笑,开怀又甜蜜。
“主人!”姜奴忽然在外面喊道。
顾容瑾正拿起一个空竹,那是白玨玩的东西,她有一阵子对这小玩意特别稀罕,能玩出各种花样,书也不看了,字也不练了,后来突然有一天不见了,如今才知道,是被顾容瑾给偷藏了。
“我原本还担心我藏了这个,你会再买一个玩。照样玩物丧志,不务正业。”
白玨抓起这个,绳子轻轻一甩,当即就玩了起来,多年不玩,一点都不手生:“那你是太不了解我了,我多念旧啊,喜欢的东西,就算是换了新的也不是曾经那一个了。”
顾容瑾正抱臂看白玨玩,听到姜奴的喊声,也没多想,顺手开了门,还没问话,朝朝提着小裙子,福了福身:“朝朝请爹爹安。”
白玨轻巧一挑,空竹从屋内飞了出来,她飞身一跃,踩着积雪,轻功卓绝,连痕迹都没留下,绳子一甩,又勾住空竹,甩了个好看的花。
“哇!”朝朝没忍住惊叹出声。
顾容瑾一眼看到朝朝就知道是闵栀要作妖,暗暗朝姜奴打眼色。
朝朝惊叹过后,恍然回神,又朝向白玨:“朝朝给新娘娘请安。”
白玨停住,好笑的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她一过去,姜奴就浑身紧张,那感觉就跟她随时会拍死这丫头似的。
朝朝一本正经道:“我姨娘说,你要嫁了爹爹就是我继母了,但是我觉得继母不好听。”
白玨蹲下身,“唔,为什么?”
朝朝抿了抿唇,小孩子心思单纯,一眼就能看透,那表情分明在说,继母会苛待小孩。
白玨心思一转:“你管闵栀叫姨娘,那你叫白玨做什么?”
朝朝旋即换上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双手合十:“娘,她是我亲娘呀。”
白玨怔了下,捂住脸,顿时哭笑不得。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当好娘,没成想一个两个的都抢着要认她当娘。白玨瞧见小姑娘的目光一直不自觉地滑向空竹,“想玩吗?”
朝朝拘束的两手交叠,不吭声。
白玨拉住她的手,姜奴反应过度,差点站出来,又急急站住,白玨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姜奴大概也意识到不对,往后退了几步,让开位置。
白玨双手握住朝朝的手,兴致勃勃:“来,我教你!”
白玨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可在玩这方面又出奇的不厌其烦。
顾容瑾本想一整个下午都能和白玨美美的过二人世界,不想最后会变成这样,他又郁闷又无奈,朝姜奴使了几个眼色,奈何那就是个傻!最后直接问出来了,“主人,你眼睛不舒服吗?”
顾容瑾严重怀疑姜奴是闵栀派到自己身边的探子。
后来小白花带着顾长思也过来了。本来好大儿是最懂事的,见他爹有意避开人,也就自动自觉的将老二给控制住带走了,后来听这边不断传来朝朝的笑声,没忍住也跑来了,这下好了,都过来了。就连闵栀也偷偷摸摸过来了。
晚膳的时候就更过分了,闵栀一直有意无意的在试探白玨。
白玨被她试探的烦了,索性道:“栀栀,你要是觉得我是你玨姐,我就是,别试探我了好吗?”
席面安静了那么片刻。
闵栀扭过脸,老太师咳咳几声,礼貌又不失尴尬地招呼大家:“吃肉吃肉!”
这之后,闵栀明显冷淡了许多。
顾容瑾心里畅快,晚上都多吃了两碗饭。
到了晚间休息,顾容瑾自然要和白玨一个屋,老太师想阻止,未婚男女,成何体统!后来见儿子醉了,抓着人女孩子的手不放,老爷子怕阻止很了,引起孙子孙女的注意,索性假装二人已成婚,自己也装作醉了,眼不见为净。
97.第 97 章 ·
白玨将顾容瑾扶进房, 随同一起的还有一些小厮婆子,大概是顾容瑾自从搬出去后,就没在家里过过夜, 这些看着顾容瑾长大的老人就莫名的激动起来,照顾起他尤其的卖力。进进出出的总也没完, 又装作不经意的, 逮着机会就打量白玨。
白玨无所事事,翘着一条腿,靠坐在软榻上, 看他们忙活。
顾容瑾久等他们不出去,终于耐心耗尽,故作幽幽醒转的架势,将他们都挥退了出去。
婆子手里还捧着一杯蜂蜜, 转了一圈,塞白玨手里,叮嘱道:“蜂蜜水,给少爷的。”
房门合上,室内陡然一静。
白玨饮了一口蜂蜜水, 甜丝丝的,好喝。顾容瑾捏着额角, 说:“那是我的。”
白玨走过去,递给他,顾容瑾一饮而尽,面上通红,眼睛也有点红:“不够。”
白玨伸手够他的杯子:“那我叫她们再给你倒点。”
顾容瑾拉住她的手, 将她拽坐到身旁:“我刚看见你喝了?”
白玨无语:“我吐给你?”
顾容瑾笑了,“行啊。”许是他喝了酒的缘故, 说话间喷出的热气比之以往都高出好几度,唇上潋滟水色,盯着人一动不动,白玨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这感觉怪异又躁动。她想说些什么缓解这不正常的气氛。谁知顾容瑾忽然贴了上来,在她张嘴之时含.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比之以往很是不同,更热情,更不可控。
白玨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态逐渐失去控制,远不是她能应对。
忽然,白玨耳根一动,双手压住顾容瑾,猛得反转将他按回床上,滑落的衣裳随意一拢,几乎在下一刻,突然冲出窗外。
顾容瑾怔怔的反应不过来,直到他也听到不寻常的动静,面上一寒,自卧室的墙上抽出长剑,落在院中。
月色清冷,雪色反射着幽幽微光,白玨听到他也出来了,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无奈。顾容瑾这才看清躲在屋顶偷看他们的人。
赫然正是闵栀和姜奴。
闵栀是来听墙角的,准确说,她只是想偷听他们私底下会说什么,没想看旁的。都打算走了,被人抓了个正着,现在懊悔的肠子都青了,仍强作镇定,“月,月色真好啊!”
干巴巴的一句话。
白玨一直自比脸比城墙厚,从来不知羞涩为何物,这当口的,忽然情绪不对,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一声也没吭,转身又回去了。
顾容瑾这是故技重施,好不容易装醉一次,差点得逞,被坏了好事,心里憋着的火可想而知。
姜奴抓了抓脑袋,又抓抓耳朵。
顾容瑾简直不能看他们,“滚!”
姜奴心里也知道错了,垂了脑袋:“主人,奴……”
闵栀一把抓住他,看都不敢看顾容瑾:“快走!走!”
*
再回到屋内,白玨将窗户大开,屋内那一点暧.昧荡然无存。
白玨靠坐在窗户边,目光融进夜色里,顾容瑾将手中的剑插入剑鞘,偷偷看她,试图搭话:“他们真无聊。”
白玨没回应,整个人处于一种诡异的游离状态,在发呆,顾容瑾心虚,没敢明目张胆的观察她的表情,没得到回应,还以为她不想理自己。一时谁都没说话。
二人自从和解后一直甜甜蜜蜜的关系,第一次陷入了古怪的气氛。
白玨心头隐隐有什么感觉要破土而出,心里乱糟糟的难以平静。
顾容瑾如坐针毡,非常不好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气氛越来越诡异。
顾容瑾终于忍不住,人都萎靡不振了:“对不起。”
白玨早回过了神,就是气氛拧巴住了,她也不如以往自在,竟然连调节气氛都不会了。好不容易等到顾容瑾开口,她茫茫然:“啊?”
顾容瑾:“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白玨:“唔。”
谈话到此也算勉强结束了,接下来不管谁说一句“安置吧”,今晚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然而,夫妻间有问题,不是说你不提我不提事情就过去了,有些隐患深埋,迟早也会暴发。
顾容瑾垂着头想了想,生怕二人又走了老路。
“你过来,咱们聊聊。”
白玨靠窗坐着,今晚她脑子一直不在状态,反应有些慢。
顾容瑾以为她不愿,低声恳求道:“我只想同你把话说清楚,咱们说好的,从此后不藏心事,有问题就解决。”
白玨:“嗯。”
顾容瑾:“你过来,靠近窗户我怕有人偷听。”
白玨过去了,顾容瑾将她拉到身边,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浓重的羞耻心,颤巍巍道:“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碰你?”
白玨一颤。
顾容瑾等不到她回答,转过头看她脸,才发现她脸都红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一路延伸下去。
仿佛是被什么敲了下后脑勺,又或许可以用“福至心灵”来形容。就这么一瞬,顾容瑾隐隐明白过来了。
他心脏狂跳,紧张的手心冒汗,然而身为男人的自觉,又让他胆大了起来,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试探着凑了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白玨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你干吗?”
顾容瑾的额头贴着她,“你要不喜欢可以推开我。”他不会强迫,但是喜欢一个人真的想要靠近,他控制不住自己。
白玨觉得自己要是能一掌毫不犹豫的将他劈晕就好了,否则她自己都有种晕晕乎乎的感觉了。
“顾容容,我感觉自己很不对劲。”
他闷笑出声:“我知道。”
白玨沉默了会,直到他又靠近,她说:“你别离我这么近,我感觉我呼吸都不顺畅了。”
顾容瑾:“阿玨,我们是夫妻,不要担心,将你自己交给我,好不好?”
他低声哄着,只是额头贴着她,手还是老实克制的放在身边,生怕招她讨厌。
白玨想了想,大概是想通了什么,结结巴巴起来。
顾容瑾耐心很好,他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怕再等下去。
“你要是真的想,唔,咱们换个地方好不好?”白玨声音低的像是在哈气,“万一这里有人偷听。”
顾容瑾精神一震,面对面盯紧她,如果眼睛真的有光,这一刻一定是璀璨夺目。
“当真?”
言毕,大概是怕她后悔,拉起她的手,干脆利落:“回家!”
**
算算日子,今日是大朝会。
顾容瑾失踪这么久,不可能没个交代就一直厮混下去。他敢肯定,今天他要是不去上朝,太后的懿旨一定会立刻下到太尉府。
白玨睡得很沉,他穿衣下床动静那么大,她都一点醒的迹象都没。
要知道,她天生机敏,非常人可及。
看来昨晚真的累到她了。
顾容瑾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嘴角,心中难免又涨满了属于男人的得意。
他想,等她醒了,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她,背地里大肆宣扬男人快到底是夸还是贬?
*
顾容瑾身穿官袍,手里拿着象牙笏,刚入宫门,就有个小太监悄悄靠了过来,轻声说:“顾大人,太后让您下朝后直接去后宫,切记切记!”
顾容瑾点点头,面上无甚表情。
朝堂上,拜顾容瑾前段时间大力惩治贪腐之功,得罪了一帮人。
他这段时间玩忽职守,懈怠朝政,一下子成了这些人揪住的把柄。狠狠的将他一参。
恨不得他能削官降职,以泄他们心头之恨。
顾容瑾只站在武将首位含笑听着,那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参他的人心里也没了底。
外甥亲舅舅,小皇帝装聋作哑,不痛不痒的罚了俸禄以儆效尤。
都快下朝了,谁知顾容瑾忽然行大礼长跪大殿,朝着大周王朝的金龙椅深深磕了个头,自陈为了周国的江山社稷半生飘摇,鞠躬尽瘁。而今天下稳定,自恃才能有限,不足以为万民谋福祉,遂自请辞官归家,让出高位,有能者居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季崇德就站在他身后,第一个先冲到他身边,探手就摸他的额头:“早上就看你红光满面的不正常,不是发烧了,脑子烧糊涂了吧?”
顾容瑾挥开他,气得懒得理他。
文臣倒想问问他爹到底啥情况,目光一扫,才想起顾太师自从顾容瑾肃清朝野后,为了避嫌,也好多日不曾来上朝了。
很多人暗自嘀咕,难道是刚才被参了,以退为进?
这招狠啊!
参了他的御史大夫纷纷下跪,都倒戈了。
狠,狠不过你顾容瑾啊!
“各位大人,”顾容瑾笑了笑,面上是一派如释重负的轻松,“大家同朝为官,这么些年,政见不合,互相参本争论也时有之,不过大家都是忠臣良将,无论朝堂上争的如何面红耳赤,也都是为了大周江山。李大人,王大人,方才你们参我参的对,我确确实实玩忽职守……”
李大人王大人冷汗直冒,已经跪在地上的他们,磕碰一声磕了个响头。
“太尉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在其位忠其事,绝对没有半点针对太尉大人的私心啊……”
各种规劝的认错的声音不绝于耳。
甚至连龙椅上的小皇帝都走了下来,将他舅舅扶起。
顾容瑾静静的听着,面含微笑,直到他们车轱辘话都说过一遍了,再要来一遍,顾容瑾才定定的看向皇帝,语气温柔而坚定:“皇上,我累了。”
“这么些年我真的累了,我想退下来歇歇了。”
“我找到了我爱的人,此后余生我只想伴着她,时时刻刻都不要再分开。”
“我不想再留有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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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辞官 ·
尚未走近圣安宫, 就听到一阵杯盏摔砸破碎之声。
顾容瑾原本以为要面对这一切,他的心情一定会非常复杂,万丈起伏, 难以自持。然而,终于迎来了这一刻却是出奇的平静。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 剧烈的情绪起伏只是因为左右摇摆不定。而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宛若止水,掀不起任何风浪。
顾容瑾大步走进后宫大殿。
殿内烧了碳,热得过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以前的这时候,他总是心疼姐姐体质虚弱。然而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寒风肆虐的冰天雪地白玨的绝望无助。这样的绝望,她经历了两次。
她原本可以恣意人生, 活得平顺如意,只因认识了自己,她的人生才平添了如此多的磨难坎坷。
他曾想过远离,还她自由平静。如今他不敢再这样想,若是欠下的债都不用还, 那人人皆可作恶,人人都能为所欲为。他欠阿玨良多, 此后余生都该赔给她,哪还敢轻言远离。更何况本就是相爱的俩个人。一个人拼了命的奔赴,一个人自以为是的背过身去,往后躲,除了自我感动, 更是害人害己,活该一辈子孤苦。
随着他的脚步声响起, 屋内忽然响起嬷嬷刻意提高的音量:“太后,您消消气,您就把药给喝了吧,太尉大人不可能会辞官,他是您的亲弟弟,宫内宫外还要仰仗他,他不可能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宫女挑帘。
顾容瑾站了站,抬手将官帽拿在手里。
宫女原本肃然的脸,忽然睁大了眼。
顾容瑾低头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顾姝正在发脾气,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尚不能定论,但当她看到顾容瑾取了官帽,骤然瞳孔紧缩,脸色苍白,嘴唇抖了抖,一时失了声。
“阿姐。”
顾姝这才回神:“你要是还认我是你阿姐,就把官帽戴回去。”
顾容瑾神色平静:“今次过来,我是来跟阿姐道别的。从此后山高水长,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你要走!”顾姝脸色大变,激动的骤然站起身,因为太过猛烈,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眼疾手快的嬷嬷扶住。
嬷嬷急急道:“大人,您说的这叫什么话……”
“我同阿姐说话,何时轮到你这个奴才插嘴!”顾容瑾骤然严厉。
嬷嬷一吓,面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顾容瑾在太后这发脾气是不曾有的事,就算俩姐弟偶有聊不下去的时候,以顾容瑾克制的性格也是选择寻了个借口直接离开。
顾姝明显也被吓到了,愣愣的,过了会,缓声道:“你还在气侯嬷嬷和她姊妹的事?我都已经处置她了呀,侯嬷嬷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了,因着你,我都打发去了别处,你还在气我什么啊?”
新晋得宠的嬷嬷虽跪在地上,仍不忘巴结讨好,小声帮腔:“是啊,太后娘娘治下严厉,目下无尘,太后原是好意派人过去帮忙,谁知那茹婆子竟是那等泼辣跋扈的老虔婆。侯嬷嬷欺上瞒下,蓄意放纵,谋得好处……”
人有时候真奇怪,当你真心向着她的时候,她的所言所行都是有理有据或是被逼无奈。一旦心里出了裂痕,再听同样差不多的话,这些内容就会不自觉在心里回味一番。
譬如此时,顾容瑾却听到了心寒的感觉。
他厌憎茹嬷嬷真的只是因为她在他府里作威作福吗?更多的则是,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太尉府原来一直被亲姐姐监视着,这么些年,打着爱护他的名义,一直左右他的人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现在这个亲姐姐,为了摘清自己,不惜将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奴说舍弃就舍弃了。
从他调查的结果来看,茹婆子作威作福完全是她个人所为,与侯嬷嬷并不相干。若侯嬷嬷有错的地方,顶多也就是失察之责。阿姐要护下这个老奴也不是不能,那么大岁数了,还贬入浣洗房。也是没几年活头了。
所有这些联想都不免指向一个方向——顾姝的心真的狠。
念及此,顾容瑾心里一阵阵难过,有种灯塔破灭的荒凉之感。他抿着唇没有说话,面上紧绷。
高位上,顾姝的嘴张张合合。顾容瑾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忽然之间,只见他朝着前方,深深一揖,一躬到底。而后再不废话,转身就走。
顾姝大概是没反应过来,等顾容瑾大步出了门,顾姝的声音才从屋内惊怒交加的传来:“顾容瑾!”
一路倒还顺畅,也无人阻拦。
后宫不得干政。
皇帝都已经准了的事,没道理太后就有权力强行阻拦。
顾容瑾出了宫门,回头再看一眼,心内一片怅然。
马车缓缓前行,车轱辘滚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然后缓缓的停了下来。似是心有所感,顾容瑾掀开车帘,伸出头看去。半空中,与高坐在见雪之上的白玨直直看过来的目光相撞。
一抹红晕忽得爬上她的脸,她略微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又没忍住笑了起来,看向他:“我来接你回家。”
顾容瑾心中那一片苦涩的怅然迅速被满溢的幸福填满。
赶车的廖凤只觉身后人影一闪,顾容瑾已贴着白玨的后背跨坐在马上。
他身上滚热,烫的白玨瑟缩了下,也不知心理作用还是怎的,耳朵瞬间就烧红了。
温香满怀,昨夜种种历历在目,一时变有些心驰神荡,低头瞧见她耳朵鲜红可爱,没忍住轻咬了一口。
白玨轻呼一声,扭过头看他,又惊又羞。
顾容瑾这才回过神,大意了,青天白日的,二人还在大街上呢。
幸而,他一身一品大员的官袍,来往百姓瞧见官家人,都低头回避了。也不知有没有人瞧见他刚才的失态之举。
“你以前从来不会害羞。”顾容瑾忽然说。
白玨:“哦。”
顾容瑾:“你以前还骂我扭扭捏捏。”
白玨:“我有吗?”
顾容瑾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指头略微划了两下:“有!为何你现在也扭扭捏捏了?”
白玨抓着他胳膊的手反而不好硬掰开了,只好转移话题道:“你辞官没那么顺利吧?”
顾容瑾:“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我心意已决。”
白玨:“你爹会不会骂我红颜祸水?”
顾容瑾笑:“关你什么事!是我自己累了。我难道还不能为了自己活?”
白玨:“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顾容瑾:“天下那么大,带着孩子们走走看看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好好培养孩子们,让他们将来报效家国。”
他说的认真,白玨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这一声笑太过魔性,引得路人纷纷看来,顾容瑾又去捂她的嘴。
白玨被他整个的圈在了怀里,斜睨着他,故意伸舌舔了下他的掌心:“到底是谁扭扭捏捏?”
顾容瑾一僵:“我,是我。”
二人你来我往,信马由缰,等白玨回过神,见雪已自动载着他们回了太尉府。
白玨抬眼望了下巍峨的大门,“错了,我是打算去太师府接长思他们回来的。”
顾容瑾掐住她的腰,打马进府:“有什么好接的,玩腻了自然会回来。”
府里人见状,自动回避,白玨怪不好意思的,挣了几下没挣脱。顾容瑾将她从马背上抱下,又径自带去了书房。脚一踢带上房门。随后将她往书案上一放。
白玨作势要下来,顾容瑾按住她,眸中颜色很深:“我以前看书写字的时候,你不是老爱捣乱,躺在我书案上吗?”
若白玨还是曾经那个白玨,一定不会多想。现而今眼睫一颤,面上登时血红。
如今看来,她曾经的皮厚无耻恰恰是因为本质天真。三教九流学得那些调.戏人的花招不过是照猫画虎。又或者说,她自己不曾真正动过情,才会肆无忌惮。
顾容瑾很满意白玨现在的反应,他低下头,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过像现在这样将你按在书桌上……惩罚你。”
白玨惊异的睁大了眼:“很早有多早?”
顾容瑾亲她,呢喃道:“反正比你张嘴闭嘴喜欢我的时候要早。”
她一直认定的一厢情愿,又怎知不是两情相悦?
只不过常常让他灰心丧气又郁闷的是,他越是情难自禁,就越能看出她对他的爱意就像是任性的小孩非要得到一件好玩的玩具,目的单纯的可笑。
爱生忧,爱生怖,爱是占有与得到,爱是不愿与人分享,爱是身与心都强烈渴望着合二为一。
白玨一直以来确实没有这种复杂深沉的感受,除了刚醒来那会儿,涌出过被背叛的狂怒。不过,没过多久,又自我开解释然了。
两相对比来看,顾容瑾的爱似乎更小家子气,也更热烈真切。与他出尘的外表相比,他的爱更赤诚纯粹。然而白玨这种喜欢宣之于口,却又我爱人人,人人爱我,博爱众人,对某个人的爱意更像是戏耍玩闹,常常让被爱的怀疑她的真心。以她那种义字当头的性子,便不是为了顾容瑾,怕也是会豁出性命。
白玨无法理解顾容瑾曾经的小心试探,怀疑否定,又在自以为被爱中深深爱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季崇德“嘭”一声踹开门。
几乎在同时,白玨像是流星般,飞身朝窗口而去,眨眼没了踪迹,只留下一道残影。
季崇德气焰嚣张,只觉得什么晃了眼,随即看到顾容瑾散开前襟站在书桌后,露出一大片胸膛。如果他还仔细点,一定能看到顾容瑾唇上水渍潋滟。不过此刻更让他在意的是,姓顾的脸色阴沉,双眼直勾勾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季崇德一时被吓住,嚣张的气焰一熄,结结巴巴道:“又不是女人,看了你又怎么了?”
恰在此,门外又传来喊声:“师父!你怎么赤着脚啊?”
顾容瑾一怔,一拢胸前衣襟,抓起搁在书案上的小鹿皮靴子就追了出去。满心满眼只剩关切。
作者有话要说:
99.暴风雨前的平静 ·
所有人都觉得顾容瑾辞官是发了疯病, 顾夫人去的那年他疯过一段时间,现在旧病复发也不是没可能。
只除了一人,整日里坐立难安。
直到探子来报, 说顾大人整理了行装,带着小公子, 已于今日一大早出了城门。顾姝绷在心口的那根弦, 铮得一下崩断了。
她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朝侍卫统领徐达吼了起来,表情都扭曲了:“快!拦住他!拦住他!”
徐达迟疑了那么一秒。顾姝搁在手边的茶杯就砸了下来,“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徐达领命而去。
急匆匆出了圣安宫, 皇帝刚好朝这边过来,徐达远远看见,避开了。
皇帝慢了数秒,想叫住他, 他已经跑没影了。
舅舅今天要走,他知道。昨天,舅舅着人捎了一封长信给他。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期许褒奖。追忆往事,细数过往种种,总之挺感慨的。前半部分光顾着叙舅甥情了, 后半部分又对朝政大局做了一番分析,心里还是挺放心不下他的。
皇帝看得泪眼朦胧, 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躺床上了,忽然意识到,舅舅要走了,母后同意吗?大抵是长姐如母的缘故,他母亲总是三句话不离舅舅, 事事体贴周到,管束的也严格。在皇帝还小的时候, 还吃过舅舅的醋,甚至负气的说过,“舅舅才像是你的亲儿子,我就是你捡来的。”为此,他还挨了母亲一耳光。
这么一想,脑子激灵了下,他将舅舅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遍,终于知道心里头那股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舅舅自始至终没提到他母亲一个字。以往,皇帝左耳听他母亲念叨他年轻,经验不足,遇到大事一定要找舅舅商量,要敬重舅舅,并且要他发誓这辈子都会对舅舅好。右耳就会听舅舅说:“没事别老惹你母亲不高兴,她身体不好,多顺着她点。”
这次,这是怎么了?舅舅都要走了,竟然没有老生常谈的叮嘱一句“好好孝顺你母亲,不要老惹她生气”,这不像他啊。
*
“你叫我什么?”白玨的手心无端出了一层汗,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对面的人。
顾长思被小白花压在身下,伸出两只胳膊够住白玨的一条腿。
一辆马车挤了六个人,空了一辆马车,还有两辆装满了行李。孩子们非要跟他们挤在一起,王迟,连翘,顾长思都是乖孩子,挤一点也就算了,偏小白花上辈子是猴子转世投胎,一刻都不得闲。他是那种喜欢谁就缠着谁的性子,就这点来说,真像是白玨亲生的。
他和顾长思闹得凶,后者被他压住,又笑又闹又急,张口跟白玨呼救,“娘!你救我!”
顾容瑾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怀里圈着白玨,一副天塌下来他都不管的架势。此刻也睁了眼。
白玨还以为顾容瑾同长思说了什么,匆忙回头看了他一眼。
关于白玨是长思亲娘这事,二人想等一阵子,等关系再融洽一些告诉他,毕竟就连白玨自己都说不清怎么活过来的,他们怕孩子刨根问底,越解释越混乱。
有些时候有些事,除非别人愿意相信,否则真很难说清楚。不然像季崇德那样,认定他们疯了,或者认为白玨不怀好意,更麻烦。
对于顾容瑾来说,巴不得他们都认不出白玨。他被误会非议不要紧,只要不再将阿玨分出去,谁都要来占用她的时间。
“什么娘不娘的,她是你后娘啊!”小白花记吃不记打,什么都敢说。
白玨倾身去打他,谁知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猛然刹住,刚好经过一个深坑车夫没注意,一边车轮陷了下去,白玨身形一滚,后脑勺撞到车上,“咚”得一声,淹没在孩子们的大呼小叫声中。
车外传来徐达的声音,“太尉大人不告而别,还真是狠心啊。”
马车内本就拥挤,顾长思翻身起来,和小白花横在中间,就将扑过去的白玨和顾容瑾隔开了。
白玨捂着后脑,脑子里似乎闪过一个场景,眉头不自觉的皱紧,她伸出手想拉住顾容瑾。他已经打开车帘,下了马车。
顾容瑾和徐达的交涉很不愉快,在他还是太尉的时候,他还能抖一抖官威,如今他已是白身。徐达要强押他,他也无可奈何。
原本,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离开,不想毁了多年的姐弟情,可是……
他回头看了白玨一眼,于无声中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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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舅舅的前半生被我们拖累,过得并不好。如今他能解开心结,有他自己想过的人生,我们应该成全他,为他高兴,你不能再控制他了。”皇帝又气又无奈,感觉跟他母亲根本说不通。
地上到处都是砸碎推倒的物件,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皇帝牛脾气上来,跟他母亲怼上了,分毫不让。
宫人们吓得都退到了外边,除了太后贴身的嬷嬷尚留在内殿,不过也是跪在一边,头都不敢抬。
李盛的性格很像先帝,小时候不显,现在长大了,越来越像。关于这点,顾姝看得分明。大概是孩子的爹并不是自己真心喜欢的,生下的孩子就差了些感情。顾姝对这个儿子更多的是责任和义务,没什么母亲对孩子天然的喜爱。换句话说,顾姝看他,第一反应会想到他是个皇子,而后才是自己生的。
李盛只隐隐约约觉得母亲对自己不如对舅舅亲近,甚至还吃过醋。不过这醋意实在有限。只在母子俩有矛盾的时候被他拿过来说嘴,挤兑他娘,后来被他娘一个耳光也打飞了。至于小舅舅那,他是一点意见都没,且不说顾容瑾这个舅舅当的委实像个大人,合格的挑不出一点毛病。李盛本人也是个心如碗粗的疯小子,小的时候跟着白玨屁股后头疯跑玩耍,还
拜了她当师父,至今,白玨在他心里都是不容亵渎的存在,也是他长久的埋在心里的愧疚。
“控制他?我几时控制过他了!”太后怒极,不像和顾容瑾争吵的时候,她会气得快断气的样子,又是咳又是晕。
因为她知道,亲儿子不如亲弟弟在乎她,关心她。
“母后,舅舅不在这里,你不要装了。”李盛的眼中射出冷意。
顾姝一怔。
李盛大概是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怒不吐不快,话都到嘴边了,看到跪在一旁的嬷嬷,又生生止住了。
“母后,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说,但是我知道。你别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算是当初有不懂的地方,如今到我这个年纪,什么东西一推敲也都明白了。我不说,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而是我不想舅舅再受到伤害。母后,儿子也奉劝你好自为之,不要再咄咄逼人了。”
他说完就走了。然而心里并未感到痛快,像舅舅说的那样,和亲人争吵并不会让自己感到快乐,血脉亲情,说了狠话,心里也像被划了一刀似的,难受。
身后传来母亲摔砸的声响,“我好自为之?你现在什么都得到了,反过来怪我了?要不是我处处为你谋划,你现在能贵为九五之尊?就算是侥幸不死也是仰人鼻息过活。你不思感激反来怪我?好啊,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推敲出什么了?你又知道什么?别忘了,就算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们这些人也都是在为你铺路!你现在翅膀硬了,反倒来怪我了!你们李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你跟你那死去的爹一模一样……”
*
顾容瑾没有反抗,被徐达客客气气的请回了皇宫。白玨连同孩子们也都被一起带去了宫里。
顾容瑾一路拉着白玨,就没松开手。到了圣安宫,早有嬷嬷候在外头,笑嘻嘻说时候不早,侧殿备下了午膳,要带他们去用午膳。
顾容瑾:“太后呢?”
嬷嬷:“太尉大人,太后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正歇着呢,太尉大人还是先去用膳吧。”
顾容瑾侧身往主殿的方向抬了一步,又顿住,刚好白玨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回转身,反握住她,二人相视一笑。
顾容瑾:“既来之则安之。”
失而复得,他再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白玨隐藏在笑容下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世事变迁,连她也学会藏着心事了。
*
“太尉被那个女人拉住了,不让过来?”顾姝从床上抬起上半身,薄薄的一层手皮死死的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宫人尤嫌不够似的,肯定道:“可不是呢,太尉大人一听太后你身子不好,心急如焚的就要过来,那女人抓着大人非不让。那么多人的面,拉扯起来不好看,大人只能听了那女人的话。”
顾姝的手挥了下,若是手边有东西,肯定又要砸。
随着年岁渐长,她不似那些经历过世事浮沉的人,看透人世,心境渐趋平和,反而越来越心浮气躁,暴躁易怒。
殿内静默诡异的可怕,墙角处还有未处理干净的瓷器碎片闪着幽幽寒光。
*
“顾容容,如果你……姐非不让你走怎么办?”
饭毕,白玨靠在顾容瑾身上,闲聊了起来。冬日无风,暖洋洋的阳光照进来,很舒服。
墙角阴暗处,成堆的积雪,几个孩子吃过午饭就折腾雪人去了。大概是王迟那么个大小伙子挤在他们中间看上去特别突兀,看管他们的宫人频频露出怪异的神色。
“呵……”他突兀的冷笑了声,也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其他情绪。
白玨:“怎么了?”
顾容瑾望着她的眼,忽然道:“阿玨,你恨吗?”
白玨不自觉坐直了身子,顾容瑾心下一沉,不由自主拉住她,又将她困在怀里,固执道:“不管你恨不恨我也不会放开你了。”
白玨叹口气:“我竟然非常吃你这一套。”
顾容瑾:“嗯?”
白玨掐住他的胳膊,“那你就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我吧。”
靠近回廊的地方,几个孩子正玩的热火朝天。
连翘本来是拜了太师府的府医当了师父学习医术,后来顾容瑾准备带白玨离开京城,一家子出去走走看看,完成自己多年的夙愿。连翘舍不得他们,哭哭啼啼的也想一起。白玨哭笑不得,她从来也没说不带她,连翘既然想去,也就一起了。
墙角处的雪很快被玩完了,连翘奔跑着朝另一片空地跑去,拐弯处行来一群人,连翘差点撞上,急匆匆站住,脚底打滑,摔倒在地。
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粗制滥造处处都是豁口的玉佩就这么滚了出去。
撞上一双白底缎面的宫靴。
100.完结(一) ·
玉佩上的“施”字狠狠撞进了她的眼, 顾姝的脸骤然青白。
连翘的手伸了过去,抓住玉佩的同时,被眼前的脚用力踩住。连翘本能的往后缩。顾姝身子弱, 往后一个踉跄。幸而左右宫人都站得近,一起涌上去, 扶住太后。引起不小的骚动。
连翘深知自己闯了祸, 不敢起身,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额头贴着地面。
顾姝尚未站稳,一只脚已踹向了对面的人,“你是谁?你怎么会有那枚玉佩?”
连翘被踹得身子转向一边,吓得更不敢说话了。
顾长思叫了声:“姑母!”硬是挤到了连翘身前, 将她挡在身后,“姑母,连翘冲撞了您并非有意,您不要怪她。”
顾姝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仍转过头死盯着连翘。
小白花忽然拍了手, 笑嘻嘻道:“我知道你!你是我白娘娘的二婆婆!”
顾容瑾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手里还拉着白玨。
“阿姐,”他客客气气的叫了声,不亲近也不算太疏远。
顾姝瞥一眼连翘,强行收敛心神,目光落在白玨脸上。
白玨无惧, 笑脸相迎。
是这张笑容没错了!
顾姝咬住牙,大抵是想露出和善的神色, 奈何刚才冲击太大,眼中强烈的情绪根本收敛不住,凶相外露。因为太过消瘦的关系,皮肉包着骨头,更显刻薄。
顾容瑾默默的看着长姐,恍惚间有种陌生感。这是从未有过的。
“弟妹。”顾姝叫了声。
顾容瑾感到白玨握住他的手绷紧了,他空出一只拇指暗暗摩挲了下,以示安抚。
他说:“阿姐,屋里聊。”
顾姝笑着应了下,笑容渐趋正常。
白玨突然朝连翘的方向说了声:“连翘,你怎么样了?有没有把你爹的玉佩摔坏?”
连翘:“没有呢。”
顾姝尚未散去的笑容像是冰冻住了一样,眼神森冷,直直钉上连翘。
顾容瑾意识到不对,看看白玨又看向阿姐,十分不解,内心惶恐不安。
白玨突兀的笑了下。
顾姝骤然回神,望向白玨,那一瞬间,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清了一切。
“我都想起来了,”白玨无声道。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中注定,被抓回来的路上,那偶然一撞,竟将她混沌的脑子撞的透彻清明了。
她回想起了一切,如果说她当时年轻,待人赤诚,不知险恶,如今生死几番,曾经看不透想不明白的,也都明白了。有些人,你拿她当家人,真心以待,心疼她的遭遇。那人当你是握住她秘密的恶徒,欲除之而后快。
人心不同,怎能要求别人跟自己一般心肠?
在顾姝看来,当然有非杀死她不可的理由。
顾姝死死的盯着她。
有时候就是这般可笑,第一个认出你,认定你,不是你的爱人,家人,朋友,反而是害你恨你之人。
其实原因也好理解,因为心中有鬼才会疑神疑鬼,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越害怕越肯定。
“白玨,”顾姝面上冰冻的笑意悉数殆尽,有片刻是没什么表情的,然而语气里的寒意骗不了任何人,“原来你真的没死啊。”
顾姝的目光匆匆扫过顾容瑾的脸,似乎是停留一秒都不敢的样子,语气更冷,“你把什么都告诉阿瑾了?所以他才会执意辞官,天涯海角也要远离我!呵呵,多年前我就说过你不值得相信,果不其然。看来当初你死的并不冤。也罢,你本就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我心里也没什么愧疚了。”
顾姝不敢看顾容瑾也就没发现他面上茫然困惑的神色。
白玨:“太后,你真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我叙旧吗?”
“我和你有什么好叙的!”顾姝像是忍受不了,气急败坏的一甩袖子,匆匆而去,亦如她匆匆而来。
留下一头雾水的顾容瑾。
他预感到事情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然而一时又不敢追问,只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白玨。
白玨掉转身往屋内走,顾长思犹犹豫豫道:“爹,刚才姑母为何管我师父叫白玨?白玨是我亲娘的名讳啊。”
顾容瑾情绪翻涌,一时无话,只低低应了声,“嗯。”
他转过身又往屋内去,顾长思跟上,被顾容瑾拦住去路,说:“你先在外边玩,我和你娘还有话说。”
白玨随手抓了个鸡毛掸子握在手里,四下里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顾容瑾:“你在找什么?”
白玨:“防身的兵器。”
顾容瑾握住鸡毛掸子一端。
白玨看向他。
顾容瑾:“告诉我,所有事情的真相。”
白玨笑了起来,眉眼轻松,远不似方才剑拔弩张随时都要同人干架的样子。
“你想知道,那你去问她呀,你问我做什么?”
顾容瑾无奈一叹:“阿玨。”
白玨:“我要什么都说了,那不就真成了顾姝嘴里的死有余辜了?”
顾容瑾想去找顾姝问个明白,人都走到门口了又退了回来,坐回椅子上,面上焦躁的情绪渐渐褪.去,安定下来。随手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翻看。至于有没有看进去,鬼知道呢!
白玨扭头看他,“你怎么回事?”
顾容瑾调匀呼吸:“随她去吧!我绝不离开你。”世上的事谁能预料,很多时候,只当是短暂的分别,谁知是永别。总以为时间还很长,老天爷常常喜欢跟人开天人永别的玩笑。
如此,那便将每一天都当作是最后一天。
顾容瑾:“以前,我常后悔,年轻的时候自以为是,忽略你的感受,总想着现在短暂的分别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聚。然而,当下都过不好,还谈什么将来?现在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将咱们分开。”
“要死也死一处。”他忽然孩子气的掷地有声道。
白玨被他逗乐,举着鸡毛掸子敲他的书,说:“放心吧,你姐就算自己死,也舍不得要你的命。”
一句话又说的顾容瑾沉默了下来。
他姐姐确实对他好,但也仅止于对他一个人好。他身边的什么人就不怎么受待见了,小的时候他身边就没什么朋友,因为姐姐总觉得那些孩子会带坏他。所以他整个童年都过的孤零零的。
什么芝兰玉树鹤立鸡群,不过是打小不同人接触,不知该如何融入同龄人。直到白玨带着她的一干好兄弟强行闯入了他的生活。他枯燥的岁月才丰富多彩了起来。
“好事啊!你拉什么脸?”白玨掐了他的脸一把,“现成的肉盾,没有你我和顾姝大概还要不死不休的闹一场,有了你夹在中间。这次倒不见得会是我输。”
过了一个时辰,忽然有人传了太后懿旨,宣顾容瑾过去说话,顾容瑾拒不理会。传旨的宫人挂着一张苦瓜脸,三催四请,最后都哭上了,也没打动顾容瑾。
宫人抹着眼泪离开了。
白玨说:“完了,这下子顾姝不知道要把我骂成什么样了!”
顾容瑾:“你在乎?反正又听不见。”
白玨:“听见了我也不在乎。喂,门口的,别鬼鬼祟祟的,进来!”
白玨是靠在顾容瑾身后的,面朝里,屋外的动静全凭一双耳朵。
几个半大孩子挤挤挨挨的走了进来,小白花按着肚子,说:“我们就是想问,什么时候吃饭啊?饿了。”
白玨转过来,“哟,那可真对不住了诸位。不过这里的饭菜你们也敢吃?不怕一觉醒来,就剩自己一个了,或者去了阴曹地府?”
在场几人,连翘表情变化最大,脸都白了。
顾容瑾:“你别吓他们。”
白玨朝连翘指了下,“害怕就对了,这里就属你最不安全。”
连翘一抖。
白玨一一指过去:“王迟你个小傻子,估计被人毒死了还跟人傻乐呢,死也不知道怕。小白花,我知道一般的毒药对你没什么效果,你别跟我翘尾巴,你又不是真的百毒不侵。这里可是皇宫,什么样的毒没有?至于长思小宝贝,那位毕竟是你亲姑姑,她对谁下手都不会对你下手,所以你倒是不必害怕。真饿了该吃还是吃吧。但是我可不保证,要是动起手来,我们要逃跑谁还能扛得动你。你睡得人事不知,被丢下了,也别怪我们不带你啊。”
一席话说的众人的表情都跟着东倒西歪了。
突兀的咕咕声忽然响起。
那是白玨的肚子响了。
顾容瑾转过脸看她。
白玨抄起鸡毛掸子就站了起来,奔出门外,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外头传来“当当当!”三声脆响。
“饿死个人了!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就算要人死也让人当个饱死鬼吧!太残忍了!顾容瑾都被饿死了!他快死了!”
不多时,宫人又鱼贯而入,丰盛的饭菜晃花人眼,摆满桌。
饭食都没摆好,白玨已坐在桌边,先急不可耐的夹了几块肉祭了五脏庙。
小白花指着她,“你这是,什么,什么意思啊?”
顾容瑾让宫人退下,拿起筷子,先敲了白玨一下,“所以你刚才吐沫星子满天飞的说了半天,是为了什么?”
小白花叉腰:“是啊!你还咒我顾爹死!”
顾容瑾施施然伸出筷子,菜还没夹到,被小白花抓住手,“顾爹,再等等。”
顾容瑾不解看他。
小白花望着白玨:“再等一会,要是她没被毒死,咱们再吃。”
白玨扯下一块鸡腿扔向他,小白花额上被砸了下,向后仰去,又手忙脚乱接住,香味扑鼻,再忍不住,吧唧咬了口。口内含糊不清道:“不管了,就算被毒死我也要吃!太饿了!”
顾长思犹犹豫豫的坐下,白玨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吧!”
顾长思有些不好意思,又偷偷拿眼瞅她,又转过眼看他爹。
顾容瑾面上镇定,心里一直在关注儿子,此刻又装作不在意道:“你娘一直以来就喜欢同人开玩笑,你别跟她计较,吃吧,快吃吧。”
顾长思:“哦。”
顾容瑾也夹了一筷子肉给他,“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长思朝白玨匆匆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爹,还没说话呢。小白花忽然咋咋呼呼道:“顾爹,你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是我白娘娘,我亲爹说我白娘娘长了一张夜叉脸,身高九尺,力可杠鼎……啊!”